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轻轻推了一把白灵。
白灵早听母亲说过了,当下就乖乖立在父亲面前,稚嫩的声音说:“爹爹,我随你一同去。”
白哥抱住白灵,沉默良久,问青焰:“你是因为有了次子,才肯让阿灵去的吗?”
这话反过来同样刺得青焰脸上一红。
夫妻二人对视良久,陡然发现他们都回不到过去了。
青焰把白灵叫回来,抱住他:“……那就不让阿灵去了。”
她并非是一个狠心的母亲。但她也没办法解释。在她的心底深处,她发现她真的有那么一刻是这么想的。
白哥说:“我当年被父亲送进徐家时,就算被父亲教过,知道自己要来这里学习是件好事;就算老师待我有如亲子……我也并不想离开家。”他不想让他的儿子像他一样,对父母亲人失望。
青焰眼圈一红,“是我,争功近利,失态了。”
白哥说:“你在这里交好联络他人已经可以了。我在公主身边也已经够了。你我……到底是夫妻,同为一体。公主会记下你我的情谊的。”
青焰心底的一丝隐忧渐渐升起,让她忍不住问出一个连她自己都想知道答案,又恐惧答案的问题:
“你觉得……我变了吗?”
白哥把目光移开,没有答她,转身出去了。他渐渐走远,茫然失措。
青焰是变了。他不想让她变,可她还是变了。
这是好,还是坏呢?
凤凰台上,王姻起草了两道勤王令。
一道温和些,一道严厉些。
他对朝阳说:“无论如何,您身边不能只有我们几个人。现在凤凰台下忠奸难辨,不如干脆把水彻底搅浑!”他把那道召各国诸侯王齐聚凤凰台的圣旨推出去,“人越多,利益越多,人心难齐。您才好保存陛下与您!”
朝阳听了心动,眼下连世代忠良的云家都有了异心,她实在是谁都不敢信了!
就像王姻说的,人多了,总不会都是一条心。人越多,就越斗得厉害。到时她左右逢源,总比现在要好。
可她也担心现在的情形已经让她掌控不了,人越来越多后,她就能比现在更好吗?
她连王姻都难以放心。鲁王来了,王姻有了倚仗,难道还会再听她的调遣,一心忠于她吗?
她毕竟是个女人啊,不能跟这些丈夫比。
她想来想去,等遣走王姻后,她寻了一个往日不起眼的宫女,悄悄交待了她两句。宫女得了金银,就听她的以要回家看望父母为由出了宫,悄悄来到徐家门前,求见徐公。
徐公听说是个宫女,就让她进来了,问她是何人遣来,又有何事。
宫女道,长公主有烦难之事,不知徐公可愿替长公主解忧?
徐公道,“若是陶家与花家,难道不是已经如了长公主的意吗?”
陶然的官已经被他借口有罪给一撸到底,花万里也已经“下葬”。现在外面都是骂他徐公的人,说他一箭双雕,取渔翁之利,奸滑狡诈云云。他拼着名声不要,不是都替朝阳办好了吗?
哦,朝阳在宫里自己出坏招,把云青兰给抓了,这个,他可不管!
花家的军队好歹都在外头,云家的八九万人可在城里!
也就朝阳这没脑子的敢抓一个手上有兵的大将军。连她家的门都是这人的兵给看的。要真是被人趁夜杀了,都没人能去救她的!
宫女见徐公推搪,只好回去了。
朝阳见此,知道徐公不肯相帮,就决定还是以云青兰冒犯晋国夫人为由,杀了他!
先把人给砍了再说!
晋国夫人自从来到凤凰台后,一次都没有见过皇帝,连皇帝住在哪里都不知道。纵使她貌美才高,也无计可施。幸好还有简章在朝阳公主身边听用,平时多照顾她一点,免得她被凤凰台上的侍人、宫女欺负了。
这一日,突然有个侍人带着两行人,送来许多衣饰,道皇帝要见晋国夫人,请晋国夫人打扮后随他们去见皇帝。
晋国夫人自然喜不自胜!沐浴穿衣打扮,花尽万般心思。她倒是没想过让皇帝一见倾心,只是想叫皇帝不烦她,日后还能想起她就好了。
她为夫人,是可以在宫中乘车的。
来人也驾了辆车来,把她扶上车后,晋国来的侍女一概不用,她虽然忐忑不安,可也只能安抚从人侍女,孤身前往。
车静静地走着。
这凤凰台是极广极大的。晋国夫人之前不敢乱走,今日是第一次走出她居住的宫室,来到别的地方。
只见宫殿巍峨,甲兵威武。不像晋国王宫那么狭小陈旧。
晋王在送她来之前,对她说,希望她能讨好赵国公主,在陛下身边谋一席位,日后好带携晋国。最要紧的是,不要得罪赵国公主与皇帝。
晋国夫人深知晋国弱小,她这个晋国夫人也没什么斤两,无人惧怕。她又怎么敢去得罪别人呢?当日赵国公主夺了她的嫁妆,将她赶走,她也不敢怨恨,连回去告状都不敢。
只是她来了以后才听说赵国公主因为触怒陛下,已经自尽了。
这叫她心底多多少少出了一点气。又好奇赵国公主是如何触怒陛下的呢?陛下是不是脾气不好?那她一定要加倍小心才行。
她还想到了鲁国公主。那鲁国强大,鲁国公主听说还是帝裔,身份特殊,深受朝阳公主喜爱,陛下对她,想必也是另眼相看的吧?
现在她也被赶出去了,倒是不像赵国公主一样丢了性命。
想来想去,更叫她恐惧了。这去见皇帝的路,不像之前那么期待,反倒添了一丝畏惧。
陛下是性情暴烈之人吗?
赵国公主貌美,鲁国公主强大,她尚不及这二人半分,陛下如果气怒,她该如何是好?
晋国夫人想寻人讨个主意,可左右全是生人,她一个都不认识!
如果……如果能找简章问问就好了!
晋国夫人想了个主意,突然捂腹叫疼,“快停车!快停车!我腹中剧痛!啊呀呀,痛得受不了了!”
她在车上喊,却不见车停!
驾车的侍人对她说:“夫人,再疼也忍着吧!此时可不能停下!”
晋国夫人呼道:“我形容狼狈,不能见陛下!”
侍人不理会她,“夫人,这我是不管的。我只管送你去见陛下,之后要如何,都由你自己承担。”
晋国夫人不由得哭了起来,可她又能怎么办呢!
恰在这时,她看到远处走来一行人,为首之人正是简章!她连忙呼叫起来!哪怕被侍人阻拦也挣扎呼叫:“简章!简章!简章!!”
姜俭今天突然被调开就知道朝阳公主要做什么了,他想了想,觉得就算晋国夫人不死,与大局也没什么关系,就刻意在通向云青兰被关押之处的几条通道来回走,想着如果老天叫他救晋国夫人,那就会让他碰到她。
如果碰不到,那他也无可奈何了。
所以一看到晋国夫人的车驾,听到她呼救,他就带着侍人赶紧过来了。
他带来的侍人自然都听他的使唤,当下拦住车驾。
驾车的侍人和另外两人见眼前有七八个,肯定打不过,只好对姜俭说:“简传旨,你想好了,这可是长公主的命令!”
姜俭说:“我不曾听过长公主如此吩咐。你们三人回去吧。”
驾车的侍人想反抗,却被那些人给硬是从车上拉了下来,姜俭上了车,让人把车又给赶了回去。
晋国夫人此时也察觉有异,抹去眼泪,问姜俭:“简章,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姜俭道:“夫人还是不要知道的好。夫人回去后,不要再出门了。如果有人来敲门,也不要开门。不管谁叫夫人出去,夫人都不要信。”
晋国夫人一边哆嗦一边点头,回去后连忙命人把门窗都闭紧,把金银放在身边,若有歹人来,说不定可以买命。
姜俭没有回朝阳公主那里,反倒是王姻在等他。王姻一见他就说:“你倒是心软。晋国夫人如果死了,更能逼得云青兰下定决心。”
真死一个晋国夫人,云青兰不反也要反了。
姜俭道:“他本来就心动了,多死一个,少死一个,没有区别。”
王姻摇头:“算了。我听说那晋国夫人一路哭叫,想必不少云家的兵都听到了,只盼着他们早点动手吧。”
云青兰被关在玉宇宫深处。
他在的宫室里处处是软香绮罗,像是朝阳公主常居之处。
他身边没有人看守,可能是侍人都打不过他,反而不费这个功夫了。平时门窗紧闭,只在送饭时开一扇小窗。
云青兰并不惧怕什么。就算真有刺客来了,要杀他也绝非易事。
他每天都验食水,倒是没什么毒。
看起来朝阳公主还没有下定决心。
他服侍朝阳公主已经很久了,也算是看着她长大的,对她的了解远胜旁人。
他甚至知道皇帝是谁生的。
在他看来,朝阳是个可怜人。她生而富贵,还有别的女人求都求不来的绝世之容。可她一生中的三个男人,个个都不能给她依靠。
朝阳并不笨。她会关起他,也是因为他露了形迹。叫她起了疑心。
可她性情中既有残忍的一面,也有女子柔弱的一面。
她现在就在犹豫,不知到底该不该杀他,杀了他,又如何收拾残局。
所以他日日向着门述说着对她的一片忠心,血书都写过好几遍了,他很有自信能把朝阳给劝得回转。只要朝阳相信他是忠诚的,他就可以再多一点时间。
现在,还不是时候啊!
云青兰不知自己是何时才起了这个念头的。
可能就是陶然和花万里争斗时吧,这让他看到了一种可能。
比起凤凰台下的人,他当然拥有更便利的机会!他可以“保护”皇帝和朝阳公主,成为大梁的保护神!
他本以为还需要再多等几年才能等到机会,但没想到陶公和花万里这么容易就倒下了!
可他还是不能站出来。
因为徐公还在。
等徐公死后,凤凰台人人自危。外面的人还不知发生了什么的时候!
那时,他就可以光明正大的进入凤凰台,控制九门。等他将御玺拿到手里,皇帝也在他手中时,这整个大梁不就轻而易举的落到他手里了吗?
他可以不费一兵一卒!
在徐公死之前,他是一定要当好一个“忠臣”的!这样,他才可以在日后替徐公“保护”皇帝。
到了那时,曾在先帝身下婉转娇吟的朝阳公主也可一亲香泽。
任他摆布!


第602章 傻子当国
有人偷偷溜了进来。
云青兰连忙藏起来,手中握着一根他已经劈尖了的木棍。
可当他看到来人是他的养子,贺章。
贺章二十四岁才投到他门下,因武艺娴熟,云青兰十分爱重,教导他的儿子们要将他当自家人看。
见是他,云青兰就出来了,问:“你怎么白天就来了?出了什么事?”
“义父!大事不妙!”贺章神色惊慌,“我恐朝阳长公主要害义父了!”
他把晋国夫人沿路哭号向着这边来的事一说,云青兰也起了疑心。
贺章:“我事后尾随晋国夫人回去,只见她立刻命人紧闭宫门,怎么叫都叫不开了!我还见晋人翻箱倒柜搜集金银宝物!不知是何故!”
云青兰:“倒像是在逃命……”
贺章:“我猜,要么是朝阳长公主要杀晋国夫人。可晋国夫人平时根本没人去理她,长公主好端端的,杀她干什么?我就担心她是想陷害义父!”
云青兰恨道:“你说的有道理!儿啊,还是你忠心!你速速回去,叫你大哥点齐人马,先把这宫中九门都给换上咱们家的心腹,然后,你们再来接我。”
贺章急道:“义父何不就跟儿回去?再留在这里,万一出了岔子,有歹人害了义父怎么办?”
云青兰笑道:“我现在有了防备,何人能害我?那长公主只有一群手无缚鸡之力的侍人围着,连柄刀剑也无有。若要害我,非百斤强弓不可为!我儿放心就是。速去,速去!”
是夜,凤凰台骤起大火。听闻有刺客潜入,欲对陛下不利。
幸得忠心良将云青兰护持,方得无恙。
陛下感其忠义,欲加爵晋官。云青兰坚辞不受。陛下再三询问,终得身边侍人提醒,道云青兰与朝阳长公主早有情愫,只是碍于身份有别,不敢违礼。陛下何不亲赐良缘?助有情人终成眷属?
陛下便下旨,将朝阳长公主嫁于云青兰。
徐公听说夜里凤凰台起了火以后就站在院子里看向东边。
漆黑的天幕下,凤凰台西北角的火时隐时显,到了天亮才看清一丛灰烟直冲天际,就在凤凰台西北角那里。
天亮后,凤凰台又传出来一道圣旨。写得叫人啼笑皆非。
徐公拿着这道集遇刺、救驾、赐爵、赐婚的圣旨给徐家儿郎看,笑道:“瞧瞧,这云大将军打的竟是开国太祖的主意呢!”
大梁开国皇帝就是先当了大纪的女婿,再夺了老岳丈的江山。
徐树一见之下,气得额头都冒出了青筋,面红耳赤,手足俱颤!
“好畜生……好贼胆……他竟敢……”
再看徐家其他儿孙,也个个形怒于色,有几人已经打算去拿剑了。
他们再看徐公,都等着徐公一声令下,就要冲进凤凰台把那将天下人当傻子耍的云青兰给捉来五马分尸!
就是徐丛,此时也气得胸口不住起伏,目如铜铃。
他平一平气,开口道:“此贼手握重兵,只怕陛下已落敌手!我等若要救驾,还需慎重!”
徐甘八忍不住,他年纪跟徐丛差不多,好武,好义,此时蹦起来道:“这贼头莫不是以为人人都是傻子?他一介下仆,竟有胆量觊觎长公主!”
徐十七冷笑:“贼子坐井观天,长日在锦绣膏梁之地,就以为他也能列席其中?可笑至极!”
徐四:“大哥休怒。”他看徐树都气得脸色大变了,叫徐丛把徐树扶到一旁。“这贼子只怕早忘了出身!他爷爷当年不过是一个河西出身的兵户,有幸被花伯劳编进御军。脚上的泥还没洗干净呢,就不记得祖宗了!”
徐家人坐在一起,很快就把云青兰的祖宗十八代给骂尽了。
徐公在一旁听着,默默的想,这算是先帝失算了吧?
云家出身并不怎么好,世代军户。云青兰的爷爷算是运气好的,被花万里的爷爷征兵,征到了花家军中,打过几场仗,也没死成,等活下来,皇帝那边要补御卫,花伯劳舍不得自己的兵,就把新征来的这些送进了凤凰台。
后来云家算是入了先帝的眼。也是先帝,亲手提拔的云青兰,对他委以重任。想的就是云家出身军户,身份低下,形同奴仆,除了好好尽忠之外,离了朝阳长公主就没有别的活路了。
先帝样样都算到了,唯独没算到的就是人心变了。
也没算到云青兰野心陡长。
其实,这也不怪他。皇帝是傻子,手握御玺的朝阳是个女人。看着一个女人都能拿着御玺为所欲为,怎能叫人服气?怎会不升取而代之之心?
前有陶然,后有云青兰。
并不稀奇啊。
徐公叹了口气,叫大家都先别急着生气,该做什么,要拿个章程出来。
首先,云青兰不管出身如何,他手上有八万人。这八万人,就在凤凰台后的云城。
他不止有人,他还有粮,还有钱,也有足够的兵器。
最重要的是,他手中有皇帝。
在座的徐家子弟全都哑火了。
他们都想到了一件要紧事!
皇帝……他有问题!
徐公问:“事到如今,我们也没有别的路可走了。”他点一点圣旨,“只怕下一步,云青兰就会派人来拿我了。他要天下人承认他,就不能饶了我。有我站在他身后,他的位子才坐得稳。”他笑道,“其实本来,他应该是想等到我死后再动手的。”
徐丛立刻想到了:“因为花家和陶家相争!云青兰才决定立即动手的?”
徐公点头,又摇头:“是,也不是。”
逼云青兰动手的人有很多,但罪魁祸首,是朝阳公主。
她不够聪明。
她还不如笨到底。
能看出云青兰的不臣之心,却没有处理的手段。才导致了现在的结果。
可她已经得到报应了。
她已经够悲惨了。
这叫徐公不忍苛责她。毕竟,她也算是他看着长大的。
徐公叹了一声:“你们快走吧。出城,去万应城,找黎河青。告诉他,勤王的时间到了。”
徐家的人该走的都走了。
徐树和徐丛不肯走。
徐树流着泪跪在徐公面前:“爹,你不走,儿子怎么能走?儿子要跟爹一起!那云贼要害爹,先杀我!”
徐丛也不肯走,“宫中并非没有救星,我愿往凤凰台一探!”
徐公说:“都不走?那就留下吧。等那姓云的来请我。”
云青兰苍促起事,匆忙间只来得及把凤凰台给围了,抓住皇帝和朝阳公主,搜查御玺。
就算这样,也杀了数百号人。
王姻和姜俭都被拿住了,但他们一个是鲁国大夫,一个是晋人,都没被云青兰看在眼里,一锁了事。
皇帝人事不懂,除了反抗的侍人之外,剩下的都没杀。蒋胜伏首极快,云青兰喜他知机懂事,就还叫他侍候皇帝。
唯有朝阳公主不好办。
云青兰只搜出来了一个御玺,先帝御玺却不在,逼问朝阳,被朝阳拿剑刺来,险些丢了性命。
除他之外,别人也不敢对朝阳动手,只能关住她。
云青兰先拿皇帝的御玺写了一道圣旨,匆匆发了出去,替自己“正名”。
然后就想继续说服朝阳公主从了他。
可朝阳一见圣旨上写着要她嫁给他,气得大骂。
云青兰被她骂得头胀眼花,狼狈不堪。可既不能打她,更不能杀她。
皇帝在手,但这皇帝不能见人!他只凭一道圣旨,一个御玺就想当“皇帝”,这不可能!
他需要朝阳公主站在他这边。
他对朝阳百般恳求,又是表忠心,又是述忠肠,最后还拿皇帝的身世威胁。
朝阳仍是不从。
他只好饿着她,不给食水,不叫人侍候。
从朝阳那里出来,他也是焦头烂额。
云家那里也不是人人都肯做这砍头的买卖。还有不少觉得云青兰忘恩负义,也有觉得他异想天开的。
这皇帝是天人做的,要有神降。云家是什么出身?军户!哪里能当皇帝?
云青兰万万没想到事情这么不顺利。幸好还是有人站在他这边的。
他让大家帮他出主意。
一人道,朝阳公主不愿意,那就把凤凰台下的其他世家都抓来!他们同意了不就行了?
反正他们手里有兵。现在花家没有人,花万里生死不知,他们可以策反花家,说服花家跟他们一道干!
云青兰也觉得手中的兵是越多越好。
他现在迈出了这一步,接下来就该拉别人跟他一起干了!
于是,在第三天,才派人出凤凰台,“劝降”各家。
云青兰知道圣旨要抄送各处才算有用。所以在这三天里,这一道错漏百出,可笑至极的圣旨就这么在凤凰台下各家流传开来。
有警醒的人家,悄没声的就带着家小先溜出了城。
剩下的糊涂虫们要么呼朋引伴,嘲笑皇帝在没了花家、陶家之后,又找来另一个应声虫:云家。
也有人觉得这朝阳公主可能真的是跟这仆人有情,早就暗通款曲了,这次正是朝阳公主要替情人正名呢。
云家的人上各家请人去时,有被人当街喝骂的,也有不屑一顾的。
也有被人请入正堂,以礼相待的。
徐公端坐家中,等到第三天才等到云青兰派人来请。
他自己都叹。前有一个朝阳,傻,有御玺;后有一个云青兰,也傻,手中有兵。
先帝在凤凰台放了两大傻子,以为傻子不会惹事,不知傻子惹起事来,才叫人发愁呢。


第603章 好大一个坑
云家兵将登门,说是请,更像抓。
此时凤凰台下的诸君才发觉那道圣旨不是儿戏。他们久居凤凰台下,平时就算再闭门塞居也多多少少意会得到:皇帝不好。
皇帝总是隐在人后,不肯出现,必定是有问题的。
但,这天下并没因此受害,所以人人也都愿意装成天下太平。毕竟还有徐公等人扶助陛下治理大梁,他们这些闲人又何必多操闲心?
但此时有毛贼竟然能挟天子而立,这就让大家想起来皇帝的问题了。
皇帝“弱而不立”,才会这么轻易就被一个小小毛贼给制住了,还丢了国体。
太丢人了!
贼胆包天啊!
徐公被从徐家“请”出,乘车往凤凰台去的一路上看到的人全都纠纠昂昂。或谈笑风声,或义愤填膺。没有一个人是惶惶恐惧的样子。
他们看到徐公安坐车中,还特意靠过来请安问好,然后诚恳道:“愿随公后!”
徐公摇摇头,这些人也不纠缠,照旧回去跟有志一同的人士集合起来,纷纷扬扬,斥责狗贼去了。
徐树和徐丛都在车上。
徐树看到此景,喜出望外。
徐丛则是忧心忡忡。
徐树不乐见徐丛仍挂着一副忧惧的脸,觉得这丢了徐家、徐公的身份。
“观诸公神色,此事当可无忧!待我等进宫后,力斥云贼,拔乱反正即在朝夕之间!”徐树充满自信地说。
徐丛听了这话,就算仍有忧惧,可徐树加上车外的众人都是一样的神情,他就开始怀疑是不是他想多了?
毕竟云青兰一个也难敌天下悠悠之口。他难道不怕天下人吗?他就换了一副神色,也做出镇定从容的样子来,还对徐公和徐树道歉:“小子无知,险些堕了徐家英名,叫爷爷蒙羞了。”
徐树点头。
徐公摇头。
徐公指指徐树,指指车外的人,再指徐丛,道:“你本来有三分聪明,叫这些蠢人一带,就变蠢了。”
徐树和徐丛都糊涂了。
徐树道:“父亲,您看一看这外面的人!难道云青兰还能把这么多人全杀了吗?他就是能杀光,他还怎么坐这个朝廷呢?”
徐公平静地望着他的长子:“你手中连一把剑都没有,难道指望着到殿上骂云青兰几句,可以把他骂自尽?”
徐树哑巴了,他还不至于这么蠢。
“……那可以先让他把陛下放了。”徐树道。
徐公:“放了陛下,他就是死路一条。生与死之间,他知道该怎么选。”
徐树再看一看车外的人,仍是不信:“我们有这么多人!”徐公已经顾不上给徐树留面子了,“你也是读过书的,你来告诉我,凤凰台内内军多少?”
徐树沉吟片刻,“三至五万。”
可这三五万人在他们面前顶什么用?一群兵而已!
在这里的,却是数百世家!全是有名有姓之人!
徐公:“他连陛下都抓在手里了,你觉得他会怕你们吗?”
徐树的神情彻底变了。像是天地倒转,日月不在。比之前看到云青兰要娶朝阳公主的圣旨更奇异。
那道圣旨是荒唐,可也不是无法接受。皇帝弱势,朝阳蠢钝,云青兰有野心,叫他成事也是巧之又巧。
但要说云青兰能不理眼前整个凤凰台下的世家,一意孤行,这就让他无法相信了。
云青兰怎么敢呢?
他肯定不敢!
徐树的神色坚定起来。
徐公也没盼着这个大儿子一夕之间就变聪明。他当年没有好好教他,只让他读书,结果读出了这么一副自大的脾气。
他转而问徐丛:“你从这里看出了什么?”徐丛悲哀地说:“世家自大。”
徐树惊异地看徐丛,他模糊之间似乎明白了什么,但那点清明转眼即逝,再也抓不住了。
“世家自大”这话并不新鲜。早在一百多年前,有个叫梁翁的人就说出了“世家自大”这样的话。他认为世家已经把自己凌驾在了天、地、人三者之上,立于顶端。
世家集合了天地之间的灵秀、智慧、地位、财富,确实这世间已经没有能比世家更先进的了。
一个个流传数百年的家族,一代代孕其精华,去其糟粕。世家确实在一代代的进化,在推动着世界的发展,令天下变得更加美好。
而且世家并非一成不变,数百年间,新姓兴起,旧姓淘汰。世家这一阶层一直在产生新的血液,新的事物。
梁翁认为世家将会永远存在下去,他认为过去将来的历史将会有一个个伟大的姓氏,以及冠以这些姓氏的精英来书写,来创造。
但他也认为,世家的伟大滋生了傲慢、狂妄、自大和闭锁。
他说,哪怕是天地神明,也应该以谦逊为美德,何况人呢?世家也应该谦逊。不是形于其外的礼貌,而是发自内心的谦虚。不止是对天地神明,而是对除自己之外的万物。不止是对地位高的,对平辈,或地位低下的人,或畜牲,或草木,或无形无象无知无觉之物也应当抱着虚心学习的态度与其交往,而不能持才傲物,或持姓傲物。
反之,世家的自大必将导致其最终灭亡。
之后也有人撰文写出类似的语调,一百多年来,多多少少也起了一点作用。至少有识之士都承认,梁翁此语有警示之意,世家当引以为诫,慎之,再慎之。
此时徐丛发出此语,徐树不免觉得不是说这种话的时候。
可此时也用不着他们说什么了。
车,已经到凤凰台了。
众人下车,步行进去。
在他们走进去后,宫门伴随着隆隆声,缓慢的关起来了。
徐树此时回头看,心中不免升起一丝不安。看样子,云家是打算来硬的。
如果他们没有“臣服”,只怕就出不去了。可能……也会有人死在云家手中,死在这里。
可难道他能畏惧吗?
畏惧云家这样的小人?还是畏惧死呢?
都不能。
他应当慨然,应当无畏。
他看到许许多多的人也都看到宫门关上了。他们有的继续向前走,有的发出冷笑、嘲笑、蔑笑,不屑一顾。
徐树走在徐公身侧,他告诉自己,他的步子要坚定,不能迟疑,不能慢,不能躲,不能怕。
他一步步向上攀登,走过九百级玉阶,渐渐能听到殿内传来的雅乐。
《和欢乐》。
这是在皇帝有喜事时才会奏的乐曲。
他们走进去,走进幽暗的宫殿。殿内燃起巨大的火炬,浓烈的香气散发出来,叫人发呛。
几百人走进来,没有一个人出声。他们沉默,肃穆。
他们都看到前方的龙椅上摆着皇帝的冠,印,剑。
云青兰就站在龙椅旁。
一个女声在内殿冒出来,又很快消失。
听到女声,徐树心底冒出“朝阳公主”这个名字。这叫他心底的愤怒再一次涌了上来!还有一种被深深的羞辱的感觉!叫他瞪着云青兰。
在这殿内,云青兰面前的人都在瞪他,像要将他千刀万剐。
“诸位请坐。”云青兰穿着甲衣,腰悬宝剑。他看起来即不像要娶公主的王公,也不像因救驾而受封的功臣。
倒像个马上就要上战场的将军,杀气腾腾。
没有人入席。
突然之间,人群中一个人笑起来,指着云青兰对众人道:“此犬乎?效人也?奇也!”
——这是一条狗吗?
——这狗怎么学人说话?
——奇事!
轰堂大笑。
所有人都在努力笑得更大声,笑出了眼泪,笑得杀气四溢。
笑得云青兰握紧了手中的剑。
他既怒,又怕。眼前这一切是他想过的,可他没想到会有这么多人都想反他!
难道他们没有看到他手中的剑?
难道他们没有闻到这殿中的血腥味?哪怕烧了再多的香也盖不住的血腥!
徐公伸出手,殿中笑声戛然而止。
徐公问:“云奴,可还记得家乡?”
云青兰猛得看向徐公。
他是军户!可他不是奴仆!他有名有姓!
殿中响起无数的质问。
“奴儿!可还记得谁给你的肉吃!”
“谁给你衣穿?”
“谁给你屋住?”
“奴儿!你有何面目立在殿上?滚下阶去!”一个年约五旬,长身玉立的男子冷道,“休脏了这里!”
云青兰怒极生胆!喝道:“左右!将此人拿下!推出去与我砍了!!”
左右甲士应声而出!像一群饿狼,扑上来就要将那男子挟出去。
男子会些拳脚,便要夺甲士手中之剑,周围的人也抱头抱腰,以簪做器刺向甲士,各出手段。
徐公走到最前,站在云青兰面前:“奴儿,你若敢在此杀人,老夫必取你性命,令你生不能安枕,死不能归土。”
云青兰把剑抽出来,比在徐公身前:“老儿!你不惧死吗?!”
徐公笑道:“奴儿,你要权势,要这天下,只凭云家那八万人?你自取死路,反问我等是否惧死?何其可笑。”
云青兰咬牙道:“就算我会死,我也能在这里先杀了你们!!”
徐公道:“你不蠢。你本该在我死后动手,此时动手就失了先机。你敢在这里杀一人,这凤凰台就是你的死地。纵使有陛下、公主护身,也保不住你的性命。”
云青兰心念电转,喝住甲士:“放了他!”
甲士松手,那男子鬓发散发,颊带血痕,立刻被友人抢回去,问他有没有受伤。
男子摇头,一双眼睛瞪得极大,脸吓得又白又红。友人见其无事,便笑话道:“尔似泼猫,眼如琥珀,美极!”
男子满腔羞愤,几乎想立刻冲到云青兰面前拿命去杀他!被友人一打趣,冲天怒火顷刻雪消,嗔他:“此情此境,你不思报国,只念风月,是何道理?”
友人笑道:“不及你,不及你!”
男子这才冷静下来,看前面徐公正在与云青兰交谈。
友人道:“徐公在首,我等随从便是。”
男子点头:“正是。”
友人道:“若当真死在此奴手中,日后我想念你时,只怕要连此奴一起入梦。”
男子顿时脸色大变,斥他:“滚!滚滚滚!”
云青兰听出徐公话中有讲和的意思,立刻就决定听一听徐公的话。
说到底,他是想要权势,不是想去死。真惹来天下骂名,让天下人都想杀他,那他这好日子也过不了几天。
云青兰:“愿与徐公同坐此席,公为先,某在侧!”
他马上就愿意把这天下跟徐公一块坐了,还愿意屈居侧位。
徐公摇头。
云青兰的眉毛就皱起来了。
“莫非徐公竟是来劝某引颈就戮的?”他这一步走出来就不可能退了。不管谁来劝他退,不管是交出皇帝还是交出朝阳公主还是交出御玺,他都不可能去做!这都是在要他的命。
徐公还是摇头。
云青兰来了兴致,“徐公欲如何?”
他的,徐公不同意。
徐公说一个分成办法,他看看能不能接受。
其实只要徐公从他,他是真不介意听徐公的。
徐公:“将军手握虎军,又有救驾大功,更得长公主青眼,何不裂土称王呢?”
云青兰顿时心动了。
其实,他此时占了凤凰台,真的时机不好。时机不对,本来该成功的,现在看着也快败了。
就像徐公说的,云青兰也知道只有八万人想当大梁的皇帝实在是太蠢了。
他本来想的是等徐公死了,凤凰台群龙无首,他再以忠心二字哄骗住朝阳公主,自然而然就能取其代之。
他并不想真让天下人都知道他云青兰有不臣之心啊。
他想的是朝阳在皇帝身后,他在朝阳身后,这样来坐这个龙椅。
现在这样等于一切都露在人前了。
他本想一不做,二不休。把凤凰台的大大小小全抓了,无论如何要逼得他们答应让他当皇帝。
他想着杀一个他们不愿意,杀两个呢?杀到血流成河呢?他不信这里的人人都是不怕死的。等他把人给杀服了之后,拿下凤凰台,等大梁其他地方反应过来也已经晚了。
现在徐公又给他提供了另一个看似更安全的“退路”。
何不去当诸侯王呢?皇帝是这个样子,他这个诸侯王当了,也不担心皇帝能杀了他,除了皇帝之外,殿上这些人可没一个能杀了他的。
“好!”云青兰一口应了。
徐公点头,“容我等替大王定国,定名,操持一番吧。还请大王稍待。”
他转身回到众人之中,点了几个人的名字,坐下来,似模似样的讨论该给云大将军选哪里称王,国名要怎么定,百姓从哪里迁。
这大王有了,王后也有了,该给的赏赐都要给。
众人之中就算有不愿意的,被周围的人劝一句“形势比人强”,也都低头从了。
毕竟,就算抱着赴死之心来了,也没非要死不可的道理。既然这奴愿意走,不管是去哪里当大王吧,至少凤凰台皇帝叫他们这些忠臣给保下来了。
这不就行了吗?
其他的,诸侯王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
徐公跟众人商量得很快,立刻就定下了国号,占卜过后,选国名为庆。然后把这个给云青兰看,问云大将军,您没意见那我们就拟旨了。
然后选封地,河谷吧,产粮多,地方好。
徐公颇为大方,圈了好大一块地,把河谷和周围的十八个城全圈进去了。
虽然以国论是小了点,但这庆国可在大梁腹地啊!膏梁之地!多肥啊!可跟鲁国那种偏远之地不能比。
徐公问云青兰这封地满意吗?云青兰哪怕想染指御玺当幕后皇帝也没真想过自己能拿到二十二座城。
大梁何其广大?他想要当皇帝,其实没什么真实感。
可这二十二座城是实实在在拿在手里的!
云青兰忙说满意!太满意了!
徐公就写好了圣旨,交给云青兰让他去请皇帝盖圣旨。
云青兰还要装模作样,把圣旨叫人捧着,到后殿去盖完再出来。以示,这不是他自己盖的,是进去请示皇帝后让皇帝盖的。
徐公就跟没看到一样,拿到圣旨,让诸人抄送,准备送去那二十二座城,通知他们,从今天这一刻起,你们不归皇帝管了,归庆王管,要好好听庆王的话哟。
——至于这些城会不会因为一道圣旨就对“庆王”心悦诚服,这他就不知道了。
在座的人,哪怕刚才不服的,此时也发觉徐公挖的坑了,一个个都在心底冷笑,面上不露声色,怕叫这奴儿发觉了。
云青兰担心传旨的阳奉阴违,说要让他的人去送圣旨。
徐公自然无有不应。为表诚意,他还表示圣旨送到之前,他们这些人就在这里等着。
“庆王”也有些怕自己被坑,毕竟这大王还没坐到实处,不敢立刻就放了徐公等人,就顺理成章的答应了。不过为了以示礼贤下士,特意命人整理宫室,请诸位去安歇,衣食自然不会怠慢。
徐公谢过“庆王”好意,带众人辞谢“庆王”后,顺从的跟着侍人去宫室安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