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回忆了一下刚才的感受……
“毛多也没什么不好,以后不剃了。不过胡子还是要剃。”她说。
第二天起,姜武就不再宫里了。他要去把花家军给打散。
他拿着花万里的虎符当做调令,把花家军中的花家亲信将领都给调开,半途投效而来的,都让他们走了。
如今被“精简”过的花家军只有八万余人。
不同的是,他们全是花家精锐所在,也只听花家号令。
姜武也没打算收服他们,但是需要给他们“找点事做”。
他来到“收留”花家偏将的院子里,对他们说,花万里可以见他们了,但不能都去,人多眼杂。
下首的花晚香立起眉毛,说:“那依你说,咱们谁去?”
他是个年约三十许的青年将军,也是花家养子出身,从小被花家养育,不知父母是何人,习得一身好武艺,与花万里是从小长起来的情谊。
花虎骂花晚香:“不要吵闹!像什么样子!叫人笑话!”
他是带艺投身,今年还不到五十岁,不过因为武艺过人,忠心不二,深受花万里的父亲,花千降的看重。
所以花万里也非常信任他。他也对得起花家父子的信任。
姜武扫过这屋里的人,对花虎说:“虎爷,公子要见你。”
花虎看了一眼姜武,他当然信不过这半路冒出来的“武江”。特别是他和花万里一起离开后又自己独自回来,身上还有花万里的虎符为信物,要散去半路投效的那些人马时,花虎便笃定此人有鬼。
也是他劝服众人暂时听“武江”的。
因为花万里可能就在此人手中啊。
现在姜武说花万里要见他,屋里其他花家兄弟都在看他,花虎就站起来,卸去武器,脱下甲衣。
“我可以现在就跟你走。”花虎说,“只是你要保证,公子平安无事。”
姜武点头:“公子无事。既到了此处,我也不必再瞒各位。我是鲁国大将军,蒙先王赐姓姜,名武。今时今日,我鲁国与花公子盟约已成,我与诸位,也是同胞兄弟了。”
姜武的话确实让在座的花家将军们都愣了。
原来是鲁国。
这鲁王,一地诸侯而已,真有问鼎之心?
什么叫与花公子盟约已成呢?
一时之间,屋里的人全都心神不定起来。
他们本以为最多是凤凰台下几家相争,可一旦牵扯上诸侯王,事情就不一样了。
花虎的脸色也不好看,他看到大家眼神不对,都盯着姜武,他说:“一切,都等我见过公子再说!”
有他这句话,勉强安抚下了屋里的人。
公主城中,姜姬让卫始去陪花万里。
段小情听了以后,有点不服气,第一次争起来:“卫大夫一路辛苦,还是休息几日的好。”
——你刚来什么都不懂,我来!
卫始端坐一旁,含笑道:“段大夫平日只见过和风煦日,不曾领略风刀霜剑。与花万里这等人相交,并非那么简单。”
——你太弱了,没干过大事,怕你坏事啊。
两个头发花白的半老头子在这里争起来了。
姜姬把阿陀叫过来,笑眯眯的问他学习怎么样了?还能跟得上吗?
阿陀上次自荐去凤凰台不成后,根本没有时间沮丧失落就被姜姬推给段小情去打下手了。公主城现在人口还不算多,成分简单,就是民、商、兵、丁等四类人口。
但因为近来动作频频,突然涌入了许多兵和商。兵是游兵、散兵;粮草一类的吞吐量近几个月以来也陡然大增。
还有姜武这次从花万里手下偷来的几支无主之军,稍稍统了一下人数,竟然也有小两万人!
阿陀前脚刚被拖去计算每日进城、出城的粮食数,统计它们的产地,刚刚入了门,昨天又被拖去计算给新兵的粮食要多少。忙得焦头烂额,昨晚上一夜都没合眼。
因为姜姬要求是粮草三日一放,也就是说,这些没有养熟的兵,手中的干粮只够吃三天的。
他就需要根据这些士兵的每日所食,计算出三日所需粮草,再去找段大夫拨给,再回来发放。
说起来轻松!可阿陀以前一直是纸上谈兵!不管是在浦合还是在魏国还是后来又回到鲁国,他只是在不停的学习,学习,学习——还没从来没有接触过实务。
偏偏公主姨母在听他说了他的“雄心壮志”——这是姨母夸他的话,可他觉得不太像夸……
姨母说,他就是书读得太多了。他现在书肯定是读够了的,那就去干活吧。
他本以为就是一道简单的计算题,可当他算出三日所需粮草后,去寻段大夫,段大夫却笑着问他:可知城中存粮几何?
阿陀:……
当然不知啊。
段大夫:可知每日库中进粮多少,出粮多少?皆用于何地?
阿陀:……
他还是不知啊。
段大夫就笑着告诉他,既然他什么都不知道,他也只能告诉他,每次拨给他的粮草只能是他所报数目的三分之一。
阿陀还没蠢到只拿着这三分之一的粮草走,然后让兵营的兵们饿肚子。
他只是发愁要怎么补齐数目,然后段大夫所言到底是什么意思。
现在看到爹“欺负”段大夫,他难免心中欢喜,嘴角一翘。
姜姬看到,点点他:“被段大夫欺负了吗?”
阿陀摇头:“是小子无知。段大夫教导了我两句。”
姜姬看他胸有成竹,就没有再多说什么。让他自己慢慢悟吧。
这世上的事,总是自己动口容易百倍,别人动手困难千倍、万倍。
他一句“我想在鲁国当魏王”说起来简单,事情却是都要鲁人去替他做的。
也怪卫始对他太好了,从小除了“你是魏太子”之外,别的都替他办好了。连他怎么当魏太子,怎么跟魏王相处,怎么取信魏人,都一一教导。就差连饭都替他吃了。
而他在魏国学来的也是勾心斗角的鬼域伎俩。魏王,魏臣都不可信,更让这小子满脑子都是晦暗的念头。
直白点说,中二入骨了。
要是不把他拉回来,他日后只会越长越中二,直到眼前心中没有一个好人,天下没有一处净土。除了自毁,还会毁人。
卫始拿他当亲生儿子看。真到那时,卫始估计也保不住自己,只会跟他一起掉进深渊里。
幸好还不迟。
她对阿陀说:“你一会儿跟在你爹后面去吧。”
阿陀连忙答应下来。
卫始去见花万里,顺便也见了花虎。回来对她说,花万里对“太子”之事深信不疑。他没有把“太子”的事告诉他的亲信,只说他要暂时隐藏在此,让花虎派人回凤凰台报信。
卫始问她:“让不让花家人回凤凰台?”
不让,就在路上安排劫杀。
姜姬:“让他们回去。我还嫌这事不够大呢。”
徐公真是老而弥坚,她把陶然和花万里都给搞得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凤凰台竟然也没乱!
这老头子!
河谷,祁家。
“陶公,陶公一路辛苦!”祁家四十多口出城相迎。
一架毫不起眼的灰扑扑的马车停下来,从车中走出的正是陶然。
他逃到祁家堡之后没有耽误时间,立刻就请祁家送他离开!
现在,他离凤凰台越远,越安全。离得近了,一来被人抓住后,屈打成招,他再有能为也无法回天;
二来,他总觉得眼前迷雾重重,到现在命悬一线,仍不知到底是谁在背后要取他性命。
只能暂时离开,日后待看清了再做打算。
祁家与他的渊源尚在三十年以前。没有人知道,他三十年前曾与祁家一女结为夫妇,但两人至死没有见过面。
他与祁家议婚前后四年终于成事,此女在祁家礼成,本待到了凤凰台后再行一次昏礼,他却在凤凰台又娶了另一房妻子。
祁家女只好留在了祁家。
仍是他的妻子,只不过暂时请祁家替他照顾而已。
此女在七年后去世。
陶然亲自来到祁家迎走她的棺木,送回陶家祖地下葬。
之后,他与祁家也没有断了联系。
这段过往,在凤凰台无人知晓。
陶然来到祁家,先去祭拜先人。祭过后,他才坐下来,与祁家人商议。
祁连山是陶然之“妻”的弟弟。当时祁家越过其兄选他为家主,就是看在陶然的份上。祁连山自然对陶然十分尊敬。
陶然问:“河谷四城,近年来收成如何?积谷多少?”
祁连山道:“近几年天候好,无冰无雪的,大多一年都能收上两次。已经攒了四万万斤粮食了。”
陶然拍掌:“好,好,好!”
祁连山问:“姐夫,是不是有什么事要不好了?”
陶然笑道:“是好事,是大好事呢。”


第599章 河谷稻
河谷其实是晋江在唐山分出一条支流,名叫汾河流经的一片平缓的谷地。
这里冬天短,夏天长,一年八个月都是好天,到了该下雪的时节,地上的草还是青的。粮食通常是一年两熟,有时年景好了,一年三熟都常见。
又因为河谷离凤凰台太远,皇帝的旨意到了这里都要打个折扣,平时说话算话的是四姓,分别是张、孙、王、祁。
祁家排在最末,是因为他家发迹最晚。以前排末尾的是李姓,后来此姓突然在一二十年里死绝了,后来就是这个祁家慢慢上来了。
所以祁家所在的地方,有祁、李两姓。
祁连山的夫人就姓李。李姓当年嫡脉断绝,家业凋零,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旁支、偏支留下来了不少。
李氏的娘家就是周围最大的一个李姓了,她比祁连山大六岁,以前还嫁过一次,丈夫死了之后,独自带着儿子过活,祁连山偶在路上碰见一回,就魂牵梦绕的把人给聘了回来。
李氏丧夫后携子独居,保下家业不受人所欺,禀性就是个要强的。她以再嫁之身进入祁家,也并没有伏低作小。丈夫的事,她也时常过问,时常插手。祁家人倒是早有微言,只是祁连山却并不觉得这有什么。父母兄弟都是外人,只有妻子与孩子才与自己亲,他可不傻。
陶然来了以后,祁连山尊其为“姐夫”,好生款待,一连几日都没有回家。
这日,家里来人送信,李氏说祁连山的老姨的独子不行了,老姨让人送信来,请他赶紧回去。
祁连山就匆匆赶回来,一进门,就看到李氏在屋里坐着,身边是几个爱妾。
祁连山家中也养着许多伎女和妾侍,李氏平时喜欢趁他不在把长的好看的几个叫过来陪她说话逗乐。
祁连山一进来,看到爱妾就知道什么老姨儿子,都是假的,李氏是为了叫他回来。
爱妾上来服侍,他摆摆手让人下去,挨着李氏坐下,“突然叫我回来,是想我了?我在那里陪姐夫,是正事。”
李氏轻轻扇了他一掌,“我才不会骗你。你老姨的儿子确实不行了,寿衣棺材都备下了,我才让人带老姨去看看坟地,点个好地方好埋人,只怕再过两天,丧事就要办起来了。说起来也是你表弟,到时你也要出去露个面。”
祁连山点头:“我记下了。你不喜欢姐夫?”
李氏:“我又不嫁他,为什么要喜欢他?我是怕他坑我们。他嘴里没一句实话,张口就要祁家所有的粮食,这种人,怎么能信得过?”
祁连山叹气,“我又何尝不知?”
祁家,不止祁连山,连祁连山的父亲当年都已经发觉陶然不可信。
但有什么办法呢?
一开始,他们只是想嫁个女儿,联个姻。后来亲事没办成,也不能怪陶然,两地离得太远,一桩亲事走完所有的礼数已经过去了四年,陶然在凤凰台另外娶妻后,祁连山的父亲本来想悔婚,可祁家其他人不愿意。
当时祁家在河谷四城中还没有站稳脚,前有另三家,后有李家旁系。说句不客气的,祁家当时只求能有强援,这桩婚事成还是不成,并不重要啊。
重要的是,他们攀上了凤凰台陶氏。
之后陶然遣人送信,说他还认祁家这门亲。婚事没成是事不凑巧。
他都这么说了,祁家当然更要压着祁父答应了。等他姐姐死了,祁父也死了,陶然步步攀高,成了陶公,最后力压徐公,成了凤凰台上说一不二的人物。
祁连山更是托了这个没见过面的“姐夫”的福,成了家主。
哪里由得他不认陶然?
该是他害怕陶然不认他。
所以,就算祁连山信不过陶然,更不信他口中所说的对祁家的情谊,对他亡姐的情谊——他也不得不信。
他这几日陪着陶然,事事效子侄礼,送礼、送钱、送美,不就是希望能让陶然心中对祁家的情谊真上那么一两分吗?
只是李氏这么一说,就把他心底的隐忧给勾上来了。
“那我们能怎么办呢?”祁连山叹道。
李氏:“派人去凤凰台打探一下吧——别叫别人去,叫我儿子去。一来,他不姓祁,就是被陶然知道了,你也有话说;二来,有我在后面撑着他,也不算是没名分的人,他说的话,该是有人听的。”
祁连山既心动,又犹豫:“让诚儿去……也不是不行。可是让他去,又能做什么?陶公是逃出来的,听说是有人要害他。”
李氏忙问:“他说没说是谁要害他?”祁连山摇头:“他说,担心连累我们。”
李氏:“那就是什么也没说?”祁连山紧皱着眉,点头。
李氏叹气:“就让诚儿去。诚儿打听完了,如果不是有人害陶公,就让他……去报信吧。”
祁连山一惊,连忙摇头:“报什么信?如果我等出卖了陶公,日后会被天下人唾骂的!”
哪怕陶公是个恶人,逃到祁家,祁家也不能反过来出卖他。
李氏说:“诚儿又不姓祁。”
祁连山反应过来,“这样……行吗?”
李氏肯定道:“行,有什么不行的?”她说,“反正不能让这人害了姐姐,再来害我们!”
祁连山在家待了一阵,就又回去见陶然了。陶然没有住在祁家,而是住在祁家的一处庄园里。附近连祁姓人都没几个,全是祁家仆人。
祁连山把陶然放在这里,一是为了陶然的安全,二来也是有一点点防备的意思。
正因为这样,他才必须日夜陪着陶然,避免陶然记恨祁家。
他回来后,陶然不免问起“老姨之子”的情形。祁连山叹了两声,说就在这两天了。陶然就说那到了那天,他是必要去送一送的。
过了五天后,祁家的确办起了丧事。陶然和祁连山一起到的,见堂上挂白,堂下有一老妇诅咒不休。
敬礼过后,祁连山就拉着陶然出来了,不好意思地说,老姨一直都是这么个脾气,请他别见怪。陶然去了疑心,就道不怪,不怪,老妇失子,再怎么失态都正常。
祁连山过后又回了一趟家,见到李氏,询问诚儿去了没有。李氏点头,道人已经走了,“最多月余就可以到了。”
从河谷到凤凰台这一路是越来越好走的,现在天气不冷不热,适合赶路。
祁连山叹了几声,心没放下,反而越提越高了。李氏劝他:“总不能只听他一个人说。他最近有没有再找你说卖粮的事了?”
祁连山摇头,“他要我请张家、孙家、王家的人来。我看,他是想让我们四家联合起来。他还想见几位叔伯。”
李氏马上道:“叔伯不能让他见!你就去找张家的人,张道常还是很通情理的,不会被他牵着走。其他两家再拖拖吧。”
祁连山点头:“我已经给张道常写了信,我看,就叫爱儿送去吧。”
祁爱是他与李氏的次子。
李氏道:“也好。”
原名王诚,这次出门后改名为李诚的青年坐着车从河谷出发,一路赶往凤凰台。
他有两个父亲,一个生父,一个养父。生父留下的家业都被他继承下来了,养父对他也与亲生无异。
这次出门,母亲先教他改姓,又让他先去王家拜访,最好能叫上王家的人跟他一道去。
李诚就去了王家。他父亲早死,他又随母改嫁,与王家的叔伯兄弟们其实都不太熟,只是祖父祖母仍在,他每年也回来过年祭祖。
他拜过祖父祖母后,就去见了大伯。大伯问他来意,他犹豫了半天,说了陶公在祁家的事。
王伯昭听了这个名字就引他进了内室,还叫人守着门,让他从头到尾说一遍。
李诚说:“伯父,其实我也不怎么清楚。你也知道,我成亲后就住在外面了,祁家的事,我也都是听我母亲说的。她一时不察说漏了嘴,才叫我知道的。陶公现在人到底还在不在祁家,我都不知道。”
王伯昭点点头:“不怪你,你能知道来家里说一声,已经很好了。你最近在做什么?”
李诚:“我家里的粮再不卖就藏不住了,现盖粮仓也太费钱了,眼看马上就又要收了,打算去外面找个商人回来收粮。”
虽然现在河谷四家都不怎么卖粮了,可他们这些大家族收来了粮有地方放,像李诚这样已经分家单过的,虽然田不少,但家里的屋子却没那么大。每年两熟甚至三熟的粮食,除了存着自己吃,大半都要卖了换钱的。
他们就是以此为生的。
要么就是家族收了他们的粮。
李诚的粮,王家和祁家都有理由收。可两家却都无法下手。
收粮不比卖粮,收走了,钱给多少?几时给?这都会打折扣。
李诚姓王不假,可几乎没在王家长过。当年若不是李氏强势,李诚父亲留下的那点家业也早就被这几个叔伯吞了。
而祁家要收粮,也不太站得住脚。李诚并不姓祁啊。哪怕只看在李氏的份上,低价收粮不可行,高价收……李氏很“公道”的说,不能因为是她的儿子就另眼相看!不公平!
低价高价都不行,那就别收了。
李诚说要去卖粮,这话,王伯昭是信的。明明是王家子弟,却跟王家隔了一层,他也是有点可惜的。
叹了两声后,问清李诚往哪个方向去,听说他要去凤凰台,因为如果说最近两年哪里的商人最多——凤凰台!
王伯昭就知道李诚这一去,不单只是卖粮。
他道:“你一个人去怎么行?我叫你哥跟你一块去吧。”说完,叫了他的儿子来,让他跟李诚走一趟。
王伯昭的儿子名叫王珍,论年纪可以当李诚的爹,两人走在路上,就以父子相称。
他们花了二十多天的功夫,没到凤凰台,先到了公主城。
听说这里是商人最多的地方,而且近来这里的粮价比凤凰台更好。
李诚虽然是受祁家所托前来打探消息的,可他是真的想卖粮——何况还有王珍跟着。
所以他听说公主城的商人多,粮价高,就说要先来这里。
王珍说不过他,只好跟他来了公主城。
他们来的时候,刚好是鲁国的金秋节。
城外竟然冒出了一个“粮市”,一车车的稻谷,一袋袋黄豆,一瓮瓮的黄米都堆得冒尖,摆在帐篷里,由着客人询价。
连几百里外的百姓都愿意走远路到这里来买粮、卖粮。
李诚和王珍都没想到这里竟然会有这么多的粮商!
最出奇的是,粮价竟然没有下跌!
在看到粮市时,李诚都以为粮价一定会跌上一些,没料到进来一问,竟然比预料的还要更高一点。
他挤进帐篷里问稻子的价钱,那商人问:“你是要买,还是要卖?”李诚是一口河谷话,道:“卖什么价?”
商人眼睛一亮:“河谷的?稻子?今年的还是去年的?”
李诚说:“是稻子,去年的。今年的……过几个月也有了。”
商人马上请他进里面谈。
生意很快谈了下来,商人以一个有点高的价格要了李诚手中的全部稻子。
李诚疑心有问题,可想来想去,也想不也这千里之外会有什么人算计他。不由得问商人为何河谷稻子价格这么高?商人笑道:“这我哪里懂?最近两个月,河谷稻的价格一直没掉下来,还在慢慢往上涨。我看是你们河谷的人今年卖得少了吧。”
李诚道:“纵使河谷稻子卖少了,可跟别处的稻子也没什么不同啊。”
商人摇头,只说不知,还道河谷稻在这个市场里都是这个价,过几日说不定还会涨,他才会急着订下来。
李诚道:“我没带着稻子来……要送过来还要两个多月,只怕你们这里都快下雪了吧?”
商人笑道:“在公主城里做生意都是遵的鲁律。不见实物,只要东西是真的,我就可以买卖。等你两个月后把稻子送来,只怕这批稻子早就转了好几手了!我也早把钱赚到了!”
只是要等稻子到了以后才能全部兑现,还是有赔的可能的,但只要小心点,不贪心,就算赔也不会赔太多。但若是成了,这就意味着人人手中积下来的货就会少得多,赚钱也会快得多了!
李诚和王珍面面相觑。
这种做生意的方式真是闻所未闻!


第600章 师出有名
李诚在公主城浪费了太多的时间。就连王珍在离开时都有几分不舍。
“鲁国是这样的吗?”王珍在车里说,“我家男儿该去鲁国看一看了!”
李诚已经算是分家了,虽然他现在还姓王。他点头说:“是啊。我觉得,如果不去鲁国,会错过很多东西。”
他们不得不前往公主城,而李诚在离开前跟商人约定,等他回来时再经过这次就带人去他家收粮。
商人和他去官衙对他们的交易进行了公证,商人交了不匪的公证费。而公证员,则对李诚说如果他违约,那公主城的官差会对他进行追剿。
李诚慢了一步才反应过来,“你们会找到我家去?”
公证员点头,“对。如果你违约没有交上合同所写的粮食的话。”
李诚出来后问王珍,这样做……可能吗?
王珍摇头,“太花人力了。在王家不可能。”如果有外地商人骗了王家人,那他就走不掉了。可如果是王家人骗了外地人,那外地人只能自认倒霉。
如果是两个外地人在王家这里做生意,其中一个骗了另一个,那也只能自认倒霉。王家最多替他们说合,是不可能替一方去追债的。
他问李诚:“你说那个商人交了钱?交了多少?”
交易时除了双方之外,闲人免进。
李诚摇头:“我不知道。但似乎是有好几个数目的。那个商人说,他按最高数。然后他也没交钱,而是取出他的身份证,再写了什么,我们就出来了。”
王珍取出怀里的“身份证”。
他和李诚进公主城时也有了这么一个东西。据说公主城里人人都要有。上面有姓名,性别,年纪,还有体重、身高和牙齿数。
王珍看了几遍,对李诚说,这些东西都很有用。除了姓名之外,剩下几样都不是一朝一夕能改变的。特别是身高和牙齿数。高的不可能变低,低的无法再长高。还有牙齿,多可以拔,少了怎么办?
何况牙就算掉了,短时间内也不可能长好,仍会有血肉。
对于他和李诚这样的过客来说,这些已经能够非常准确的形容他们了。
就算想冒充,一时半刻也难以找到合适的人。
李诚说:“如果花上一段时间,也不是不可能。”
王珍摇头,“别的都好说,身高最难。那根杆子上的线一格格的非常小。我从没在别的地方见到那样的尺子。”
他们不停的说着鲁国的事,甚至开始后悔没有在公主城多买一点鲁国的书。他们买的那几本只是最新的。
“想全部买到手可能要去一趟鲁国。”王珍说。
李诚说:“我们可以寻一个鲁商,这样会更快一点。”
王珍看着膝上摊放的数学书,这一本讲的是斗。每一本都会讲一种量器,斗分九种,每一种都有着不同的大小。从酒斗到粮斗。
“我应该买一套量器的,买一套鲁斗。”王珍很遗憾,“我们回去时可以再去一趟公主城。”他抬起头,“我觉得,我们应该去拜访一下鲁国公主。”
李诚没有犹豫就答应了下来。
他们到了凤凰台。这里跟之前没什么不同,就是在城外不远处的村庄里多了许多人拦车,看到他们的车过来就上前问:“要不要鲁浆?刚煮好的!还有云食!有炸过的也有腌过的!”
李诚和王珍都在公主城吃过鲁食,知道鲁浆是一种雪白的浓浆,醇厚甘美,加盐加酱都可食,什么都不加也好吃。
云食炸制后也分外美味。
李诚很精明:“加酱要钱吗?”
来人马上说:“加酱就是九分钱,加盐八分,什么都不加七分。”
李诚跟王珍各要了一瓮加酱的鲁浆,又多买了些加盐的炸云食。
那人还催他们多买点,“进了城就没有这个吃了。”
李诚好奇地说:“城中商家不会制这两种吃食吗?你们怎么会的?”
那人叹道,“以前城里才多呢。鲁浆里还可以煮米煮肉,大吃馆小吃摊都有。可上头的大人们突然恶了鲁人,鲁人都被赶跑了,也不让卖了。你们现在去吃,如果想吃鲁食,在饭馆里不要这么说,就跟他们说,你们要吃陶花饭。”
王珍问:“什么是陶花饭?哦!”
陶家和花家?
王珍和李诚交换了个眼神。从百姓的反应看,陶公和花大将军两者的争斗非常严重。
那人笑道:“鲁食就是一瓮里什么都煮进去,米啊菜啊肉啊,什么都往里放。好吃是好吃,就是乱,不清楚,都不知道自己吃的是什么。不正和这陶花一样嘛。”
凤凰台。
徐公得知朝阳把云青兰给关起来后就一直在长吁短叹。
他把白哥叫来,告诉他,想让他去公主城。
白哥马上表示交给他没问题。
“老师,你想让我对姜幽说什么?”白哥期待地说。
他已经很久都没有正事做了。
除了带孩子。
青焰新结交了许多朋友,她现在的朋友比他更多,每天都很忙。
其中有男有女。
白哥觉得青焰对其中的一个叫苏桦的男人非常有好感,两人还曾诗歌唱和。
可青焰对他说,她并没有愈礼之举。
他也相信她没有。
但他也能感觉到,青焰的心正在慢慢离开他。而他束手无策。
她的心弦不再为他所牵动。她的目光也不再充满热度。
她对她的侍女都比对他笑得多。
他想重新打动青焰。可他写的情诗,青焰似乎并不感动。他的陪伴也只会让她烦躁。
……他有种感觉。他已经无法理解青焰在想什么了。
她正走在一条他不熟悉的道路上,把他甩下了。
他想变得更优秀!让青焰刮目相看!这样,或许她会重新爱上他吧。
他希望这样。
徐公说:“不用。你去了就行了。姜幽就能明白我的意思了。”
他说完后,以为白哥会离开,不料,白哥仍端坐不动。
“怎么了?”他发现这个孩子的脸上出现了久违的不解与求知。
“有什么不懂吗?”他问白哥。
白哥沉默了一会儿,猛地抬起头:“老师,姜幽想干什么呢?”
徐公看着这个年轻的孩子,反问他:“你觉得,她想干什么?”
白哥又沉默了。
徐公笑道:“你猜到了?只是不相信?”
白哥其实是个聪明孩子。如果不聪明,他当时不会收下他。可这个聪明的孩子却用自己的聪明替自己划下了牢笼。
贪逸,怕劳。
徐公看着他正挣扎的样子,慢悠悠地说:“你再这样,青焰会跟你和离的哦。”
白哥抬起头,冲口而出:“不会的!不会的……”
徐公摇头,难得冷酷地说:“我不介意换一个孙婿。”
他看向白哥快要哭出来的脸,又温柔的加了一句:“你永远都是我的弟子。”
白哥有点喘不上气来:“我爱青焰。我爱她!”
徐公:“她变成什么样你都爱?如果她想争权夺势呢?”
白哥立刻抬起头说:“我可以做到!我可以努力让她做丞相夫人!”
徐公大笑,“志向远大啊!”他笑完问,“可是,青焰是想自己当丞相。”
白哥茫然地看着他。
他……不是不懂。
他只是想像不出来那会是什么样的未来。
姜幽。以前她是一个鲁国公主,鲁国的,公主。这就是她。
现在她是姜幽。
早在他从老师口中听到“姜幽”这个名字后,他就明白姜幽已经站在了老师的眼前。
可是老师笑着说,他却不在姜幽的眼前。
姜幽在俯视整个凤凰台。
她从一开始就是这么看他们所有人的。
可她又能做什么呢?
白哥在无人时轻蔑地想,她不想当皇后。
还有什么能比皇后的地位更高?
难道,她还想当皇帝?
可今天徐公不带一丝嘲笑的当面对他说。是啊,姜幽就是想当皇帝啊。
她已经把凤凰台给搅和得七零八落了。
现在朝阳公主又做了一件蠢事,她竟然把云青兰给关起来了。既不敢杀,也不敢放。
她又能关多久呢?
云家早晚会发现不对,早晚……会冲进宫中质问她的。
她亲手砍断了自己的一条臂膀。到那时,不止是云家会逼她,整个凤凰台上的人,她的亲信,她的狗腿,陶家,花家,都会一拥而上,跟在云家身后去逼她,要把她打垮。
把所有的一切罪过都推到她头上去。
就算没有皇帝不能杀她,可她再也休想保住手中的御玺了。
是她不肯安坐云端,非要下凡来跟他们这些人争斗。又技不如人,要输了。
她输了以后,就再也不可能做以前安享富贵的长公主了。
只有一人能救她。
只有一人,现在不会害她,不会要她的命,不会站在凤凰台下其他人的一边来逼她,反她。
凤凰台上,玉宇宫内。
朝阳坐在那里,脑中,心中乱成一团麻,分不出头绪来。
怎么办?现在该怎么办?
她不该把云青兰关起来的!可当时他想要花家的军队,她一时害怕……
但当时她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如果云青兰真的把花家军也拿在手里,她就再也控制不住他了。
难道是她不该这么急的把花家除掉吗?
或许……应该再慢一点……
可现在该怎么办?
昨天、前天、大前天。
每一天都有云家人前来给云青兰送衣食。虽然他们没有直言她关起了云青兰,但他们肯定已经怀疑了!他们想见云青兰!
云青兰被关着也没有反抗,而是不停的请侍人对她说,云家的一片忠心,他的一片忠心。
她知道不能信他!
可她能怎么办?现在怎么办?
她把王姻和简章都叫来,让他们替她出主意。现在除了他们俩人,她谁都不敢信了!这凤凰台上的人都不能信!只有这两人!他们一个是晋人,一个是鲁人!
“你们说,如果我把云家交给云青兰的子侄,可行吗?就像当年对花家那样。”她问他们。
当年她杀了花千降,不是也没事吗?
王姻摇头:“不妥。当年花千降是在帝陵冒犯先帝才被诛杀的。云青兰并无恶行。”
恶行是可以编造的。
朝阳马上想到:“说他冒犯圣驾呢?”她看了一眼简章。
王姻从这一眼就猜到了朝阳心中想的是什么。她估计想说云青兰冒犯了晋国夫人。如果晋国夫人再自尽了,那云青兰的大罪就有了,杀他也顺理成章了。
姜俭就当自己什么也没感觉到,装傻。
王姻这回迟疑了一下,还是摇头:“有些冒险。毕竟,外人一看就会怀疑这是一个针对云大将军的阴谋。”
朝阳没有发火,她心里只剩下了恐惧。
“我如今该怎么办?二位,可有良策教我?”她问王姻与姜俭。
王姻奇道:“公主难道是在担心被臣下冒犯?不过一守门小将而已,杀了就杀了,难道他们还敢冒犯您吗?”
朝阳忿忿道:“那云青兰非小将!他手下有八万人!军奴更是数不清!”她捂脸痛哭道,“云家若反,我与……陛下性命难保!”
王姻忙道:“公主莫急。公主乃帝裔,如果有人冒犯公主,公主何不发旨命诸侯王等勤王救驾呢?”他起身离座,对朝阳行五体投地大礼,“我鲁王对朝阳公主乃是一片忠心!必会为了公主肝脑涂地,再所不惜!”姜俭也赶紧跪下替晋王发个誓。
朝阳哭道:“晋、鲁何其遥远!难救近火!”
王姻再道:“公主难道忘了?我国公主洽在左近!若公主下旨,我国公主必能声援公主,斥责小人!”
朝阳这才想起姜幽来,半信半疑:“她一介女子……难道能敌千军万马?”
王姻道:“我国公主可登高一呼,让天下人都知道,公主您有难啊!”
朝阳升起一点希望:“果真有用?”王姻道:“何妨一试?”他的目光往桌案上一扫,笑道:“还请公主起一本圣旨,好令我国公主师出有名。”


第601章 忠臣和良心
徐公让人盯紧了凤凰台,他觉得如果姜幽要出手,只怕就在最近了。
就是不知她是添柴还是加油。
白哥萎靡几日,重新振作,打点行装去公主城了。他走之前特意去见青焰,却在屋外等了许久,才等到青焰有空见他。
一同前来的还有青焰与他的长子,大名白灵。他今年八岁,学《二字歌》已有三年,稍有所成。青焰近来喜欢把他带在身边。
青焰说:“你要去公主城,不妨把阿灵带去。”
白哥大惊,可不等他反驳,青焰就说:“在你看来,徐家乃大树,阿灵只要像你一样依附徐家就可安枕无忧。”
白哥的脸像是被扇了一掌般,火辣辣地疼!
可他细想自己,却无法反驳。
不怪青焰瞧不起他!
她以前捧上一颗真心,他轻慢她;现在她成长了,不再局限于一屋之内,自然就该看不上他这个蹲在徐家大树下乘凉的闲人了。
青焰看他色变,知道这话是打醒他了。她对白哥还是有感情的,只是再这么下去,他们早晚有一日还是会耗尽夫妻感情的。
最主要的是,以前女子若想获得更高的地位,除了依靠父兄,就只能把希望寄在丈夫和儿子身上。
但现在姜幽告诉她,还有另一条路可走!那她又何必催丈夫上进,教儿子成才?
她可以靠自己!
她本来自负聪明,不比兄弟差。如今一通百通,当然要事事走在人前。
爷爷把白哥送过去,不就是在示好吗?
她的丈夫都可以去,她的儿子也可以去。这一步走出去,她会比徐家其他人都走得更快更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