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俭滴水不漏:“听公子所言,小子也心生向往,日后若能见到鲁国公主,必为幸事。”
徐丛摇头:“我不是为了要从你口中套话。公主之前将我从公主城放回来,我非常感激。叫我眼睁睁看着你死,我也做不到。一会儿进去,如果你不想回去,可对我示意,我必会留下你。”
姜俭说:“多谢公子好意。只是朝阳公主对我恩重如山,我是一定要回到她身边去的。”
徐丛见实在不能让他开口,只好真的把他送进去,交给那人。
那人一见姜俭就改了颜色,向徐树和徐丛告辞,不顾挽留,带着姜俭来到大门前,把他推到地上,叫甲士将其缚起,栓在车后。
这人登上车,再次向送到大门外的徐树和徐丛道谢,道:“留步,留步。走吧。”
徐丛一直看着姜俭,见他到现在都不肯吐口,就这么乖乖被缚,不由得感叹此人真够嘴硬的。
他回去禀告徐公。
徐公说:“他不是嘴硬。他是笃定见到朝阳之后就能扭转局势。罢了,去把他劫回来,送到公主城去,就当是我给姜幽的一份大礼。”他捻须笑道,“我这可是救了她的人呢!要叫她好好谢我!”
徐丛也忍不住笑了,也不叫别人,自己出去命人牵马,再唤上家将,毕竟是要去“抢”人嘛,人手不足怎么行呢?
他这一番折腾,等带着人追上去时,前面的人已经快走到宫门了。他们到底在宫门前把人拦了下来。
那车上的官很惊讶,见是徐丛带着人追过来,连忙下车,拱手道:“丛公子可是有话忘了交待在下?”
徐丛一挥手,就将车后被拖了一路的姜俭给解下来了。
车行不算慢也不算快,姜俭勉强跟得上,就是头冠早歪了,鞋早就跑丢了,现在赤着脚,足底有伤,可以看出血迹来。
就算这样,徐家家将要把他从车后解下来时,他还不乐意。
徐丛在马上笑道:“这人对公主十分忠心,必不肯从,你们不必顾忌。”
徐家家将就粗暴点了,先把姜俭再捆一遍,然后才解下来,放到马背上,不等徐丛,带着就往回跑。
那官张着嘴啊啊啊的要拦,可徐丛在这里挡着。
就算他带着的御卫能动武,可他想一想,怎么都觉得为了简章跟徐丛动武不值得,于是只是口上纠缠:“丛公子,因何扰我去路?这叫我如何回去见陛下?”
徐丛也跟他说场面话,“陛下仁厚,必不忍怪罪大人。”官道:“唉,只盼真如丛公子所言。不知丛公子要这罪人干什么用?也好让我回去禀报。”
徐丛:“送礼。”
官的脸色微变,“送给何人?”徐丛笑道:“一个女人。”
徐丛一直缠着此官不许他回去报信,直到徐家再来人报,说姜俭已经送出城了,他才打马回转。
此官不敢耽搁时间,此时天都黑了,他硬是叩开宫门闯进去,找到仍在宴饮的朝阳公主,把来龙去脉说清楚,道:“公主,只怕徐家欲对公主不利啊!”
朝阳公主当然大怒,不过现在的问题不是徐家,而是逃走的简章。
她听完就觉得简章已经背叛了她,投向了徐家,徐家这才急急的要救他性命,不惜在他被带进宫前把他抢走。
她立刻回到后殿,叫来王姻,起草一份圣旨。
王姻问:“写什么?”朝阳怒道:“晋人简章犯下大恶,我要将这恶人捉拿回来!”王姻依言写来。
徐公看到这道圣旨后就大笑,二话不说就让人速速抄送各城,还让人借陶然的手下,替这简章入罪。因为圣旨中根本没写这简章到底犯了什么大恶,只好写一个“不恭”,不过他是皇帝的传旨,这个不恭就是指对皇帝不恭了,确实是大恶死罪。
陶然就管着告官、杀官、入罪、召告天下的这一套。徐公借陶然的人手把这一遍程序走完,于是除了圣旨说要缉拿简章,各城也收到了公文要捉拿此大恶之人。
公主城。
“前面就是公主城了。”卫始让阿陀先去探探路,“也试试你的本事。看你能不能进得了公主城,见到公主。”
阿陀撒娇道:“父亲就不怕我被人打出来。”
卫始笑道:“以后要当魏王的人,怎么能如此胆小?这次出来,就当是游学了。快去快去。”
姜温这次也跟着一起出来,他本是魏人,因为被卖才到了鲁国,机缘巧合之下卖到了摘星宫,成了姜姬的人。后来因为养育过鲁国太子姜扬,在魏国藏身近七年。在姜扬入宫之后,他就特意从宫中脱身,跟随蟠儿当了一个手下。
等阿陀从魏国逃回来后,他就被蟠儿送给了卫始。
他来到卫始身边后,一直帮着卫始教育阿陀。他熟知魏国民间之事。
姜温道:“我陪公子去吧。”
姜温命人牵马来,与阿陀一起上马,两人带上数个随从,向公主城而去。
在路上,姜温就与阿陀商量出了两人的身份。从鲁国到公主城这一路上,卫始为了锻炼阿陀,把这一趟当成了他的游学。市井百态都要叫他一一见识,一一尝试。
阿陀扮过公子,扮过乞丐,扮过商人,扮过士子。
姜温与他商量,这次两人扮一对兄弟。
“我为义兄,你是弟弟。”姜温说。
阿陀点头,“那我们这回扮成小富之家的人?”姜温:“好啊。那我们的家在哪里?家里都有什么人?兄弟姐妹有几个?”他一个个问,阿陀一个个编,如果有漏洞,姜温立刻提出来要阿陀解释。
等进城之后,阿陀已经非常精熟的能复述自己的身世了。
他对着城门卫笑着说:“我从河谷来!家中靠种地为生……”
姜温看着这城门口一字排开的登记桌子,桌后的小童手握管笔,正写着这里人人都已经看习惯的、缺胳膊没腿的鲁字。
眼前是高耸的城墙和川流不息的人潮。


第592章 弟弟!我是你表哥!
阿陀其实对公主没什么印象, 因为他只见过她两次, 到现在连她的面目都想不起来了, 只记得在见到她时, 他有多紧张, 心跳得有多快,最后连自己说了什么都记不住了。
以前, 他是从爹爹口中听公主的事, 那时他想,他有姨母在, 姨母一定会保护他的。后来他发现姨母不会保护他,她只会给他提供帮助。他倒没有失望,因为连他的父亲和他母亲的母国都没有人帮助他,只有姨母在他逃到鲁国后, 不但提供了庇护,还替他要来了魏太子的名分。
而他这个魏太子只有在鲁国才安全,回到魏国, 可能又会被关在哪个深宫院落里不见天日。
所以他在鲁国过了几年后,真的开始思考永远留在鲁国了。
他试探地问过爹爹。爹爹倒没有直言不行,只是对他说,太子终有一日是会继位的, 到那时,他难道还能不回魏国吗?
可他真的不想回魏国啊。哪怕爹爹一直在训练他, 鲁王也一直在支持他。可他仍是觉得在鲁国才好, 永远在鲁国就好了, 永远都不想回魏国。
魏王,也可以在鲁国当啊。
不过他知道这个话不能说出去,他只能慢慢想办法。
爹爹和鲁王都不会支持他。
只是……他觉得,公主姨母应该不会被他的话吓倒。
阿陀以“某有故事,想说给公主听”为理由求见,摘星宫前的小侍童认真的记下他的话后,问他有没有住处,如果没有,可以住在宜宾馆。
宜宾馆是专为前来向公主求爱、求见的人准备的。
前有王姻,后有段小情,虽然这两任大夫都在公主城担任要职,但两人的官邸都不及建设起来。
这该怪王姻,他不知是出于何种心理,在造摘星宫时,宫墙周围全是白地,没有街道和民居。百丈之外全是官衙,官衙之外就是外城了,外城才是居民所住的地方。
宜宾馆就是这么来的,除此之外还有军营和国库。后来他又盖了一个将军府,在摘星宫西侧,再后来又盖了一个小公主府。
如此一来,段小情发觉之后,认为这摘星宫外应该是给公主的爱人和子女准备的预定地,当然就没有八姓了。所以他先把绕着摘星宫一圈的地都给留出来,再挨着小公主府又先划了几块风水不错的地,预备着日后公主要是再有了孩子,可以接着盖,兄弟姐妹应该住在一起嘛。
而且,既然有将军的屋子,那蟠郎呢?段小情想了又想,觉得孩子们可以住在一起,公主的爱人还是分开住的好,所以在南边,先圈了块空地,然后请示姜姬,要不要在这里也给蟠郎盖个屋子?日后蟠郎来看您了,也有个落脚的地方。
姜姬就点了头,让他看着办,毕竟现在赚的钱也不多,花得又快,摘星宫就盖得够住了,大不了蟠儿来了先住宫里。
段小情和王姻倒是都吃住在官衙,充分体现了以衙为家的优良传统。
姜姬也装做没发现她的两员大将都是这么过的,她是真不打算再在自己身边造个新八姓。这么着也挺好,值钱的是官,不是姓,等这个官卸任了,姓也不值钱了,这就好了。
为了不让王姻和段小情觉得自己受了冷落——啊,连府邸都不给赐一个——她就时常送些花啊绢啊的,以表心意。
这是她的优势啊。换一个男的在她的位置上这么做就少了那分暧昧带来的亲密感了。
王姻和段小情看起来都适应良好,除了段小情头一次接到她送的一件穿过的绢衣后,足足躲了她五天。
后来,他就不躲了。因为她又送了鞋子和袜子和发钗。一个叫人心惊,一屋子就可以处之泰然了。
可能这也添了一些底气吧,段小情某一天特意陪三宝玩了半天,还编了首歌赞美她。
什么星辰月光河川山岳的,虽然有点一般,但也表达了希望这个孩子能健康茁壮成长的美好祝愿。
就是用来对着一个小男孩唱也很合适。
姜姬听人唱的时候很想问段小情:那是个女孩!你好歹写个花啊草啊露水的,表达一个她的美丽和娇俏啊!
今天,段小情又来了,还带来了宜宾馆多了一个新客人的话题。
“有什么不同?”姜姬问,三宝正在绕着她和段小情奔跑,自己一个人跑得很开心,啊哈哈哈尖叫,半尺长的头发在脑后都能飘成一条直线。
段小情面带慈爱的微笑看三宝,说:“那个人年约十五六岁,嘴里没有一句实话。”
三宝也跟段小情很熟了,她记得这个叔叔总来,以前是个更年轻的叔叔呢,怎么现在来见娘的人换了一个老的呢?
她还认不太清周围的人,一开始还问段小情:“你老了?”
段小情竟然能听懂,跟她解释:“我不是王姻。你叫我段伯就行。”
三宝就记得这个是段伯了。
三宝现在正处在猫憎狗嫌,亲妈难忍的阶段。
话说不清楚非要说,还没学会走呢就想跑,一天到晚精力旺盛,能从天还没亮玩到深夜才困。
她虚岁才三岁,实岁才两岁,两岁的孩子,难道不该是还在妈怀里吃奶吗?为什么满地乱跑了呢?
姜姬没养过孩子,不知道她这个发育对不对,特意从城中选了一岁到三岁的孩子选进来看,发现城里百姓的孩子,虚三岁,实两岁时,都在地上坐着。父母干活时确实不会背了,因为已经长大,够沉了;但也不会跑,因为四肢细瘦,看起来都不太能支撑得了体重的样子。
最多会爬,在地上爬来爬去,爬累了,坐下来,偶尔会站起来走上几步,但像三宝这样满殿乱跑的,一个都没有。
不过百姓的孩子那样都是因为营养不良,这个她一看就看出来了。
那就说明,三宝这个发育是对的?她营养充足,才养得这么健康?
当妈的放了心,又开始担心闺女这么跑再摔个大马趴破了相怎么办?
会这么担心是因为三宝真的跑得很快,很疯。她自从能下地自己走以后就不肯让抱了,刚能自己走就想跑,现在更是能跑绝不走!
因为身高只到成人的大腿,如果大人是站着的,可能会有种身边刚刚跑过去一只小狗的感觉。
然后就会感叹:这兔崽子怎么这么能跑?
这也是姜姬这个亲妈的感叹。她这么跑,她就总担心她摔跤或者撞柱子上、撞墙上之类的,跑这么猛撞上去多疼啊!鼻子本来就不高,再磕坏了呢?
为了避免她受重伤,她就会想:赶紧摔一跤你就知道疼了!
可三宝还真没摔过自己。
姜姬只好命人把殿内楹柱都裹上厚厚的皮毛,地上也铺上羊皮。
跑吧,摔了也没事,都给你铺好了。
段小情觉得这个报假名的少年特别像骗子,因为他说来说去没一句真话,可又不像是真的有什么坏心眼,倒像是哪家的孩子跑出来游学的。
像这样的人,在最近一年里特别多。
公主城的名声已经渐渐流传出去了。一半是托了姜姬的福,她这个一直说自己要当皇后,皇后非她不可,可一直没当上皇后的鲁国公主把鲁国的名气给吹大了。
大梁的世家大多数在没见过她之前都已经听说过她了。
然后商人们也把她的名气给吹高了。
鲁商的脚步已经慢慢走遍了整个大梁,随着他们的脚步而变得更有名气的不是鲁国,而是她,摘星公主。
鲁商们和百姓们一样,都真情实感的相信摘星公主是神女,能保佑他们财源广进,出入平安,哪怕身无分文流落荒野也能找到东西填饱肚子。
从生孩子到赚大钱,到土里的粮食大收特收,都是她的职能。
有的商人是有意传播神女的。有时这是一种相当有效的推销手段:这是我国神女的祭品,使用此物吃了它之后,你可以重获青春!生许多孩子!健康长寿!夫妻和睦!爱人回心转意!
等等。
有的是无意的。
不管出于什么心理,有什么用意,神女摘星确实比鲁国公主更有市场。当反过来神女摘星变成了鲁国摘星公主后,有的大梁人因为不了解鲁国历史,不知道鲁国那里的神话传说历史,就认为早有神女摘星,然后鲁国公主起了这么个名字。
看,因果完全颠倒了。
姜姬倒不怎么在意是先有神女摘星还是先有摘星公主。
她只知道因为鲁商的缘故,在凤凰台之外的大梁城市也因为对鲁国好奇而跑到公主城来游学。至于为什么不去鲁国?
第一,因为鲁国太远。大多数人没有那个家底,也不会跑那么远的地方去;
第二,公主城的来历太奇特了。鲁国公主的随从臣民在此地建了一座公主城,鲁国公主还就住在这里等着去凤凰台当皇后。
鲁王太远,不如就来见一见艳名远播的鲁国公主吧。
这些人就来了。
宜宾馆就塞了许多这样的人。
段小情出于职责所需,需要一一接见,判断这人到底值不值得重视,可不可以在公主城给他个官做做呢?
因为姜姬打算吸纳大梁人到公主城当官了。
她需要扩大影响,就不能固步自封。有段小情或王姻这样的忠心于她的鲁人,当然也可以有忠心于她的大梁人。
除了徐家,黎家,她还需要认识更多的大梁人,大梁世家。
段小情既然特意进来跟她说这个人,姜姬就让他当晚进来陪她用饭了。
段小情很清楚,她比较喜欢年轻人。因为年轻人通常更有冲劲,更愿意冒险。像她这次出来除了一个段小情算是年纪大的,却是个指哪打哪的,剩下的全是年轻人。
如果换成龚香,只怕他的意见就会很多了。她可不想走一步就要面对许多忠诫良言。
在走一条新路时,她只需要跟随者。
只是见到这人后,她和对面的人都愣了。
“阿陀?”姜姬问道,“你怎么会来?”阿陀也愣了,盯着三宝,三宝正捧着一块蒸肉磨牙,她现在牙还不是特别有力气,吃起肉来还是有点费劲的。
姜姬看了三宝一眼,指着道,“这是三宝。你过来坐,先吃饭,再告诉我是怎么回事吧。”
阿陀回了神机灵劲就回来了,立刻坐下来,净手,净面,食案很快又添了一张。
他不忙吃饭,先跟三宝打招呼:“弟弟,你可以叫我阿陀,我是你表哥!”
姜姬:“……”


第593章 换国书
阿陀吃过饭, 姜温也进来了。等他洗完澡, 城外的卫始也进来了。再等他把魏王派他来的原因说一说, 把魏国国书拿出来, 天已经是黄昏了。
三宝特别兴奋!因为她已经很久没在宫里见到这么多人了!
可能是因为摘星宫特别大, 而住在这里的人又特别少。平时只有姜姬、奶娘和侍人陪伴她,虽然并不寂寞, 但见到生人, 就像见到新鲜事物一样。
最终变成了人来疯。
难得让姜姬想起了姜旦小时候,好像也是这么麻烦, 一刻不停的爱找事。但她现在的耐心好多了。
不得不说,不是亲生的就是不一样。她再烦三宝爱叫爱吵爱闹,也不会讨厌她。而她当时如果不是想着陶氏,可能早就放弃姜旦了。
阿陀对三宝接受得很快, 姜温和卫始也都很平静淡然。他们都能看得出来三宝像谁,也能推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叫她高兴的是,没有一个人企图直谏。
这表示他们对她的信任增加了。以前卫始还打算劝谏她, 不能说他不对,应该说他做的对,但想法跟她有差距。现在他似乎已经迈过了那道界线,纵使眼前的事不符合他的三观, 他也出于对她的信任去接受了。
这就很好嘛。
在三宝想上厕所,阿陀主动要领他去外面尿, 两人比谁尿得高时, 侍人过来把三宝给抱走交给奶娘, 对阿陀笑着说:“太子,小公主要去屋里用马桶。你要不要用马桶啊?”
阿陀:“小、小公主?”
他反应过来后就跪到姜姬面前请罪了。卫始就坐在一旁发笑,等姜姬也笑着让阿陀起来后,卫始才道:“过来这边坐,傻瓜。”
阿陀不好意思地坐下来,不敢说话。
姜姬把魏王国书摊开来,问阿陀:“除了这个,魏王还有什么交待你的话吗?”
阿陀摇头:“除了叫我孝顺听话之外,别的都没说。”
国书上也没什么特别的内容,是一篇很正常的诸侯王向皇帝求祈宠爱的文章,表达了诸侯王对皇帝的爱戴与敬畏,祈祷皇帝能永远对他对魏国充满爱意。
姜姬按着国书,既像提问,又像自问:“为什么在此时让魏太子送这个来?”
阿陀紧张地看了一眼卫始。
从鲁出来后,卫始每带他走过一城,都会尽量带他进城一观,哪怕进不了城,也会在城外寻本地百姓聊天闲谈,再通过买卖三样东西:人、谷物、布,来判断此地到底是富裕还是贫穷,城主是严苛还是宽和。
走过的城池越多,阿陀的感觉越深刻。所有的城市,人和粮食都是最贵的,而且外地来的人只能卖粮、卖人,却不能从城里买。
哪怕是城外的百姓,一家一户有多少个男丁都被记下来了,如果村里敢有一户卖了一个男人,哪怕是男孩子,全村都会被抓起来。
阿陀当时问他们,如果有人突然死了怎么办?
百姓说,那人也不能葬,要等大人们看过之后才能葬呢,有的村听说就是人放烂了,大人们非说他们是外面捡的尸首,硬是把一村的人都给抓走了呢。
还有的城连这样的理由都不找就把城外的百姓全都抓了。
听说,都抓去当兵了。
阿陀再蠢,也看得出来大梁现在十分动荡。他也曾不止一次把魏王国书拿出来看,一字一句都会背了,国书中魏王的伏就之情溢于言表,似乎……似乎皇帝可以任意处置魏王和魏国。可魏王和魏国都不在此。
在这里的,只有他这个不受父亲喜爱的魏太子。
他害怕,怕得在车中抱着自己发抖,甚至还想过逃走。
爹爹都知道,爹爹还对他说,逃走当然可以。他学过许多技艺,逃出去也能活下得去。只是,这天下,早就没了百姓的容身之处。他逃走后,处境还不如这城外有村庄,有家族,有田地可以耕种的百姓,他们不也是说被人抓走就全村无一幸免吗?
他难道以为能比这些百姓更幸运?能找到一个愿意接纳他的地方,此生再不遇灾难祸患,可以平静安祥的终老吗?
阿陀知道这不可能。
爹爹说,既知不可能,你就该改变想法,不要只是想着逃避,而要想一想,在这种情况下怎么才能活下去。
爹爹抱着他说,放心,爹爹总是在的。
卫始看了一眼阿陀,说:“阿陀来说。”
姜姬就笑着看阿陀,温柔道:“阿陀有话要说吗?”阿陀平静地点点头,在心底组织一下语言,说:“依我之见,魏王是想以我为质,取信陛下。魏王当知凤凰台之事,意欲从中取利。这才将我送到凤凰台上。若其中有人有意魏国,有意魏王,当会与我联络。我孤身在凤凰台,孤立无援,也只能任由魏王摆布,充当他和凤凰台各势的棋子。”
阿陀像一座桥梁,替魏王和凤凰台上下各势力牵线。
不得不说,魏王舍下一个太子,却得到了和姜姬不相上下的结果,不得不说,此人够厉害的了。
姜姬笑着,把魏王国书卷起来,递给侍人,侍人捧着投到旁边的火炬中,火油浸润,火炬中的火峰猛得窜高!跟着竹简在火中爆开,发出噼啪的巨响!
阿陀的眼睛都快瞪出来了,他捂住心口,不敢相信这个折磨了自己一路的东西,能决定他接下来的命运的东西就这么烧了!
他渴望地看着火苗!
耳边传来笑声。
公主在笑,她抱着小公主,让她去听爆竹声。小公主捂着耳朵,满脸好奇,高兴的不停跺脚呢。
爹爹自斟了一杯酒,慢慢品尝,姿态闲适轻松。姜温闭目慢赏,似乎也觉得这爆竹声格外好听。
他也觉得这爆竹声份外悦耳呢。
窗外,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缓缓落下了。
第二天,姜姬让段小情拟一本魏国国书。
段小情听到时还有点抖颤之意,等坐在案前时,已经非常平静了。
姜姬又让阿陀上来。今天的阿陀已经洗去了脸上的脏东西,头发也好好的梳起来了,剃掉的眉毛和发际一时还没长起来。
段小情不知此人是谁,看他坐到他身边来,一副要服侍笔墨的样子,就暂时不问,只问公主要怎么写这魏国国书。
姜姬沉吟片刻,说:“就说,魏国国库空虚,求陛下赐下良种、人畜吧。”
段小情:“……”
他看着她,显然是愣住了。
姜姬:“写不出来吗?确实,是不太好写。不过还是有人写过的,你读过隆庆三年,郑、赵、鲁递上的国书吗?”
大梁隆庆皇帝是个特别有趣的皇帝:他的心肠非常之软,人非常好!
具体体现为三件事。
第一件事,皇帝迎了皇后之后,宫中的一个夫人对他说,她在宫外早有爱人,今日看到皇帝夫妻相伴,不免想到她的爱人,心情格外难过,觉得自己形单影只,太可怜了!
她希望皇帝能放她回家嫁给她的爱人。
皇帝同意了!
皇帝对人说,这个夫人与他相伴四年,她就像是他的姐妹一样。所以他要像嫁姐妹一样把自己的小妾给嫁了!
他就真把这夫人嫁给她的爱人了。
那个倒霉的爱人也早就娶妻有子了。为了要迎娶皇帝的夫人,不得不把妻子送回家去。
这个夫人嫁给爱人后感情不太好,数次回宫哭诉,皇帝都很温柔的招待了她,好像真把她当成了姐妹。
如果这一件事还不能说明隆庆皇帝的脾气性格的话,还有一件事。
有一个亲手杀了亲爹的人,被判腰斩。弑父是大逆,不赦之罪。这个罪人在被腰斩前,写了一篇文章给皇帝,说当他想到他马上就要死了,不能活了,家里的财富还没花完,妻子还很鲜嫩,小妾还很娇艳,酒还没喝够,肉还没吃够,实在舍不得死啊。
希望皇帝能恕了他的大罪,放他回家享受人生。而且,人总是要死的,何不等他死了以后再腰斩呢?其实这么操作也可以嘛。
这种狗屁不通的文章成功送到了皇帝面前。估计在皇帝看之前所有看过这篇文章的人都不认为皇帝会饶了他——看在这篇文章的份上也不能饶啊!
结果,皇帝读完后,说此人言辞恳切,发自内心,让他读来实在也心有同感啊。如果他也是这么年轻就要死了,也会怀念国库中没花完的钱,宫中还没有宠幸够的娇娇妇人。
那就先不杀他吧。等他老死之时,再行腰斩。
众大臣:“……”
于是这个人就这么成功脱罪回家抱小妾花钱去了。直到十一年后,此人真的死了,才被人从棺材里拖出来送到刑场腰斩了。据说斩他的时候,刑场周围围观的人前所未有的多,连街边小儿都拍手唱合,大家弹冠相庆,非常开心终于把这个罪人给斩了。
此事之后,周围的人也发现了,皇帝的耳根之软,天下少有。凡是有人相求,他大多都会答应,极少有不答应的,而且先求先赢哦。像那个被皇帝的夫人硬要找上门的前爱人,他之后也向皇帝推辞娶这个夫人,还说自己与妻子十分相爱,皇帝却说论起先后来,自然是夫人在前,所以只能对不起他妻子了。
后来就出了三个诸侯国向皇帝要钱要粮的事。
但是宫中藏卷记载,据说在这之前,隆庆皇帝想朝诸侯国要钱、要粮、要人。
这一招是皇帝常对诸侯国使的,毕竟天高皇帝远,皇帝们也担心诸侯国是不是还那么驯服,所以就时常要要东西,让诸侯国明白,你们还是朕手下的人啊,不要造反作乱。
所有的皇帝都熟知这一手段。要几次,要什么,什么时候要,这都由皇帝自己发挥。
隆庆皇帝在隆庆三年时觉得该要点东西了,就朝诸侯国伸手了。
可在他颁下圣旨前,三个诸侯国不知怎么的,提前一步得知了皇帝的意图,反其道行之,向皇帝要东西了。
理由就是我们也是陛下的臣子啊,虽然我们离得远,但陛下一定也爱护我们对不对?不会因为太远了就忘了我们对不对?我们现在又穷又饿,急盼陛下送钱送粮过来啊。
隆庆皇帝就答应了,然后朝晋、燕、魏三国要钱要粮,还要他们再征粮送给郑、鲁、赵。
很难说这个隆庆皇帝到底是傻还是精。至少姜姬读完觉得这个皇帝是在扮猪吃老虎,因为耍小聪明的诸侯国最后跟另外三国结了仇,互相找麻烦,持续了几十年,直到各国之间再次联姻才好转。
隆庆皇帝自己倒是没什么影响。
姜姬一直在读史书,一下子就找到了可以让段小情借鉴的地方。
段小情对这个倒是不怎么熟,幸好,当时鲁国国书是有底的。姜姬走的时候带了全部的鲁国国书复刻版,翻出来给段小情借鉴一番后,段小情就知道怎么写了。
姜姬又指点了一下他的语气和态度,总之就是充满着敷衍皇帝的赖皮气质。
他写得非常顺利,写完,姜姬取来魏国国印的复刻版,在火上一炙过后,盖在国书上,炙出黑印来。
正当她思考谁送过去合适的时候,城外有一行人说是徐家给她送礼来了。
姜姬好奇,让段小情去接待一下。
稍后,段小情就送进来了一个人。
姜俭伏在地上,浑身颤抖。他被放在马背上急行数日,早就狼狈不堪。
他不知道公主还记不记得他。
姜姬看此人趴在地上仿佛是起不来,就让人扶起,去看他的脸,一眼认出:“阿俭?快唤御医来!”
御医一番检查后说,倒是没有伤,就是受了些折磨。
姜姬大怒,命人去追那些已经走掉的徐家人,“把他们的马夺了!衣服扒了!让他们靠双脚走回去!”
她坐在姜俭榻前,让人端来米汤。
“喝完先睡一觉,有话有事都可以等明天再说。”姜姬笑道,“我以为你还在赵国呢,一直没有去联络你。你怎么会叫徐家抓了?”
姜俭要开口,她说:“是我心急了。不过你现在人在这里就行了,别的都可以等。喝完了?那睡吧,躺下,闭眼,明天你早上醒了就来找我吧。”
姜俭依言闭上眼睛,听到一个咚咚咚的脚步声跑进来,跑到公主身边抱住她,“娘,这是谁?”
公主说:“这是小哥哥,小哥哥睡了,明天你再来看他吧。来,跟娘出去,不许跑!”


第594章 往事不可追
姜俭休息了一天, 第二天起来时, 姜温就早早的来了, 道:“走吧,随我去见一见魏太子。”
姜俭近几年除了一个晋国公主之外, 也没见过别的大人物,乍一听魏太子,十分不解。
“魏太子怎会在此处?”
“你可知魏太子是哪个?”姜温问。
姜俭沉思片刻,醒道:“莫不是嫁到魏国的晋国长公主所生的那个?”
姜温把这前因后果都说给他听,等姜俭见到端坐在公主面前的少年时, 已经能以晋人的身份向他问好了。
“太子,见到您真是太好了。”姜俭躬身道。
“多谢。”阿陀还礼回应,问:“听说你晋人?”
姜俭摇头:“我本是鲁人。”然后就坐下跟阿陀说他的故事。
姜俭的故事也十分曲折。听他说他原是鲁人, 蒙公主赐姓, 后来追随赵国大夫季平游历各国,最后因为被晋国公主所救, 才肯为她所用。
阿陀听说那晋国公主不比他大几岁,按辈份算, 那是他母亲的侄女, 应该算是他的表姐了。
“她在凤凰台还好吗?”阿陀忍不住问。
他对魏王没什么感情, 却向往母族。他能有现在的安稳,都是因为母亲在临死前把他送到了鲁国, 送给了姨母。虽然他也不怎么喜欢对他不闻不问的晋王, 却对晋国公主有一种同病相怜之情。
姜俭摇头, “夫人进宫已经有一年多了, 陛下还没有见过她。”
阿陀叹了口气,就把这件事丢下了。
他自身尚且难保。何况,他也能去帮晋国公主夺取皇帝的宠爱啊。他只会站在姨母这边。姨母现在也没说就不当这个皇后了,应该还是会当的吧?如果真有那一天,他帮不了这个堂姐的忙,只能从现在起就忘了她。
姜温看到姜俭几乎是立刻就得到了阿陀的信任,不免感叹,他这几年真是历练出来了。他退到一边,就看阿陀请教姜俭关于凤凰台的事,姜俭也知无不言。
在座的人人都猜到了阿陀的打算,看他在认真努力,没有一个人去告诉他,公主是不会让他去送这本魏国国书的。
魏国国书既成,接下来就是使者的人选了。
阿陀在听说这件事后,就跃跃欲试。他以为自己会是人选之一,还是最合适的人,就很想自已主动站出来一回,好叫姨母和爹爹都为他骄傲。
他并不是一个只会逃避的人啊。
他还打算在办成这件事后,再跟姨母坦然如何操作“在鲁国当魏王”这件事。
他觉得无非就是跟现在的鲁郑之间一样,郑虽有王,却与鲁国附庸无疑。他打算日后他这个魏王就在鲁国,魏国嘛,就是第二个郑国啦。
至于魏国会不会因此有什么危害,魏人会不会恨他,他会不会成为魏国历史上有名的昏王,他觉得这都跟他无关。
是啊,他是魏人,他还是魏太子。可魏国庇护过他吗?他的生父,庇护过他和他的母亲了吗?
既然对他没有恩情,他又何必顾忌呢?
他知道这样不对。为子不孝,为王不道。可他还是决定这么做。哪怕他知道这等于是把魏国送给鲁国也没关系。
因为他就是要送!就是要给鲁国,这个庇护了他,爱护了他,养育了他的鲁国送上一份大礼!
做出这个决定的时候,阿陀的内心涌上一股难言的狂喜之情。
这甚至比去想像他会成为魏王,坐在魏国王座上更让他激动快活!
他的生父魏王如果知道了,一定会悔恨交加,会对他恨之入骨,会恨没有早一步杀了他!
魏人也会骂他吧,整个魏国的百姓知道了,一定也会仇恨他吧?
可他却觉得这样的人生也不失精彩!
如果能以这种方式留在魏国历史上,想必会令后人啧啧称奇吧?
姜姬看着姜俭和阿陀坐在一起相谈甚欢,好奇的问卫始:“阿陀想做什么?”这孩子一看就是心里藏着一个让他激动的大计划,就像考个第一名就能对父母说让他去在耳朵上打十八个眼一样。
一定是一个糟糕的计划。
卫始苦笑,小声说:“还请容臣细禀。”
姜姬就与他换了个地方,为了避免途中三宝冲进来,她特意叫姜温带三宝出去玩。
三宝现在“喜新厌旧”。从小陪伴她的侍人都是熟人了,她更喜欢这两天才冒出来的新人。
有姜温陪着,三宝立刻就愿意去玩她早就玩够的游戏了。
姜姬想起姜旦小时候爱砸人,她担心三宝也有这样的毛病,所以早早的就准备好了砸球的游戏,好几种呢。有往大缸里扔木球的,木球落入缸中会发出好听的声音;有篮球变形的,准备一个架子,下悬网兜,让她往网兜中抛球;有对着球门踢的;还有在殿中摆设许多面大大小小的锣,让她往铜锣上砸球,击中锣面越小,位置越高,得分越高。
等等。
但就算有这么多游戏,三宝还是很容易就玩腻了。
亲妈不能因为她这么快就玩腻了游戏而打她啊。
虽然真的很想打!
只好想别的办法,挑选三宝最喜欢的侍人——全是容貌出众的——让她每天抽签选哪个侍人陪伴她,剩下的都要归她这个亲妈,帮她干活,不能陪她玩。
这样确实增添了一点乐趣。至少三宝现在已经明白殿里这些漂亮的侍人有她亲妈跟她抢。小兔崽子有一次就把来叫她起床的她最喜欢的侍人藏在了柜子里,想先把她喜欢的侍人留下来。
那个侍人一边发笑一边乖乖躲进去。剩下的侍人就来向姜姬报信了,她只好陪女儿又玩了一回找人游戏,亲手从柜子里把那个躲进去的侍人找出来。
那次三宝气得大哭。
姜姬竟然有种诡异的快活感。
她发现亲手养大一个小孩子时,总会经历相爱相杀的阶段。现在想起姜旦小时候的可恶样子,竟然升起了怀念感了。就跟三宝一样,小孩子都是这么简单直接的给大人找麻烦,他们还没感觉。
所以,当她听到卫始说阿陀想在鲁国当魏王时,竟然没有多生气。
“你怎么会把阿陀养成这样?”她笑话卫始。
当年卫始就是怕她把阿陀故意养坏才接手过去的。她也以为在卫始这种正统的士大夫教育之下,阿陀会是一个有点教条,有点严肃,可能还会有点软弱,不知变通的人。
结果,他竟然是个暴君的料子。
再回忆一下历史上,被一群正统士大夫养出的暴君可不少呢。
可见物极必反。
卫始摇头,叹道:“他回魏国那几年,受苦了。”
阿陀在鲁国时对魏国还没有那么大的怨气,对鲁国,也只是稚鸟识巢的眷恋。
结果在魏国待了几年,再回来时就完全不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