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深这里也发现有点不对。他一个人再厉害,也没能分出三五十只手来,,可眼前这三五十个人只跟他打,就不去追前面的陶然。
云深:“……君驾何人?”他忍不住对着其中看似像领头的那个问了。
那人气势汹汹地反问:“你又是谁啊?”
云深:“……某乃云家义子。”
那人眼中一亮,反刀劈向云深脑袋:“这个不是陶家的!”
云深陡然发现这些人的攻势猛了不少,手臂背后立刻多了几道刀,险之又险,差点没命。
他立刻大喊:“英雄饶命!我义父是云青兰!!”
对面攻势不减,而且分出十几个人围着他,剩下的继续去追陶然了。
云深现在是想脱身都不行了,而且现在冲过来缠住他的人使得一手好刀法,依稀仿佛……
“荀家刀?你是荀家的哪一个!”云深大叫,“我认识荀放!荀放!荀放!!”他连喊十几声荀放,好歹算是留了一条命,被砍下马背时,不是正面中刀,而是刀背把他拍下去的。
他一掉下去,不等使出驴打滚从马蹄下逃脱就被人给用绳子套住了头,在马后拖了几里后,他没有力气反抗了,这些人才停了下来。
此时天光大亮,四野无人。
那个用刀背把他拍下去的小将骑着马儿慢悠悠的跟上来,在马上看云深,说:“捆了。带回去再发落他。”
云深咳了两声,抬起满是血污的脸,露出个笑来,不服输道:“如果没有你,这些人拦不住我。”
小将笑出一口牙,点头道:“云大将军的爱子云深嘛,你弓箭好,我知道。不过你今天输在我手下也不冤了。”
云深挣扎着站起来,跟在马后跑,不跑的快一点,又要被拖了。
“你叫什么名?我跟荀放认识十几年了,没听过他有这么年轻的一个弟弟。”
小将笑眯眯地:“想知道我的名字啊?也不是不能告诉你,你先说,你把陶然往哪儿放了?你敢放他走,前头有接应的?”
云深故意激他道:“告诉你也无妨,反正你也不敢去。前方有个寨子,是河谷祁家的。知不知道祁家是干嘛的?”
小将哦了一声,不上当:“祁家?原来是他家啊,那是不好打。”说罢喝令一声:“快点!咱们要赶紧回去报信!”
众人齐声应和,马儿瞬间跑得更快了。
云深跟不上,到底还是被拖在马后。不过他小时候陪云青兰的几位公子玩时,就扮过俘虏,最长一次曾在马后拖了十天。那时他才十二岁。
没道理十二岁时能被拖十天,现在不行了。
他护住头颈,闭眼闭嘴,保持身型和方向,不让自己仰面朝下,慢慢的挨着吧。
头顶上,那个荀家人扬声道:“我叫荀贺,乃是荀放三子。云小哥哥,待回了营之后,我再与你把酒言欢啊!”
花家大营里只剩下极少的士兵和大半的陶家人,他们被冲进来的“土匪”杀得干干净净后,营地也被焚烧一空。
花万里与追在身后的人缠斗许久,两边追追逃逃,等看到晴空中升起的一大片浓烟时,花万里知道大营已经陷落了。
而他算着时辰,派出去报信的那一队人该到了,现在他要做的是拖延时间,再把这伙刺客引到陷阱中去。
那本来替陶然准备的陷阱,现在只能先用来葬送这群刺客了。
花家军停了下来,重新整军,向对面叫阵。
“来者何人?可敢报上姓名!”
“来者何人?为何藏头露尾!”
“来者何人?冒犯花家,可是不要性命了吗?”
叫过三遍后,对面的刺客也稍稍整军,粗粗一看,相当不成体统。对面的人军容不整,手中的武器也是什么都有,刀枪剑戟,拖着、扛着、抱着、提着。
而且这伙人没有扬旗。
连姓名家传都不敢显露出来,果然是刺客。
花万里再命人叫阵,就是招揽之意了。
“若肯放下刀枪,便叫你入花家做个偏将!”
“金山银山,不必再在野地里刨食!”
“吃饱穿暖!住大屋!有女人!养下孩儿,传家立业!”
可叫过几遍后,对面仍然没有动静。
花万里突然觉得不好,让人从背后离开去周围看一看,是不是背后有伏。
果然,出去探路的那一支很快被逼回来了。
花万里只得收缩队伍,问偏将:“还有多少支弓箭?”偏将道:“不足一千支。”
这还不够射两轮的。
花万里咬牙,“弓兵在后,让步兵到前面来。”
队伍中的士兵们开始变阵,只等鼓声。
突然,对面的敌军开始叫阵了。
“花万里,你可愿降!”
“花万里,你可愿降!”
花万里让人叫回去。
“何方鼠辈?藏头露尾!”
“何方鼠辈?不知廉耻!”
两边对骂了一阵后,花万里不想再等,他要用弓兵扰乱对面敌军的阵势,再让步兵冲阵,然后骑兵趁机破阵逃走。
这样才有一线生机。
只要到了埋伏的地方,就是他反败为胜的时候。
弓兵藏在阵里,单膝跪地,举弓向天,引弓一射,如牛毛般的箭矢射入晴空中,如果有人想抬头看清箭从何处而来,就会被阳光刺痛双目,泪流不止。
箭向着敌阵落下,对面的敌军顿时散开,好像毫无章法,四处乱跑。
花万里忙喝:“冲!”
步兵喊杀着冲出去!
骑兵举着长矛大刀紧随在步兵后。
两军相接,喊杀声起。
花万里带头冲进敌阵中,手起刀落,血肉横飞。他的左右都有护卫紧紧护持着。
待到他带着人已经冲到了敌军中央,立刻变道,直冲着最薄弱处砍杀过去!毫不迟疑!
近两百骑兵牢牢跟在花万里身后,像一柄长矛,瞬间就把敌阵给冲出了个洞,然后径直而去。
有步兵跟在骑兵身后,也跟着跑了。但更多的步兵已经陷在了与敌人的拼杀中,渐渐失势,最终丢了性命。
脱阵而去的花万里只会奋力鞭马,不留余力。跟在他身后的二百多骑兵也是一样,拼命鞭马,让马儿跑得像飞一样快。
等他们跑出去快三四里了,后面的刺客才追上来。
花万里喊道:“继续跑!把他们甩得更远!”
所有人齐声应和。
马儿腹部都冒出血花,嘴里咬着嚼子,股上被鞭得道道血痕,不得不拼命去跑。
很快,后面的人已经看不到了。
花万里正想稍稍放松,突然斜刺里冒出来一支刺客!直接向他们冲来!
“是步兵!”
“约三百多人!”
“骑马的只有二十几个!”
花万里大喊:“不可恋战!避开!”
现在不是打的时候,万一被他们拖在这里,后面的人马上就能追上来!
花家骑兵就从后面分出来三十多个人,向着刺客迎去。
为花万里他们争取时间。
这三百多人二话不说,立刻缠了上去。
花万里回头看时,就见那三十多个骑士被团团围住,上有骑马的持矛的与他们打,下面的步兵拿刀拿枪围着他们扎打。
这三十多个人只怕是回不来了。
花万里咬牙,忍住心疼,继续往前跑。
身后的刺客现在又能看到身影了。
他喊:“还有十里就到了!再加把劲!”
刚与同袍死别的骑士们只能咬紧牙关,往前飞奔。
可前方竟然又冒出来一伙刺客。
花万里此时明白过来,这些人是故意的,一伙伙的冲上来,就为了削弱他的实力。
这一小队一小队的刺客人数都不多,叫他不愿意跟他们浪费时间,只愿意避开。
如果他觉得他们人少,想着能速战速决,反倒会中了他们的计,被他们拖在此处。
只用几百人就能拖慢他们的脚步,哪怕他带着人花上一刻把这几百人给砍完了,身后的刺客也追上来了。
他也跑不掉了。
这是个老将!
是个身经百战的老将!
他用最小的代价来拖住他!
花万里看到他身边有偏将中已经有人把刀抽出来了。他们刚才避开了那一伙人,放弃了三十多人的性命。他们现在不想避了。
他们想战!
因为这些人并不多,真打起来,他们有信心赢!
花万里咬牙道:“避!!”
军令一下,花家兵再不情愿,也收刀回鞘,跟着他避开前面这伙向他们冲来的刺客。
然后队尾再分出三十几人,向这伙刺客缠去。
再次损失了三十多个精锐,叫大家的士气更加低落。
花万里见势不好,咬痛舌尖,喷出一口血来。
身边的护卫大叫:“将军!”
花万里嘶吼道:“我无事!不管是何人,要能取走我花万里的性命的!只管来!我花万里不惧!!”
他这番呼喝立刻激起了剩下的花家军的斗志。哀兵必败,悲兵必胜,置之死地而后生。
眼前又冒出来一伙刺客时,不必花万里开口,就有一个小将拱手道:“某去也!”然后叫上他的同袍,向那一伙斜冲而来的刺客迎上去。
花万里赶紧再喷一口血。偏将劝道:“只要有将军在!花家就不会倒!”
花万里点头:“诸位随我来!”
当花万里身边只剩下不足百人时,前方终于看到了援军的身影。
竖着花家大旗,阵容整齐。
偏将立刻从怀中取出军旗,摇摆着向对面呼喊:“来援!来援!!”
营中大门洞开,望楼上吹响号角,一群虎师从营中奔出,向花万里而来。
花万里既喜又惊,因为他在虎师中看到一个不该在此地身影。
他警觉的勒马停下,身后的骑兵也都跟着他停了下来。
“将军?”偏将道。
花万里咽下口中血沫,高声问:“武江!你为何在此?管股呢?”
姜武抱拳道:“某来驰援将军。将军怎么这么狼狈?”偏将发觉不对,命人围住花万里,骑兵们都解下弓,对准姜武。
花万里:“管股呢?”姜武笑一笑,指着营前立柱上挂着的头颅:“那不正是?”
花万里拔出剑来:“你是何人?报上名来!我的剑下不斩无名之辈!”
姜武高举手中长矛,“姜武。”
花万里在齿中滚过这个名字,“姜武。好狗胆!”然后如离弦之箭一般向姜武冲去。
两军不动,两家大将战在了一处。
胜者为王。


第586章 安安^^
花万里自负武艺, 他也确实不曾在练武上偷过懒, 如果说早年只是个花架子, 在打了近两年的恶仗后, 花架子也早变成铁架子了。
他能看出对面姜武手中一条长矛舞得颇有章法, 只是学得不精。可这不精, 不意味着不好。若是名家手笔, 起承转合间多多少少都能品出来;可这姜武冷不丁的斜刺过来一下,刁钻入骨,一看就是在尸山血海里练出来的杀人技。不过对了几招, 花万里后脖颈就冒起了冷汗。
他输不起。
可又想不出办法要怎么胜。
眼前大营已经落入敌手。身后, 他自己的只有不足百人, 还刚经过一番逃命,士气已落。除非他能胜, 胜得干脆利落, 才有可能拔起士气。但他现在已经发现,要想胜姜武没那么容易。
他心中有事, 手上长剑不免迟疑。可对面的姜武手中长矛可没有半分迟疑, 矛比剑, 自然更占便宜,离远了当剑使,离近了当棍子用, 而姜武脚踢肘击, 拳来……他竟然还对着他吐痰!
花万里偏头避过, 不禁退了两步, 心中已经叫起了糟。
但不容他再思量,胸口像是被铜锤抡了一下一样,胸膛发闷,头跟着一晕,双膝一软,已经是跪了下来。
等他回神,周围全是惊呼、叫好……还有哭声。
他睁开眼睛,花家军那里已经有人脸上挂满了泪,哭着喊大将军。
输了。
输了,也晚了。
父亲就骂过他,说他心事多,想得多,做得少。他还以为自己早把这毛病改了,现在看来,还是没改成。
只是输了也不能落了花家的威风。
花万里扬头说:“我既输了,自然由你处置。只是你若是个君子,就不要难为我的兄弟们。”
姜武持矛而立,笑着退了几步,“花将军请起。”
还算是个知礼的人。
花万里在心底赞了一声。他之前还担心姜武一看就是个粗人样子,只怕没读过书,不识礼仪,如果他再折辱于他,那就真是恶心死人了。
花万里站了起来。
姜武也没有再拿刀拿枪,而是拱手道:“我家主人一直仰慕花家威名,早盼与将军一见,还望将军能恩赐一面。”
花万里也拱拱手,“惭愧了。今日败在姜将军手下,也该是我的劫难。只是我花家是大梁之将,恕我不能去见姜将军的主人了。”
姜武眉一皱,说:“那就只能委屈花将军了。”
然后一挥手,就让人上来将花万里缚起,再逼那些花家军都下马,也都绑起来,押进营去。
进大营时,花万里说:“管股与我相交十几年,还望姜将军给他存些体面。”
姜武做足了礼贤下士的样子,一挥手就让人爬高把那人头解下来,“必将此人好生安葬,以慰英魂。”
花万里进了大营就要吃苦头了,他被塞进了一个木栏里,那栏顶离地只有半米高,他进去只能屈身卧着,连坐都坐不直。而花家骑兵也都被绑在了露天,风吹日晒,一天只有一碗水,连口干的都不给吃。
这么绑了一天一夜,花万里受尽了尿溺之苦,虽然心知这是熬俘的伎俩,亲口尝到还是受不了。
他只想知道这姜武到底想把他这么放到什么时候?
还有,这人姓姜,难道是鲁人?
莫非鲁王真有不臣之念?
想到这里,哪怕身在囹圄,也免不了兴奋起来。
如果能把这个消息送回凤凰台,必是一大功!
这鲁王安心想收服他,下一次,姜武再来问时,他就假装答应,也好脱得此处,再图后计!
营帐里,姜武正在见荀贺。
这小子第一次见时,身上什么都没有,马都卖了,只有一把刀,在荒野中见流兵、溃兵就杀,杀了以后,抢流兵、溃兵的干粮裹腹。
姜武听说了某地有这么一个凶人在徘徊,特意单枪匹马去见,想收服这人。
结果两人打了一架后,他没打赢,荀贺就高高兴兴的自报了家门,让他以后再来寻仇,记得报荀贺的大名啊。
姜武就知道这小子是个什么脾气了,第二次再去,直接带着一队兵,先围再捉,像套马一样把荀贺给抓来了。
抓到后,他给了荀贺三个选择:
第一,投到他的帐下,当他的亲兵,如果他学会怎么领兵了,就先从伍长当起,慢慢往上打,以后能带多少兵看他的本事了;
第二,不听他的,他就把荀贺送回荀家去;
第三,两个都不肯选的,他把荀贺杀了。
荀贺没怎么想就挑了第一个。
他既然跑出来,就肯定不想回家啊。他在家中行三,父亲母亲家人只看重大哥,家里想让他就在家里守着,当个看门狗。
大哥要被父亲带在身边出人头地,荀家刀法开门收徒这事交给了二哥。
结果他只配在家里给二哥打下手。
他怎么可能甘愿呢?
这才逃出来,本来就想闯出名声了再回家去,结果现在就有个将军要收服他,那他还有什么不答应的?
而且,他自负聪明,觉得这个将军,也不比爹和大哥说的云大将军差劲。大哥跟着爹投到云大将军帐下,现在还只是个亲卫小兵而已,他都已经打过几十场仗了!手中的人现在也有一百多了!
说不定日后,他也能做云大将军那样的人呢!
至于这将军到底是哪一边的,这个他倒是不在乎。他替谁打仗有什么关系?他只求出人头地。
荀贺把云深带到姜武面前,为了表功,特意把云深的来历,包括云家的来历都说了一遍,以表示他抓的这个俘虏真的很重要!
姜武看荀贺就像在看以前的自己,不知米儿以前看他,是不是也是这个心情?
他点点头,夸道:“你干得不错!那个老头跑了吧?”
荀贺高兴道:“跑了!我亲手放跑的!大将军你放心!他一个人跑的!这么远,他肯定不能自己回凤凰台,不然走不到一半的路,他就能饿死。”看陶然的样也不像是会走远路的,估计连去哪里找水都不知道,放这种人在野地里独自骑马逃走,那就等于要掉他半条命。
“那祁家又是什么来路?”姜武问。
这些凤凰台的世家真是多如牛毛。不过他在鲁国也习惯了,不管是什么世家,城破之时的面目都一样。久了,他也就不在意了,也就是要打的时候需要先认识认识。
荀贺说:“祁家出身河谷已城,已城没什么出奇的地方,不过那里的木匠手艺不错。祁家……听说很擅长制攻城器。”
这是他对祁家唯一的印象了。就连他对河谷的印象也是,隔一年就要涝一次,但涝完了谷子就长得好。
姜武一听,眼睛就是一亮。
荀贺马上说:“大将军想要祁家的攻城器?那咱们去打那个寨子吧!”
姜武摆摆手,“先不忙。”
他自己去打,最多把人给打死,城给打破。把这事告诉姜姬,她一定有更好的办法。
姜武问:“你愿不愿意去祁家寨子那里守着?”
荀贺说:“这有什么?我这就去!我早让人跟着那老头了!”
姜武点头:“去吧,多带些人。想打就打,但别伤了自己人。伤得多了,回来要骂你。”
荀贺又表功道:“大将军,我立了这么多功劳,多给我点儿人吧!”姜武就笑,点头道:“既然如此,就再给你三百人。这五百人,你可给我带好了!要是死光了回来,我就把你的脑袋摘了!”
荀贺道:“知道!打不过就跑嘛!”他最信服大将军的就是这一条。
姜姬得到姜武送来的消息后,就让人去凤凰台散布流言了。
流言自然不会只有一种说法。
一个说,凤凰台设埋伏,花大将军还没回来呢,在路上被人给害了;
一个说,花大将军想反呢,根本没回来,还把召他回来的大人给杀了;
还有一个说,花大将军不是想反,他只是想杀陶然,都怪陶然一直告他啊,所以花大将军这次把陶然骗出城就给害了。
三种说法,各有支持者,凤凰台下顿时吵嚷起来了。
吵的最厉害的,就是陶家门下弟子和附庸。他们虽然没能得幸跟陶然一道出去,但都记着自己的屁股在哪里,要向着谁说话。所以第一个流言被他们驳斥,第二个和第三个流言的传播得到了来自他们的帮助。
如果说流言一开始只是在商人和底层百姓中间传播,在得到了陶家门下的支援后,流言就向上漫延了。
徐公也听到了,放下书卷问白哥:“陶然出去多久了?”
白哥说:“上个月初二走的,到今天也就二十七天吧。”
徐公笑:“才二十七天,一个月都不到,就算陶然已经见到了花万里,人已经死了,现在他尸骨未凉,这消息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难道花万里杀人时还特意让人在旁边看着?”
白哥当即喜道:“我就知道是假的!”一听就是假的,他果然没猜错!
徐公舍不得扔手里的书,左右一看,把案上的杏拿了一颗砸过去。
白哥挨了一杏,捂住头从膝上捡起吃了,问:“莫非是真的?那花万里杀人,怎么会这么快就被人知道了?”
徐公:“就不能是有人在后面想杀花万里吗?”
白哥还没反应过来这个顺序,倒抽一口冷气:“如果这两人都遇害……那不就有人怀疑您了!!”
确实如此。
徐树和徐丛得知消息后赶紧分头让人去打听,打听完了就跑来见徐公了。
徐丛在公主城说要回来,那鲁国公主真就让他回来了。他回来以后,与徐公一番秘谈,没人知道两人说了什么。白哥问都问不出来,再追问得多了点,徐丛就说:“你打听这个干什么?你又不懂。如果是青焰,我倒愿意跟她说说。”
白哥被嫌弃得都要沮丧了。现在家里人人嫌弃他,不止徐丛,青焰也嫌弃了。见他去就让家中伎女应付他,若他求欢,就给他荐美女,她自己是整天埋首书堆中,要么就是天天参加文会,不管是徐家的还是别处的,只要是有名的文会,她都去,交了不少新朋友呢。
徐家青焰之名也流传出去了。
现在徐树和徐丛都在,白哥就在下面充做从人,端水倒茶,递纸递笔。
徐丛说:“只怕,此人就是打着这个主意。”把花家和陶家都害了,外人再怎么想,都会怀疑徐公的。
徐公问他:“你觉得是谁?”
徐丛说不出话来。
他觉得是姜幽。可又觉得不太可能。因为理智的猜测,或者说推测,应该是朝阳公主啊。
徐树就说:“我看,是凤凰台上的那个女人。”他冷笑:“一箭三兔,此女心性狠毒!”
花万里杀人太多,焚城性恶,民间早就有了恶评。朝阳公主对他是奖不是,赏不是,罚也不是,但如果他在城名遭了毒手就么死了,却是万事大吉!
陶然一直在惹麻烦,不停给朝阳公主找事,要是也能一起死了,就更好了!
徐公固然平时很少给皇帝找事,可他是权臣啊,比皇帝谱都大,皇帝颁个圣旨,还要看他的脸色,他不乐意,圣旨就不能出凤凰台;皇帝出个错,他就能补救。
这样的权臣,要说皇帝不恨他,那是不可能的。
所以,一口气能把这三个麻烦人物都干掉,朝阳公主真是做梦都要笑醒了。
这是凤凰台上下的人都会很容易做出的推测。毕竟朝阳公主这快三年来,也表现出了她并不甘于在凤凰台当一个吃喝玩乐的公主。所以,如果这是她的手笔,也很顺理成章。
徐公冷笑:“你觉得这是朝阳公主能做得出来的?她有这个本事吗?”
徐树犹豫半天,说:“……如果真是鲁国公主,那就不能留她了。不如派刺客去……”他试探道。
徐公:“你以为我没想过这一招?那公主城分内外城,外城商人可随意进出,内城全是鲁人,有夜禁,有城防,宫内更是严密。别说刺客,有只不是鲁国的面生老鼠跑进去,都能被发现。”
他现在连姜幽身边都摸不清楚,还刺客。除非天降大火把姜幽给烧死,不然凭人力想要她性命,难如登天!


第587章 送上门来
流言是赶不尽, 杀不绝的。
徐公深知, 此时他或朝阳公主哪怕做出一点回应, 只会让流言越演越烈。
最好的做法就是把陶然和花万里给找回来。如果人已经死了,那就最好有一个能说得过去的理由, 而不是被刺客害杀。
徐公说:“去找找吧,别真让人死得不明不白的。”
在座的其他三人都冒出一身冷汗。
徐公这是起杀心了。
徐公本来也没打算让陶然和花万里活太久。不过现在这一出倒让他措手不及,反而要祈祷这两人还活着,未免心情不太好。
等徐树出去打探的时候,留下的徐丛说想进凤凰台找那鲁国大夫,王姻。
这个王姻是“突然”有一天出现在朝阳公主身边的, 自称是鲁国大夫, 在段小情已经不知去向的时候, 根本没人替他的身份做证明, 虽然他拿得出鲁国王令, 证明他确实是鲁王派他送姜姬到凤凰台的——只是他慢了一步,所以晚了这么长时间呢。
他现在来呢, 是替姜姬说好话的。姜姬惹怒朝阳公主而不得不离开凤凰台,躲到外面去的事人人都知道。所以他这个鲁国大夫来替自己家的公主擦屁股不是也很正常吗?
逻辑很通,朝阳公主也确实接纳了他。
但徐公早就从白哥口中得知, 鲁国王印就在姜姬手中。
……且不说这种事是怎么发生的, 但足见姜姬在鲁国是一言九鼎, 说一不二。
而这个王姻是怎么冒出来的就更不必提了, 那道证明他是鲁王王使的王令是怎么来的, 也不必提了。
徐公在朝阳公主身边安插了人手, 那两人也很及时的把王姻的言谈举止,一言一行都送出来给他。
王姻年纪不大,正是风华正茂的时候,他学识渊博,有急智,智慧过人,善谈善书,善歌善艺。
他一直守在朝阳公主身边,举止却不见呷昵,正因为他严守礼节,若即若离,反倒令朝阳公主倾心不已!已经拿高官厚禄来引诱他留在凤凰台,不要回鲁国了。
王姻笑眯眯的拒绝了,自称身为鲁人,当然要为鲁王尽忠。
不等朝阳公主生气发怒,毕竟很少有人拒绝她,王姻又转而道“来世便是做一只蝶,也要停在公主发间指上,凭公主赏玩一夏,足以”
朝阳公主更爱他了。
如果这只是姜姬送给朝阳公主的一个玩物,一个用来引诱她的男宠,那徐丛也不会把王姻看在眼中。
只因这人才智及高,来了以后替朝阳公主出了几个主意。
朝阳公主不是担心云青兰不听调遣,不听使唤吗?
把云青兰的兄弟、叔伯、子侄都叫到凤凰台来,当着朝阳公主的面演武,比试,较量。
乍一看,好像就是朝阳公主这段时间以来常常做的事。
较量过后,又办了个宴会。宴会上自然有王姻,王姻与云家这些人交谈了几遍后,指点朝阳公主对云青兰的六叔,云望山多多提拔。
朝阳公主依言而行,一日三升,把云望山从云家不入流的一个闲人,都已经把心思放在教导儿孙上的“老人”,变成了持守禁中的中郎将,辖两千军。
云望山都没有跟云青兰打招呼的,兴冲冲的就跪下领旨,叩拜朝阳公主了。
等他回到云家,有圣旨,身份又是长辈,云青兰就算提了几句“叔叔花甲,何不在家休息?”,但也把两千军拨给云望山了。
云望山想了一辈子,到老才死心,结果现在头发花白,竟然还有这一天!
别说云青兰一个小辈,就是他亲爹亲娘现在再活过来劝他,都未必能劝得住了。
云青兰当然从云望山的身上发现了朝阳公主对他的“不满”,他当然立刻进宫对朝阳公主表忠心,还把现在外面的事说给朝阳公主听,道如果朝阳公主现在想要陶然的性命,他立刻就能办到,因为他早就把他的养子送到陶然身边去了。
都是因为这陶然令朝阳公主不快,他才如此忠心,让他的养子埋伏在陶然身边当一个小兵,时刻等着取陶然的命。
朝阳公主当然感动,然后大加赏赐,但转过头来,对云望山也更加看重了。
她非常清楚云青兰为什么突然变了。
倒不是她之前想不出这种招数,但怎么能在云家数十人中看得出谁不服云青兰,这却是王姻办到的。
没有王姻,就没有如今驯服的云青兰。
叫她怎么能离得开王姻呢?
既爱上了他,不免就开始计较。
王姻虽说是鲁人,对鲁王忠心不二,可在他眼中,到底是她更重要,还是姜姬更重要呢?
她知道王姻此来是为了把姜姬迎回凤凰台,可她偏偏就不想让他如意。除非,他保证等姜姬回了凤凰台以后,还是会帮她,而不是回去帮姜姬。
朝阳公主自认为对王姻可比鲁王对他好多了,自从他来了以后,她给了他多少赏赐?如果不是他推辞,只怕这殿上大夫也能让他做一做。
王姻听朝阳公主明里暗里的问他姜姬如何,可曾见过姜姬,可与姜姬有过私情,不免暗中发笑,面上当然是要吹捧朝阳公主美貌聪慧,当世无双,至于摘星公主……他悠悠叹道,他位卑职小,又无才干,所以摘星公主从不把他看在眼中。
遗憾之情溢于言表,叫朝阳公主心中更加不快,好好冷落了王姻几天,还是等王姻长跪哭求后才许他回来。
经此一劫,两人才更加如胶似漆。不是男女,更胜男女。
徐丛来见王姻,不出所料,王姻这里早就坐满了人。
王姻是新贵,自然有不少人等着来抱新贵的大腿。
徐丛进来后,王姻一眼看到,含笑点头示意,等跟身边的人谈完了,亲自过来见徐丛,坐下陪他饮茶,十足亲切。
徐丛都佩服他这八面玲珑的本事。
徐丛来是为了替徐家问姜姬:花万里和陶然还活着吗?
如果人还活着,就放回来吧,这两人毕竟也是皇帝的官,还都不小,他们要是死了,凤凰台必会大乱,对天下万民不好,就算鲁国远在千里之外,也未必不会受影响,特别是一旦被人得知这两人的死跟鲁国公主有关,那征讨的队伍就要过去了,鲁王与鲁国百姓就要受苦了,姜姬你要好好考虑啊。
一番话入情入理,王姻听了,悄悄问徐丛:“难道不是这两人死了,对徐公更好吗?我愿替徐公解忧。”
——大家谁不知道谁啊?徐公想陶然和花万里死,以为他们家公主不知道?
徐丛道:“兄台说笑了。”
你胡说什么?我听不懂。
王姻也笑道:“刚才兄台说的,我也不懂。”
你装,我也装,大家一起装。
徐丛回到徐家,见徐公说:“他没有否认。但也没有承认。”
徐公:“陶然和花万里必是都想要对方的性命,只是我想不出,这姜幽是怎么把人安插在他们两人身边的。”
陶然想杀花万里,花万里也想杀陶然。两人不管是谁定的计策,必定只有亲信知道。
换句话说,刺杀发生的地点、参与的人,都应该是秘密中的秘密。
姜幽是怎么知道的?
她要先知道了,才能提前安排好啊。
“或许只是陶然太蠢。”徐丛说,半点不客气,“那陶然家中还有鲁国蓝如海。”蓝如海在陶家都住了一年了,陶家请医拿药,很周到了。
所以如果真有奸细埋伏在陶家,那一点都不奇怪。
徐公很不想承认陶然真能蠢到这个地步。
但他好像真的就是这么蠢。
现在没有外人在,徐丛没有掩饰他的不安:“如果,陶然和花万里都死了,最后污指您为幕后真凶,那会怎么样?”徐公很坦然:“那我只能自尽谢罪。徐家也必须离开凤凰台了。这凤凰台,就会成为了朝阳公主一家独大之地。而姜幽也可以轻轻松松的回来,得到一切。”
朝阳公主在姜幽面前,没有半分胜算。等姜幽回到凤凰台的时候,朝阳公主只能交出手中御玺。
徐丛深吸一口气,再徐徐吐出。
是啊,这就是他们最担心的。
可徐公竟然没那么担心。
他反倒觉得有趣。
“不惧。”徐公笑道,“替我起草一道圣旨。”
徐丛道:“写什么?”
“就说,听闻黎氏有佳人,召其入宫随王伴驾。”
万应城改变态度,姜姬这里马上就感觉到了。
因为人家也没有遮掩,直接就大军围城了。
姜姬很是能屈能伸,让人大开城门,把人迎进来。
然后自己也不化妆,也不梳头,披发赤足,站在宫门前迎候。
做足了姿态。
果然气势很足的大军,最后领兵的将军留在了城外,黎家负责来谈判的人——一行四五人,全是文弱书生,进了公主城。
姜姬回宫殿重新换衣服时都怀疑这些人是不是读书读傻了。
都没想过她会反过来抓住这些人跟黎家谈条件吗?
或许是自持城外强军,觉得她不敢。
可,有什么不敢的呢?
别的不说,黎家敢围公主城,敢打吗?
打一下试试?
她猜他们也就是敢围一围而已。
不然,皇帝打诸侯,就等于是开启战端了。以凤凰台目前的情势看,除非这么搞的是朝阳公主,她有那个胆子打公主城。除她之外换任何一个有脑子的都不会这么选。
黎家来人,应该是徐公派来的。
姜姬命侍人将这几个黎家的人带下去剥衣除发,赤身缚起,关在空屋子里晾几天,然后再问话。
至于城外的黎家军嘛。
“送些酒食过去。”她道:“记得下药。”
看,送上门来了。
叫她不坑都不好意思。


第588章 杀鸡何用牛刀?
黎家的女孩子们已经在公主城住了半年了。
这半年里, 姜姬任由她们过自己想过的生活。想享受的, 任其享受;想回家的,就答应一定让她回家;想自由自在,效防“摘星公主”的, 也替她遮掩, 让她能找情人, 蓄健奴。
当然也有意图成为皇帝的夫人, 日后提携家族, 青云直上的。
姜姬当晚就去拜访了这个黎姬, 她小名为绿袖。
“明日就走?”绿袖握着书卷,看起来有点犹豫。
她在黎氏女中间并不起间, 容貌当然是不俗的,学识也当然是渊博的, 只是她没有明显的好恶,跟谁都能当朋友,别人提起她都是好话,但也没有特别知心的人。
姜姬一开始常常把黎氏女们聚在一起戏乐,花了许多功夫去了解这些女人。
绿袖是其中非常适合宫廷的一个, 她是那种皇帝来了, 她可以真心实意替皇帝举荐美女, 并与美女和谐相处的人。
从另一方面来说,她也是一个有了目标后就一门心思奔着目标去, 性情单纯的人。
她现在的目标就是成为皇帝的夫人并得宠。在这个目标之下, 从姜姬到其他的黎氏女都是她的敌人。于是, 她既不与她们交好,也不开罪她们。
如果此时有黎氏女死在她面前,她也不会受影响。
姜姬点头,说:“城门外突然来了万应城的将军,要我将你们交出去。我担心事情有变,所以才想趁着他们还没有动静,先把你们送到凤凰台去。你可愿去?”
这话拿去问其他的黎氏女,肯定都会摇头,但绿袖思考之后就诚恳地对姜姬发誓,日后在凤凰台相见,一如今日。
然后她跪在姜姬面前,行了五体投地大礼。
姜姬亲自扶起她,柔声道:“好妹妹,我就知道你最懂事。只是我不能只送你一个人走,你还需要叫上你的姐妹。我一定会如约将你们送进凤凰台,但……能不能留在凤凰台,就要看你们自己的了。现在,黎家那里是不是改了主意我都不知道。”
绿袖沉默的低下了头。
她这一生,是嫁给一个普通男子?还是嫁给皇帝?对黎家来说可能只是一个选择,对她来说却是人生会变得完全不同。
所以,黎家现在想干什么,她不在乎。如果她不能嫁给皇帝,那就算回了黎家,她也不会再出嫁了。
姜姬离开后,绿袖就四处拜访姐妹。不知她是如何说服那些黎氏女的,到了第二日下午,绿袖告诉姜姬,她们都答应了。
姜姬也没有再容她们耽误时间,立刻准备了两辆车,把黎氏女全装进去,送出了公主城。
万应城的将军围着公主城,但并不禁止公主城的人进出。特别是商人。
因为这公主城,现在黎家也眼馋的很。哪怕徐公命他们把鲁国公主抓住,为此甚至求来圣旨召黎氏女入宫,他们都没想过要毁了公主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