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说公主城外的良田,也不说它城中的数万百姓,万应城看重的是这公主城里的商人。
鲁国公主带来了鲁商,而鲁商又吸引来了更多的商人。各地商人汇集后,公主城现在不止是一个诸侯国公主建的小城,而是一条商路了。
商路能带来许许多多的财富,还有除了财富之外的好处。
黎家想的是如何把这公主城握在手里。
黎家家将,黎不悔坐在营中,让人去公主城拜访那鲁国公主。
“今日还去拜访?那些人到底要了多少好处?还不出来!”他的儿子,黎昭进来时刚看到人出去。
黎不悔说:“何必管他们呢?我们虽然姓黎,却不是黎家人。管不了那么多。”
黎昭说:“我是想办完这件事赶紧回去。我们这么多兵在外面,被人看到,告上一状,倒霉的就是我们父子了。”
黎不悔也在考虑这件事,叹了口气,不想回答儿子,因为他也没好办法。他问黎昭,那些突然之间上吐下泄的人怎么样了。
“像是吃坏了肚子,要么就是与此间水土不服。只病了一百多人,今天已经见好了。军医说暂时不给食水,把肚子拉空就好了。就是全都手脚稀软,别说打仗了,站都站不起来。”黎昭道。
黎不悔道:“把他们移出去没有?”
黎昭:“移出去了。昨天刚出事时,都以为是疫呢,吓得人不轻。”突然早上起来一个个都起不了身,又拉又吐,他们匆匆把人给挪到营外去看管起来,幸好最后只有那一百多号人生病。
黎昭说:“如果不是哪个营里的人都有,我还以为是公主城送来的东西有鬼呢。”
黎不悔摇头:“那城里送来的酒食你我也吃了,都没事。这些人可能只是运气不好。平时只在城里训一训,第一次带出来,难免要出点问题的。”
黎昭直叹晦气。
这时帐下有人禀报,说有商人前面求见大将军。
黎不悔召人进来,一行商人七八个结伴而来,都说是来拜访大将军的。然后纷纷送出礼物。
都是美酒与佳人,还有绸缎绫罗、金银珍宝等等。
黎不悔是黎家收的养子,因为善武善军,这才冠了黎姓,又在黎家的主持下娶妻生子,成家立业。
他在万应城中也算得上是个人物了。可是他时刻记得自己刚被买进黎家时只是个连衣服都没有,话都不会说的小仆。
他的家里没有宠妾爱婢,他的妻子仍要亲手做饭,亲手洗衣,他的儿子更是从小被他百般操练。他日夜告诉儿子,他们父子的这一切都是黎家给的,黎家也随时都能收回去,他虽然是万应城的将军,也是因为黎家不想把万应的兵马交到外人后中,才给了他这个半主半仆的养子。
所以,他们要时刻把自己当成黎家之仆。
商人送来的礼物让黎不悔和黎昭都看直了眼,不等他们回过神来,商人们已经告辞了。
只留下了那一箱箱的珍宝,一担担堆成山的郑丝魏绢,还有那一个个千娇百媚的女子。
这里已经不是万应城了。
这里只有他们父子。
黎昭实在舍不得推辞这些礼物,他从来没见过啊!这是商人们送的,黎家也不会知道,那他们为什么不留下呢?
“爹!”黎昭捧着一只黄金酒樽,这个酒樽上有一只牛头,牛鼻上还有环,连牛毛都能看清。这样珍贵的宝贝,只怕黎家都未必有呢!
“爹,你看!”他又在箱中看到一条三重的金项链,上面有各种玉珠子,有玛瑙、白玉、天河石,下面还坠着一块瓦形玉佩,佩上雕着灵芝仙草。
黎不悔看着帐中的珍宝,再看帐内那四个娇滴滴的美人,一咬牙,就都收下了。
这也是应该的。商人害怕被为难,特意来送礼,就跟公主城的送礼不是一样吗?
没什么的。
然后,又有人禀报说,其中一个商人是卖酒的,有几百瓮糟酒,问能不能留下。
黎不悔一听就知道,这是他帐下的兵也馋了。
他自己收珍宝美人,也不能拦着底下人喝口酒。就说:“问一下值多少钱,都留下吧。”
糟酒是浑白色,历来都是米酿的,黎不悔平时喝上一瓮也不会醉。
可今天晚饭时,他在美人的陪伴下,喝了半瓮糟酒就醉了,与美人荒唐一夜,第二天早上起来头还疼呢。
他命人把那没喝完的半瓮酒筛一碗送上来,先闻了闻,发觉此酒味道更香浓,酒味更足。
这酒不错!
他让人去寻昨天卖酒的商人,要再买酒。商人说这酒现在只剩下六百瓮了,新酒要酿,暂时没有。他就把这六百瓮全买了来。
等这六百瓮喝完,黎不悔与黎昭已经对公主城外的市场百般熟悉了。
不止是他们,营中不管是小将还是小兵,都常常溜到公主城外的市场上,或者吃顿在营里吃不着的鲁食,或者喝点小酒,要么洗个澡,叫个妇人来替他通头修面,好好侍候一番,也省得在这里想老婆了。
市场里最受小兵小将欢迎,黎家父子也喜欢的是可以博戏的摊子。
博戏有两人玩的,也有多人玩的,或以一物,或以一技相博,胜者得输者的钱财。
而他们是武人,最爱的博戏,就是互博。两人解下衣裤,赤身露体,不藏兵器,博斗在一起,胜者可以连输了的人的衣服都赢去,输了的人就要光着身子灰溜溜的走了。
这样刺激的游戏,黎昭以前从来没玩过。他自负武艺,有时黎不悔不叫他来,他也自己偷偷溜来玩。
终有一日,黎昭输了。可他输了之后不服气,尾随在赢家身后,把赢家杀了。毕竟赤手空拳会输,拿上刀剑以后,等闲人胜不了他。
在公主城,出现一具凶杀的尸首,当然有人报官。
报官之后,查验尸身,确实是凶杀,就关闭城门,全城缉凶。
黎昭是隐姓瞒名偷偷溜进公主城的,可他又没把脸挡住。杀一个无名之人,他也没有逃,反而去洗澡了,正享受时,被抓了个正着,投入监牢。
他自报家门后,这件事就递到了姜姬的案上。
姜姬想得多了一点,问段小情:“你去看一看,这个人是不是在行苦肉计。”
段小情领命而去,稍后即回,道:“不是。此子过于狂妄。”
黎昭以为公主城已经是他们父子的掌中之物,他报出姓名后,自然会被好好招待再送出城。怎么会有人敢对他不利呢?
姜姬听说了他的身份,他是外面黎家大军领头将军的亲生儿子,还是最喜欢的长子,最成长的一个。正因为这样,她就觉得这人突然出现在公主城,还被抓了,是有阴谋的。
可听完段小情的判断后,她仍不信世上有人会这么蠢。
——你爹把我家给围了,你又被我家下人给抓了,你觉得我会用你做什么?
她把黎昭请来。
黎昭果然以为公主城的人不会对他不利,见到姜姬,也以为姜姬是要施美人计,听姜姬问他到底有什么倚仗时,他反问:“公主城空空如也,可有倚仗?”
姜姬大笑,让人拖出去砍了。
这真是天要她赢。
她请来花万里送来的小将,说外面万应城黎家要抓她走。
小将说,那我护着公主和小公子去寻我家将军吧。
姜姬说,就听大人的。只是外面全是兵马,我们这么出去,必会被他们发现的。
小将说,公主不必忧心,我先带人去袭扰一番,等他营中忙乱之时,再回来接公主离开。
姜姬说,都托赖将军了。
黎家大营。
黎不悔见黎昭久不归来,心下生疑,正待让人去寻,不料商人新送来的一车酒中,有一个空瓮中装着黎昭的尸身。
黎不悔大怒,大悲,欲寻人报仇。点兵往公主城去。
行到半路,听说大营被人夜袭,立刻回转,与敌人战到一处,发觉此乃花家军!大怒:“花万里何故取我儿性命!!”
一气把前来夜袭的花家军给杀了个干净,抓了花家小将用刑,虽然没有问出花家人为何要除掉他儿子,但却问出了花家早就在公主城埋伏着了。
黎不悔派人去万应城报信,转头带着人去寻花万里报仇了。
将在外,不听号令,万应城得到消息时已经迟了,只得派人去追。
另一边,黎家也在思考,花家在公主城早有埋伏,这说明公主城与花家是一伙的。
而朝阳公主一直跟鲁国公主很好,花家也是听朝阳公主的号令的。
这是不是说明,公主城背后的人不是鲁国,或者说不止是鲁王,还有朝阳公主呢?
那黎家想要公主城就没那么容易了。
“将此信禀报给徐公吧。”
“那,鲁国公主呢?”
徐公让他们把鲁国公主抓了啊。
“现在哪里还顾得上她?派人去公主城,请鲁国公主到万应城来吧,若她不肯,就让人好生劝告一番,讲明厉害。她一个女子,如果知道这其中的险恶之处,想必会害怕的。那她就会知道留在公主城,不如到黎家来,让黎家庇护她。”
“她要是一直不肯呢?”
“那就不去管她了。我们也照徐公的话做了,现在黎不悔跑了,我们自顾不暇,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说起来都是徐公的计策不对。劝一个诸侯国公主回国,为什么要我等派重兵前去呢?没有道理啊!”
“是啊,是啊。叫人百思不解啊。”


第589章 怨妇花万里
黎家自然立刻就派人去黎不悔驻扎的大营接管余下的兵丁, 也是为了查清楚事情是不是真如黎不悔信中所说的那样。
留下的兵丁中还有因为“水土不能出”而病倒的。要说这公主城的地界就是邪门,自从黎家军来了以后, 隔三岔五就要有一些人水土不服。营中最怕急症, 一发现就要挪到营外去圈起来,不但食水不能保证, 有时连一个遮风挡雨的帐篷都没有,只能卧在野地里。
有些兵本来病得不重, 这么一熬, 反倒送了命。
所以病兵到了这里后,见看管不严,有的就会偷偷溜走。
黎家来人后,发现黎不悔带走了全部的粮草、兵器, 还有所有健康的士兵, 以及黎昭的尸首。剩下的全病秧秧的。再一清点人数, 就知不附,再要查问, 有说人都逃了, 也有说人是死了。
黎家自然气愤,把这些一一记录下来, 日后要好好的责问黎不悔。
之后,黎家人再前往公主城, 一来是劝这鲁国公主随他们回万应城, 二来就是要问鲁国公主与花家到底是什么关系。
他们打定主意要将这鲁国公主吓住, 这样才好摆布她。不料进了公主城, 却先被领去见了鲁国大夫,段小情。
段小情的名字是在鲁王国书上的,这是在凤凰台和徐家都挂了号的。他又在徐家住了一年,对这凤凰台上下的世家都打听得一清二楚,胆子也练大了,不再是那个刚进凤凰台连东西南北都摸不清的小国小人了。对黎家来人直言要求见鲁国公主的话大为恼怒!
难道他鲁国公主是谁都能见的吗?
鲁国公主在此,就等于鲁王在此。一国之王,难道是谁都能见的?皇帝要见,那也要以礼相待,徐公要见,那也要以臣子之礼求见。你万应城黎家是哪根葱?在凤凰台上任何职?有什么脸说要见鲁国公主?滚滚滚!
一通大怒后,将稀里糊涂的黎家人赶了出去。
黎家人甚是茫然,兼恼怒,再冲进去责问段小情:你你你,好大胆!那我黎氏女当时进公主城时你们可不是这副嘴脸!当时是你鲁国公主求着我黎氏!如今怎么翻脸不认人呢?
段小情真很不要脸的说:黎氏女?难道不是你家将女儿送于我公主为奴为婢吗?
黎家人气到吐血,万万想不到这次到公主城,鲁人竟然是这个姿态。
可鲁人太理直气壮了。就算要翻脸,那也分怎么翻。有的人翻脸,翻完也会为了下一回再交好而留下余地;这鲁人翻脸怎么像是完全不留余地呢?
难不成,鲁国公主日后就不会再求着黎家,求着万应城了吗?
黎家人感觉事情有变,立刻回去报信。
万应城中的人听到这个消息后,反倒觉得能说通了。此一时,彼一时。当时鲁国公主被徐公记恨,不得不逃到外面来,所以才需要黎家相助;现在,他们听说凤凰台下花家和陶家都遇害了,情势可不是不一样了嘛。
一人不解:“既然花家和陶家都不行了,自然以徐公为尊。”鲁国公主应该更害怕才对啊。
另一人解释道:“正因为花万里和陶公一起被害了,徐公才不妙了。”他压低声说,“有人道,这正是徐公设下的计,为的就是一次除掉花万里与陶公。”
黎家倒抽一口冷气,转而相信了这才是凤凰台下目前的状况。
能杀徐公的,正是朝阳公主和皇帝嘛。所以跟朝阳公主站在一起的鲁国公主这才不惧徐公,也不惧黎家了。
因为朝阳公主和皇帝这回抓住徐公的脉门了。
黎家按说是忠于皇帝的,跟徐公,只能算是背地里偷偷的交好,两边到现在连一个写下来的盟约都没有呢。
如果真的徐公不敌皇帝,那他们……当然还是要当皇帝的忠臣的。
至于这鲁国公主,暂时就不去管她了。
黎青河说:“速去打探凤凰台上下的消息!不管是皇帝还是朝阳公主,还有花家、陶家、徐家,都要打听出来!”
他顿了一下,又道:“鲁国公主那里……送份礼物吧。”
幸好,鲁国公主爱什么世人皆知。当然现在送美人是不行的,送点金银财物,却不费什么事。
公主城。
段小情照公主说的把黎家给骂走了,之后一直忐忑不安。
直到收到了黎家送来的数箱金银才松了口气,之后百思不解。
不过想不出来就不想了。也就公主能猜到那些人在想什么。
姜姬得知黎家送了礼物来,就问段小情,黎家有没有再说别的。
段小情说,黎家问候了花大将军,想送些粮草之类的慰军,只是不知花大将军会不会嫌他们多事。
姜姬笑道:“那你就答他们花大将军不嫌弃,让他们送到公主城来吧。”
段小情:“……”他猜,公主这是想吞下黎家给花万里的粮草了。
姜姬让人取来一个小匣子,从中取出一方小印,递给段小情:“就用这个印写一封谢表,现在就给黎家递过去。”
段小情接过小印就告辞了。
回去之后,越想越不对。前几日姜将军派人回来了一趟。这方小印,难不成是姜将军送回来的?
说起来也是姜将军的人回来之后,公主脸上多了些笑容呢。
他本以为是男女之情,现在想想,公主身上怎么会有男女之情?必是因为别的缘故!
这方铜印上有虎头……
他让人都退出去后,将小印在火烛上烧热,盖在了他案上的竹简上,提起小印后,竹简上清晰的炙出了“花”字。
顿时这小印就烫手了!
是公主命人造的假印?
还是……真的?
段小情不敢耽搁时间,亲自从他自徐家带回来书库中翻出花万里以前写的小文,仔细揣摩之后,写出一篇谢表来,字字句句都是花万里的口吻,然后送到了黎家。
黎青河本意只是试探,不料黎家的人前脚从公主城回来,后脚,花万里的谢表就送来了。
先给谢表再收粮,这是花家的老套路了。他们这些将军平时在外面朝各城要粮时,都是先送一封谢表过去,上面写着“恩蒙惠赐”云云,城中的人就知道该准备多少粮草送过去了。
——我谢谢你要给我送这么多粮食,然后你就该明白你该送给我多少粮了。你不送来?那我这谢表难道就白写了?
为了不让将军们的谢表白写,各城都会尽力筹措粮草的。
黎青河看这粮草的数量,心中就是一痛。并非是黎家拿不出来,只是因为黎家之前派黎不悔去公主城外进行威摄,已经把冬粮给拨下去了一部分了,如果照着谢表筹粮,那势必要再征一次粮,百姓肯定受不了,这个冬天估计会饿死不少人。
说不定还会有人逃走。
万应城离公主城虽然不近,但商人来去间,公主城的事在百姓间不是什么秘密。他们当然知道了公主城的种种德政。
种地不交税还免役,经商不交城门税,只收交易费,如果只是从公主城路过,或者在城外交易后再入城,连交易费都能省下来。
商人就是因为这个才在公主城外越聚越多。
解县与新县的百姓也是因为这个,才从两县逃出来,宁可在公主城外结茅而居。
他之前还听说,公主城的居民每年都要重新登名入册,但凡是入册的百姓,全都算是公主城的人了。
那就意味着,他们都变成鲁人了。
哪怕是皇帝征丁,也不能直接征鲁人。何况花家等将门呢。
于是,百姓们哪怕为了不被征去当军奴,都在往公主城跑,改名换姓,不要祖宗家传,都愿意当鲁人。
万应城中也有逃走的。
他早就命人捉拿逃人,一旦发现逃人,亲友、邻居、同姓、同村都会被索拿。
结果现在要么是逃人被同族发现后先被害死,无人告发;要么就是整条街上的人,或一族的人一起逃。
可黎家又不能不征丁。不止是万应城,现在各城都在征丁。
花万里如恶狼一般,现在他是快死了,他就算这次没死在路上,等他回了凤凰台,他们这些人也要追进凤凰台找皇帝告状,一定要把花万里给除了!
不除了他,日后皇帝的将军再对各城下手怎么办?
就算这样,他们也不能安心。
只能早早的准备起来,以备不测。
若有万一,万应城也不会任人宰割。
黎青河想了又想,将谢表中要的粮草减了三分之一,只准备了三分之二,送到谢表中提到的地点,自然有人来收。
他只想保存万应城。
现在当然谁都不敢得罪。不过真有那一天时,他也谁都不惧!
公主城。
姜姬收到了花万里的虎符时,也得知他已经被姜武给伏了。至于花家大军,能吞的都吞了,吞不了的,他都放了。想必这些大军也都能找到新的买主。
她当然觉得有些可惜。也开始继续悔恨实力不足,不能养下这么多兵马,逼不得已将他们放出去,为祸天下。
只盼那些得了兵马的城池能多做做好事,多添几分勇气,有胆量在日后的乱局中插上一手,就不算这些放走的兵马白费了。
她见段小情仿着花万里的口吻写的谢表竟然真的把黎家给骗了,立刻让他再写一篇递给皇帝的奏表。
段小情非常平静,问:“公主要我如何写?”
姜姬:“就写,花万里被陶然给害了,陶然躲到河谷祁家去了。”
段小情扬扬撒撒写了数千字,其中泣泪泣血之情令人闻之落泪。
姜姬怎么看怎么像一个被情郎辜负的深闺怨妇在对着变心的情郎哭诉。
她好奇道:“花万里的文章是这种风格的吗?”
通篇都在哭骂陶然那小妖精欺负他了,把他欺负得好惨好惨,再对着情郎——皇帝和朝阳公主——哭诉,往日里你我多少情浓,今日里你就眼睁睁看着他欺负我吗?我不活了!
这风格真是……缠绵入骨。
段小情道:“花大将军在闺阁中时,写的小文都是如此深情。”
姜姬笑盈盈的夸他:“真促狭!快快用了印,送到凤凰台去吧!”


第590章 真假忠心
凤凰台上。
花万里和陶然到底是谁杀了谁, 谁设计了谁。
目前并没有一个定论。因为两个人都是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连当时在场的人都找不出来一个。不管是花家的兵, 还是陶然的弟子随从,哪怕有一个能站出来说一说当时的情形也好啊。
而徐公不知是不想沾手还是在暗地里鼓掌而庆,反正他没有出来。
朝阳公主仍在忙于宴会戏乐,皇帝仍不肯把真面目露给大臣看。
上面的人都在假装没事发生。
所以大家只会在文会上隐晦的谈论上几句,并不敢下任何断言。
直到一卷写在马皮上的血书递上来,引燃了整个凤凰台。
血书是花万里亲笔写的,上面还有他的印。
血书写得相当清楚,从他花家的历史开始讲起。
花家能有这么高的地位也是靠先祖们的命堆的。花万里就在血书的头一段, 不加任何修饰, 背了一段家谱,把家中所有死在战场上的花姓人都给写了上去。
那一长串一百多个人名,触目惊心。
第二段, 则写他父亲花千降。
花千降虽然死得不够名誉,但他活着的时候称得上是一个不错的大将军。
他从没打过一场败仗——因为从没带兵上过战场。
所以,除了死时的罪过之外, 他还真没犯什么罪, 也没来得及得罪人。
花万里在结尾说他在父亲死后, 就一直想代父赎罪, 所以早就盼望着皇帝能再想起花家,相信花家, 花家上下都愿意为皇帝舍去性命, 变成皇帝手中的剑, 皇帝让他们杀谁,谁就他们的敌人。
这一段有点献媚。但做为一个臣子,谁也不能说花家不该向皇帝献媚,最多觉得花万里有点不要脸。
可有认识花万里的,读过他写的文章的,都说这就是花万里的风格。
第三段就是说皇帝想起他后,他是如何感动的,白天,他欢欣鼓舞,跪地大哭,昭告祖先;夜晚,他在心里一遍遍思念皇帝陛下,一遍遍想着要如何报答皇帝陛下对他的信任,真是肝脑涂地都不能报答万一啊。
跟着就是出征了。凡是打皇帝脸的人,他都恨其入骨——所以他把这些累世的仇人都给干掉了。他知道,这有伤仁义,也会因此被人责骂,但只要想到这些人辜负了皇帝,他都怒发冲冠,恨不能食其肉,寝其皮。
然后,他被陶然告了。听说陶然在皇帝祭祀先祖时故意逼迫皇帝,他万分后悔,这都怪他!
他恨不能把头发全剃了,把身上的皮全剥了,让血流干,也不愿意让皇帝被人因为他而责难。
他想向皇帝谢罪啊,想向天下谢罪啊。他也想向陶然说清楚,都是他的错,不是皇帝的错啊。
所以他才要求陶然来迎接他,他说他本想跪求陶然的。
但陶然竟然说皇帝想杀他。
他很委屈。他明明是一片忠心!他也不愿意相信皇帝想杀他,皇帝都杀了他爹了,杀得光明正大,如果皇帝要杀他,那就在帝陵砍了他的头吧,让他们父子一个下场,也好警醒世人。
之后,陶然还特意设下埋伏要害他。幸好护卫忠心,把他救了。
他逃出来后怎么想都不愿意相信皇帝会听陶然的想杀他!必定是陶然说谎!他与皇帝情深意厚!
陛下,您真想要臣的命吗?
您明知只要您不喜臣,臣就宁愿去死,一刻也不愿意多活。
若您当真不喜臣,臣就此辞别您了。
只是陶然乃小人!陛下绝不可信他!他私蓄兵马,与万应城黎家、河谷祁家有染!其心险恶!陛下!莫忘诛贼啊!
有的时候,先告先赢。
而且陶然之前在帝陵祭祀时逼迫皇帝的手段确实有点过分了。
当然,皇帝的回应也很迅速,并没有站着让陶然欺负。
这至少说明皇帝和朝阳公主不是干等着挨打的脾气。
现在花万里和陶然的其中一个人,已经冒出头来,向大家证明,他是活下来的那个。
所以现在的真相,只有花万里说的这一个,除非陶然再冒出来说第二个,不然大家只能相信花万里这个就是真的了。
况且这本来就是皇帝和朝阳公主与陶然的争斗,目前来看,胜负已分?
凤凰台的反应很快,皇帝已经立刻派人去河谷祁家询问:听说朕的大臣陶然在你家?他人在吗?在的话,让他快回来,朕和大家都盼着见到他平安无事的样子呢。
同样的圣旨也没有忘了万应城黎家。花万里说这两家都跟陶然有染,皇帝当然要挨个客气询问,看是谁家藏了他的重臣。
这两道圣旨发出没经过徐公的同意,徐公得知时,圣旨已经不知怎么回事溜出凤凰台了。
徐树问徐公要不要追回来。送圣旨的使者就是朝阳公主笼络的那些人,眼下似乎是看陶然和花万里两边相争,越来越多的人跑去找朝阳公主了。
徐公摇头,“这两道圣旨,没什么问题。”
都是皇帝该做的。让他来,他也会选择发这两道圣旨的。
他问徐丛,这两道圣旨是鲁国王姻建议的吗?
徐丛说,是。朝阳公主对这王姻已经称得上是言听计从了,之前的心腹都抛到脑后了。
不过那个心腹,叫简章的,晋人,好像也没什么不快,跟这王姻称兄道弟,亲热得很。
让本来想看他们两个斗起来的人都很失望。
徐公说:“这简章,是不是就是去见花万里的传旨?”
徐丛:“正是。”
徐公:“嗯……叫他来,我有话问他。”
姜俭听到消息后,先去跟朝阳公主说了一声,生怕她不懂,还特意跟王姻也说了一声。
王姻不知这简章是谁,但他攀上朝阳公主后,简章就立刻伏首,没替他找一点麻烦,是个相当有眼色的人。他点点头,道:“你只管放心去。如果你明日还没回来,我就让公主想起来,把你叫回来。”
所以如果徐家有危险,简章只要撑一天一夜就能安全了。
姜俭不算完全放心,不过也没别的办法。他不认得这鲁国大夫,自然不敢信他,也就没有自报家门。
他来到徐家,立刻就被人带了进去。传旨虽是末流小吏,但在皇帝身边的,当然更贵重点。
他没受任何折辱,等的时候还有徐家子弟相陪。等徐公有空了,才把他领进去。
徐公见到他,就让他一五一十把当时花万里说的话都给学一遍。
姜俭就学给他听。
接着,徐公又挑出几句,让他重点说一下花万里当时的表情、语气。
姜俭边沉思边回忆,也慢慢说出来了。
徐公又问他,他在花万里营中,是怎么进去的,谁领他进去的,那人长什么样,又说了什么话。花万里营中他都看到了什么,大帐里有什么样的摆设,还有没有别的人,花万里穿的是什么衣服、什么鞋,等等细节。
姜俭这回就真卡壳了,拼命回忆,使劲去想,仍答不出三成。
徐公笑道:“过去数月你仍能记得清二人的谈话,是备着有人查问吗?”
姜俭伏首道:“奴奴想,长公主可能会询问,这才特意记下的。”
徐公:“哦?可依我看,长公主不像是有这份心思的人啊。”
姜俭说不出话来了。
确实如此。那时他提前逃出来后,回到凤凰台,朝阳公主都没有叫他去见一见,在她的心中,他只是去传一趟旨,传完就回来了,花万里接旨后是什么反应,有什么想法,会不会有阴谋,她统统不在意。
圣旨啊,花万里敢不听吗?
徐公逼问:“你是何方的奸细?”姜俭:“某不是奸细。”
他背上冒出了一层细汗。
现在,此刻,似乎就是他的生死大关了。
姜俭本以为徐公会继续逼问,他也在拼命在脑海中思索推谁出来挡枪合适。
毕竟他一个“晋人”,晋王的胆子就像晋国一样小,说他有意插手陶然与花家的争斗显然不可信。
那该说是谁呢?万应城黎家?河谷祁家?都不行。如果真说是这两家,反倒显得那封花万里的奏表像假的了。
而且,凤凰台之外的城又有哪一个有胆量对凤凰台上的事插手呢?他来这里两年,有一件事是很佩服徐公的。虽然皇帝有问题,徐公把持朝堂十几年,但他同时也把凤凰台下的城都给驯得服服贴贴的了。
目前,至少没有一个城强到能跟凤凰台叫板。各城世家,以前有胆子大的,也都被徐公整治过了。
只要徐公仍在,凤凰台下的城都不敢明目张胆有二心;等徐公不在了,他们也要先争个胜负出来后,再找皇帝的麻烦。
姜俭到底还是量浅,一时半刻真想不出该如何解这个局。
徐公也没难为他,当然也没有放他走的意思,让人把他领走了,就在徐家住下。理由是刚才徐公问的事,他什么时候想起来,答清楚了,就可以走了。
姜俭走后,徐丛不解的问:“他背后的人难道不是朝阳公主吗?”
徐公摇摇头,说:“我倒觉得,他有点像姜幽的人。”
徐丛立刻回忆起简章的来历:“他是晋人。”
徐公:“可他出头以后,做的每一件事,都对姜幽有利。”
明明这简章是晋人,明明晋国公主就在凤凰台,明明姜姬应当是晋国公主的敌人。可简章前期抱朝阳公主的大腿,抱上去后,就一心一意替朝阳公主做事,替她收拢属下,扩大势力。
他没有替晋国公主去诋毁姜姬。
他的做法是,完全不理会姜姬这个鲁国公主。
可是站在他的立场上,不管是晋国公主还是朝阳公主,都绕不开姜姬。从哪一边看,他都不该对姜姬这么“公正”。
看似公正,但没有偏向,其实就是偏向了。
徐丛恍然大悟。跟着就冒起了冷汗。
就他们所知的,朝阳公主身边有三个宠儿。
一个是鲁国侍人,据说因为报信救了皇帝,忠心得很,朝阳公主十分信任他,早就让他去服侍皇帝了。
一个就是最近赫赫扬扬的鲁国大夫,王姻。
本来简章是晋国公主带来的 ,哪怕他现在敌不过王姻而伏首,也能让人理解。
但如果他也是姜幽的人,那就让人恐惧了。
姜幽看似与朝阳公主越离越远,可她却送给了朝阳公主三个心腹。
朝阳公主身边那么多人,怎么只有姜幽的人能受宠呢?
这是不是说明,姜幽对朝阳公主的了解远胜旁人?
纵使远在天边,她对凤凰台上下也了如指掌?
徐丛吓出了一身汗,眼神都不稳了。
徐公看他这样,笑道:“回神。我倒觉得,正是因为都是姜幽的人,才能在朝阳公主身边受宠。”
徐丛忙问:“为何?”徐公笑道:“你我这样的人,如何能真心奉女子为尊?只有姜幽身边的人早就对她心悦诚服,只要把对姜幽的姿态祭出三分,就足以令朝阳公主心折了。”他指了指徐丛的膝盖,“你能真心跪皇帝,可会真心跪朝阳公主?”
那当时是跪不下去的。
徐丛懂了。包括他在内,都觉得朝阳公主好对付,哪怕是吹捧奉承,也显得不够重视。只有姜幽身边的人才能在一个女人面前弯得下膝盖,低得了头。
朝阳见惯潦草敷衍,乍遇“真心”,怎么会不喜欢这三人呢?


第591章 大礼到了
王姻等了一日一夜后, 第二天果然在朝阳公主面前提起姜俭了。
他倒没有直言简章可能会有危险,就是他这么说了,朝阳公主也不会在意。他说的是徐公突然把朝阳身边的心腹叫过去,会不会是有什么阴谋啊?会不会是想打听点什么?会不会……
想像一展开, 朝阳就很容易想到各种阴谋。她皱眉, “简章会背叛我吗?”
比起心腹的安危, 她更担心简章会在徐公面前说什么。而她最担心的是她也不知道简章知道多少东西!
只能认为, 简章在凤凰台数年,只怕早就探明了凤凰台的所有隐秘。那他落到徐公手里会说出来多少?他会保密吗?
王姻口甜舌滑:“重刑之下,只怕也由不得他。”他是答应要救姜俭, 却没打算再让他回来啊。
朝阳冷哼:“此人怎么能擅离帝前?命人去捉拿!”
王姻早就习惯了朝阳公主的作风。相当简单直接,完全不考虑身后之名。
跟她做对的,干掉;有威胁的, 杀掉;会泄密的, 除掉。
他也不必替她考虑那么多, 听了这话, 施施然转身去吩咐了。
凤凰台御卫出马,自然非常张扬。一队人马,有官有将有兵, 做足了礼数。
到了徐家,先由官上前叩门, 求见, 说清来意:跟徐家无关, 是来捉拿一个缺职的传旨。
徐家自然“百般阻挠”, 先晾着人,晾到不能晾了,再把人请进来,送给徐树接待,徐树陪人饮茶,闲谈,谈上半天,谈到黄昏了,再请人用饭。
有什么事饭后再说嘛。你说你来有正事?这不是一见如故,谈起了兴头,忘了正事嘛,放心,放心,不会误了你的正事的。
另一边,徐丛也把姜俭送到了徐公面前。
徐公说:“朝阳公主的人已经在前面了。你猜,当你被带回去后,会是什么情形?”
姜俭不说话,他沉默以对。从昨天他发觉自己露出马脚以后就没有再说一句话。
不过如果能回到凤凰台见到朝阳公主,他有信心让她扭转心意,不再杀他。
他了解朝阳,知道怎么打动她。他甚至也了解王姻,他这个晋人的身份从某个方面来说反而是护身符。因为不管朝阳再怎么“信任”王姻,这个信任都是打折扣的。她需要他在她身边,防备王姻。也是为了让王姻警醒。
有两只狗争肉,主人才能安心;如果主人只剩下一只狗来打猎,那就只能好好爱护他,不敢打也不能骂,怕狗一旦生病生气就不好好打猎了,那主人要吃什么呢?
但徐公接下来的一句话让他的心猛得沉下去。
徐公:“如果我告诉朝阳公主,你是鲁人呢?”
姜俭反驳:“我是晋人!我是晋国公主的随从!我……”
徐公打断他:“我能让朝阳公主相信,你是姜幽的人!”
姜俭露出不解的神情——这是真的,他只是把它适时地表现出来。
姜幽是谁?
徐公盯着他的神情看,只觉得他心机深沉,半点不信。
他相信自己判断更胜于此人口中说出的话,做出的事。
“她会相信你是鲁人,她会立刻杀掉你,不会再相信你的任何一句话。”徐公说。
姜俭不再专注于否认自己到底是哪国人,他反问徐公,“徐公到底要小子做什么?只要不违背公道正义,小子皆从。”
徐公:“我要你告诉我姜幽的事。”
姜俭:“小子不识此人。”
徐公:“鲁国公主。”
姜俭摇头:“实是不识。某进宫晚,不曾有幸拜见鲁国公主。”
原来公主讳幽。
姜俭记在心里。
他这张脸皮是跟赵国大夫季平一路行走诸国练出来的,熟得很,能软能硬,等闲没人能看出他心里在想什么。
徐公只觉得这小子不好对付,让徐丛把他送到徐树那里。
徐丛听命行事,带着姜俭走了。
两人走了一路,一句话没说,好像徐家已经放弃从姜俭嘴里挖出东西来了,准备把他交给朝阳公主了。
姜俭丝毫不惧,跟在徐丛身后,步子呼吸都没乱。
等来到徐树的屋前,从门里看到徐树正在与人对饮,两人才在阶下停了下来。
徐丛说:“我很佩服摘星公主,她与这世间的每一个人都不同。我曾留在她身边半年,都看不透她。虽然我们现在站在不同的立场上,但我仍然从心底敬佩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