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户嘛,祖宗是军户,子孙后代就只能当兵了。哪怕已经当了几辈子的平头百姓,或种地,或读书,军帖一到,征到你,你就要去,不去就算逃兵,抓你全家。
横竖都是死,那就只能来了。
打到现在还活着的,不能不说是命大。可命再大也不想永远这么过下去,都盼着早日回乡。
前面,花万里在距离凤凰台百里附近扎营,好歹是回家的路。又有花家家将在营中管束着,士兵们纵使心里嘀咕,也真没人敢反。
后来花万里不见了,家将们日日惊慌,士兵们当然也心慌。
但还是没想过反。
再后来,姜武把外来的人都给赶走了,营中突然空了一大半,士兵们自然更添惶惶。
再再后来,姜武把人都给召进了公主城,家将们全都不见了,营中只剩下几个小将统管,而这些小将们除了带兵日日操练,也是什么都不知道。
上头的人都一副茫然之色,下头的人当然更糊涂了。
恰在这时,许多“消息”就流传进来了。
于是营里的人知道了。
外面全是鲁人,此处是鲁国公主的公主城。
这个鲁国公主啊,就是要当皇后的那个诸侯公主。
那为什么他们不回凤凰台,要到这里来啊?
——为什么不回凤凰台?仗不是都打完了吗?
——你们说,是不是将军……要反啊?
——花将军要投靠鲁王?
——不能吧……花将军是皇帝的将军,怎么能投诸侯呢?如此不忠不义之事,花将军怎么会干?
——可我听说,是陛下要害花将军,花将军这才不得不投靠鲁王。
——听说,现在是鲁国公主养着我们呢!
——军中早就没有粮了!将军带着我们打了两年的仗,当初带出来的粮食早吃光了!
——听说,将军就在鲁国公主那里呢!
——听说,鲁国公主送了将军一座大屋子!
——听说,跟着将军的人全都在鲁国公主那里呢!
这鲁国公主的形象自然而然的就是众将士心目中鲜明起来了。
等营中断了粮,粮车数日不至,花家将军们来了以后就说这鲁人不安好心,这才断了营中的粮食,花将军已是气得怒发冲冠!
可营中士兵们的心目中就只剩下一个印象:花将军气得怒发冲冠了,人家还是把他们的粮给断了。
连个理由都不讲。
以前营中偶有断粮,好歹还能听一听是某地某地拖延,某官某官无能,致使营中缺粮,然后将军就会去附近的城池借粮,等粮借来,他们的肚子就不会再挨饿了。
现在说鲁人不讲道理就把粮给断了……
鲁人也不该养他们啊!
难道是花将军得罪了鲁国公主?
所以鲁国公主一怒之下,断了营中的粮?
公主是女人,女人脾气大,喜怒不定,也是常理。
营中有的人不免觉得这花将军都投到鲁王这里来了,正经是新人,该夹着尾巴做人呢!怎么好得罪鲁国公主呢?
这鲁国公主的性情是人人都知道。
在鲁国时,鲁王都要听她的;到了凤凰台,连朝阳公主都不放在眼里;整个凤凰台的大臣们也都看过她的脸色,皇后之位是辞了又辞。
虽说,她现在又想当皇后了,这才笼络了花将军。可这也不说明她的脾气从此就变好了啊!
还是花将军不对!
营中有人就嘀咕:“一个女人,脾气再大,捧着哄着不就行了?花将军也有妻妾,怎么连哄女人都不会!”
“花将军也是人中龙凤,脾气本也不小。”一人驳道。
当即有人不服:“再是龙凤,那是鲁国公主!那才是正正经经的龙子凤孙!花将军再如何,还能比得过鲁国公主?他莫非连什么是君臣都不懂了?”
有人冷道:“他若是懂君臣,我等怎么在此?”
一时,周围无人说话。
等众人散去后,心里也都有了一杆秤。
花将军要反皇帝,那他自己去反。这营中的人可没几个可反皇帝。
花将军投鲁王,自然图的是另一番富贵,可他们图的不过是早日返乡,早见家人。
他们当时奉军书而来,那也是皇帝相召,有圣旨为凭!
如果只是花将军自己的私心……他们又凭什么拿一条命去奉陪呢?
富贵没他们的份,送命的却是他们。
等霍九弈连屠三营,把姓花的都给杀了个干净,剩下的人却陡然心中一轻!
不必再被绑在花家身上去送死了!
等花万里知道时,已经晚了。
而且,他也出不去了。
这座华丽的大宅子,高屋华庭,摇身一变,成了一座困虎的金牢。
鲁国段大夫再来,也不进门了,只命人在外呼喊传话。
花万里此时方觉,却已经晚了。
段小情还是一样客气,一样有礼:“将军,公主是真心要求助于将军。”他话锋一转,“只是,这主宾,还是早一日分清的好!”
花万里被“小太子”给迷花的眼终于清醒了。他恍然发觉,早在被姜武拿住后未杀他,他就已经入了局。等他见到那鲁国公主跪下求他,他就成了她的瓮中鳖,套中狼。
那娇躯珠泪,软语相求,不过是为了诱他入瓮的套子。
让他以为自己拿住了她的命门,再拿小太子当一块吊在前头的鲜肉,叫他忘乎所以。
如今局势已成,鲁人这才换了颜色。
他以为,这鲁国公主必须心急如焚想送小太子回朝,所以才会任他予取予求。
可,他又何尝不是想借着小太子重回凤凰台,重显花家威名。他见她是一个女子,带着一个幼儿,心底先看轻了她,以为两人之间,必是他为主,她为仆。
她又从他所请,要什么都肯给,不管是形同性命的玉璧,还是替他酬粮养兵,凡他所求,无不相从。
这才叫他一步步迷失了方向,越陷越深。
可现在到底哪里不同了?霍九弈是伤了他身边的人,可并非重伤;就算霍九弈得了那三营,可又能如何?四万人,他现在手里才不过五千而已。他就不信,这霍九弈能把这四万人都收服了!
霍九弈站在将台上,击鼓传兵。待兵将集合后,他在上头一句句的说。
“你们是当兵的!!”
“当兵的,打仗才有钱拿!才有粮吃!白吃粮不干活?没有那么好的事!!”
“我现在就告诉你们!花家完了!!花万里不管你们了!他就是个懦夫!!孬种!!他跑了!!他把你们卖给鲁人了!!!”
底下顿时吵嚷起来。
霍九弈命人把花家将军的头颅都高高悬在长杆上,满营游走给人看。
就算不信他的话,花家家将们的头在这里啊,他们确实是死了。不管是跑了还是死了,总之就是,他们没人管了。
士兵们顿时糊涂起来。
他们是被官衙按军书一个个征来的,出乡,入营,这都是军令。他们在花将军手中,替花将军打仗;而花将军,是替皇帝出征。
现在花家不在了,那他们要怎么办?
回家?没有军令,他们敢跑就是逃兵,全家、全族,不用当军户了,当军奴吧!奴隶没有财产,家里的房子、地,妻妾,儿孙,全都充官。
所以不能逃啊,也不敢逃。
可现在……他们该去哪儿呢?
霍九弈替他们找了个去处:先跟着鲁国公主吧。
底下的人当然有人不肯。
他们是皇帝的兵,变成一个诸侯国公主的?这不行!
霍九弈说:怎么不行?你们现在没人管了,不能回乡,也不能在野地里停着,粮草从哪里来?还是你们能跑到凤凰台去,找皇帝问你们该怎么办?肯定不行啊,皇帝哪有工夫见你们啊,你们需要找一个人替你们去问。
这个人,就是鲁国公主。
鲁国公主是谁?她是差一点当上皇后的人!现在皇帝没迎皇后就是在等她呢!她跟皇帝是一家人!她也肯定能见到皇帝,能把你们的事跟皇帝说,还不会让皇帝生你们的气!
枕头风嘛。
而除了鲁国公主,你们能去找谁?我告诉你们,谁都不行!
那些官儿,什么徐公,陶公,都不行!
为什么啊?
因为他们都是男的啊。一个大官,再被你们这几万兵跟着,那他是想造反啊!皇帝肯定不高兴,皇帝也肯定不会信他。
但你们投到鲁国公主这里就没问题了。
她是个女人啊!
你听说过女人领兵造反的吗?
而且,鲁国公主慈悲啊,心善啊,愿意白养着你们。
可你们能叫一个女人白养着你们吗?你们一天一顿干的,几万人呢,吃掉的粮食能堆成山!她还不是养你们一两天,这一养,少说也有三五个月吧?你们这么白吃她的,替她干点活,不是很正常的吗?
也不叫你们去打人,毕竟鲁国公主慈悲啊,善良啊。
就是如果有人来欺负她了,需要你们去保护一下,平时四周巡视巡视,震慑一下屑小之辈。
毕竟是个女人,独个在这荒郊野地里住着,害怕。
为了证明自己所言非虚,霍九弈当即点了几百号人,带出去巡了两天周围的环境,回来不但让这群人吃了个饱,还有酒有肉!
第二次,他又点了另外几百号人要带着走,第一次带出去的不乐意了,堵在营门口:“霍将军为何不带我们?可是嫌我们兄弟不听使唤?还是我等的武艺比这些软脚蟹差了?”
那几百号人也不乐意啊!
“今日霍将军选中我们这一队了!勿要误了我等的事!”
两边眼看要打起来,霍九弈说:“那就都去!咱们巡远一点!”
这一次,这一千来号人回来后就亲如兄弟了,霍九弈把粮堆到了他们帐篷门口,还赶来一群鸡让他们杀了吃,酒也拉来好几车。
鸡做熟后,和着酒香,飘了满营都是!
不等第三次,霍九弈当天晚上就见到了好几队前来投诚的伍长、伯长等营中将官。
霍九弈再叹气,说这巡边也要不了这么多人啊——倒有点别的活,你们肯不肯干?
帐中所有人异口同声:“将军吩咐便是!”
霍九弈把喜信报来,说他把这三营的人都收服了!
姜姬让他把剩下的花家军也都收了再来说。
霍九弈犹豫道,要真收了这四万人,也不是不行,只是要看时机——要等到这些人亲眼看到花万里倒台,才有可能。
姜姬说都交给他了。
“你能收到多少兵,你就用多少。”她道,“我可以出粮替你养兵,但眼下没办法替你从别处找兵将。现成的只有花家这一支了。你看着办。”
这还有什么可说的?
霍九弈发下大愿,明年这个时候,他要这四万人再也想不起姓花的。
姜姬笑眯眯的把霍九弈自己的人也还他了,还有他那个青梅竹马。
霍九弈立刻给他家青梅封了个军师的官,收到帐中好生调养去了,当天就从城里请了十几个大夫过去。
姜姬听说后,让御医去了一趟,御医回来说,没什么,那人是个文弱书生,受了惊吓,吃了苦头,养养就行了。
姜姬:“你三天去一次,务要显得精心百倍。”
御医也是乡野大夫出身,别的不会,哄人一套一套的,这都是看家本领,有时候腿脚不好跑不快的,嘴皮子一定要甜,要会说,会说比会医重要。
再去时,那真是医者父母心啊,病了的这个,那就是他十世金孙!显得比霍九弈都更认真更提心了。
姜姬见姜武稍稍闲了一点,就把三宝给他带,还说这是徐家的家传之密。
姜武背着姑娘,姑娘正在他背上蹦呢。
“什么密?”
姜姬:“听说孩子小时候都要爹来带。”
姜武:“我家那里,小时候都是娘带孩子啊。”
姜姬:“要不怎么说是徐家的不传之密呢。百姓都是娘带孩子,徐家是爹带。你看谁家养出的孩子聪明啊?”姜武想了想,背着女儿出去了。
他个子高,力气大,带三宝这样精力旺盛的孩子正合适!平时要两个奶娘,四五个侍人盯着三宝才能盯得过来,他这个当爹的把三宝往背上一背就行了,哪怕三宝在他背上蹦迪呢,他都扛得住。
姜姬夸他:“我就说徐家有道理!当爹的有力气!像我现在就抱不住她了!你还能一抱大半天呢!”
姜武是一晃眼,孩子冒出来了,再一晃眼,孩子都会说话了,他怕再一晃眼,孩子都要嫁人了,带女儿带得是心甘情愿。
“你就是不夸我,我也带。”他说。
姜姬发愁:“你现在不好哄了。”
姜武:“我都快叫你哄半辈子了,再不学精点,只怕这辈子都被你哄过去了。”
姜姬的甜言蜜语久不出山,此时理直气壮道:“这辈子算什么?下辈子叫我遇上你,肯定也要把你哄回来当我一个人的人!”
姜武心里既甜又酸,把她抓过来,把三宝推出门去
三宝被爹往门外一送,叫侍人抱着就走。她挣扎着回去拍门、踢门,都没把门叫开。
侍人在旁边发笑,哄她走:“公主和将军在给你生小弟弟呢。”
三宝:“要多久啊?”
侍人:“要是这一回有了喜信,明年就该有了。”
三宝瞪圆眼睛,显得大多了:“他们要到明年才出来?!”


第608章 运气来得太快
成年男女,饮食生活,人之大欲。
姜武在外面时,见到的动物比人多,他跟姜姬说,那马是怎么配的,兔子是怎么配的,蜻蜓是怎么配的。
姜姬:“……所以你才只会从后面来?”她还以为这是他的爱好,没想过可能是这个原因。
姜武:“你不是也喜欢骑我?”姜姬:“一人一次。”
按他喜欢的来一次,再按她喜欢的来一次。
现在两人正处在中场休息期。
披衣坐起,唤人进来送食水酒菜。
等侍人们鱼贯而入又鱼贯而出,姜姬与姜武各提了一壶米酒,就着烤肉填肚子。
姜武:“你原来是想要花万里的,现在改主意了?”姜姬点点头,舔着手指:“用他太麻烦,现在换成霍九弈就方便了。”
姜武:“那花万里呢?”姜姬:“先晾一晾,叫他知道好歹后再用。能用多久,用几次,就要看他的悟性了。”
姜姬觉得欲这东西,分两种吃法。一种是天天吃,但日子久了,难免会觉得千编一律,容易腻。一种就是抓到机会就吃个够!关起门来,不知日月,胡天胡地,这样除了身体上的满足,心理上也会觉得有种格外放纵的酣畅感。
就跟现代的聚众派对一样。又不是真能挨个睡过去,只不过只要听到这个名词,心里先就有一堆肉体白花花的绞在一起了,等真到了现场,耳目口鼻,心神灵性,全都被充塞进这样东西,心灵上接受到的东西远远胜过肉体上感受到的。
她与姜武,做不了正常夫妻,所以她总是选第二种。以期能给他留下更深刻的印象,哪怕他不在她身边时,想起男女之事,脑中心中,也只会有她一个人的身影。
等穿上衣服,看到三宝,他也会品尝到普通百姓亲人围绕的平凡之乐。
这算心计吗?
当然算。
但她已经不再觉得心计都是坏的了。她用心计给姜武最好的爱情,最好的亲情,最好的家庭,这是好事。
两人这回在屋里待了五天才出来,三宝一见她就问:“娘,你有孩子了吗?”
姜武把她抱起来,一起期待地看她。
……都以为她什么都知道。
姜姬:“现在还不知道。等下个月就知道了。”
姜武突然有点惊喜,夜里又抱住了她。
“你不累啊?乖,养养精神,今晚就算了。”她摸摸他,吻了一下,把他推回去躺好。
姜武:“我以为你不会再给我生孩子了。”三宝是个意外,这他是知道的。他以为三宝会是唯一的一个了。
姜姬想了想,说了实话:“我在你和孩子身上,用的心眼最少。”
姜武的脸上就透着“不相信”三个字。
姜姬笑着说:“你们大概都以为,我事事都算得清楚,什么都是想好了再去做的。但还真不是。越是亲近的人,我花的心思越少。”她摸着他的脸:“我对你,对三宝,都不存什么期待。你们是什么样的都行,是好是坏,是奸是贤,是慧是愚,都无所谓。”
姜武:“那如果我不会领兵呢?”
姜姬就知道这件事已经在他心里放了很久了。
她仔细想了想,说:“那我就会一直把你放在身边。在鲁国时,我会带你去商城。回到乐城后,我会给你封个官,让你见了人不必弯腰低头。我到凤凰台来的时候,会让你当大夫,照样把你带着。”
姜武瞪大眼,不由得去想如果事情真是这样,那会是什么样。
“那不成个女人了!”他喷笑道,“你是夫,我是妻?”
姜姬也笑:“有何不可?我看中的是你这个人,不是你的本事。你不会打仗,我估计就会留下杨家后人了。杨云海的部将中,收服一两个应当不难。卫开和莫言也不会放在商城了,估计会带着一起走了,还有,姜勇和姜义也都可用。”
姜武顿生不安,他一下子坐起来,此时才想起她身边不止出现过一个有武艺,又忠心的人。
可她那些一个都没要,把兵都给他带。
这其实就是她对他的爱护吧?
姜姬贴上去,在他脸上亲一亲,说起三宝:“三宝的确是意外。但你我亲近,怎么会没孩子?她来的早了点,也没关系。就是日后我再有了也没事。”
姜武搂住她,半天才说:“你不是想当皇帝?”
姜姬扑在他怀里发笑,“我说我能当,就真能当?”
可看他的神情,他是真觉得她既然说要当,那就一定能当。
姜姬真不知该笑该哭。到现在她身边的人比她自己更相信她的本事。
可她自己呢?
姜姬摇摇头:“我到现在也不知道这条路走到最后是个什么结果。路只能一步步走,不走到最后,谁也不知道终点是什么样。”她好像有点懂了姜武想说什么,很意外他竟然能想得这么深刻。
“三宝日后看她自己。她想要权势,就去拿;她想享受人生,我也供得起。不管她是好是坏,我这个当母亲的,能把她生下来,却不能保证她的人生会过成什么样。”她说。
在孩子的问题上,她反而能放开手了。
她预设过爱人的模样,却从来没想过孩子是什么样。
姜武从她的话里听出了一丝冷淡,但他没有说话。
三宝是他们的孩子,最重要的是,是她的孩子。日后她要真当了皇帝,三宝就是公主,她的母亲是皇帝的公主。
三宝要面对的情形,注定要比别人更复杂。
如果三宝有弟弟呢?
姜姬自己是怎么想的呢?
姜武不知道自己能怎么办,他也想不出办法来。他只能把这些难题都放到以后来解决,期待着以后能有办法解决
他轻轻摸着姜姬的肚子。
这里说不定已经有第二个孩子了。
其母为皇。
这些孩子生而不凡,日后注定要面对更多的波折。这就是他们的命了。
第二天,姜武就去专心带三宝了。三宝爱打爱闹,精力旺盛,姜武就把三宝带出去了,宫殿外的大广场足够她跑了。
从此后三宝每天回来都像个泥猴子。
侍人们一天比一天脸色难看,终于忍不住向姜姬“谏言”。
“公主,不能再让将军带小公主了!小公主是女孩子!怎么能天天在泥里打滚呢!”侍人们从没见过这么养女儿的!
姜姬笑一笑,让他们别紧张,别担心,养孩子,她是个新手,对三宝,她也没有什么期望,不指望养出一个足以当表率的名门淑女。她目前对三宝的要求就是:健康成长。
这就够了。
姜姬说了几回后,侍人们知道在她这里是得不到支持的,就转而去跟姜武“抢”三宝。姜武带三宝出去玩,侍人们想尽办法,用华服美饰等小女孩喜欢的东西把她留在屋里。
但成功过几回后,他们再也变不出花样来后就一直失败了。
在这样的斗智斗勇中,白哥到了。
白哥从凤凰台坐车来,路上还遇到了去传旨的云家人。所以等他到了公主城后,带来的是第一手的消息。
——朝阳公主把云青兰逼反了。
不等姜姬高兴一下,后面第二个消息就叫她想骂了。
——皇帝封云青兰为庆王了。
说是皇帝封的,跟谁不知道是徐公干的一样!
徐老头!!
姜姬深吸一口气,突然觉得不对!拿抄送的第二道封庆王的圣旨看了又看,问白哥:“这圣旨,往鲁国送了吗?”
不止是鲁国,郑、魏、赵、晋、燕等都送了吗?
白哥摇头。
姜姬笑了,又问:“准备祭天了吗?”
白哥继续摇头。
姜姬就把圣旨扔到一边了。
就算她只是旁观者,都替云青兰冒起了冷汗。
好阴险的坑啊!
徐公真是,要把云青兰给坑死了。
这应该就是不读书的坏处了。
虽然云青兰肯定是读过书的,但他受的教育层次还是太低了。不过,以前他也确实没必要接触这些,可能云家对他的要求就是熟读兵书就完了,会排兵布阵,会打仗就够了。
姜姬以前也是个文盲,到现在,她都不敢说自己变成文化人了,偶尔还需要段小情帮她解说一二典故。
但就算她是个半桶水,她接受的教育模式却是诸侯王一级的,比普通士人还要更高等一点。
给她开蒙的是冯瑄。
在她还懵懂的时候,他拿大纪的历史给她开蒙,再讲到大梁是如何开国,再到诸侯王是如何分封。
这一段对云青兰来说肯定属于没用的知识,就是他去拜先生,先生教他也肯定不会拿这一段给他讲——你一个军户,学这个没用。
等她要到凤凰台来的时候,也是照冯瑄给她开蒙时的做法,先把大梁的历史给找出来重新学习了一番。
在白哥充当她的先生的时候,她知道了很多基本没什么用,但现在想起来算“常识”的东西。
常识之一就是,皇帝封诸侯王,不是自己下一道圣旨就能封的。
他需要先取得其余诸侯王的同意。或者说,客气而礼貌的打声招呼:朕又给你们找了个兄弟。
诸侯王彼此之间是互相提防又互为倚靠的。
就像诸侯国之间换个大王要发国书周知各国一样:打声招呼,我现在是鲁王了,兄弟们有空一起喝酒啊!
各国愿意跟他一起玩呢,就会回复一封国书以为祝贺。不想跟他玩呢,就不理他。
这诸侯王在诸国之间就处在食物链底层了。人人可打。
鲁国有名的朝午王就是因为发国书没人回应,龟缩二十年,把自己熬死了。
而诸侯王获封,首先一件事就是要有功,有大功。
现在的几国诸侯都是祖宗陪着大梁开国皇帝建国而得封,这大功放在哪里都够大的,历代皇帝只能折腾诸侯,不能把他们给轻而易举的砍了,就是因为这功劳太大了!
除了开国皇帝自己能砍他封的诸侯,他的子孙后代都只能把诸侯给熬死。可惜了熬了七百年,只有一个燕国说得上是死了,其余几国都还好好的传承着呢。
那这庆王又是因什么封的呢?
首功,他救驾。
可云青兰是凤凰台的护卫,救驾是本职工作。
其次,他娶了朝阳公主。
娶一个皇帝的姑姑就能当诸侯王?
这两项都站不住脚。
等这庆王登基了,他的第一件事就是要发国书向其他诸侯王兄弟打招呼。
其他几国一没接到圣旨,二,肯定要打听此人因何而封,再听说他是这么容易就封了,其他的诸侯王难道能坐视这样一个人挤身他们之中吗?
姜姬坐直身。
——她发现一件事。
她问白哥:“徐公是嫌这天下不够乱吗?”
好端端的,逼反诸侯王干什么?
她现在还没有拿下凤凰台的大权,很不希望赵或魏跑来分一杯羹。
饭要一口口吃,事要一步步做。
在她的计划中,这是下一步的活儿。
徐公把它提前了。
像是要帮她。
又像是在给她出难题。
徐公想干什么?
白哥反问她:“我在这里,难道你竟不懂?”
姜姬:“我懂。我只是不敢相信运气这么好。”


第609章 河谷粮
白哥变了很多。
他以前像个少年,哪怕愁眉苦脸,身上也带着一股朝气,活泼得很。现在就沉稳多了,从见到姜姬起,脸上的表情都不带动的,就算是有怨气,也只是眼睛里有,嘴上冷嘲热讽,还带着一股“你听不懂就是个傻子”的神气。
他还说,皇帝给庆王圈了封地,就在河谷。
河谷!
姜姬再镇定,眼睛也瞪起来了。
白哥冷笑:“我进来前,先在外面市场上转过一圈了。这河谷,只怕早就被公主视为囊中之物了吧?”
她要养兵!她还要养民!她想要粮食不是很正常吗?河谷离她最近!陶然又跑到河谷祁家去了,这样现成的把柄往她手里递,能怪她吗?
她看河谷是粮仓,那陶然看河谷也是粮仓。她高价收河谷粮,就是为了动摇陶然在河谷的布置。他再能舌绽莲花,她拿重金不停的往下砸,就不信砸不出几个爱钱如命的!陶然是能许下的无非是前程,可这虚无飘渺的前程,也只有目光远大的人才能看得到,才能耐得住性子不去弯腰捡脚边的钱。
可这样的人,毕竟是少数啊。
姜姬的目标却是那大多数的俗人。
现在,徐公把河谷给云青兰了。
云青兰是干什么的?他也是养兵的!他见到河谷,能不心动吗?能让出去吗?
这徐公瞧着是愿意与她携手同建美好家园了,可两人之间肯定也是要分一个主宾的。
哪怕到了此时此刻,这老头子都不肯低头。
对着皇帝他也没低过头啊。
于是就给她出了这道难题
其一,如果她不想让魏、赵两个诸侯王此时就有理由跑过来兴兵,那她就要把庆王给干掉;
他怕这个理由还不够充分,又把河谷抛出来。
其二,如果她要想河谷,这庆王更不能留了。
这老头子,这老头子……
白哥身为“人质”,代表着徐公愿意跟她同流合污的“诚意”,也是一副贞洁烈夫的样子,都不正眼看她。
姜姬:……
姜姬与他聊了几句后,就让人领他去见花万里了。
白哥不知他这是要去见谁,走的时候还是很平静淡然的,等回来后就神气活现,怒气冲冲,有活力多了。
进门就质问她:“陶公也在你手中吗?”
姜姬特别真诚的否认:“没有,他不是在河谷祁家吗?”
白哥不信!
“这必定是你的阴谋!”白哥跳脚。
姜姬叹气:“你实在是高看我了,我哪有那么厉害?”她只是放跑陶公,逼到生死的地步,她就知道他肯定会去找他最强有力的靠山,谁知道他会跑到河谷祁家去呢?这个她真是半点不知情啊!
白哥还是不相信,转头又跑去找花万里了。
姜姬传信给段小情,让他不要管,白哥想干嘛就干嘛,想说服花万里弃暗投明也都随他。
——只要花万里听他的。
就见白哥的脸一天比一天更黑,怒火一天比一天膨胀,终有一天,他在“花府”跟花万里打了一架,被人打得鼻青脸肿的扔了出去。
还是门外姜姬的人把他给拾回来的。
姜姬连忙去看望他,叫御医来给他诊治。现在这几个御医都已经又把老本事捡回来了,说起病情来一个个仿佛都是要宣布死讯,治起病来更是比亲生父母还像亲生父母,眼泪说来就来,语重心长的安慰白哥:“公子好生喝药,唉……这病会好的……唉……手不会有事的,喝了药就好了,唉……”
姜姬一去,就见白哥捧着一只上了夹板的胳膊,脸上神情凄惶无助,姜姬见了母性大发,轻轻托了一下他的胳膊,柔声问:“疼吗?”白哥泪眼朦胧:“我以后……写不成字了……”
姜姬也很擅长灌馊鸡汤,“你还有一只手。就是两只手都不能用了,还有脚!”出来后问御医,“伤得很重?”御医:“就是扭了一下,这么着歇上十天半个月就好了。”
之后白哥安心养伤,再也不蹦跶了。
姜姬对这样乖巧的白哥十分怀念,时常去看望他,也顺便问了一下他怎么会气傻到在“花府”跟花万里这个将军打。那是一个重量级的吗?
白哥又怨恨地看了她一眼。
原来他觉得花万里是被她蒙骗了,但现在被关着,肯定也已经后悔了,已经知错了,那不正好是拉他出火坑的机会吗?于是打算去说服花万里改邪归正,跟恶势力一刀两断,从此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花万里不承认。
白哥跳脚:你现在都被关了!难道还没认识到错误吗?
花万里:我是伤重,幸得鲁国公主相救,在此养伤!
白哥:那照你这么说,你什么时候想走就走?外面围着的兵不拦你?那你敢不敢走?花万里:我的伤又没好,当然不走!
白哥也并不傻,很快发觉花万里就算是现在被强留在此,一开始肯定是他自投罗网的。
他开始逼问花万里到底是怎么踩中陷阱的。鉴于姜姬花名在外,他就开始问花万里是何时与姜姬有私情的,又说他因为被私情蒙蔽而身陷囹,实在是枉为英雄!替花家抹黑!
文人骂仗,肯定是怎么羞辱人怎么来。姜姬都能想像得出白哥说了多少刁钻尖酸的话才把花万里给激成这样,把人都打成猪头了。
姜姬:“……活该。”
小小整治了白哥一下,略微出了半口被徐公拿捏住的怨气后,姜姬就转头想要怎么对付河谷四姓了。
庆王?
他根本不重要。他能活到明年这个时候都算命长!
就算她不动手,徐公也容不下他。
那她又何必着急呢?呵呵。对她来说,更重要的当然是河谷。
当然,她拿下河谷,也算重创了庆王了。徐公替她设的局,她挑捡挑捡,照他想的走了七步,剩下三步也不该她走,该徐公来走了。
她在自己心里想的痛快了,叫来段小情,问最近市面上的河谷粮粮价几何,涨势如何。
段小情就把阿陀叫来了。
阿陀皱眉说:“只是这十天就又涨了三分钱。”他顿了一下,说:“市场上多了很多假冒的河谷粮。”
应该说,现在市面上只要有粮,都自称是河谷产的。
因为河谷粮最大的买主,就是姜姬。她不可能只是空抬粮价而不给粮商们实惠。市面上只要出现河谷粮就会立刻卖掉,最大的买主就是姜姬。
或者说,是阿陀。他是负责买入的。
虽然钱不是立刻付出去的,也不是都付钱,更多的是其他东西用来冲兑。最受人欢迎的冲兑之物是崔纸,就是由商人仿造的崔纸。
粮是假货,纸也是假货,但只要有买家,那就不是真假的问题了。
阿陀知道崔纸就是旁边的解县和新县百姓造的。可这“河谷粮”也是不知从哪里来的啊!
他总觉得这样很吃亏,要是能稍稍管一管的话,他就可以省很多钱了!
姜姬摇头:“不行。不管真假,哪怕是假的河谷粮,也照收不误!价钱,再往上提一提……翻一倍吧。”
阿陀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他想反驳,可又把话咽了回去。卫始在旁边看着,这才满意的笑了。
卫始:“公主,是不是有什么变化?”
姜姬笑道:“这河谷多了一个庆王。我要在庆王来之前,把河谷粮买空!”
阿陀忍不住说:“粮食是买不完的!每年地里都会长,河谷此地一年两熟!新粮此时已经在收了!”
殿中的人都看向他,这叫他多少有点胆怯。可他撑着胆子继续说:“这样太花钱了。我们没有那么多钱,已经欠了很多了……”
如果说整个公主城里最有信用的人是谁,无疑是姜姬了。
所以阿陀每天的任务就是在一张张购粮合同上盖章,替姜姬再欠下一笔债。不管许下的是崔纸、布、还是钱,他都没办法给,这钱别说要欠一两年,欠上三十年,五十年都有可能!
但商人们并不介意手握一堆欠条。阿陀真怀疑这些人怎么能每回来都只拿回去一张欠条还高高兴兴的。他们真以为公主能变出钱来吗?
卫始摇摇头,笑道:“阿陀,这河谷粮如果能卖高价,那它就不是粮,它在河谷人和庆王眼中就变成了钱。一年收两次的钱。”
阿陀瞬间懂了:“那河谷人和庆王不是会打起来吗?”
他的脑筋此时转得很快。
河谷一旦成为庆王的封地,那就意味着河谷地里长的一棵草都是庆王的,每一粒粮食都是庆王的。河谷粮价值越高,庆王越高兴!
也就越不可能放手。
但对河谷人来说,这也是白花花的银子!别说现在河谷还没真的变成庆王的封地,就算已经是了,河谷的著姓、世家也不可能把所有的一切都送给庆王——他们肯定会跟庆王争夺的。
而皇帝呢?凤凰台的人呢?一旦他们知道发生在河谷的事,还会愿意把它给庆王吗?
公主所做的,只是推高粮价……
阿陀大叫:“如果假的河谷粮都能卖高价,那河谷的人一定会更眼气的!”
所以公主才不管假河谷粮。她就是要人人都来追捧河谷粮,把它炒得人人皆知。
阿陀刚激动完自己想通了公主的计划,又担忧起来:“不会有人怀疑吗?这只是粮食,不是真金白银。它的价格这么高……”肯定会被人发现其中的问题啊!
姜姬笑道:“普通人是不会发现的。聪明人发现了,也无法说服所有人不去碰这个钱。”
这钱赚得这么容易,谁会不想分一杯羹呢?
河谷,王家。
王珍坐卧不安,实在是那两个跟他来的商人已经又加了一倍的钱!
他忍不住去告诉了父亲。
王父道:“其中必有诈!”
王珍说:“我也这么想。说不定是……是有人故意设陷阱,要我等触怒庆王。”
王父:“那还不快把那两个商人赶出去!”
王珍:“人,我昨天就赶走了。然后……”
然后这两人分头行动,已经买了王家其他人的粮食,听说订金已付,粮也拉走了。
王珍现在过来,其实是有点后悔了。特别是他的妻子还告诉他,她已经把粮食卖掉了一部分了。
王珍悄悄告诉王父:“不止王家!这两个商人也收了不少李家的粮食。”
树大根深,枝繁叶茂。有像王珍这样虽是旁支,却家资殷盛的。也有更多只是勉强度日的著姓子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