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大头,以前仍旧是花家占了。
现在朝阳公主和陶然也盯着呢。
姜姬听到这个消息之后,笑得说不出话来。
“这下他们可是搬着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凤凰台下,陶家。
陶然一脚踢飞了眼前的台案,案上的东西全都摔在了地上。
“好狗胆!!”
他手中捏着的是一封信,一封他本以为与他交好,却在信中说今年他们不交粮,也不交丁了。
“惧战”
信中说得再多,骂再多朝阳公主,但真实的理由只有这一个词。
他们看到了那八座城的下场。
他们担心变成那八座城。
所以他们要把粮食存下来,给自己的军队吃。他们要把人也留下来,壮大自己的军队。
陶然气得头晕,但仍然感觉到一丝不祥。
他觉得,这封信不会是唯一一封。
这样的城,也不会是唯一一个。
他有一点后悔,一点隐约的感觉。
——是他与朝阳公主相争,才让局势变成这样的吗?
——让天下人都看到,皇帝软弱可欺。凤凰台上,人人争权夺利。


第565章 惜宝山
凤凰台下仍是一派盛世景象。
甚至比往年更繁华了。
大量商人的涌入令市场上多了许多往年见不到的东西, 常见的也便宜了许多。
魏锦、郑丝变得富豪之家也能尝试,著名的霍纸不必等友人千里迢迢的从固卫带回来,在凤凰台下找商人就能买。
不过盛名之下, 难免有仿冒品。固卫的霍纸和文房四宝之所以有名, 乃是因为这几样东西全是固卫的城主霍演自己造来自用的, 除了自用就是馈赠亲友了。
所以, 外面吵来吵去的霍纸和霍演自用的文房四宝,其实大多数都是仿造的。
……而且,几乎都是鲁商仿的。
商人嘛, 看到好东西就想卖, 何况又这么贵!真货稀少又不易得, 那就做仿品。
多么简单的思路。
不过真真假假的, 大家也不是特别在意。
鲁商仿出来的也不比霍演的差,大商人中不少也都是传了几代的,家中子弟也是从小读书学艺, 不然行走江湖, 上上下下都要打交道, 跟普通百姓吃吃喝喝就行了,想登世家的门, 至少要像个样子, 不然连门都进不去。
霍演制的风流些,花鸟虫鱼, 天地山水, 春夏秋冬, 美人狡童等等。他做个纸,纸上锲着春花秋菊,商人给他来个夏竹冬梅;他做个笔,笔身上有美女摇扇,商人再做一个美女侍酒。
仿来仿去,听说霍演都开始收集外地的“霍纸”了。
仿品当然不止霍纸这一个。
姜姬在公主城中正拿郑国出品的魏锦给三宝做衣服。
魏锦真正的传人早就在魏国绝户了。后来传人到了鲁国,被龚家买下。龚獠送给了她,她把人带到了商城。
现在,当时的两个女子已经带出了一堆弟子,重现魏锦。
制锦的地方是在郑国的那十九城,此城已经改名为锦城了。
因为这座城里的男人不是死了,就是跑了,最生剩下的全是老弱妇孺。
那两个女子就带着魏锦的技术到了这里。
她们广收门徒,带着整个城的老弱都来制魏锦。现在锦城家家户户种桑树。
锦城也是最早接受女子立户的郑城。他们对鲁国的“统治”适应得最快,姜武说很多锦城的女人都愿意嫁给鲁兵为妻,不求婚礼,只求能有孩子。
有不少鲁兵因为在此地有了家小妻儿,当真不想回鲁了。
姜武看到这里就知道这些城不能还给郑国了。
所以他正在加紧给诸城改名。
在郑国这样的城不在少数。
因为劳动力不足,所以她一早就让姜武从鲁国调人进郑种地,郑国那么好的肥地,不用来种粮食真是可惜了。
郑人中不乏怀念祖先,不肯听鲁人的话的。姜武就把这些人都赶出去,不让他们在城中居住。城里的百姓都开始遵循鲁国法律,家家户户登记姓名,一条街上设一个组长,女子和小儿虽然还不能像鲁国那样发粮,但已经不必再收税了。
常常有一条街或一片区域的男人都被抓丁抓走了,这里的女人在过去几年里受尽苦难,现在却突然发现她们可以出去工作,可以赚钱,还不必交税!她们生的孩子也不必交税!小儿十五之前都不必交税!也不会被抓丁!
这样一来,留在城中的郑人哪里还记得什么郑王?她们只知道现在让她们能活下去的是鲁国,是姜大将军。
如果姜大将军离开了,谁知道她们会变成什么样?
现在她们名下有了财产,不管是房子、地还是牛马,全都归她们了。她们可以做生意,不管是养蚕、剿丝、纺线、织布,还是做别的,都可以不必交税,不必服役。
而家中有地的郑人也发现,他们现在种地同样不必交税了。虽然粮食只能卖给鲁人,但价格却很好,因为只要是地里种出来的,他们什么都要,黄豆的价格甚至跟郑米比差不了太多,而黄豆却比郑米更容易种。有的郑人发现将黄豆和郑米种在一起,两种都长得更好,郑米收得更多了。
种得多,收得多,钱就多。
而他们的其他生活所需却变少了。鲁盐、燕煤,燕马、燕牛全都变便宜了,都能轻松买到。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他们现在是被鲁人管着。
——如果姜大将军永远不走就好了。
郑国百姓偷偷在说着这种话。
虽然有些对不起祖宗,但他们现在过得日子,比以前都要好。
世家不再耀武扬威,他们也管不到他们了。
他们只需要埋头种地,连劳役都不必服了,他们的儿子女儿可以学新鲁字,姜大将军说这个新鲁字谁都可以学。
姜大将军从燕地买来奴隶修路、修补城墙,盖房子、盖宫殿。
郑国百姓还看到这些燕奴也在种地,他们不禁担心,如果燕奴种得比他们好,那日后服役的会不会又变成他们?
郑国百姓开始更努力了。
姜姬对王姻说:“不要把郑粮往这里卖。郑粮现在才多少?全屯起来。”
王姻点头,记下这句。
“其他的倒是都可以卖过来。像这魏锦就很好。”她把一张织着凤鸟、祥云、灵芝和牡丹花的锦披在三宝身上,她被这布一缠,一屁股又坐下了。
王姻就听到公主快乐的笑声。
他也含笑侧目。
周围的侍人也在笑。
三宝在婴儿时期是个脾气很大的孩子,哭声大,哭声响,还哭起来没个够。
但她现在开始学说话了,却变得沉默寡言起来。就算被公主再三捉弄,也很少发怒。跟别的小孩子不同,三宝很少用哭来表达不高兴。
就像现在,她坐下来后就继续努力站起来,然后迈开小脚一步步往外走。
姜姬借出一条手臂给她,看她稳稳当当地走出去五步才又坐下来。
……这孩子真是越看越像她。
宫殿广大,侍人就跟着三宝在这殿中来回“走”,看到她想坐下,侍人们就捧着坐垫教她:“小公主,要坐到这个东西上来。”
“这个软呢。”
“地上凉呢。”
来回几次,三宝想坐下时就拉那个手捧坐垫的侍人的袍子。
侍人就会把垫子放下,扶着她稳当当地坐好。
她一天能绕大殿走五圈。
姜姬一开始觉得她这个运动量太大了,担心会伤到她,结果那几个侍人都说没关系,连徐丛都说:“我儿子就是这样,醒的时候充满精力,好像不会累,累了倒头就睡,一开始我也吓了一跳,养了三个后就知道了,小孩子都是这样。”他觉得三宝已经很乖了,从没见过这么不给大人找麻烦的孩子。
他现在留在公主城也没别的事做,就长在了姜姬身边。姜姬有时嫌他烦就让他去找王姻,帮王姻做事。
王姻就给他派一堆活,他一开始兴致勃勃,后来做完就回来继续陪着姜姬。
姜姬也不再客气,正忙着不想让他碍事就赶他走,他就去陪三宝。
三宝学说话都是他给教的,而他教三宝,竟然是唱歌。
徐家有专门编的教小孩子学说话学识字的《一字歌》、《二字歌》、《三字歌》,《四字歌》。
一字歌就是认识身边的人和事物,正确表达自己的意思。直白点就是父母亲人,饱饥便溺,醒起困乏,行走坐卧,还有冷热、冻烫、疼痛等等。
三宝现在已经认出了妈是她,侍人都是叔叔,爹也教了,但目前亲爹没回来,所以她充其量只是会说这个字了而已。
但她会表达自己想起来还是想睡觉,是吃饱了还是没吃饱,想吃甜的还是咸的,想拉还是想尿。
姜姬看到被徐丛带了一段时间后三宝的变化都可以用瞠目结舌来形容了!不得不承认,徐家真是块宝!
她特意问徐丛剩下的歌都是对应的几岁。徐丛说《一字歌》可以教到三岁,《二字歌》可以教到六岁,《三字歌》可以教到十岁,《四字歌》可以教到十四岁,蠢一点的可以学到十六岁。
白哥当年学到了十五岁,晚了一年,够徐丛笑话他一辈子的。
《二字歌》就开始启蒙了,天地人伦,世间万物,里面都有。
《三字歌》更深一点,开始教道理,何为天地,什么是人伦?
《四字歌》则从高处落到实处,从凤凰台的皇帝历史教起,到凤凰台的历史,再到各家的历史,徐家穿插其中,再延伸到外面,整个大梁。诸侯国也在其中穿插着,然后是朝堂文武历史,文武分布,各家家传家训——她觉得这个有点像各家的学说,各家家训,说白了就是各家认定的道理,也就是论证:我是最正义的,我做的是最对的,子孙后代只要遵从家训就将立于不败之地。
徐家当然也有家训。外传的是一部分,内部有更长更深刻的。
白哥学的徐家家训据说就少了专给徐姓子弟准备的一部分。
姜姬能看到的就更少了,这也让她更好奇了。因为外传的徐家家训看了,你会以为这一家专出圣人,还全是舍已为人的那一款。
看徐公就知道不可能。
《四字歌》最长,也最复杂,每年都会编些新的进去。
姜姬感叹,徐家不知要挖掘多久才能挖完,这就是一座宝山。
而那么多世家,像徐家这样的有很多。可惜她不能一个个去认识。
当真可惜啊。


第566章 第 566 章
从夏到秋, 从秋到冬。
花万里还没有回来,胜负到底如何尚没有定论。何况就算是花万里把仗都打胜了,他是功还是过,也不在这胜负上。多的是打胜了仗最后却下狱的将军。
陶然已经开始起草奏章准备骂花万里杀人无数了。
这也不是瞎话, 现在到处都是流民,一问,都是从打仗的地方逃出来的。零零星星的往凤凰台来。
陶然命人抓了一百多个, 悄悄藏起来, 等着过年祭祀的时候命他们跪在帝陵外,非要把花万里给干倒不可。
为此, 陶然还亲自到徐家来“探病”。
徐公“病”了这许多年,陶然让自己的儿子来过,让弟子来过,让亲信来过,唯独没有亲自登过门。
他今天一到, 徐公就腾的从榻上直起身,喊人给他拿怀炉来。
小从人取来怀炉,徐公把怀炉塞进袍子里, 一会儿脸上就红了一大片,额上星汗点点——看着特别像重病体虚。
白哥在旁边抄书呢,见状捻着胡子说:“潮红、盗汗,这是月子病。”
被徐公指着骂:“去!给我哭出来!”
这是白哥的绝活, 只见他闭眼片刻, 眼泪就冒出来了, 不一会儿眼睛就哭红了。
然后把泪一擦,顶着一双兔子眼乖乖地站在阶下等着迎客。
徐树听到消息赶紧去把陶然迎进来,进院抬头就看到白哥的脸,立刻就懂了,一转头,声也抖了,“陶公,进去看看吧。”
陶公猜测,徐公这病至少是三分夸到了八分——但肯定是有病的。
这个病,叫老病。
这老头都八十多快九十了,也该活到岁数了。
陶公也装出一副凄然的表情来,进门就看徐公身后有两个小童子扶着,努力坐直,眼睛瞪大,仿佛很有精神的样子。
但他似乎坐不稳当,腿一直在颤,脸也红极了,额上全是黄豆大的汗珠子。
外头树叶子都快落完了,他只穿一件夹袍,膝上搭一条虎皮毯子,都能热成这样。
唉,这真是病得不轻了。
陶公没敢多留,他本来也就是找一个徐家的人商量件事,徐公这样,显然不能商量。正好,徐树的心眼不够,又好名,他问候过就辞出来跟徐树走了。
他们前脚出院门,后面白哥就扑上去揭开虎皮毯子,两个小童扶着蹦起来的徐公。
徐公嘶着声:“快!快扶我去上药!烫死我了!这谁放的炭?放这么多傻不傻啊!”
白哥掂着手把怀炉拿出来了,对徐公说:“师父,不怪人家,是你把这炉子放歪了,出气孔正对着你的肉皮,那可不就是烫嘛。”
徐公在里屋上药,对白哥说:“去,陪着你师兄,他脑子不够,再被陶然哄了去。”
白哥听话的赶紧去,陶然却已经告辞了。徐树正准备过去,看他来就不忙了,道:“爹那里没事了吧?”白哥:“烫着了,没大事。师父想知道这陶公来是为什么?”徐树笑着说:“那花万里在外头杀了太多人,陶然想趁这个机会杀了他——他想让朝阳公主动手。”
白哥懂了:“哦,跟他爹一个罪名?”徐树:“不止呢。这花万里是朝阳公主的人,如果朝阳公主再杀了花万里,日后就没人听她的了。”
白哥:“此计好毒啊。那他是想让徐家跟他一起干?”徐树点头。
“他怎么想的这么美呢?”白哥奇怪。
两人再到了徐公这里,徐公倚着,说:“他不是想得美,他是来暗示徐家站他。”
白哥反应过来,立刻恼了:“他想收服徐家?!”
徐公笑着点头。
徐树皱眉道:“爹,陶然说的未必没有道理。以他的心性,如果要做,就一定有把握。说不定花万里还真能被他干掉呢。”
徐公摇头:“那你觉得朝阳公主是听话的人吗?”
徐树说:“她一个女子,又能怎么保花万里?”徐公:“她只要不交出御玺,不下圣旨,谁也杀不了花万里,哪怕陶然能把花万里骂出花儿来都没用。”
徐树说:“这样一来,这骂名就变成朝阳公主的了。”他悚然一惊,“陶然原来是这么想的?”
徐公叹气,点头。
“如果朝阳公主肯顺从陶然杀了花万里,那日后就不会有一个人帮她;如果她不肯杀,那陶然下一步就会让天下人来骂她。一旦到了这一步,陶然就敢上殿除奸。”
朝阳公主毕竟不是皇帝。陶然只要站住了大义名分,就能把朝阳公主手中的御玺夺过来,把她或关、或杀。
凤凰台,玉宇宫。
宫中堆满了礼物,每一天都有几十车礼物浩浩荡荡的送进来,送给朝阳。
一切人间至宝都在她的眼前。
自从她命花万里出征……不,是自从她杀了花千降之后,她的人生就转变过来了。
她觉得自己拥有了新的生命。
她以前从没发觉原来她竟是如此尊贵、如此有力的人!
她的一言一笑,不止可以令身边的侍人、宫女伏首,甚至这个整个凤凰台,整个大梁,都应该匍匐在她的脚下!
可笑她竟然把这大梁交给了两个无用的人。
那徐公,一年到头都在生病。那陶然,除了会送上一些丧气的奏表之外别的什么也不会!
她现在都不愿意看陶然送来的东西。有什么好看的?他送来的都不好看!
她现在每天都在忙祭祀的事,这可是大事。如果不好好祭祀,祖先就不会保佑她了。
她要求今年的祭品,五谷要比往年多三倍,人牲要比往年多五倍!其它金银宝器等,也要好的,要最好的!
她封了许多官,许多人到她现前来求官,她看哪个好了,就让他当官,用御玺在圣旨上一盖,这个人就可以替她办事了。
这些人都勤勤恳恳的,一心一意的替她做事。
这样的人才是忠臣呢。
这个大梁是父皇、皇弟留给她和……她的儿子的,她一定要好好的把它守好,日后交给他们的子孙。
她又看了一天的宝贝,让人把珍贵至极的送到庙里去,到时全带到帝陵祭祀。其余的就摆在她的宫里,让她能时常赏玩。
终于可以歇下来了,天也快暗了,宴会又要开始了。
她匆忙去换衣服,趁着这个时间问一问皇帝。
“叫蒋胜进来。”她说。
蒋胜低眉顺目的走进来,他是成年后才净得身,所以比凤凰台上从小净身的侍人看起来要高大些,而他也比那粗鲁的侍人文雅得多。
他来到朝阳身边,跪下替她穿鞋,他握着她的脚,轻轻地、慢慢地,穿上。
“皇帝今日可好?”朝阳柔声问他。
这是一个忠臣。
他虽然来自鲁国,却受了那姜姬的害,就是他发现皇帝被人欺负跑来告诉她的。
如果不是他说,她还不知道那些人有那么大胆。
那个赵女……真是让她死得太便宜了!
从那之后,朝阳就让蒋胜侍候皇帝。他待皇帝也确实很好,皇帝也信他。皇帝不会说谎,谁对他好,他都能说得出来。
但朝阳现在却不怎么想见皇帝。
不知是愧疚还是别的什么……她不想见他,看到他就不舒服。
但她也不想再让皇帝受委屈,只好将皇帝托给蒋胜,她再多多赏赐他。
蒋胜笑着说:“陛下很好,今天陛下跟臣一起玩球呢,陛下的准头好极了!”
虽然皇帝喜欢把球往人的身上踢,这一点不太好。
不过蒋胜也看得出来,皇帝踢中的人,都是以前怠慢过他的侍人。可见皇帝虽然连一句话都说不完整,却会记仇呢。
他不知道皇帝到底知道多少,但觉得他这样活着,如果心里真的什么都清楚,却要面对这样的自己,那这样活下去……到底是幸福还是折磨?
他陪着朝阳说了一通皇帝的事后,就问起朝阳来:“公主瞧着是累了,公主日常操劳,还是要多多保重自己。”
朝阳也觉得自己非常勤奋,她现在做的,都是在替大梁操心呢。也就因为她是个女人,如果她是个皇帝,这样勤政,可以让底下人好好夸夸她了,也可以告慰祖先。
蒋胜说:“不是有那么多大人在帮公主吗?怎么还叫公主这么累?”朝阳笑着说:“他们都信不过。”
之后,朝阳就一直在想,是啊,她还是需要帮手的。
她封了那么多官又有什么用?父皇说那些官全都只顾自己家族,一点也不会替他这个皇帝着想。皇弟也说人一旦当了官,心里就没有他这个皇帝了,就只剩下家族了。可不要官,皇帝一个人也治不了天下。所以皇帝既要用官,又不能信官。
现在皇帝是这个样子,她还是需要找个人来帮帮她。别的不说,有些时候,只需要有个人站在旁边替她说话,不管是正话还是反话,有这么一个人,事就更容易办。
她想起了姜姬。
那个小女子,脾气不好,可……谁叫她是永安的女儿呢?
她还是鲁国的公主。
朝阳觉得,鲁国公主的份量还是不轻的。把她找来,有些事也可以让她去做。
但她不可能再去请她回来。
她暗示亲信。
亲信立刻懂了,却有些犹豫。所以没依朝阳公主说的直接去那什么公主城递话,而是先去了徐家。
徐树见了人,回来告诉徐公:“那朝阳公主让人给姜姬送信,道如果姜姬想再参加祭祀,最好给朝阳公主送礼,说说好听话,说不定能有这个机会。”
徐公听了嗯了一声。
徐树不走。
徐公抬头:“你有什么事?”徐树为难道:“爹,你说我们要把这话给姜姬送去吗?”徐公看着儿子,第一次发现他这么蠢:“……你觉得,姜姬现在会到凤凰台来?”徐树茫然了一下:“祭祀……应该会来吧?”他说,“她要来,就跟去年一样,可以进帝陵啊。”
徐公:“……”
徐树:“爹?”徐公:“……那你就去送信吧。”
徐树:“哦,那我这就让白哥去。”
徐公:“……”
徐树:“刚好青焰也生了,她与姜姬一向要好,早就说要给那边送个消息的。”
徐公:“……你觉得,青焰要把生了孩子的消息送给姜姬是为什么?”
白哥趴在妻子的榻前,小心翼翼地问:“青焰,你还没出月子呢,咱们明年春天了再去看公主好不好?”徐青焰抱着二儿子喂奶,笑着说:“再说吧。我好想念公主,只想快点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她。你替我送信过去好不好?”白哥:“……好是好。”他顿了一下,壮着胆子问:“你之前说,也想在公主城任一职的事,不是真的吧?”徐青焰笑着点点他的额头:“傻子,人家跟你逗着玩的!你怎么当真了呢?”
白哥松了口气,笑道:“我就知道,你是说着玩的。”
徐青焰笑着点头:“快替我送信去吧。”


第567章 从母不从父
姜姬见到了白哥,也听到了朝阳公主的“示意”。
王姻说:“她想要公主的支持。”他笑着说, “公主毕竟是鲁国公主。”
姜姬点头。朝阳已经从一无所知, 进展到开始察觉到诸侯国的作用了。
诸侯国和各城的区别最大的一点就是诸侯国可以依法屯兵建军, 而各城除了自己的城卫之外, 没几个能依法屯兵, 每年可以征丁服役, 但征过后要放还的,征完不放还,被人告了, 城主一家的脑袋都不用要了。
当然诸侯国还有许多其他的作用,比如它的官员体系是完整的,文武都有,从上到下。
一城之主, 最多吹一吹自己勤奋, 忠君;一个大王,他就可以吹自己勤政、爱民。
这就从根本上不同了。
所以一个诸侯想推翻一个皇帝的话,暂且不说成功率, 它是最有机会的。
同样, 诸侯王拳头够大的话, 哪怕它远在千里之遥, 都不会被人小看。
不然公主城坐在这里这么大个, 还吞了解县和新县两城——怎么到现在都没人过来问一句?
一来是看鲁国势大, 怕真把鲁国的反心问出来没办法收场。
二来, 则是徐公、陶然、朝阳公主自己尚且打不完, 根本腾不出手来找她的麻烦。
他们三个中的两个都还想要拉拢她呢。
当然,等局面稳定后,说不定那个“胜者”会想要管一管鲁国这个公主城。
所以怎么会让凤凰台稳当下来呢?
对不对?
王姻问:“公主,要怎么答复呢?”姜姬说:“就说我不愿意去。说,明明是朝阳公主将我赶出来的,现在就算叫我当皇后,我也不当了。既然不是皇后,这个祭祀我当然就不必去了。”
王姻点头,炮制出了一篇文章,呈给姜姬看。
她看过后说,“不必写得这么文雅,粗俗一点,直白一点。要记得,我是一个不学无术的人,而且野心很大。”
王姻想了想,又写了一篇,这回再呈上去,姜姬就点头了,指着上面结尾那句话笑着说:“这句好,尤其好。”
白哥前脚进公主城,一顿饭都没吃就被赶出去了。
徐丛听说他是要去送回信,本想看一看回信,不料公主把白哥送出城后才把回信交给他,甚至不许他多停留,立刻派人“押”着他走了。
这叫徐丛心底涌上一阵不安。
他这段时间与姜姬朝夕相伴,对她的认识并没有加深,反倒是迷团更多了。
他以前在鲁国时只在外面街上听了摘星公主的许多传言,也见过鲁王,也与龚相交谈过。但他没能见到摘星公主。
摘星公主深居简出,跟传言中那个穷奢极欲的人不太一样。
后来在徐家见到的摘星公主似乎更古怪一点。她与徐家,从一开始她需要仰仗徐家,到后来她不知不觉就与徐家平起平坐,最后更是牵着徐家的鼻子走。
徐家上下,包括他都知道摘星公主喜欢权势,她到凤凰台来,为的就是夺取更大的权势。
可她的所作所为又把她往更远的地方推。
她明明可以利用朝阳公主,可她却偏偏故意惹恼了朝阳公主;
她本来与皇后之位只有一线之隔,却最后放弃了。
……他认为,不是因为她突然怀了孩子才放弃做皇后的。
是因为她从来没想过要通过当皇后来得到权力。
白哥在路上打开了那封谢表——姜姬是这么告诉他的!
可里面写的是什么?
——“你现在想让我当皇后了?晚了!我不当!”
——“谁要当傻子的皇后?”
——“你想让我帮你?”
——“我帮你,有什么好处?”
——“没有好处,我凭什么帮你?”
全是赤裸裸的质问。
这样的信怎么能送进去?!
白哥想先回一趟徐家,问一问徐公。
可他想了一路,觉得不能这样做。
说到底,这是朝阳公主和姜姬之间的对话。不管这个对话有什么问题,会带来什么样的恶果——徐公,包括徐家都不应该在里面插一手。
徐公为什么一直“病”?
他就是不想让徐家也跟着卷进去啊!
徐家虽然一直在支持姜姬,外人看徐家也是一直在支持鲁国公主。
可鲁国公主被朝阳公主赶出凤凰台,徐家也没有站出来替她说话,更没有向朝阳公主进言。
将最有可能成为皇后的诸侯国公主赶走,还是需要一点理由的。
徐家连这样的理由都不替姜姬找朝阳公主要,外人再看,也觉得徐家其实并不怎么关心这个鲁国公主。
本来嘛,徐家如果有意,何不送自己的女儿进凤凰台呢?一个外来的诸侯国公主,有用,徐家就靠一靠;没用,徐家抽身而退,自己没有损失。
白哥打定主意后,将信送到了凤凰台才回徐家。
见到徐公,他把信的内容背出来,再说了他的看法。
徐公欣慰道:“长进了啊。看来青焰教了你不少。”
白哥既奇怪又羞涩,“师父,我做对了是吗?”干嘛要说是青焰教他的?八杆子打不着嘛。
师父又逗他了。
徐公让白哥下去了。
他看向凤凰台。
朝阳公主会如何应对呢?
最重要的是……他似乎有一点点猜到了那鲁国公主,姜姬,姜幽,她想干什么了……
凤凰台上的事现在也能很快传出来了。
于是,徐公和陶然都听说朝阳公主大怒,在看了一封奏表后要殿上武士去徐家捉拿一个人。
陶然大喜。
徐公命人紧闭大门。
殿前武士来了,当然也不敢对徐家如何,客客气气的敲门,客客气气的说请前几天去凤凰台送信的白哥出来一下,朝阳公主召见。
徐家不开门。
过了一阵,徐家派人在门内问:朝阳公主是何人?
她为什么要召白哥?
白哥已娶妻有子,他不去。
殿前武士被噎得吐血,左思右想,灰溜溜地回去了。
因为他们要是闯进徐家抓人,这话就更不好听了。听听徐家那意思,好像是朝阳公主思慕徐家少年——要把人给如何如何一样。
他们要真把人给“抓”进去了,不就坐实了吗?
陶然得知后,十分可惜。可又不觉得奇怪,这才是徐公的手段嘛。
那朝阳公主再如何,也不过是一介女子而已。
朝阳公主还想再派人来抓,这次哪怕把徐家给踏平了,也要把人给她抓来!
这回立刻就被劝住了。
她封了那么多官,其中也有那么几个算是有点本事的。
见她要对徐家来硬的,连忙把话题绕开,提醒她,她的主要目的是对鲁国公主生气,不是找徐家的麻烦,当然,徐家那人敢送上这么一本“谢表”,也确实该杀,等日后腾出手来再收拾他!
先来看看鲁国公主啊。
那人品着谢表,对朝阳说:“长公主,其实那鲁国公主,是在向您求饶呢。”
朝阳听不懂,“是吗?”
那人知道怎么劝朝阳才能让她听话,自然能把话给编圆了。
他说,谢表上,这鲁国公主先是自报了家门,点出了她出身鲁国,深受鲁国上下的爱戴。
在朝阳看来,那叫炫耀,还是极其粗暴的炫耀。
他又说,这鲁国公主又提了鲁国有许多兵马,兵强马壮。
朝阳把这一段给忽略过去了,此时听到这人提起,就道:“那跟她有什么关系?”
这人说:“依我看,这就是鲁国公主告诉您,她能为您做的事。”他说得更直白点,“她的意思是,鲁国兵马,可以为您所用。”
这个一说,朝阳就来兴趣了。她的火也消了,问他:“那后面,她又说不肯当皇后。”
那人说:“她当了皇后才更麻烦。既然她不当,那就不让她当。”
朝阳说:“那……她不能白让我用鲁国的兵啊。”她突然心中一动,想到了一个好主意!
过了几日,整个凤凰台都接到了一道奇怪的圣旨。
徐公接到抄录的圣旨后就跳起来了,冲到院子里,踩在冰冷的石板上,被白哥和童子们连忙扶了回去。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徐公握着圣旨,整个人都在发抖:“她想要、想要……”
陶然看到圣旨,啼笑皆非。
“这是什么东西?”他把抄录的圣旨扔到一旁,“可笑御玺竟用来做这等儿戏的事。”
他的从人捡起一看,也不解道:“……这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要突然封这鲁国公主为安乐公主呢?”
就算是从人,也察觉到不妥的地方。“这样,这鲁国公主不就跟陛下是……”表姐弟?堂姐弟?
不对啊!
徐家,徐树看着圣旨也在不解,“这圣旨上说,因为鲁国公主是永安公主之女,所以也可以封为公主。这话不通,自来从男不从女,从父不从母。这样一封,这鲁国公主的尊位不是从其父而得,而是从其母而得。这不乱套了吗?”
徐公已经不再装病了,他穿戴整齐,坐在榻上,说:“这不是个例。”
说罢示意白哥背史书给徐树解释解释。
白哥听话的开始背书:“灵昌十年……”徐树摆手:“好了好了,我知道,灵昌帝嘛。”
灵昌帝是大梁皇帝中一个挺普通的皇帝,他有一女,封为新平公主,公主嫁人后,生了儿子和女儿后,灵昌帝很高兴,就让公主的儿子和女儿不从父姓,从母姓了。
这在当时还被传为佳话,就是现在,也把这一段当成是灵昌帝对驸马一家的赏赐,而不是折辱。
可见,皇帝嫁女儿,之后女儿生的孩子从母姓而非父姓,很正常,是荣耀来着。
徐树说:“但……”他清了清喉咙,“这个永安公主并不是嫁到鲁国啊。”
这不能细数,细数起来更复杂。
首先,永安公主嫁的是晋国东殷王;跟鲁国公主有父女之缘的那个鲁国先王,他的生母是永安公主的姐妹,长宁公主。
所以严格算起来,永安公主与鲁国先王,乃是姨甥。
然后两人是野合,没有成婚。
鲁国公主这样的身世……
徐树看这道圣旨,觉得朝阳公主真是……替自家脸上抹了好大一块灰啊。
亏得那晋国小,不怕他们找上门来。不然细究起来,晋国这脸丢得可不小。
最叫徐树惊讶的是,徐公竟然不当一回事。
“与你我何干?”徐公说。
屋里很安静,没有人敢说话。
白哥连头都不敢抬。
徐公平时温和慈祥,但他现在的样子,才是白哥和徐树从小见惯的“父亲”与“师父”。
“与天下何干?”徐公平静地说,“不过一儿戏罢了。多一个公主,少一个公主,又有什么区别?”
徐树犹豫了下:“那这样一来,鲁国公主就不能再为皇后……”
“她当然不能再当皇后。”徐公塔拉着眼皮,“既然如此,就送她回鲁吧。早一日回去,早一日安心。”


第568章 反目
公主城的冬天比别处更热闹一点。
因为神女祭祀和鼎食啊。
这里的人每年必定要祭祀一回的。而这公主城从一开始就只祭神女。
不祭天,不祭地, 也不祭鲁国祖先。
到现在已经没人觉得奇怪了。而且神女祭有什么不好呢?
神女祭上, 全城的青年都会使尽浑身解数,会武的就演武, 会文的就吟赋,什么都不会的,年轻力壮?踢球啊,圈块空地就能踢起来了, 踢得好了,周围全是围观叫好的人呢。
听说公主也很喜欢踢球, 如果他们踢得精彩,说不定公主也会从宫殿里出来看呢。
如果连球都踢不起来,比如商人,他们就会搬来谷米, 加到鼎食中。
鼎食现在也成了公主城的一个象征,在这里的鲁人都因为鼎食而稍解思乡之情, 何况还有球赛,又有公主在这里。
天冷之后, 鼎食更是家家户户都煮,用一个陶瓮,就能煮出自家吃惯的鼎食。
比起在鲁国的鼎食, 在这里, 鼎食中放的粮食更多, 更好吃了。
公主城中也在丰收。
姜姬来看粮库, 王姻在她身边给她报告今年的赋税收上来了多少。
公主城到目前为止,粮食还是全靠从外面买,百姓们种出的粮食只能养活十分之一的人口,他们自己吃一吃,给牲口吃一吃,就没了。
不过公主城现在位置很好,商路也打开了,买粮还是很轻松的。现在城中建好的粮库已经填满四分之三了。
姜姬很高兴,问王姻何时才能全都填满,今年行不行?
别看冬天好像不产粮食?但冬天也是各城倒买陈粮的时期。只要能找到门路,陈粮买来,只要没发霉,人都能吃,人吃不了,牲口也能吃。
王姻说:“如果一切顺利的话。”
但很快就不顺利了。
万应到公主城的路被截断了。商人们的队伍都被拦了,还抓了一群没来得及跑的商人,剩下的商人看到不对,都后退了。
王姻建公主城时就跟周围的城都打过交道了,这个万应城虽然距离公主城有五天的路程,不能算特别近,他也好好的备了礼物,让人登门拜访。
没想到突然就来了这一手。
王姻让人去打听,打听来的消息让他心中一惊。
他之前在万应城买通了不少小吏,万应城城主,黎氏的家中也买通了几个下人,还跟黎氏家族中旁系的一家扯上了关系。
但现在他买通的小吏全都被抓出来杀了,下人也全都绑到黎家门前做了人柱,就是绑在木桩上,直到人饿死、渴死或自尽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