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俭出逃,引起花万里震怒。他把营里的人都怀疑了个遍,连心腹都难以幸免。
唯独没怀疑姜武。
营中的气氛越来越古怪,人人自危,暗潮浮动。
就在这时,圣旨送到了。
诚如花万里所求,皇帝请他回来不说,陶然,陶公,将亲自迎出六十里,恭迎花大将军大胜还朝。
花万里握着这个圣旨,心中不是不惧的。
姜武在旁道:“那贼子在六十里处等着?那我就先去七十里处等他!好弟弟,等着哥哥的好消息!”花万里心底松了口气,有姜武带着大军在暗处迎接,应该是没事的。陶贼手中的霍九弈已经死了,他身边应该没有别的将了,就算有将,凤凰台附近的兵也不是他能调得动的。
一切都应该万无一失。
花万里真诚地握着姜武的手说:“好哥哥,弟弟的一身安危,都要仰赖哥哥了!”


第582章 粮食
金秋十月, 谷米入仓的时节,凤凰台的粮价却日日攀高。
今年的粮不好买,是大街小巷, 家家户户都知道的事。
家中有田的还好说, 不至于饿肚子,那家里没田的百姓就泛起了愁,辛苦一年赚来的钱,还不够家里人吃饭的。
何况,就是有钱,也买不来粮食啊。
公主城位于凤凰台西侧, 相隔不算太远, 原来地处荒凉, 周围一个解县、一个新县都是小城。
现在多了许多商人从这里经过后,路也重新修过了, 人也变多了。
特别是那些跟着鲁国公主来的鲁人,他们来了以后就垦荒种地,把周围的地全都给占了。
连原来的树林都伐干净了,全都变成了田。
听说在鲁国种地不必交税, 商人来收粮还有低价, 收粮不能比低价更低, 种地的不管收成怎么样, 劳累一年都不会白干。
这样的好日子, 叫解县和新县的百姓都羡慕不已。上面的老大人们怎么吵吵闹闹的跟底下人有什么关系?解县和新县的百姓却是早早就开始跟公主城的男男女女联起了姻, 后来又听说在鲁国, 女子也可当门立户,就有那吃不上饭的穷苦人家的男子一咬牙,一跺脚,就倒插进了公主城的门。
姜姬听说今年公主城底下男女比例已经达到了十比三,不由得高兴的抱着三宝狠狠亲了一口。
别小看这十比三,她来时带的全是流民,流民中的女人连十分之一都没有。
这十比三,真比多少真金白银都难得。
只买奴隶可买不来这么多女人。
这表示公主城吸引来的外来人口中,相当一部分都是本地百姓,他们成群结队的来到公主城,一家,一村,一姓,等等。
当然,既然他们特意逃到公主城来,公主城收了人,肯定就不会再还了。
日后有什么人跑到公主城来问责,那也是绝对不会认的。
十比三虽然少,但已经可以让公主城进入一个良性的循环了。
她让官吏们在新入城的百姓中间调查,看他们到底平时谈起公主城来,到底什么是最好的、最吸引他们的。
这才是公主城继续吸引百姓的法宝。
调查出来的原因没有出乎她的意料:因为公主城不是大梁原本的城,城内居民都是鲁人。所以它不征丁。
所以百姓们才逃到公主城来,假装自己是鲁人。
她发现百姓们是非常敏锐的,他们就像生活在大自然中的动物,总能第一时间察觉到天灾的来临。
哪怕他们什么也不懂。
可百姓们就是觉得,花家征兵打仗只是一个开始,以后兵还会继续征,仗还会继续打。
所以,他们才想当鲁人,而不是大梁人。
虽说鲁王也要听皇帝的圣旨,但皇帝不可能直接就从鲁地征丁,总要客气客气让鲁王自己献上来。
前提是,鲁王还是皇帝的大忠臣。
而鲁王现在对皇帝不太尊敬的事,百姓们也察觉了。
他们倒是说不出什么大道理来,就是很直白地说:
“陛下可管不着鲁人呢!”
瞧瞧,这话说的,叫她心里高兴死了。
等听到凤凰台的米价变高了,立刻就让商人们不要再往凤凰台送谷粮了。
虽然不至于完全掐断了凤凰台的粮食,但也能减少个十之一二,多多少少能引起一些恐慌。
这世上能叫百姓惶惶不可终日的,就是粮食。
哪怕它贵,只要它有,就不会心慌。
可一旦没有了,少了,那就完蛋了。
她也不是要阻了商人的财路,只是让他们把粮卖到别处去,或者就在公主城把粮换成别的,由她的人把粮食送到远处售卖。
其实还是她在这里的根基不足,如果能有两三座城已经落到她手里了,那她想藏粮也不会像现在这么艰难。
短短十日之内,凤凰台的粮价一下子高到了令徐公都瞠目的程度。
“一斗粮要半斟珠?”他问徐树,“怎么就到了这个地步了?”
凤凰台的人吃米多,人们嘴刁,非好米不食。在凤凰台的粮店里是看不到牲口吃的豆料的。虽然现在被鲁人影响的黄豆做的云食、玉浆等也可登堂入室,但在粮店里,仍以米为主。
这要卖半斟珠的,指的是郑国米等精米、细米。
徐树皱眉道:“也不是一开始就这么高的价,原来也就是一日涨上一点,一直没往回落。到了前几日,粮商们突然就不来了,这粮价就一下子高起来了。”
徐公问:“都是哪里的商人?往年河西、四廊、登丰、河谷的粮商呢?今年他们没往南边运粮?”
凤凰台位于大梁南边,水土丰美,周围的大城每年丰收,都会往凤凰台送粮,所以凤凰台上的人还从没尝过饿肚子的滋味。
徐树赶紧命人去找大商打探,结果却叫人心惊。
大梁产粮最多的地方,河西、四廊、登丰、河谷四地四十六座城,沃野千里,到了丰收的季节时走在路上,举目一望,四野一片金黄,望不到边际。
往年也是这些地方的大商往各地运粮、贩粮。
但今年这些地方出来的商人都少,比往年少了六成。
再细打探,竟然是各城不许粮商贩粮了,凡是收获的粮食,全都收到城库里去了,一粒都没放过。
徐树赶紧把这件事告诉了徐公。
徐公冷笑:“这是想造反不成?”说罢就叫人进来,替他写了一份奏表,转头就以圣旨的名义发出去了。
去“传旨”的当然就是徐家的人了。
徐树看到了圣旨——这种事以前也没少过。徐公日理万机,哪有那个功夫每一件事都去找朝阳公主要一份圣旨?都是他这里先办着,事后一起补圣旨。
有的不必要圣旨的,就由徐公自己办了。
他这个大丞相可不是白做的。徐公平时都不用相印,只用自己的小印,照样行遍大梁无人敢违。
徐公先用“圣旨”挑几个大城的太守喝斥一番,再命人把司农和堂下大夫、郎官都请到徐家来。
徐家突然门庭若市,一堆大小官员乘车骑马,急匆匆地赶到徐家,黄昏了还有不少人往徐家赶,凤凰台上的人看到这熟悉的一幕,不免胆颤。
以前几十年里,这徐家就是这样。
凤凰台上不是朝廷,徐公家才是。
有机灵的能猜出来,都感叹还是徐公管用。
“必是因为这街上粮价的事。徐公要插手了。”
“真比陶然强出一座山去!整天跟一个妇人斗,斗来斗去还没斗赢,正事一件不做!”
第二天,司农就上表了,中心思想两个:今年大家都要饿肚子了,国库没钱了。
司农的表是对着空空如也的龙椅御座读的,读完,就把表递给了朝阳公主的人。
这些人也坐在御座下,可是他们虽然空有官职,以前却几乎没当过官,司农带着大夫上殿时,这些人还是一番交头结耳后才知道这是个什么人。
他们见司农报告了两个坏消息,以为要像陶然来的时候那样,要再吵上一架,都鼓足了劲等司农发难。
不料,司农说完之后就束了手,走了。
跟着一起上殿的大夫说:“等陛下有了决断,再叫我等上来便是。”
狗腿子们再把司农的奏表拿来细细一研究就知道,司农不是来找事的,他是来报告坏消息的。他们不敢再耽误,立刻把这本奏表送到了朝阳公主面前。
朝阳公主读过一遍后,不相信。
“国中怎么会没钱也没粮了呢?”她明明记得以前父皇和皇弟都说过,国库中的钱够花二十年的,粮食够吃十年的。
这奏表是骗人的!
幸好,她虽然不懂,可她收下的狗腿子里有懂的,当下就给她解释,先帝们说的也对,不过那是指宫中库藏。也就是说,指的是凤凰台藏的粮食够吃十年,凤凰台藏的钱,够皇帝和后妃们花二十年。
而司农这本奏表中所述的,指的是国库,也就是支应着整个大梁的国库里的钱,没了,或者说,快没了,要见底了。
粮库也是指用来喂饱凤凰台下的世家、官员、百姓的存粮,没了。
比如说,现在朝阳公主再派花家领兵出征,就没有钱也没有粮了。固然能要底下各城供上来,可远水难解近渴,难道要大军一点粮草不带就出征吗?
凤凰台不能一点钱一点粮都不存,全指望着底下各城现拿给它用啊。
再不客气一点说,现在已经是秋天了,往年这个时候应该是国库最丰盈的时候了,可现在不但没有进账,花万里打仗、朝阳公主修帝陵——还没修完呢——朝阳公主每日赏赐下去的东西,每日宴会的花销,这已经把国库给花空了。
等过年祭祖时,都没有钱祭了。
陶然送上几百本奏表,都没这本更叫朝阳公主心惊。
她拿着奏表几乎不敢相信。
“如何是好?我该问计何人呢?”她立刻问狗腿子们。
狗腿子们也没人想跑出来替她办这件事。他们办不到啊。他们除了吹牛拍马之外,别的什么都不行。
立刻都举荐徐公。
也有人推荐陶然的,建议朝阳公主应该在此时既往不咎,宽大为怀,跟陶然握手言和。
先让陶然办事,之后再整治他也来得及。
可朝阳公主不喜陶然,她选了徐公。
这便以皇帝的名义,派人去徐家探望,请徐公进凤凰台来一述。
陶然在家知道了,自然气得半死。
徐公都“病”了多少年了。可一有事,人人都只能想到徐公。
在他看来,凤凰台下粮价攀高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这不正好佐证了花家应该放兵还乡吗?
看,这都没人种地了,连粮食都少了。
这才能一口气把花家和朝阳公主都给钉死呢。
他想了想,叫人开始往外传流言。
流言有两个,第一,花万里会封大将军;
第二,花家不会放兵,花家还会继续征丁、征粮。
有这两个流言在,那些城更要以花家为敌,以花家背后的朝阳公主为敌。


第583章 嘴炮与刀
陶然布置下去的流言还没有流传开来, 圣旨已经从凤凰台颁出,被使者带着送往各城了。
这是一道抚慰各城的圣旨。
旨意中, 皇帝先是追忆过去,毕竟他登基十几年来从没给各城找过麻烦,一年一次税赋,两次祭祀, 一次圣寿,总共四次让各城出血,除此之外可真是什么麻烦也没找过。
不能不说,他是一个很给大家省事的好皇帝了。
这份情, 各城要记着吧?
然后, 皇帝又怀念起了先祖们。
大梁传到现在, 七百多年, 不能不称得上是国祚绵长。这就说明皇帝跟大家的关系是很好的, 君臣之间是没有大矛盾的。
然后, 皇帝今年都十七了, 还请了各诸侯国的公主来要选后, 此时此刻,皇帝要修一修帝陵, 过分吗?
他继位都十七年了, 都没替他爹、他爷爷、他祖爷爷修过一次坟, 想着今年要娶老婆了, 告慰一下祖先, 过分吗?
不过分吧?
——现在, 谁要说不该修帝陵的,站出来!
都不站出来?
那我就当你们没意见了。
接着,既然帝陵该修,那皇帝征丁,是不是该征?
皇帝征了丁之后,有天灾了吗?有大旱、地震、洪水、虫灾、疫病了吗?有天象启示了吗?
都没有!
这就说明上天也不认为皇帝征丁是有错的啊。
既然如此,那某几座城,因为心怀怨恨,先是辞官,然后拒交税赋,这是不是有错?
皇帝派兵前去劝服,是应该的吧?
皇帝都派兵去了,这些城的人如果知错,难道不应该自缚其身,出城跪伏吗?
他们没有这么做,还纠结私兵,与皇帝派去的将军相抗。
如此大恶,岂能不杀?
若大恶不惩,还有何人向善?
那能怪皇帝的将军打杀了他们吗?
为了天下的公道、正义,皇帝的将军打了叛逆,杀了叛军,是应该的,是你们所有人都为之庆幸、鼓舞、欢乐的!
你们难道不为此欢乐?
你们欢乐不欢乐?
此时不欢乐的人,必定与那些贼子一样心怀怨恨啊!
最后,皇帝再温柔的问他们,今年没天灾,人祸也刚刚消弭,你们那里的人怎么样啊?百姓是否安居乐业?青年还在读书吗?女子还能安然的对着镜子梳妆吗?少年少女们还能纵情欢唱吗?
皇帝都如此温柔了,你还不感动吗?
感动了就快来慰问皇帝吧,皇帝刚打完叛逆,正在伤心难过的时候,急盼看到你们这些忠心之人,才能稍解皇帝的忧愁与难受啊。
——不来的,都不是忠臣。
这道圣旨自然凤凰台上下的人都看到了,因为写得好,还流传了出去,想必日后世上又会多一篇美文了。
姜姬在公主城也有幸看到了这一篇由商人最先抄送来的美文,被称为《徐赋》。
可见徐公文笔。
她读来也觉得余香满口。
这个圣旨真是写得多一分显得凶恶,少一分又变成怯弱,这个程度真是刚刚好。
她不由得下令让段小情也多多研习此文,最好能习得此文中的分寸二字,以后写公文时,也能长进长进,要写得轻重得宜,就跟这篇圣旨似的。
段小情现在胆子也大了,在公主面前也不觉得不自在了,还跟姜姬一起探讨这道圣旨会造成什么结果。
姜姬感叹:“陶然花了半天功夫造势,徐公一招就给解了。”现在只怕人人都要争相向皇帝表忠心了。
她前后用了多少心思,千方百计推波助澜,让大梁上下离心,凤凰台君臣相疑,结果徐公这一篇赋一出,功夫就全白费了。
虽然她一直觉得嘴炮治国有点蠢,有吵架的功夫,派兵杀过去不好吗?多简单啊。
但七百年下来,嘴炮修炼到徐公这个地步,已经可以封神了。所以一言可退百万兵,真的不是虚言啊。
至少短期内,大梁其他的城池都不敢做小动作了。
剩下的只有陶然和花万里了!
真是由不得她不对他们二人下手。
有徐公在,这两人最好都活着继续找事,这样她才有继续施展的余地,才能继续撬这大梁的墙角。
她比徐公强的,只在年纪。她不足三十,徐公已经快九十了。她就是真花十年功夫慢慢去磨,去等,等到徐公谢世,这大梁哪还有敌得过她的人?
姜姬本以为可以速战速决,现在看来,还是需要徐徐图之。
罢了,她在鲁国都能花那么多时间,没道理现在不行。
只不过当时是一无所有,所以可以一步一个脚印慢慢走。现在她身后有鲁国,所以就急了。
其实何必急呢?
这个大梁,它会是她野心的终点,她这一生最美的成就。
陶然当然察觉到了这篇《徐赋》引起的民间反响,人人争相传阅,议论,赞美。
这叫他更加不服。
却也不得不龟缩起来。
所以,当皇帝让他出城去迎接花万里的时候,原本根本不打算去的陶然,这回乖乖的带着弟子和护卫去了。
他不得不去。
徐公一站出来,什么都不用做,就有人跑到他身边去,何况他现在露了一手,立刻安定了凤凰台眼前不稳的局面,更是引人崇拜。
他现在声望之隆,连皇帝都未必能敌得过。
他如果继续留在城里,要么躲在家中不见人,要么就只能朝徐公低头。
陶然两个都不愿意,所以就借着这道圣旨躲出来了。
可他也知道这一去,一定会有危险,所以带齐了护卫,还送信给云大将军,让他派兵护送。
云大将军护卫凤凰台,虽然只听皇帝的调遣,但也不能谁都不搭理。陶然请他派人,他就意思意思的送过去一个小将,是他的养子,名叫云深。
陶然一看只有一个人,自然生气,但云深却是云青兰器重的义子,一身武艺全是云青兰亲自传授,除了还没有领过兵之外。是云家这一代中的佼佼者。
于是,陶然除了对他视而不见之外,也不能把人赶回去。
云深就像没发觉陶然的冷淡一样,他不听陶家家将的调派,只跟在陶然的车旁。
走了五天后,陶家车队停了下来,寻到水源处扎了营。
等候着花大将军归来。
探马每日都出去探,只是每天都没带回好消息。一天比一天冷,秋风刚起,地上的草还是绿的,已经开始下霜了。
云深带着他的马儿在外面打猎,懒得回去看陶家的人脸色。
他来之前,云青兰嘱咐他,别的不必管,陶然不能死。也就是说,如果真有刺客,他只需要在乱军之中把陶然给带走就行了,剩下的那几百号人,要死就死了。
秋天,兔子肥了,野雁野鸭子也都肥了。
云深一箭射过去,天上的雁就哀鸣一声落下来了。他的马咴咴叫着跑过去把雁衔回来。
他提着雁,跟着马儿寻到水源处,正准备洗剥干净了好做了吃,突然发现不远处有一个土坑被掏出来了一半。
他走过去,用树枝把土坑拨开,神色大变,雁都顾不上吃,在周围四处寻找了一会儿后,上马就回了营地。
营中也正在埋锅造饭。
看到这云小将回来,营中的人都装做没看到,纷纷避开他。
纵使是云青兰的义子又如何?这云青兰还不是要听陶公的话?
云深直接闯进了陶然的帐内。
陶然身边的弟子和亲信自然面露不快。
其中一人道:“往日倒少见云小将来与公请安问好。”
另一人道:“我瞧着不像,云小将听说也是读过书的,怎么会这么晚了才来对长辈问好?”
这些人说过了,陶然才说话:“云深,过来坐下用饭吧。”
云深道:“我在外面发现了刺客的踪迹。”
此话一出,帐中好一通乱。一堆刚才坐着高谈阔论的士子全都你推我撞的站起来,一时不知该往哪里躲了。
他们本来这辈子都跟战场无关,如果不是花万里阴险陷害陶公,折辱陶公,非让陶公出城来迎,他们也不会跟出来。
当然也不会有这现在的危险了。
云深轻蔑地看着这帐中的人。真有刺客来了,这里的人一个也活不了。
陶然倒是还坐得住,喝住帐中乱窜的弟子们,请云深带家将去发现的地方再搜查一番。
等家将去过之后,一切都清楚明白了。
距离他们扎营的地方大概五里的一处水源那里,确实曾有数百人停留的踪迹。他们虽然不曾生火做饭,但是家将等人发现了人便。
他们虽然将排泄物给埋起来了,可后来又被狐狸或野狼给扒出来了,这才被云小将发现。
从人便的新鲜程度来看,他们离开不超过五天。
几百号人,怎么也不能骗自己说这是一群流民。如果真是流民,发现这里有人,只会跑过来讨吃讨喝,怎么会无声无息的溜走呢?
何况,五天前,陶家已经在这里扎营了。
陶然问家将和云深:“他们是在此等老夫吗?”家将犹豫,看云深:“云小将看呢?”云深道:“应该是过来探路的,看到我们在此地驻扎才撤走。”也就是说,他们驻扎在此,人家是早就猜到的。这里是水源地嘛,附近有水源的地方就那几个,再加上还要适合扎营,适合车马,这就更少了。
家将也道:“恐怕正是如此。”
陶然问:“那下一步,我们该当如何?”这一点上,家将和云深的意见是相左的。
云深认为,陶家的队伍中,不通武艺的占八成,能骑马跑三天不掉下来的,只怕没有五成。所以,根本不用跑,跑也跑不掉,继续在此地扎着就行了。
家将却觉得,还是先跑为妙。
换个地方扎营,安全性不说会不会变高,至少大家会安心一点。
今天云深冲进来说有刺客,家将回来前,已经发现营中人心惶惶了。换个地方后,大家就没这么害怕了。
陶然决定听家将的,换地方扎营。
不过,等家将出去安排这件事时,他也把云深叫到身边,先夸再赞,然后温柔抚慰,最后许以高官厚爵。
云深也说:“有末将在,必能保大人安然无恙。”别人就管不着了。
陶然很满意。
陶家队伍慢腾腾的又动起来了,远处负责着跟他们的姜武的人骂起来了:
“折腾什么?早晚是个死!”
“将军不是说了吗?就吓吓他们。”
“吓的是那个老的。除了老的以外,都要死。那个老的,将军说也不能白吓,怎么着也要断条腿折个手什么的。对了,不能往脸上招呼。”
“为什么啊?”
“这你就不懂了,听说当官的,脸上不能有疤。像你我这样的,就不能当官。”这人比划着自己脸上快到耳际的一条刀伤,再指着对面同袍鼻子上的箭伤说。
对面那人说:“我这辈子就不指望了。那要是小时候磕坏了呢?那也不行?”
“不行。”脸上带伤的很认真的摇头,“听说还要长得好呢。”
对面的人叹气:“行了,这下连我儿子都没指望了。”


第584章 陷阱
陶家这一伙人从此就不得安宁了。
换了营地也不行, 不是身后有不明身份的一伙人尾随,就是半夜发现不远处有火炬正在向这里靠近。
一连换了三四个营地都不行。
陶家家将此时也发现还是云深说的对。陶家这是被人盯上了, 而陶家自己带的人又不是强兵,硬打是打不过的,逃的话,人家一直在身后尾随骚扰, 陶家就永远不得安宁。
这段时间日夜颠簸,陶家的人都受了不少的苦,那些年轻人个个都面如菜色,昏昏不起, 倒是陶公还能撑得住。云深被叫进帐时, 看到陶公坐得比身边的儿子、孙子都直的时候, 不免佩服起来。
看起来这陶公也不是一个酒囊饭袋。他在家的时候常听义父云青兰笑话陶公, 说他痴长年岁, 却像被蒙了眼的驴, 到现在都不知道他就是徐公推上来的一个摆设。
听得多了, 云深自然免不了小瞧陶公。
陶然听了家将认错, 大度的宽恕了他,然后再把云深请来, 请他说说现在这个情形该怎么办。
现在是花万里没见到, 陶家已经倒下大半。
陶然自己也是想不到会是这样。他自负英明, 平时只恨自己生不逢时, 前头还有个徐家挡路, 如果让他生在徐公那时, 成就一定不比徐公小。
可出来一趟才发现,至少养子孙的本事他是比不上徐公的。徐家别说儿子,弟子放出去都能独领一面。徐公最不成器的弟子是白哥,平时里没少骂他,这是左右都知道的。第一次出门,就是当皇帝的使者去诸侯国宣旨,后来如何风光大家也都知道了。
只是此时此地不是教子侄的时候,他要先顾着自己。
他知道之前是他对云深太冷落,怕他不肯据实相告,真心相助,所以特意先安排家将认错,再由他来亲自道歉,给足了云深面子。
云深也没有拿架子,说现在有两个办法。第一,队伍里病重的,要命呢就现在送回去,不要命呢,就先放在这里;第二,好人继续往前走,直接去迎花大将军,等见到花大将军了,直接就说身后有刺客尾随,求花大将军救命。
这样做,如果这刺客是花大将军派的,他们找上门去,花万里总不见得敢当着面害了陶然;如果不是花万里的人,那陶然投奔了花万里,花万里哪怕是碍着面子都不能让刺客在他眼皮底下收了陶然的性命。
如此,方得万全。
陶然听了以后也没多犹豫,让人去问那些又惊又吓又苦又累后病倒的儿孙弟子,是要跟着他呢?还是要留在这里休养,等日后他再让人来接呢?
跟着走要赶路,当然不会照顾病人的身体,说不定这一赶路,命就葬送了。这几天好歹还是有停下休息,也有埋锅做饭煮药;赶路时别说停下休息煮饭吃了,喝的是生水,啃的是干粮,睡都睡不安稳,全看自己的病够不够硬。
病倒的人中有人骂,有人害怕,也有人硬气的说要跟着陶公走,不管是死是活都要追随陶公。
如果有坐在家里享受荣华富贵的命,他们又怎么会投到陶然名下?既然来了,又怎么能在此时退缩呢?生不能富贵,死至少要荣华——如果真死在这里了,自己的家人,陶公肯定不会撒手不管。
陶然问请所有人的选择后,没有再浪费时间,将要留的留下后,剩下的人就在家将和云深的带领下往前跑,去迎花万里了。
云深带头探路,不到十天就发现了前方花大将军的踪迹。他回来禀报陶然后,陶然大喜,他现在也是面无人色,被从人扶着坐起来,对云深说:“快,快去禀报大将军!”
云深就单人单骑的去了,生怕人带多了被当成刺客。就算这样,他这代表陶公的人在花大将军的人眼中也不算好人。
云深往前迎出不远,花万里那边就有探马过来了,两边跑到一旁,开始互报家门,互问来意。
云深如此这般,这般如此的说了一通。来人就说:“如此,你便随我去见大将军。”然后就收了云深身上的兵器,也不让他驾马,由人在前牵着马缰,带他过去。
花万里这边已经停下来了。
他是自己一个人,带上一千两百多人,这是他能带的极限了。就算这样,只怕这一千多人也不许进城门。
但如果一切顺利,他也根本不用进去。
他与姜武定下的计策是,姜武扮成盗贼,夜袭营地,意外杀了陶公,之后花万里就去追啊,这就不用进凤凰台了不是吗?
他跟姜武说,我追你,肯定不会真的要拿你,你跑就行了,最后我故意让你跑掉,过上几年你再回来,我一定不会亏待你。
但事实上,他早就安排下了暗兵,打算在背后埋伏姜武,等姜武跑到陷阱处,他在后面追,前面加上埋伏,正好要了姜武的性命。
这样,陶公死了,他也能洗清自己。
他在营中等候,见到云深,听云深说陶公出城后不久就有刺客尾随,现在陶公那里有不少人都受惊生病了,就连陶公都不太好了,就觉得这是姜武干的,心中暗喜,面上惊慌:“何人如何大胆?快快快!快去迎接陶公!”
云深怀疑的刺客就是花万里指使的,所以从进军营以后就十分警觉。
他观察花万里军中军纪严明,不亏是花家,世家将门。如果他不是身在云家,还真有心要跟花家互相较量一番。
花万里带人一路急行,很快找到了陶公,见到陶公病重,花万里当即洒泪,跪在车前,说都是他不好,如果因为他叫陶公有个什么万一,那他万死难辞。
陶然也要表现得好一点,所以特意让人扶下车来,亲自扶起花万里,温言勉励,像个长辈的样子。
花万里再请陶然进车,他亲自替陶然驾车。
到了黄昏扎下营来时,根本没走多远。陶然重病,花万里说为了陶公的身体,还是慢一点好,想必皇帝也不会怪罪。还让人去把陶公留下的那些人给接来。
两日后,那些死死活活的人都给“接”来了。一番折腾后,死了三个,剩下的也是半死不活,只差一口气。
陶然心里愤怒,可花万里把他看得牢牢的,已经露出了不善。他索性装起了病,顾不上他的儿孙弟子,只把云深拘在身边,问他可有把握救他出去,云深坦言,只有一双拳头,如果要救陶然一个人,还有点希望,但如果带上所有陶家人,那就不可能了。
陶然“犹豫”起来。他的儿子陶郭就跪求云深只救老父出去,他会和其他人在此拖延,给父亲争取活命的机会。父子俩抱头痛哭后,定下此计。
云深就假装出去,找到马在何处,干粮又在何处,又偷了弓箭等兵器藏起来,只等时机。
时机很快就来了。
是夜,无月无星,天地间一片昏暗。
云深睡在陶然的帐中,突然听到箭矢破空的声音!
他猛得从地上弹起来,先把帐中其他守卫给杀了,然后悄悄摸到帐外,果然见不远处花万里的帐前起了骚动。
他回来,陶然已经醒了,他推醒陶郭,陶郭就上榻来,装成陶然躺下。
陶然换上倒在地上的士兵的衣服后,跟在云深身后出去。
“只怕是有人袭营。”云深小声说。
花万里那里已经乱起来了,许多声音,许多人。云深把这附近的火炬都给用土盖熄,拉着陶然在黑暗中摸到马圈,把陶然扶上马背,他也跟着上去,再取来干粮、弓箭等。
“我们趁乱出去。”他说。
陶然觉得这个时机来的实在太巧,有些生疑。
云深说:“之前,可能是我等料错了。那些刺客跟着大人许久都不见动手,应该并不是冲着大人来的。”
陶然悟道:“你是说,他们是想害花万里!”
云深点头,“也算凑巧,我们快走!”
两人没有再多说,趁乱溜了出去。
营外,早就埋伏好的姜武看到有两人逃走了,让人追上去,“只可伤人,不可杀了他们。”
自有一队人跟上去了。
剩下的仍站在姜武身边,看着那乱起来的营地:“将军,我们何时冲进去啊。”
姜武说:“做戏嘛,自然要做得像一点。来,再射一轮箭进去,这回可以往帐顶、草料上射了,带上火啊。”
“好啊!!”
“得令!!”
一群早就习惯了趁黑抢劫的汉子们弯弓冲天齐射,箭头带着石磷,窜到空中就冒出了火星,像一道道金线,划过夜空,落到前方的营地中,不一会儿,星火点点,把前方的营地给点着了,点亮了,趁着火光,能看到营中那里是睡人的,人正在乱糟糟的跑来跑去,哪里又是圈马的,马在圈里跳来跳去。
姜武身边就有人眼馋了,“将军,我去把马放出来吧。”
这马可是好东西啊!
姜武点头,这人立刻像箭一般带着他那一队人趁夜奔了过去。趁着这时把马从圈里放出来,赶到外头去,追在后面,等跑远了就可以把马再赶到一起,收到自己的口袋里了呵呵呵呵呵!
本来就是做惯了的生意,有人开了头,剩下的人也都心痒痒了。
将军都说做戏要做好一点嘛。
“将军,我看到他们的粮仓了……”
姜武点点头:“可以去了。”
一队人又如狼似虎的冲出去了。
“将军!我知道花家他们的武库在哪里!”
姜武嗯了一声,举手挥下,另一队人也风驰电掣的冲了。
姜武又等了好一会儿,等到天都泛白了,才见花万里带兵出营,追击“凶徒”。
他这才带人悄悄尾随在后,让剩下的人进营去料理营中余下的人。“一个不留。”他说。
花万里是刻意等到此刻的。他的人早就来报,说陶然跑了,帐中只有陶然的儿子。他猜,要么是姜武的人干的,要么是陶然自己跑了。
就算是陶然自己跑了,没落到姜武手里,他现在追上去,也要取了他的性命。
可他刚离营不过十里,就发现身后有人追上来了。
是谁?
他让人去后面喊话,报出姓名,他这边要继续跑。
如果来人是敌非友,那他在不知道对方的底细时是不会跟他们打的。不过他早在前面不远处埋伏下了人,只要跑到那里,他也不必怕身后的人。
如果是友非敌,那听到他的名号就该报出来意了。
可他觉得,不会是朋友。
就连刚才姜武带人袭营,虽然没有冲着人来,但也毁了不少的帐篷,粮草也被烧了,马也跑了,连兵器库都被毁了。
现在想起来,似乎有些不对。
可他觉得以姜武的城府来说,只怕是没这个心计。难道是有人知道他与姜武定下的计策,特意埋伏在后面,打算捡个便宜?
这也不是不可能。
他想起他的心腹,他平时爱喝酒,酒后无德,又爱吹嘘,说不定就是从他那里泄露出来的。这回如果侥幸回去了,一定不能轻饶了他!
很快有人来报,刚才派过去后面喊话的人已经被杀了。
花万里没有迟疑,一边让人去前方埋伏处报信,速叫人来救援,一边让人去探路,哪里适合逃,哪里适合反击。
也是他没想到这个,这附近的地势不大熟悉,说不定就会吃亏了。
姜武追在后面,让人去前面包抄。
“兔子往坑里跑了,你们绕过去。绣儿带人把兔子给冲散了,你们捡小的杀光!”
浑名“绣儿”的是个满脸胡子的大汉,闻言一抱拳,带着他的人就从左边绕过去了。
姜武看着前方只顾逃命的花万里,想起姜姬的话。
——留他一条命,让他重伤,养个三五年还好不了的那种。我还等他回凤凰台继续跟别人斗呢。
那就在腿上砍一下,只要救得及时,不会丢命,只是断了腿的将军,日后想领兵,就只能坐着车上战场了。


第585章 请君入瓮
陶然和云深一路向西,往河谷方向去。
这里距离河谷尚远, 但据云深所知, 河谷祁家在这里有一座坞寨。
这个寨中没有外人, 全是祁姓, 所食所用全是祁家供给, 所以外人不怎么知道——除非是被祁家本家的人带着进去过。
陶然从营中逃出后就替云深指路, 却不肯说这是要往哪里逃。如果不是云深听云青兰提过,都想不到陶公竟然跟祁家暗通款渠。
想必到了寨子里,他这个护卫就没什么用了吧?是生是死,都由别人做主。
云深虽然年纪轻,可因为是养子,在云青兰身边,他要比云家亲生子更像孝子才能立得了足。所以伏低作小,他并不陌生,偶尔吃吃苦头就当吃补药了。
——可那是云家。他要端云家的碗, 当然要受云家人欺负。他日后又不端陶家的碗, 为什么要受陶然欺负呢?
云深打定主意该掉队就掉队,拼着回去吃一顿打都不能落到寨子中去。
谁知陶然会不会觉得他不能保守秘密, 怕他把这事告诉云青兰而要了他的命?
所以他义勇地说:“大人先走!我来断后!”说罢不等陶然答就在他的马后狠狠拍了一记, 把马儿打得嘶鸣一声, 向前猛得窜出去一大段路。陶然纵使会骑马, 却没骑过疯马, 他骑的马都是驯好的, 一时手忙脚乱, 险些要掉下去,等他控住马慢下脚步往回看时,就见云深小小的背影已经冲进夜色中,跟三五十个看不清面目的人斗起来了。
他哪敢再迟疑拖延?立刻如离弦之箭一样向前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