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重今日亲自来,是想请王光父子三人出仕为官,做他的幕僚。他愿拜王光为师,拜王显为值日,而王可,云重却想让他给他的长子做陪读。
这一通下来,不能算不优厚了。
云重也做足了礼数,他甚至在王光面前说出了他的家门,也就是庆王的本姓。
庆王目前到底姓什么,以前是干什么的,圣旨上统统没有。云重来了以后,也只让人称他为将军。
为了避讳,王光也不可能直接问庆王原来是做什么的,在凤凰台任何官何职,又是怎么当的诸侯王?
他原本的打算是等时机成熟了,请庆王修史,只要一修史,肯定要说一说自己的家传啊,有头才能往下写。
但云重今天就全告诉他了。
云重自述家里世代为将,乃是皇帝的私军,麾下雄兵百万。
王显的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这是吓的。
王可也瞪大眼睛,这是高兴的。
王光含笑点头,心里却在怀疑。雄兵百万?
那皇帝怎么会封他当诸侯王呢?他心中一凛!
难道正是因为此将难驯,皇帝才不得不用远封的办法把他给赶出凤凰台?有可能!
接下来,云重说因为少时只顾练武,不曾好好拜师读书,现在又得天之幸在此立国为王,所以他打算发奋图强,效幼儿童生,重新读书。
云重说完,跪下请求王光当他的先生,教他诗书,教他明理,教他立足于世,待人处事。
总之,他说以后他就会把王光当先生看,事师如师父。
王光不说行,也不说不行,只说要考虑考虑。
但他指着王显与王可说,“这两个小子,将军现在就可以带走。若是有用,就不必还我了!”
王光说的诙谐,把刚才拒绝收下云重的气氛给打散了些。云重的脸色也变好看了,转头问王显可愿屈就?王显伏下头,当即叩首,认了主宾。
王可更是初生之犊难惧虎。
云重此行收了王光的两个儿子,也算是达成了一半的目的,只能就这么走了。
他回到王家赠给他的宅子就发了火:“这老头,好不识相!”
他的从人,也是他的庶兄,名叫云衔风,说:“他是个聪明人。之前看他事事听长辈的,推一下,动一下,还当是个没主见的。现在看来,他是早有警觉了。”
云重笑道:“他再警觉又有什么用?两个儿子已经到我手里了!明日就叫王显过来,等那些人来了,看到王显在,还能不以为是王光的意思吗?他王家,现在想跑,晚了!”
王显和王可在王家宅子里,不像主人,反倒成了客人。
宅中下人替他们打扫房间,王氏女居于后宅,不能出来相见,也命人送来礼物,请他们明日去用饭饮茶。
王显推辞了。
王可不解,问:“为什么不去?十七妹妹以前跟我们好极了。”
王显坐下叹气:“她是想提醒我们小心。可这话听不听都一样,又何必再牵连她?”王可半懂半不懂,他只是知道父亲和大哥对大公子一直很谨慎,可他觉得这是好事啊!他道:“大哥,河谷既然已经成了大王的封地,我们也没别的办法。河谷的人以前种地,以后还是种地。但以前我们却没这个机会!”
他不愿意只在族中任职,不愿意只在族中流连。现在有了庆王,他们就不再是河谷人,而是庆国人了!
王显痛惜的摸摸他的头说:“你是只看到了好事,没看到坏事。庆王刚来,当然要借助我王家之力坐稳王位。可等他坐稳之后,你觉得他会如何待我等?”王可:“我王家待他如此忠心,难道他还会猜忌吗?”他皱起眉,“那此人心胸如此狭窄……非我等之福啊……”
王显叹道:“你这就是读书读傻了!以为书中写的道理就是道理。大王要贤明,臣子要忠心。这世上的大王有多少?难道都是比着模子做出来的?”
王可觉得王显想得太多,也太狭隘了:“大哥,若大王不贤,我等自然要规劝啊!这不正是我等的职责吗?我等读了这么多书,通晓道理,不正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尽展所长吗?怎么能在机会到来的时候,尽在一些小事上打转呢?”
他以前十分敬佩兄长,今日竟然有种兄长也不过如此的感觉。他从没想过,兄长会是这样的人啊。
王可犹豫再三,还是劝道:“大哥,你在家里待久了,已经……过于拘泥于小节。日后若是有机会,还是到外面走一走,开阔视野,方得自在!”
王显摇摇头,不再说了。兄弟两人当晚无话,早晨,王显就被人匆匆叫走了。
王可独居在屋里,一时没事做,就在屋里收拾收拾行李。
突然外面跑进来一个人,抓住王可道:“小哥哥快随我来!大哥被人打破头了!”王可一之下,勃然色变,加快脚步往前跑,倒把那个人给甩在后面了。
那人喊着替他指路:“就在前头!就在前头!”
王可往前跑,很快看到在昨天来的时候,云重的大屋子前面的庭院里正围着一群人,其中一人倒在地上,捂着头,剩下的人打成了一团。
王可跑过去,一见果然是王显,他怒发冲冠,提着拳头就冲进去:“是谁伤了我王可的兄长!有胆就站出来!”
一个白胡子老头站出来:“是我打的!”
这人还是个认识的。王可一怔,被这老头当面啐在脸上。
“四姑舅爷……?”王可不敢躲,更不敢打这个老头。
老头喷着口水骂道:“王光那兔崽子缺大德了!好处全被你王家一家拿了!掏钱出力的时候就想起我们这些亲戚来了?”
王显让人扶着站出来,拉住王可:“四姑舅爷,今日这事,并非是我王家一家之事,也并非是你张家一家之事。事关大王,还望四姑舅爷慎重考虑,不要……轻率行事。”
老头是打人的主力,因为他辈份最高。但那打成一团的人中,还有不少人。王可扫过去,全是王家亲朋好友。可今日他们站在王家这里,却对王家怒目相向。
王可既迷茫又不解,问王显:“大哥,到底是出了什么事?”
王显:“要建王宫,各家都要认捐。”
王可反应过来:“什么?”
要各家出钱,替庆王建王宫?
虽然该出,可看这样子……是要逼各家拿钱吗?四姑舅爷这么生气,是嫌拿得太多了?
王可结巴着问:“到底……要多少?”
王显摇摇头,不肯告诉他。但事后,王可还是从别处打听到了,四姑舅爷会生气,是因为张家要出四分之一。
王可听了以后,倒抽一口冷气!
这是要张家倾家荡产啊!
怪不得四姑舅爷提王家,提父亲。他估计是以为,王家是不必出钱的。
可王家怎么会不出钱呢?
他连忙去问王显,王家出多少?王显意味深长地看着他,“大公子并未提到王家。”
王可有种被四姑舅爷说中的羞耻感:“难道,咱们家真的不出吗?”
王显反问他:“那你觉得,父亲能出多少?他,能替王家答应多少?”王可想起父亲在王家尴尬的处境,顿时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那这样……这样不是叫四姑舅爷说中了吗?以后我王家在河谷还怎么立足?”王可急道。
王显点头:“对。以后,我王家在河谷,将无处立足。”


第614章 一人一个很公平吧
王家在河谷已经成了众矢之的。
他们无可辩驳!
人人都知道王家之前对庆王大公子是什么样,他们已经把庆王大公子当成了自己的私物!占尽便宜。现在再说这跟他们王家无关?
河谷上下没有人会信的,连街上的小儿都会唱“王女王子,父祖亲朋,皆为上宾”。
王光不得不再次把家人聚集到一起,商量接下来该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王光的七叔爷说,“大王要建宫殿,难道能让大王不要建?既然要建,就一定要有人出钱。他们不出,你们出?阿光,你出?”
王光笑着摇头:“身无长物。”
虽然王家看似庞大,但王光这个族长除了住着祖宅之外,王家祖产并不能算做他一个人的。他的辈份小,当年为了接下族长之位,在其祖母和其母的建议下,把祖产给交了出去,由族人共管。
幸而王家的祖产谁也偷不走:全是地。
地里的出息,也都是明明白白摆在那里的,族人中谁想伸手占便宜都不是那么好占的,这几年来,也没出什么大事。
可惜……
王光感叹,是不是老天爷看不得王家安生?他百般周旋才让王家在他父祖去后安生下来了,又来了一个庆王。
“七叔爷说的有道理。”王光说。
有族长的支持,王七就不那么咄咄逼人了,他话锋一转:“但是现在这样,也令我王家进退两难啊!”毕竟这屋里的王家人谁都不能说现在外面人人都没有骂王家,他们怎么骂都跟王家没关系。
王家凭什么能在庆王大公子面前说话?凭的就是王家是占地虎,庆王要来河谷,必要交好一族,他们王家这才送上门去,看上去是当了奴仆,事实上他们是去占好处的。
现在好处也快要拿到手了,王家子弟的前程已经快要定下来了,日后王家不再是河谷一望族,而是庆王面前的殿上之臣!日后再去凤凰台,与他们王氏子弟坐而论道的,就会是世家子弟了。
这,就是王家的未来。
为了这个未来,王家人是说什么都不会退的!
王光做出犯愁的样子,还是不说话。
王七是“长辈”,接着道:“阿光,我说一个主意,你们听一听,看看可不可行。”王光连忙请叔爷开口:“七叔爷,您说,我们这些小辈都听着。”
王七的主意很简单,就是把王家吃下去的好处,吐出一点来。王家子弟占住的官位,让出几个来给其他几姓。
王光就转头问大家:“各位看呢?”
底下的人纷纷你看我,我看你。
在外人看是王家把庆王和大公子身边的位子都占完了,可在王家里头,也不是人人都占上便宜的。
现在王七说要让出几个来,那,谁让?
谁让谁吃亏啊。
别说没轮上的,就是轮上的,也不乐意让出来。
王七很“公正”的说,“我家并无一人。”
他转头问王光:“阿光,你家可是父子三人都被大公子荐官了!”
王光就做出一副为难的表情来。
在王七的三番四次的劝说下,王光咬牙道:“大公子请我为师,我正愁才学不足,不堪其位,这样吧,我另荐一人……”
底下有人喊道:“不可!”
王光心里叹气,抬头往下看,客气道:“刚才是谁说话?到前面来吧。”
下面出来一个人,他坐在后面,当然不是嫡脉的。
王光和王七看到来人后,王七不认识,他问:“你是何人?”
王光:“这是王珍,七叔爷恐怕不记得,我只说他爷爷您就想起来了,他是远大爷的长孙。”
王七的脸色顿时就不好看了。
王远,也就是王珍的爷爷,跟王七是一辈的人。
他们这一辈里,现在剩下的已经不多了。王光的祖父就早逝,一代一百多号人,活到现在的一只手就数过来了。
王七跟其余的堂兄弟比,有一事不足:他没有活到成年的儿子。
叫王七每次想起夜里都睡不着。
他喝斥道:“退回去!这里不是你说话的地方!”
王珍没有退,仍站在那里:“七叔祖,依我之见,族长不能辞!”他坚定地说:“大公子选族长为师,非是敬,乃是畏!”
在座的人就是一静。
王珍继续说:“我王氏一家只是送上去一个女儿是不够的,大公子看似事事听从王家安排,难道他就不知道王家的争权夺力之心吗?我看未必!族长在大公子身边,说是师,其实是质。我王家如果非要让族长退出来,那大公子必定不会再信我王氏!”
这话说出来,王珍就知道他得罪定了族长。
可他想起族长派人从他家里抢走马三的事,心中的怒火就层层上涌。
别人看族长成了大公子的先生,都以为这是荣耀。可他们没看到底下的凶险。
哪怕是好处,吞得太急太快也是会噎着的。
王珍的话说完之后,底下一时没人开口。众人交换着眼神,半信半疑。
这话虽然听着有道理,可说出来的却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辈,无形中,这话就显得没那么可信了。
独王光深深叹了口气。
王七的心也沉沉的坠了下去。
——这也是他的想法。
大公子是想拿捏王家,才请王光当他的先生。如果王氏族长真的当了大公子的先生,那王家就真成了大公子麾下的一支兵了,只能听他的号令,指哪打哪。
王七一直就嫌王光年纪不到,不懂事,才事事压制他。庆王大公子带着圣旨而来,他更不放心把这事关王氏存亡的大事交给王光,怕他目光短浅,把王家带进死路。
他本想借着这个机会让王光推辞当大公子的先生,不料被王珍当面说破。如果王光之后真推辞了,那今日之言谁能保证不会泄漏出去?一旦被大公子知道,王家才真是倾族之祸。
王七看了一眼王光,让族人都走了。等没有了别人,王七问:“阿光,你怎么想?大公子那日来时,可有暗示?”王光摇头:“没有。大公子以礼相待,做足了礼数。是我推辞不成,才只能先拖一拖。”所以他现在还在家里,没到大公子身边去。
王七沉吟片刻,说:“阿光,你是族长,你不能到大公子身边去。”
王光目露悲光,默默点头:“我知道。”
王七叹气,拍一拍王光的肩:“你好自为之吧。”
第二日,王光就去世了。
王显和王可被家人叫回去时还不相信这是真的,可当他们看到王光的遗体时,两个人都瘫倒在地,哭都哭不出来。
王七没有来,只让家人送信说不忍见小辈的丧事。
王光下葬后,王显和王可就都向云重请辞了,他们要守父孝。
王珍在家中听说了王光的丧信,顿时明白是他那句话惹得祸!如果不是他当众叫破,族长可以用另一种更好看的方式退下来。他说破后,族长只能以死来拖住王家的脚步,不让大公子挟住王家,得到河谷。
他在家中痛悔不已。可惜一切都晚了。
云重在家中大骂,可王家似乎也察觉到了他的不善之意,王光虽然年轻,但辈份高,一时之间请辞守孝之人多不胜数。
云重本就没多少耐性,好不容易做成的套子竟然松了,他骂道:“既然如此,我就自己来!”
他开始派兵登门索钱。
叫云重意外的是,这钱,竟然要得相当容易!
他只是让人把各家一围,钱很快就送上来了。
这是怎么回事?
等云重把钱都收上来后,看着满营的钱箱,他不觉得高兴,反而感到不安。
“河谷竟然如此富庶?”他问左右,“你们觉得呢?”
左右中有一人出列道,“将军不知,河谷粮在外面一斗能卖一百多钱呢!河谷人可不缺钱!”
云重听了都不敢相信!
“一斗百钱?”平时一斗粮最多三、四十钱,河谷粮翻了三倍不止。
他命人去外面打探,结果竟然是真的。
据说是因为最近几年大梁连遭战祸,各城都缺粮,所以粮价升高。至于为什么河谷粮价在外面涨得这么高……这就不得而知了。
但不管怎么说,河谷粮在外面卖的话,比别处的粮要高两三倍,这个是真的。
云重顿时觉得自己受骗了!他不该找这些人要钱!应该要粮啊!
他心思一转,喝令众人:“去,把钱给他们送回去,就说,将军我要用这些钱买粮!”
公主城。
姜姬见到了马三,也知道了云家的大公子在河谷玩的心眼。
还算有点小聪明。
姜姬让马三好好休息,暂时不必急着回河谷。
马三:“公主,我回来的路上听说河谷粮又涨价了?”
姜姬失笑:“看到钱不让你嫌,心痒痒了?”
马三不好意思的点头。
他有把握这次去能把河谷的粮全都买回来!
姜姬想了想,对他说:“这样吧,你想办法把河谷粮价高的消息送给云重。”
马三点头:“这个不难。”
姜姬又道:“如果他已经知道了,你就想办法让他抢光河谷的粮,不管他开价多高,你都接受。”
马三笑道:“故计重施。”
郑王不就是倒在此计之下的吗?
姜姬送走马三,叫来段小情,问他能不能去一趟凤凰台。
“替我王送去给庆王的祝贺。”姜姬说。
段小情熟门熟路的说:“公主,要写国书吗?”
姜姬笑着点点头,拿来鲁国王印。
段小情仔细想了想,大笔一挥,递给姜姬查看。
姜姬看过后让他再写得露骨一点,对庆王要极尽吹捧之能。
段小情又改了一次,用尽全力吹捧。
姜姬看了才点头,用了国书,交待段小情,“见到庆王,他说什么你都应。”
段小情皱眉:“都答应?”
姜姬点头:“都答应。”
段小情:“那他要是当真怎么办?”姜姬笑道:“他活不到立国的时候。啊,对了,如果徐公难为你,你就对庆王提一提他在河谷的大公子,说大公子收了很多钱,现在已经快把河谷的钱都搬到他自己家去了。这样徐公就不会针对你了。”
段小情这个听懂了,笑道:“公主与徐公有盟约吗?”大家一起坑庆王?
然后公主“吓唬”徐公,让徐公以为她有与庆王交好之心,这样徐公就会忍不住干掉庆王了。
但公主又担心他受池鱼之秧,向徐公表示,她其实也在下手坑庆王,只是针对的是庆王的大公子。
姜姬冷哼:“是他先坑我的。”
所以,她可以负责解决在河谷的庆王儿子,庆王本尊就交给徐公去干掉吧。
这很简单吧?


第615章 诱人之物
河谷出产最多的就是稻子,也就是大米。那里的稻子品种非常多,都是本地稻种,没有进行过人为的改良,也就是说,河谷的丰收,完全是天意。
姜姬看着面前一斗斗的河谷稻,心里真是羡慕得要死了!
稻子品种虽多,但河谷人种地是家传的本事,几百年来,他们都只从事这一项工作,几乎没有换跑道的机会。
顺便,河谷人在很长一段时期内是不许从商的,也不许从事除了种地外的其他职业。
后来可能压迫得太狠了,河谷好几代都一副“老子很想反”的架势。不敢反的顺民就逃走,宁可逃到别的地方去当野人都不当河谷人。
起因就是粮税太重了。也是上面的人不给河谷人活路,层层加粮税的结果就是河谷人能种出养活半个大梁的粮食,自己却动不动就因为交不够税被索拿。
这日子过得,不反抗也不科学了。
后来河谷人就可以读书了,读书成了河谷人除了种地之外的第二条出路。
颁下如此恩旨的那一任皇帝真是相当高明了,他不但一下子就把河谷人积攒的怨气一扫而空,还当时就把当地以王家、李家为首的著姓家的子弟叫到了凤凰台,意思意思给了他们一点奖赏:好几百卷书。
读书本来就比干别的更“高级”,也更容易出穷光蛋,
干别的好歹每天都能赚点辛苦钱,读书,不读上十年二十年的,都看不出成果来。又因为有人确实靠读书出头了,那剩下的人不出头,只能是自己的错了。
河谷人没有变得比以前更富有,日子也没有变得更好过,粮税甚至也没有变轻,但社会气氛却一下子来了一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不但没人反了,没人逃了,还有更多的人自动自发的维护河谷现有的制度。
为首的就是四姓。
粮税是按人头收,孩子落地就算一口,出娘胎就交税。后来河谷百姓就不敢生孩子,落地就把孩子弄死,不管男女都不敢要。
后来四姓开始干预,不许他们杀子,百姓们就又想了一招:把孩子扔了。
刚落地的孩子往野地里一扔,那也是死路一条。
再后来,四姓就开始把百姓变成自己的家奴。粮税就成了主人的事了,百姓发现这样就不用交税了,争先恐后要当奴隶。
天长日久了,四姓吞掉了河谷本地的百姓,真正把所有人都变成了自家人后,他们开始自动自发的“对抗”皇帝和粮税。
办法也很简单,就是隐户。
四姓把持河谷后,当太守的都是自己家人了,报上去多少人不是随自己的心意了吗?凤凰台又不会每年来查一次河谷有多少人?
姜姬从凤凰台带出来的诸多典籍中,记载着河谷目前的人口数,但最后一次清查日期是三十年前。
也就是说这三十年,河谷交税的数额从来没变过。
而这三十年前的数字是当年的李氏交上来的,对比原数,不但没上浮,还下降了。
李氏原卷就称河谷在过去十年一直在受灾,所以百姓少了很多。
理由很充分。
之后去查探的官员也称确实河谷的街上确实没什么人,好像人都不见了,城外的野坟也多了很多,所以应当是真的。
皇帝也不得不采信了。
总之,离得那么远,也不能真派人去把那河谷的人一个个数一遍,不信又能怎么办?
而姜姬觉得,这还是人头税不科学。人是变多了,地又没变多?除非河谷的耕地一直在渐渐扩大,那加税还有理由,不然人头税只会让百姓畏惧高税,不敢繁衍。
不过,这些她都不管,她只要收粮就行了。河谷人不可能把粮一直屯着,只要让河谷人发现种地是有好处的,卖粮可以得实惠,他们就会自动自发的开始种地了。
就比如现在,河谷粮源源不绝的运进公主城。
姜武说:“这是因为你开的价高!”他开始发愁欠下的债了,那可都是姜姬欠的!“要不要抢一座铜山?铸钱?不然,那崔家不是有银山吗?你怎么不去夺了?”
姜姬摇头:“银山没那么重要……我不夺,他也会把银子送来的。你不用担心那些欠债,其实没欠多少。”
姜武:“你不会哄我!要不要我带人出去做几趟生意?”
姜姬看他是真的在替他担心,干脆就把这里面的门道给他说一说。
她:这河谷人卖粮是为什么啊?
他:为钱啊!
她:要钱干嘛啊?
他:……为那个庆王大公子吧?
她:对嘛。那庆王大公子要什么啊?
姜武被她问哑巴了,生气道:“我哪里知道他要什么?”姜姬连忙哄他:“不生气不生气。你再想想,以前那些人给我送礼都送的什么?”
姜武:“都是些没用的东西嘛,还要拿去换成粮……”啊,他懂了!
河谷人卖粮的最终目的是为了求得奇珍来送礼。
就跟当年她收礼一样,有布、有首饰、有不知从哪里找来的“宝贝”,有奇怪花纹的玉石啦,名家所制的琴啦等等。
这,才是送礼的正确思路。
要难得,要独一无二,要雅致。
结果她当时收的礼物还要送出去转个手换成粮食,很费事。
逼得她不得不亲自下场说她就是没学问,就是不读书,就是爱享受:请不要送些雅物了,拿钱砸她最好了!
换成现在的河谷人给云重送礼也是一样的。
姜姬就一手收粮,一手卖给他们“奇珍异宝”。
幸好她见得多,不管是奇珍还是异宝,她都能“造”出来。
比如玉石,虽然现在还没有拿药水洗石头造玉的技术,但把一块平平无奇的玉石变成有神奇花纹的玉石的技术已经很成熟了。
奇云就能给她造一堆刻着她名字的玉璧,鲁王王印也造出来了,可见他的技术是很过关的。
除此之外,现在的石匠还会把看起来颜色不够好看的玉石变得通透,技术也很简单:在下面掏个小洞,把里面的石头给慢慢磨成粉掏出来,玉石里面多出一个空腔来,光不就能透进去了吗?
另外,树根怎么长成似龙似虎的形状来?奇云这等哄过郑王的仙人也会,就是把树连根掏出,绑一绑后,塞进一个已经铸好形状的洞里,让它慢慢长啊长,长出形状来,等需要给人看了,挖出来重新栽到地里就行了,到时再挖一回,那就是天生的奇树奇根啊!
还有,如何能得到天降奇石?
答,拿火烧,然后再打磨,然后再烧,以下重复。做出曾千锤百炼的奇异之处就行了。
奇珍奇宝纷纷涌现后,姜姬觉得太多了,看着就假了,又命人铸超大的鼎来,打造超大的石像来,造出超大的钟来,这都可以当成礼物嘛。
她可以负责任的说,给云重送礼,没有比她更认真的了。
另外,她还命人做了许多胭脂香油、首饰、绸缎衣料等,再命人做美人赋,段小情和卫始和白哥都被她捉刀了,要他们一定要写出几个能让人想入非非的咏美人的赋来。
一定要着重描写美人的香气,柔滑的肌肤,吟哦时的声音,香汗淋漓的样子,等等。
总之就是要让云重读到此赋就会想像美人的模样。
卫始和段小情都懂她这是什么用意,用心写出几篇来,为了能配合云重的学识水平,特意少用典故,多加形象描写。写出来像小黄文似的,有事前、事中、事后。
她也是才发现,段小情的内心也是很丰富的,他写的比卫始都更传神。
白哥就算一开始有点朦胧,后来也明白了。他写的就克制多了,被姜姬弃之不用。
姜武之前见她突然让人造许多玉,又让人铸鼎,又命卫始和段小情把手上的事都放下,写美人赋,实在不懂她到底想干什么。今天听她解释,才明白过来:“你想让庆王的儿子喜欢享受?”
姜姬点头又摇头,“我不是让他喜欢享受,是让他习惯身为一国诸侯太子的风光之处。”
以一国奉一人是什么滋味?云重现在就可以提前习惯习惯了。
他会发现,他可以替自己建造庞大的宫殿——不庞大,那巨鼎往哪里放?巨钟往哪里挂?
他可以揽尽众美——没有美人,那么多胭脂让谁用呢?
他可以一呼百诺,有求必应。
最重要的是——他的父王现在不在这里。
姜武想像了一下庆王的儿子在收到这些礼物,再被人吹捧一番后的样子,不由得从心底感叹起来:“他逃不掉了。”
他怎么可能逃得掉呢?
这一切是人人都梦寐以求的,也只有她这样的人才会有这样的清醒,提防着美梦下的陷阱。除她之外,这世上没有人能做到。
姜姬听姜武夸她,摇头:“其实那只是因为那不是我想要的。如果换成是我想要的,我也不可能逃得了诱惑。”
如果……如果现在姜武要害她,她是不可能发现的。她在他身边,宁可只做一个女人。
而不是她自己。


第616章 贞贞
白哥站在城墙上, 外面是望不到边际的商人、商队,还有无数的人。
市场又继续扩大了。而最不可思议的是, 公主城的市场全都是商人自建,而且并不混乱。
他曾在段大夫那里见过一部《商律》,还有两部增补版。单是这一部《商律》就不下千条。
他在鲁国时就知道鲁国商业兴盛,却从来没有细究过它到底是怎么兴盛的。
本来商人这类人也不用他去关心,去思考,哪怕商人能搬动天下之财,可他们对国对家并无忠心, 见利眼开, 并非良民。
国家要想安定,百姓就必须各归其位。
徐公曾经对他说过,这世上的人最好只做两件事。
百姓种地, 士人读书。
这下,天下才能安安稳稳的,哪怕皇帝不贤明,臣子不忠心,天下也翻不起大浪来。
所以哪怕徐公并不爱读书,他也要求他门下的所有人都必须读书。
白哥当时还很惊讶:“师父, 原来你不读书啊!”
徐公很坦然的问他:“你什么时候见过我读书读个没完了?”
他说,人可以爱看书, 但不能尽信书, 不能认为书中所写的全是对的。书也是人写的, 哪怕是他, 都不能说这辈子没有做过一件错事——又怎么会写成书后,书中所言就半丝不会错了呢?
但是,只要人们信奉书中所言,认为书中所写的全是对的。
“他们才不会胡思乱想,不会惹事生非。”徐公笑着对白哥说,“你看外面,人人都觉得多读书,读了许多书后,自然而然就能变成无所不能的人,可那空耗的日月,无数的光阴,全都浪费在了案牍之间。眼前所见无过百米,生平所见不出家门,这哪里叫人才?只是猪狗而已。”
痴长肉,驯顺听话。
徐公说,每日劳作,亲手赚来养家活口的粮食,远胜过那些闷在家里读书,只凭父母姐妹工作养活的傻子们。
可正因为这样的傻子多,国家才能这么安定。
——如果有一日,这世上只知案牍劳形的人少了,辛勤工作的人多了,那这天下就不会这么安定了。
今时今日,白哥才明白徐公话里的意思。
以前他不明白。那些辛苦做工的人,怎么能说比读书的人更好呢?读书确实更有出路啊。他们读了书,才能展示自己的才华,才能成为名家弟子,再不济也能在乡野之间受人尊敬。有识之人,总比不读书的愚昧之人更好。
虽然他也知道凭读书出头的人是凤毛翎角,剩下大多数人都只是浪费时间,浪费家里的钱,可能到死都是一事无成。
但这并不能说明读书无用!
《商律》那千条内容,白哥没有一条条去细看。他只知道因为这部《商律》,不管是在此处,还是走到外面的鲁商都使用同一种度量衡。
一斗米是多少,一升盐是多少;一两金兑几两银,一两银又兑多少铜钱。
尺有所长,寸有所短。尺寸又是如何界定的?
还有一本《数学》也在不知何时何地,上面的数字如何加减,如何成倍数,又如何除尽,等等,这些本来好像跟普通百姓没什么关系的东西,也变得人人都开始使用了。
鲁字更不必说,早就跟着鲁商行遍了整个大梁。
白哥就记得曾在徐家看过一篇文章,认为鲁字的出现,意味着智慧的传播开始从上到下了,以后懂得智慧的百姓会越来越多的。对世界而言,这是好事,对他们而言,却未必是好事。
徐公曾对他说,摘星公主是天降帝星。
“她本是女子,若无此心,那也最多一世富贵,在男人的笔墨间留下一个名字。”
“只看鲁字与鲁纸,就足以称帝了。”
“若他是男人,我绝不会让他踏进凤凰台一步。早在听说此人之后,就要取他性命了。”
徐公摇头感叹:“仿佛冥冥中注定了,她会来,她有意帝位,有意天下,她有才干、有智慧、恰逢其时。若这天下不给她,反倒是我等的罪过。”
白哥反驳:“您当年只想让她当皇后,扶助大梁!”
“是啊。”徐公点头,“但她不愿意啊。我与她之间,跟我与你之间不同的。我让你当什么,你就要当什么;但我让她当什么,她不想当,我就拿她没办法!”
白哥带着一股不忿,一股不甘,来到了公主城。
但他越看越绝望,认识公主越多,越无能为力。
一部《商律》,搬动了一国之财,把她给世间的智慧散播出去。哪怕没有听过她名字的地方,也得到了她的恩慧。
这是何等的大德?何等的大功?
他宁愿为她封圣!
可她意不在此。
难道日后这天下真的会迎来一个女皇?
他在城墙上徘徊不去,也没人来赶他。
这时,下面来了一个侍人,请他回宫去。
“公主有事相商,还请公子随我来。”
公主城,摘星宫。
姜姬见到白哥,让他坐下,问他愿不愿意去万应城见黎青河。
白哥无可无不可,问:“公主有意万应?是想怎么收服此城?”
姜姬:“当然是围起来打到它服啊。”
白哥听了气怒,哪怕明知她在逗他也忍不住气,索性站起来去外面冷静了一会儿才回来,先向姜姬请罪。
“没事。”姜姬说,“你不过是不习惯而已。”不习惯对着一个女人下跪。徐公来之前肯定已经把利害都给他讲过了,结果就把白哥这傻子给震住了。
三观颠覆。
他从没想过徐公会这么早就“投降”,他以为徐公无所不能,最后肯定是她认输,徐公赢,天下照旧安定。
哪怕皇帝倒了,他都不认为徐公会倒。
徐公在他眼里就像真理,像太阳,永远不会倒,也不会错。如果徐公死了,肯定会被白哥捧上神坛,当神人尊敬。
但活着的徐公当着他的面“认输”了,他就接受不了了。
于是,不是徐公的错啊,肯定是她的错!
这就“怨恨”上她了。
姜姬倒是有点嫉妒了。徐公是真疼这个小弟子啊!他把白哥养得如此纯善,此时又越过徐家众人先一步把他送到她身边来,让他“立功”。
她并不讨厌白哥。因为他也真被徐公养成了一个君子。天地道理都长在心里了,他不但以此来约束身边人,同时也约束着自己。奇特的是,这份真善从来不打折扣。
就连徐公以前想利用她和三宝,他都能背着徐公把她和三宝送走。
因为他觉得徐公做得不对。哪怕那是徐公,哪怕把她送走可能会给徐家招祸,可不能因为未来她有可能会有害于徐家就放纵徐家现在的恶行。
这样的“正义”,难怪徐公都想保存了。
姜姬对白哥当然也难免另眼相看。
她说:“有两件事要你去做。”
第一,她之前把黎氏女都给送走了,但并没有把她们真的送到凤凰台给皇帝当小老婆。仅仅只是把她们送走而已,车就一直在外面兜圈子呢,现在才回来。
白哥听到这里就开始愤怒了。
姜姬当然要表白自己:“皇帝是那个样子,真把她们送去了就是在害人了!我下不了手!”
白哥:“那现在……”姜姬:“当然是送她们回家。”
白哥:“你只是想找个借口带人进万应城!”
姜姬:“你要是怕我害万应城,更应该去了。你去总比我派我自己的人更好,对万应黎家也更安全,对吧?”
对。
所以白哥更生气了。因为他不得不去!
“第二件事,看你要不要把花万里带去。”姜姬道,“他自己可能不会去,不过有可能会派他的心腹去。你不是一直想劝花万里改邪归正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