白哥的三观里,花万里是皇帝的臣子,而她是“叛军”,哪怕没扯反旗,她也对大梁没安好心。花万里是花家人,还带着许多兵呢,怎么能叫他陷于敌手呢?
哪怕他很清楚,花万里会留在公主城肯定是她说动了花万里,他们二人之间肯定有交易。
但花万里是“自己人”,她是“叛军头头”,所以白哥自觉是有义务也有责任把花万里给拖回正途的。
哪怕徐公告诉他,从现在的情形看,她是最好的人选,哪怕她要推翻皇帝自己当皇帝呢。
没办法,她是仅有的人选了!所以只能她想怎么办就怎么办了。
可在白哥的三观里,大梁的皇帝可以是傻子,姜姬也可以想当皇帝,但他是大梁的人,他必须站在大梁这边。他不会反大梁,也不会背叛皇帝。哪怕他知道姜姬比皇帝好,他也不会跟着她一起反皇帝。
他就像个一女不二嫁的贞洁烈妇一样,哪怕丈夫不好,是傻子,外面有个样样都好的想娶他,他都是宁可自尽也不愿意从了的。
这叫姜姬像发现新大陆一样重新认识了这个世界的士子。可能……这种高端的洗脑,读书人对皇帝的忠贞不二,一开始是只属于男人的专利,后来男人们把它改头换面,降了一等,送给了女人。
“我有一号送你。”她道。
白哥摇头:“不必,老师赠过我字号。”
“字号这东西,多一个也没什么。我觉得这字号特别配你:贞烈。如何?”
白哥品了品,发现这两个字并没有什么不好的意思,就半信半疑的盯着她。
姜姬看着他,笑着说:“贞贞,你放心去见花万里。不管他想做什么,都可以顺着你的心意来。”白哥想了想,还是答应了。
一是送黎氏女回家,二是让他去见花万里。虽然公主肯定是有阴谋的,但无奈他看不出来,只能见机行事了。
毕竟就算是他不去,公主也一定会另找人去的。他去了,如果公主想对万应城下手,他好歹还能做点什么。


第617章 甘为……
花万里被“关”在公主城中已经有半年了。
这半年里, 外面的消息仍源源不绝传到他耳中。比如,他知道在凤凰台上已经认定他被陶然害死,花家军权已经上交。
这样一来,他反而不敢回去了。
“将军, 不能回去!那朝阳公主当面说得好听, 什么要仰仗将军, 其实还不是打得利用将军的主意!现在她那情郎已经成了庆王, 见将军无用, 就起意要收花家兵权!”
家将们说到此处,气愤不已。
花万里也正是这么想的。
想一想,早在之前, 朝阳公主就对花家有不善之意, 他的父亲就是死在朝阳公主手中。
朝阳公主狼子野心, 觉得父亲不听她使唤, 所以使计害了父亲,趁机将他收入手中。
他领兵以来, 数次险相环生。如果不是祖先保佑,只怕他也早就没了性命。
朝阳公主见他平安归来, 又生一计, 借陶然之手要除了他。最后更是连陶然都被她害了。
这朝阳公主连环计出, 狠毒非常!
现在凤凰台上只剩下徐公一个。
徐公老迈,自然不敌。
朝阳公主就趁机将她的情郎推出来, 还要封他为庆王!
这样的恶妇, 当真可杀!
但如果此时他出现的话, 这恶妇与她的情郎肯定不会放过他!必会取他的性命。
花万里对家将们说:“鲁国公主与这朝阳公主必不是一条心!”
家将们纷纷道:“是啊,是啊!”
“这二女皆是一般!”
“所以朝阳公主将鲁国公主赶了出来,这鲁国公主哪怕身怀有孕都不敢回去,非要借将军的势不可。”
“将军与之,合则两利,分则两害。”
花万里认清形势,也不得不承认,他与鲁国公主都被朝阳公主迫害,两人分开,都不是朝阳公主的对手,但两人若是联手,则鲁国公主有名,他有兵马,方可与朝阳公主力敌。
只是,鲁国公主虽是女子,却并不驯服。她手中又有小太子,又有鲁国,不愿意在他之下。
可叫花万里就这么臣服于她,也是不甘心的。
白哥再次上门时,花万里听说他要去万应城,忙问:“莫非万应之中,有徐公的友人?”白哥摇头,“并无。”有也不能承认啊。
花万里当然不相信。
白哥说:“因为我得知了一件事。那摘星公主曾欺骗万应黎氏之女,将她们从城中骗出来,说要将她们荐给陛下。其实不过是哄骗而已。如今我得知此事,当然要将这些女子送回去。”
白哥不放弃任何一个机会向花万里说明,这姜姬是何等的邪恶。
花万里听了竟然大笑起来,拍案道:“这摘星公主真乃性情中人啊!”
白哥皱眉:“此女性恶。”
花万里:“女人爱妒乃天性,只是被言语束缚,不肯直言已妒。摘星公主从未标榜其宽怀大度,不妒不恶,这万应黎氏当真愚蠢。”
白哥气苦,心里也奇怪,这花万里被姜姬关在这里,手里的将被打了,兵被夺了,怎么还替她说话?
他说姜姬不好,故意骗黎家,他就说姜姬性情如此。女人都嫉妒,只是这话说出来不好听,所以她们都不对外人说自己会嫉妒,可姜姬从来也没对别人表示过她是一个贤良大度的女人啊,也从来没说过嫉妒是件坏事,她的名声在外,人人都知道的,万应黎氏这都会被骗只能说太蠢了。
这话当然很有道理。花万里毕竟也是从小读书长大的嘛,白哥辩不过他,也不指望能靠辩赢个一两次就把花万里拖回来。
他见花万里不提要跟着一起去黎家,心想这回是姜姬算错了。告辞之后心里还挺高兴的。
他走后,花万里问家将:“这白哥前来寻我,是何道理?”
为什么特意把他要去万应城的事说给他听呢?
家将中的一人说:“这白哥是徐公弟子,当年就是他去鲁国迎回这鲁国公主。凤凰台下如果说谁跟鲁国公主最为交好,当是此人!”另一人也说:“此人性狭爱妒,之前还多次在将军面前诋毁鲁国公主,哼!说得好听!他自己不是早就是鲁国公主的人了吗?”
“只怕徐公也……”
花万里:“所以,此人特意来告诉我这个,是想引我去万应城?”
另一人道:“有此可能。但或许他就是不想让将军你去呢?”
花万里算是想不明白了。
最终,他们还是决定派一个人跟白哥去万应城。
虽然去了可能会有危险,但不去,就算有危险也不知来自何处啊。
白哥打点行装准备出发时,侍人就把花家家将给送来了,说是花万里担心白哥孤身上路有危险,特意送来他的一员大将,保护白哥。
白哥气得咬牙,不得不留下此人。
他们出城后,接到了黎氏女之后,才往万应城而去。
黎氏女共七人,分乘两辆车。
她们多数一生都没有离开过万应城黎家,从来也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当然更不会知道乘车去凤凰台要走几天。
她们就坐着车在路上走啊走,有时会停在某一地买干粮,然后再次上路出发。
路上经过的城镇都有些相似,口音也似乎没什么不同。但她们没下过车,一应所需都由鲁国公主的人替她们采办。
在路上几个月,其中有人生病,鲁国公主的人也是立刻找城镇停下来,租房求医,等她们的病好了才上路。
她们都觉得鲁国公主待她们极为周到,这么远的路,要走这么长时间,如果没有鲁国公主相助,她们是不可能到得了凤凰台的。
直到她们再次停下来,这次有一位雅致的公子接手了她们,他自陈姓氏,却没有报上家门。
他说,他要送她们回万应城。
黎氏女们当然不愿,可她们离了车,跑都跑不远,又能怎么办呢?
她们在车中日夜哭泣,哭得白哥头疼。
甚至还有人生病了!
被姜姬骗了,东奔西跑近半年都没事,听说要回家竟然生病了!
白哥连忙停下来,让人回公主城送信,请姜姬送药和御医来。
然后他去宽慰那几个女子。本来他只想着避嫌,真没想到她们竟然还发发愁还能生病。
这样“柔弱”的女人已经叫他不习惯了。
前有姜姬,后来青焰也变了,他还以为这世间的女人只要给她们机会,给她们条件,她们都会变的。
可也有和这些黎氏女一样的女人,她们不会变,还是跟以前一样娇柔软弱。
但白哥却并不觉得高兴。
反而有种愤怒的感觉涌上来。
因为他清楚的知道,姜姬和青焰这样的女人才是强者。或是天生强,或是后天变强,她们才是这个世界需要的强者。而像这些女人一样柔弱的,就是老师说的“猪狗”。
她们只会任人宰割。
他替她们生气,因为姜姬骗了她们,捉弄她们。可她们会生气吗?就算会生气,她们能做什么吗?
他问那两个生病的女人为何日夜忧愁,她们说那是因为害怕回到家以后,从此被家人厌弃。她们本是黎家送到凤凰台的,她们要获得皇帝的宠爱,提携家族。可她们没有做到,这样的她们,还有什么用处?对家族无用的人,就会被家族放弃。
等她们回到家里后,可能不能再穿这么好的衣衫,不能住在漂亮的大屋子里,也不会再有仆人服侍,没有美味的食物。她们必须自己洗衣,自己做饭,自己打扫,可能再也不会有家世好的公子愿意娶她们为妻,她们也不会有孩子。那她们的人生就永远都没有希望了。
那还不如死了,不如就死在这里,永远不用去面对那么不堪的人生。
白哥听完她们的话,片刻后说:“听了你们的话之后,我觉得,你们确实不如就这么死了。”
活着,也不过是家畜而已。


第618章 弃暗投明
白哥知道他到万应城,黎家可能不会太客气, 但也万万没想到他一进去就被抓了。
倒是没杀他。
只是把他关起来了。
他问那些被送回来的女子都怎么样了。
他想了想, 说:“这些女子, 乃是我奉摘星公主之命送还的。若有个好歹,只怕公主怪罪下来, 我们都不好交待。”
他拿姜姬来压人而不是徐公, 不是徐公不够威风,而是徐公是个“好人”,姜姬是个“恶人”。人总是怕恶人,不怕好人的。
黎河青坐在他面前, 听了这话叫人去打听,但仍是晚了。有一个女子回家当天就上吊了, 以证清白。
白哥一听,脸色都变了。
他会把这些女子送回来, 想的是万应城是她们的家,能回到父母身边,总比在姜姬手里任她摆布要强些。
可这些女子虽然被姜姬骗了, 但好歹一直活得好好的,结果他把人送回来, 反倒送了她们的命。
这是他的错吗?
是!
是他高估了亲情!这世上本就不缺拿子女当私产的父母!他又怎么能认为这些女子回到家里一定比留在外面安全呢?
他冷笑道:“黎家家教果然不错!”
黎河青沉默半晌,对他说:“此非我所愿。”
他听说死了一个人,也不会感到开心。但在这之前, 他也不觉得这需要在意。一个女子, 轻如鸿毛, 她活着对家族没有帮助,死了也不会造成什么影响。何况要她死的是她的父母兄弟,他们也是为了家里其他人考虑。
“之后我会替她写赋送别,也会好好的安葬她的。”黎河青说,“她的父母兄弟姐妹,我也会多加照顾。”
白哥说不出话来。以前他也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诚然,他并不赞成某些世家中对待子女亲人的方式,但凡事都是有因才有果的。一个家族,需要考虑很多方面,有时为了大家,确实需要有人付出无辜的生命。
可一旦想起姜姬,这个一直在他脑海里不需要怀疑的“正道”似乎就突然变得不对了。
她会赞成吗?
她肯定不。
她会愤怒吗?
她肯定会。
她会认同吗?
她认同。
但她心中的正义与道德不是这个。
虽然姜姬不曾与他交心,他也不算她的知已好友,可他却能懂得她的某些“原则”。
如果是她在黎家……
那黎家只怕就逃不过一个死字了。
姜姬是很奇特的。她的出身是姜氏王族,她却并不认同世家,她似乎认为这天下的世家都可有可无。
哪怕是徐公,都从来没想过干掉整个凤凰台的世家,独自尊大。他说,这天下的事一个人是干不完的,他收再多的弟子,也收不完天下的俊才。不管是皇帝还是他,都需要许许多多的帮手。
世家中有好有坏,但好人有好人的用法,坏人有坏人的用处,蠢才也有蠢才的用法。哪怕是他的敌人,也有他可以发挥作用的地方。
同时,世家也是珍贵的。每一个姓氏繁衍起来都不容易,那需要许多代人的努力,他们就像支撑着这大梁的参天大树,他们枝干伸到天空中,撑住天,他们的根系深入大地,将大梁聚拢到一起。百姓就生活在这些大树之下,方能安享太平,不受风吹雨打。
可姜姬在鲁国时几乎是除尽了莲花台下所有的世家,而她的手伸到哪里,那里就再无显姓著族。
正因为她的这个做法,叫白哥格外不安。
徐公说,那是因为鲁王弱小,而她是一个女子,所以为了建立王权才必须把所有比鲁王强大的世家全都毁掉。
“你看,她离开鲁国多年,鲁国现在仍然没有乱。这正说明她做的是对的。”徐公对他说。
白哥:“可我还是觉得,是她本性如此。”
徐公:“你是觉得她凶残?”
白哥:“……还有,贪婪。”
可徐公仍然觉得没关系,这不重要。
他笑着说:“等她坐在那个位子上后,再仁善宽和就行了。”
徐公并不觉得姜姬的行事有什么问题。不管她是凶残也好,贪婪也罢,反正现在是争天下呢,仁义谦让也不合适。等把天下打下来,她就该换一种作风了。
徐公还说,姜姬并非一味残忍,看她对百姓就很“仁善”。杀官杀得毫不手软,治起民来却像慈父慈母,只要肯好好干活,种地也好,行商也罢,纺织、打铁……等等,她都没意见!不收税,减赋,还给百姓发钱授官。
徐公问他可曾在鲁国之外的地方见过给工匠授官的?
白哥当然没见过。
有见过种地不交税的吗?
没见过。
鲁商出入鲁国都不收关税和城门税,别处的商人进出鲁国都必须交出税,结果现在鲁国的人再行商,也很少跑到外面来了。
——在鲁国里面做二道贩子就可以赚很多钱了!
白哥承认,姜姬确实“悯民”。
徐公摇头:“她不是怜惜百姓辛苦,而是在养民。这才叫治国。”让百姓安心留在国内,繁衍生息,生生不息,这样的国才叫国,国才安定。
徐公说:“而且,她也确实贪婪。她用这种方式夺去了不少百姓呢。”
人皆向利,向善。哪里的日子更好过,百姓们或许没读过书,说不出道理,可他们都知道。
公主城为什么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变得尾大不掉?
解县和新县的世家被抓之后,百姓们为什么不逃?还有的就算是跑,也是往公主城跑,而不是跑到更远的地方去?
还有鲁国。
虽然远了点,可徐公现在对鲁国下的功夫比对凤凰台下的都多。这几年人是越派越多,已经有人在鲁国乐城安家落户了。
鲁国蒸蒸日上,可旁边的郑、燕、魏呢?
都已经无力与鲁相争。
三地百姓都在争向逃到鲁国。
宁可在鲁为民,不愿在郑为仕。这种话在郑国可不鲜见。
燕国燕贵手底的兵也都在往鲁跑。燕地为祸鲁国多年,从没像这一代一样,他们的兵跑到鲁国,鲁国一个小小的边镇太守不肯还给燕贵,燕贵竟然没一个敢派兵去打的。
什么时候燕贵也如此知礼了?
魏国是蛀虫赶不尽,杀不绝。
今年才出了一件事,魏王开库,发现库中的祭器不见了,兵器也少了大半,发怒砍了许多人后,东西仍没找回来——早就被商人运走了。
魏王并不软弱,心胸手段都不缺。可他砍一批人,好一点,过一阵子又死灰复燃。
他也不能把国中世家都砍完啊。就算那些不听他话的砍了不可惜,可他自己的亲信中也有蛀虫,难道还能杀光亲信?亲信不扶持也就罢了,怎么能砍自己好不容易立起来的手足耳目呢?
魏王的手一软,就更管不住底下的歪风邪气了。
徐公开始百思不解,后来千方百计追根究底,到底从鲁商的行事上猜出了一鳞半爪。
最早从魏国贩货的正是从鲁国过去的商人。他们在鲁国经营数年后才被魏王赶出魏国。
但魏国的风气已经被带坏了。
可一开始是谁的手笔呢?画下这百年毒计。此计非图一时之快,而是图十年、百年、千年后,能将魏国一举击垮!
徐公对白哥说过很多,道最终令他下定决心的,正是姜姬在这三国的布置。
“她如日中天,而我早已是垂暮之年。十年内,我没有把握把她除掉。十年后,这大梁无人可阻她。所以到不如我将大梁双手奉上,求她怜惜一二。”
这黎家在她眼中算什么?案上之肉而已。
白哥突然觉得眼前的黎青河不值得他再费心了。一臂之力,何以阻车?
这万应城能算一臂吗?
既然她都不在意,他又何必把黎氏放在心上?
与其助黎氏,不如助她。


第619章 白哥挖坑
黎河青已经得知了“庆王”的事, 当然他也知道了庆王的封地是河谷。
这让他很不高兴。
河谷是产粮地, 而且是距离万应城相当近的产粮地。跟大梁其他几个产粮地相比,从河谷运粮能省去很多在路上的花费,不止是时间。
所以一直以来万应黎家对河谷没少下功夫。
一旦河谷归了庆王, 那就意味着黎家以前做的布置全都白费了不说, 还要重新花大力气跟庆王打交道。而得到的回报, 说不定还不如河谷不归庆王的时候呢。
这也很好理解。以前河谷有四个主人, 四姓各自为政,互相依存又互相提防。黎家不需全部讨好, 只需找准其中一家或两家就能事半功倍。
但河谷归了庆王后, 黎家就不能像在四姓中左右逢源那么简单了,他只能卯足了劲去“收买”庆王。而庆王的胃口到底有多大还不知道。
黎河青得知之后就暂时“偃旗息鼓”。
哪怕河谷王家、祁家都给他送来礼物, 请他代为打探庆王的来历,他也没有给出明确的回应。
他要等河谷争出个输赢后再下注。
未来的庆王与河谷著姓中, 谁输谁赢?谁最后能得到河谷?能掌握河谷?谁才是万应黎家需要交好的人。
这可能是庆王, 也可能是王、祁等姓中的一个。
他不讳在其中推波助澜,但他忌讳在事态没有明显之下就匆匆下手,致使族中招祸。
但凤凰台上的消息打听不出来。
黎家也不是只跟徐家交好, 但正因为黎氏搭上了徐公,不可避免的,黎家在凤凰台的许多动作都必须收敛了。
像陶公、毛昭、黄家等, 黎家都只能维持一个泛泛之交。
早年徐公一言九鼎的时候, 黎家也不觉得有什么不方便的。
但等徐公退隐, 陶公出头后, 黎家的行动就开始受限了。许多消息他们不再能第一个知晓,许多事办起来也不如以前那么方便。
可他们又不能见徐公失势就改换门庭。人谁不老?黎家在徐公尚好时靠上去,徐公退下来就要走?如此行径,不成了小人了吗?
黎家只好继续跟在徐公身后,希望徐公能快点找个接任的人,他们好继续靠上去。
可等了许久,唯一一个有点像的就是鲁国公主。
黎家松了口气,只等鲁国公主登上后位,那徐家就可再续两代寿命,他们也不必担心徐家倒台了。
但鲁国公主的封后之路走得格外不顺,徐公对鲁国公主的态度也是一日三变。
黎家思前想后——包括黎青河在内,都认为也是时候换个人依靠了。
于是他们既不拒绝徐公,也接纳了鲁国公主的示好。打算来个两头下注。
——这是多亏了鲁国公主不是本地人氏,不怎么顾忌徐家和徐公。
但鲁国公主和徐公一样,先画一个大饼,然后就再也没动静了。
黎家看在公主城蒸蒸日上的份上,只能默默等着,希望这回黎家选的人没错。
徐氏白哥的到来绝不是单纯的为了送回黎氏女。
但这却证明了徐公并没有真的跟鲁国公主翻脸,他们私下仍有联系。
或者之前曾经翻过脸,但两边又握手言和了。
这也说明了为什么鲁国公主前脚还表现得十分需要万应黎氏,后脚就把他们扔到一边。
显然她又有了徐家的支持,当然就不太看得上黎家了。
黎河青其实不希望鲁国公主和徐家再次成为盟友。这意味着两边都不太需要他了。
他几乎是没有思考的就决定先弃鲁国公主,再想办法跟徐公示好。
所以他先关起白哥,准备激怒他。
白哥到万应城就是想重新让黎氏归于徐公门下!
黎氏当然要先表现出不驯来,给白哥“机会”,令黎家或他重新变得忠心。
他只需要顺势而为,自然一切不费吹灰之力。
果然,在第一次他们发生冲突后,黎河青果然厚葬了那个女子,还把她一个颇具才学的弟弟接到了家里,打算为他寻一位名师好生教导。
然后他让人不经意之间把这个消息告诉白哥。
跟着,他再次来见白哥时,白哥就请他屏退左右,然后把庆王的来历一五一十的都告诉了他。
圣旨上说得相当不清楚。黎河青只知道庆王立了大功,在天火降落时保护了陛下,陛下感念,这才送了庆王一场富贵,还将朝阳公主嫁给他。
这样的“封王”确实有点儿戏了。
但黎家商议过后,却觉得不是不难理解。
陛下年纪轻,有些不够稳重是很正常的。皇权早年一直被权臣把持着,陛下冲动一下,封个救了他的忠心之人是说得过去的。
再说,陛下可能早就想好了。凤凰台下现在没几个人是忠于陛下的。前有徐公,后有陶公,都是如此。
陛下想要忠臣,只能自己去找。而他平时见到的人也只有他身边的,当然身份地位都不会太高,这样的人也更愿意为陛下效死。
就连黎家这样心心念念要进凤凰台为陛下尽忠心的人,也只是送几个女儿进去获取陛下宠爱,图一二夫人之位,却从来没想过送子弟去陛下身边帮陛下夺权啊。
这里头的轻重一望即知。
这忠臣的身份既然低,陛下当然要替他提一提身份,日后好叫他效力。
于是先是因功封王,后来又觉得此举仍不足以服众,就把朝阳公主下嫁。
如果论起身份来,朝阳公主的身份绝对够了。她是先帝的长姐,当今的姑母。庆王娶到了朝阳公主,从身份上说,也能算陛下半个长辈了。
简直就是一夜之间就凌驾到了徐公等人的头上!
如此强援,必是陛下的心腹啊!
但说来说去,他们还是不知道庆王的身份啊!
倒是看出不能等闲视之,不能轻易下手来了。
白哥这一番解说,倒是解了黎青河的燃眉之急。
白哥说,这人是先帝留给陛下的护军统领,姓云,原是军户出身,曾有两妻,皆亡。
——果然身份不高,军户出身,形同奴仆啊。
白哥说,此人现在还留在凤凰台上,与陛下和公主相伴,只怕到时会和朝阳公主一同赴国。
——陛下果然十分看重此人。
白哥说,此人的长子已经到了河谷,欲建王宫迎庆王与王后。
白哥慢条斯理地说:“什么时候王宫建好了,什么时候庆王与王后也该来了吧。”
这一番“暗示”,立刻就被黎河青听懂了!
这不是说明如果不想让庆王来,或者让他晚点来,只要王宫不建好不就行了?
黎河青脑中顿时冒出好几个念头来。
或许河谷那边的信也可以回上几封了……
白哥又道:“听闻那庆王大公子刚到河谷,就娶了当地望族王氏之女为妾,珍爱非常。”
这大公子,只怕是个眼皮子浅的。赠其美人珍玩既可!
白哥继续道:“这庆王共有五子。前三子为一母,其母与庆王青梅竹马,两家乃是旧亲。后两子为继妻所生。我得知一件事……庆王大公子出凤凰台前,继母母家一门皆丧。”
黎河青哑然失色。
顿时对这庆王另有一番评价了。看来订下此计时,陛下与庆王并不知一定会成功,所以庆王继妻到了此时才死。
黎河青越听对这庆王的事就越有把握。
当务之急,当然是立刻与王家等联络,再派人去给这庆王大公子送礼。
白哥顿了片刻,道:“摘星公主倒是对那几个黎氏女子颇多称赞。”
黎河青一怔,想了片刻,说:“我总要先问过他们的父母亲。”言罢叹气。
白哥的意思显然是希望他们继续交好摘星公主。送几个女孩子过去,总比送黎家子弟去更好些。
只是他刚才还想那几个回来的女孩子中正好有合适的可以送到河谷去,不管是给庆王大公子,还是给庆王,都可以。
白哥这么一说,他如果再不管不顾的把人送走,倒像是故意不给摘星公主面子了。
女人量小,不可忽视。
白哥冷笑:“别说我没提醒你。摘星公主的脾气可是连徐公都敌不过的。我好不容易说服她把人送回来,转头就死了一个……这让我怎么跟她交待?”
黎河青失笑,摇头道:“叫白公子一说,好像这摘星公主比徐公更吓人了。”
他觉得白哥这是在唬他,在故意捉弄他。
不然,何必把这鲁国公主捧得这么高?
白哥不答,只是冷眼看着他。
黎河青只好连声道:“罢了,罢了,我这就将人送来,改日交由公子带回去。从此,就叫她们在摘星公主身边任个女官吧,日后抚育公主的子女,也算有功。”
白哥:“何必等我呢?你这就把人送回去,不更叫摘星公主记住你的好处?”
公主城。
姜姬听说黎氏女又被黎家送回来了,十分惊讶不解。再问,白哥没回来,再再问,少了一人。
“听说回家后就自尽了。”侍人叹道。
姜姬沉默半晌,让人好生照顾这些黎氏女:“问她们想做什么,看情况安置吧。若能忘了黎家的,不妨收下。”
侍人应下来,又说起白哥:“不知他怎么说动黎家把人送回来的。”这下,姜姬倒要笑了。
“他不是说动黎家把人送回来。他是借黎家的手,告诉我,他现在是在帮我做事呢。”
侍人一想也明白了,白哥带走黎氏女送其返家是为了反对公主,现在他再让黎氏送回黎氏女,则是向公主投诚。
“好生聪明!”侍人大笑道,“果为徐公弟子。”


第620章 可惜
之后, 万应城黎家就开始向河谷靠拢了。
姜姬这里得到消息很快,却不是白哥送回来的。她是从商人处得到的消息,因为万应城的人到公主城来找商人进行采购送给庆王的礼物。
大宗的买卖, 商人们已经习惯先进行公证了,虽然要交上不菲的公证费,但这笔钱, 他们给的心甘情愿。
姜姬也大开方便之门。有时她自己也乐意出让一些她库中的“宝物”。
于是,就有一个商人来找姜姬, 说想求购一篇美赋。
吹捧的美赋也是很好的礼物。她也是在自己开始做生意之后才知道的, 当年在鲁国乐城送给她的那么多篇赋中, 可能有三成都是“求”来的。
也就是说, 按题作文在这里也是很时兴的一门生意,特别适合文才极高,却急需钱财或名声的读书人。
由于读书不多的关系, 商人哪怕积了几代的财富,足以敌国,却不可能攒下无数名家名笔, 用以给子孙开蒙学习,而送到名师那里,名师也要看一看资质, 不够聪明的就算送过去了, 名师也不可能花大力气去教导。
这样一来,在需要美赋的时候,商人们更多的是直接买。不过他们的做法更聪明些:备上厚礼, 上门相求。
有的耳根软的世家子可能就直接给他们写了。
姜姬欣然答应。
看在钱的份上嘛!
商人求赋共两篇,两篇都是赞美庆王的。只是其中一篇,商人提了个小小的要求:希望在赋中稍稍提一句庆王的大公子。
所以这其中一篇是给这个大公子准备的。
拿他比父,没有比这个更好的称赞了。
姜姬就转头指示卫始,两篇赋都要着重描写诸侯王穷奢极欲的生活,还有天高皇帝远的自由自在。
卫始想了想,担心会不会太露骨了。万应黎家未必会看不出来啊——他们就是商人背后的人。
只是万应黎家不肯自己亲自出面求购,这才转托给商人,宁可让商人赚这个钱,也不要这件事明面上跟黎家有太多牵扯。
“他们也没安好心啊。”姜姬笑道,“不然,何必要吹捧庆王大公子呢?黎家习惯了,不选老大,总是挑老二下注。”
这话粗俗,但卫始明白后就皱了眉:“这么说,这黎家打着这个主意?”
黎家一开始选的就不是庆王,而是庆王的大公子。如果当真让他们计成,那庆王与其长子就不可能和睦了。
挑动父子不合,这黎家其心可诛。
卫始很讨厌黎家这种做法。他虽然信服公主,但那是因为公主有大智慧。黎家只是想从河谷取利,就能对一国诸侯父子下毒手,可见其趋利之心何等热烈。
既然黎家存心不良,就算看出赋中文章也不会在意,说不定还会以其为宝呢!
他用心揣摩数日,终将两篇赋写了出来。
姜姬拿来读了一遍,只觉得满目金光耀眼,美人的玉臂纤腰触手可及。
卫始先用三分之一篇幅夸诸侯王的权柄之大,虽上有皇帝,但皇帝之下就是他,这一方天地水土皆在王之掌中!四方神明,山河草木,春夏秋冬,皆听王之号令!
当真是非常威风了。
然后再用三分之一的篇幅夸庆王的宫殿,何其广大,何其华美!
崇山之上有宫殿,四海之滨有宫殿,山川秀美,皆为王土,王号令一声,三月即建一宫,宫中有南海宝树,有西山巨鼎,有东涯的美人,有北地的盈盈白雪。
天下之珍,皆在其中。
最后,夸奖庆王是何等的雄躯英魂,天上的神女在云端看到都会脸红,水中的仙女听到庆王将要到来的足音就浮出水面,娇羞欲滴,又有一个出生在神山仙树中的神女,因为听到庆王的事迹而对他日思夜想,终于忍不住在深夜之时潜到庆王的宫殿帐中,欲与他春风一渡。
总之,在结尾时仍叫人意犹未尽,因为又有一个神女对庆王神魂牵系,百般思念了。
姜姬把这两篇赋打包给了商人,商人哪怕没读过多少典故,读这篇赋时也忍不住一再咏读,爱不释手。
他甚至觉得付给姜姬的钱太少了。
姜姬轻描淡写的说是她的某个情人从她所请才写的,非常难得呢。
她的“情人”也算是有免检标志了。
商人就立刻以为是哪家的公子,悄悄做了鲁国公主的入幕之宾,又在公主的软语相求之下写了美赋,啊呀,他赚大了啊!这种公子他可是见都见不到的,捧着重金上门都会被赶出去呢。
商人将赋视如珍宝的捧走了。
河谷粮的收取工作已经进入了良性的进展。价格不用她再托就一飞冲天,而且在一个月以前,就开始有大批的河谷粮一批批的冒出来。
据查,这些真的是河谷粮。
姜姬当然立刻全都收入囊中了。
河谷粮的粮种都是优种,她已经命人送回鲁国和郑国进行试种,虽然植物这种东西,可能在原产地才能长得好,但谁知道呢?如果河谷粮到鲁国和郑国后,刚好因为没有针对它们的病虫害而丰收呢?如果河谷粮中有合适的谷种可以在鲁国和郑国的土地上生长呢?
那就意味着,鲁国和郑国那个地方又多了一种粮食啊!
她总是希望能有更多的粮食的。
接着,她从商人那里听说了河谷的另一个传闻:那里开始征丁了。
商人叹气:“十室九空啊。听说很多人都想往外跑,但他们都被抓回去了,没几个人真的逃了出来。”
不过另一个商人送来的消息不太一样,他说不是征丁,而是选美。
为了庆王而选美。
各家都准备送上家族中的淑女,而庆王的宫中也需要婢女服侍,这才广选良女。
良家女有着非常高的标准。
姜姬也是第一次接触到这个,以前她给姜旦以选美的名义把乐城附近的女性,特别是奴隶出身的都给征到了宫中。
那时的标准只有一个:女的。
现在她才知道,要想进宫服侍诸侯王,宫女的出身家世都要经过挑选。
首先,父母俱在,并且父母没有劣迹。这个其实是要求良女的父母不是出族之人。
其次,五代以内,没有恶疾。也就是说没有突然得急病死了的。在这个时候,突然暴毙好像被认为是有大罪,才会被上天索命。
疯了的也在其中,还有久病不愈,又不知是什么病的。
再次,本人没有病。不是天聋地哑,手足俱全,身上没有伤,行止坐卧都没问题,在外名声很好。
最后,良女哪怕嫁了人,有了孩子,只要符合以上几条,都要入选。瞒选者家族亲人都要受罚。
从这一条上,姜姬发现凤凰台这里也没有形成要求女子贞洁的风俗,也没有完壁的说法。
这一点比鲁国那里更开放些,或者说总体形态上选择更多。
当然,少部分的世家已经产生了“如果这个女子以前没有交过男朋友,是纯洁之身,那她就更好”的意识,他们开始将自家的女孩子关起来,不让她们在嫁人前爱上什么人,发生一段恋情。
但这只是属于小众的爱好。
世家女们自己爱上什么人再嫁给他更普遍一点。徐公家就是这种做风,徐青焰也是自己看上的白哥,谈过恋爱后,才嫁过去的。从开头和结果看,其实是她选白哥,而非白哥选她。
虽然她嫁人后就想当贤妻去了。但谁也不能否认,一开始她才是那个挑选者,白哥是被选者。
世家也更鼓励年轻男女们自由恋爱,然后结合。
他们最多会给于指导:某家少年不错,女儿你有没有喜欢的?
我观此家家风很好,你可以认识一下他们家的女孩子。
但谈恋爱就有失败的可能。虽然谈上三四次会让人侧目,但谈上一两次却是很常见的。世家子孙从小读的诗歌中,描写男女情爱的并不算少,青春年少,与爱人春风一度是情到浓时的情不自禁,哪怕日后不幸分手也不会裹足不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