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阳城主如此“慈爱宽和”,谁能说他不好?
姜智打听到此也就够了,带着兵器出了显阳,一路往鲁去。
这条从凤凰台到鲁国的路已经叫鲁商们给踩出来了。沿途村镇城池见到鲁商有的给好脸,有的就要生气。就是那些流民知道这里常有商人经过,要么跪候在道旁乞食,要么就准备抢。
姜智这一路看起来也算是个豪商,自然也引人垂涎。
幸好他随身带着两百多号人,又在显阳买了一批刀箭兵器,遇到打劫的都被他反劫了。遇到求靠的,问清是否愿意典身为奴,答愿意的都收了,不愿意的也送了粮食。
那些人抱着粮食跪在道边泣谢姜智的大恩大德,求他留下姓名,日后好回报一二。
姜智就道:“我乃鲁人,信奉我国神女,神女教我等路遇贫饥之民,可将口中之食于他两口,我只是照神女吩咐做而已,不必谢我。如果一定要谢,就谢神女吧。”
他出来之前,姜姬就告诉他现在外面她正在传教。就像她在鲁国做的一样,在鲁国,她的名字是跟鼎食联系在一起的。在这里就不费这个事,不搞鼎食了,直接就是吃的,信她,得食。姜智一路走来只要赠粮就说他信鲁国神女。
还真有不少大梁人也知道神女的,因为野地里有许多神女庙,虽然是野寺,祭台简陋,有时连个庙门都没有,就三块石头垒个祭台,上面放木偶制的侍者,下面放神女舍给饥民的食物。
所以他们这些流民如果远远看到神女庙的标志:一个迎风招展的红旗,就会知道前面有吃的!
虽然偶尔也会碰到食瓮中空空如也,但只要再往前走,就能再找到另一个神女庙了。
流民们哪里来的都有,不管他们到哪里去,也不管日后是不是回家乡,他们已经把神女庙的名字传扬出去了。
甚至已经有小村落开始供奉神女,知晓神女爱少年,神女庙前用来充当侍者的木偶石像都雕的是俊秀少年,昂藏男子。
姜智回到鲁国时,已经携了数千人,他自己只买了几百人,再多他带的粮草就不够吃了。可身后不知不觉就跟上来了这么多人,这些人都听说他是要回鲁国的,而鲁国,遍地是谷米,到那里一定能吃饱。
那里还是神女的故乡。
姜智出来前被姜旦封了个少侍的小官。如今他把剩下的人都留在涟水大关,只带着那两百人回莲花台见姜旦。
两边相见,都有陌生之感。
姜仁亲自去宫门口迎他。他见到姜智,既欣慰又复杂的打量着他:“阿智变了许多。”姜智举袖转了个圈圈,笑问:“哪里变了?”
姜仁:“像个世家公子了。”
这一趟出门,让姜智脱胎换骨。他在大王身边当真是屈才了。
姜仁还记得姜智小时候,那时就看出他和他们都不一样。
姜智笑道:“我还是大王的阿智,你的义弟。”
进了金潞宫,见到姜旦,姜智伏身下拜,抬起头来,就是一怔。
姜旦蓄了胡子,看起来也更显威仪了。
姜智笑道:“大王日见威重。”
姜旦裂嘴一笑,还像以前那样,他把姜智叫到身前,上下打量他,感叹道:“这一趟出去可是变了样,变得更好了。”他拍拍姜智的肩,“姐姐那里如何?你怎么不留下帮姐姐?回来做什么?”姜智敏感的发觉姜旦更主动了,他开始主动的去发现问题,思考问题。
他道:“公主那里倒是没什么事,只是担心大王。”此时殿中只有他们三人,姜智问:“大王,龚相近来可有不驯?”姜旦冷哼,摸着腰带:“他瞧不起孤又不是一天两天?”
姜智笑道:“公主听了我说的,不知怎么的就说龚相只怕要给大王捣乱,这才特意叫我回来,替大王出谋划策。”
姜旦眼睛一亮,喜道:“还是姐姐……向着孤。”他握了握拳头,问姜智:“姐姐给你出了什么主意?”姜智道:“公主让您暂时不要到外面去,也不要问政事,一切都让龚相去做。您倒可以多跟郑、魏两地通通信,一是问候郑王与郑国太后;二是问候魏王。”姜旦还从没接过这样的命令,有些不知如何是好,问:“那孤跟他们说什么啊?”姜智说:“信如何写,大王何不寻值日一同来参详?”姜旦身边的值日足有五十多个了,段青丝等人跟后来者自然不太对付,两边斗得厉害。姜旦也不再只看谁会踢球,他开始看谁向着他。谁在朝堂上向着他,他就宠信谁。
虽然有些儿戏,但也多多少少拢络了一批“忠臣”。
他身边的人本来就是靠吹捧他聚集起来的,现在不过是吹捧得更厉害,更真心了而已。
姜智说怎么给郑王写信可以问王后啊,王后离家太久,现在又有身孕了,能与家人通信肯定高兴。
魏国那边,自然可以询问魏太子嘛。此人就住在大王宫,何不多多亲近?姜旦听了他的话,转头专心这个去了。
姜智这才去见龚相。
龚香早就等了很久了。他早就听说姜智回来了,他见过大王后,大王就突然改了行事,一边与值日中擅文擅诗的人亲近,一边与王后、魏太子日日相伴,当他听说大王开始准备给郑王和魏王写信就知道:这是公主的意思。
等姜智终于登门拜访,龚香迫不及待的问他:“公主有何吩咐?”姜智一笑,道:“公主有三件事,但只需要龚相做成一件。龚相量力而行即可。”龚香轻蔑冷笑,问:“岂容尔等来小看我?道来。”
姜智道:“大梁皇帝有疾,不能见人,朝中之事为徐、陶二人把持。去年,大梁将门在帝陵前惨遭屠戮,花千降枭首。三个月前,花家奉旨出征。”
龚香的眼睛早就已经亮起来了,他忍不住要站起来,要冲到姜智面前!
这些事必是公主所为!
姜智道:“公主有意,之一,促赵王出兵;其二,魏王与赵联手,问皇帝安好;其三,燕国内乱。”
龚香听前两个都好理解,最后一个……
“莫非燕国还不够乱?”
姜智低头道:“某不知。这话全是公主交待下来的,其中深意,或许只有龚相才能体会到吧?”龚香瞪了他一眼,挥手让他走了。
他坐了片刻,让人去请相熟的大商人,最近是最近刚去过凤凰台的。
他要打听打听,这花家出征的结果如何了。公主特意点出这件事,肯定是想让他借这个理由,把赵或魏给推出去。
他要好好想想……
至于燕国,好办。
天成五年秋,燕王芦奴在寝中饮了侍人手中的一碗汤中毒身亡。
漆家漆离随即在黑石城举兵而反,指漆家二子阴谋弑君,他要清理门户。
白家袖手旁观,致漆离带兵逼近王城五十里,后与漆离握手言和,并将漆家余子缚出城外,交给漆离,漆离这才退兵,他在黑石城外杀二兄祭父,囚祖、母,不顾身后骂名。自此,漆家只余漆离一支。
白家欲称王,又惧漆离虎军,便与漆离盟约,两家两分燕国,史称南燕,北燕。


第562章 赵王的野心
赵国国都。
街上空荡荡的, 偶尔溜过去一条瘦狗。
店铺大多没开门。一条街上, 唯一一个有客人的是粮铺, 但店主却对上门来要买粮的百姓很不客气:“没有没有!什么都没有!”
以往街面上赶都赶不走,追着行人吆喝的小摊贩们也早已绝迹。
一个汉子的鞋没了, 走了半个城都没找到一家卖鞋的。他去喝酒,食铺里倒是有几个闲人, 可惜, 酒价涨了,水倒比以前多兑了一多半,喝在嘴里,半点酒味都没有。
有酒客在骂店主卖的酒还不如水有滋味, 店主半眯着眼睛:“不喝就滚出去!”
酒客欲借酒生事,店主倒不依不饶的骂起来:“正好我也不想干了!关了店回家乡种地去!倒能吃口饱饭!”这话一说, 店里就沉寂下来。
想闹事的酒客也不闹了。
有人劝店主:“别回, 千万别回。现在除了城里, 哪哪都在抓丁呢。”
店里的人虽然都是男人, 虽然抓丁也不会进城来抓他们,但听到“抓丁”,都胆颤。
有两个甚至直接走了,不敢再听。
一个头发胡子全是白的,牙都快掉光的老头子颤颤巍巍的说:“听说, 咱们大王还想打呢, 叫先生们给劝住了。”
店里的人七嘴八舌的。
“还打?怎么打?兵都打死完了。”
“没死完, 齐家的不肯回来, 还在郑国呢。”
“那边好啊,郑王还没断奶呢,郑太后哪敢不好好养着娘家人?”一堆闲汉噗的笑起来。
像赵国这样的娘家人,哪个闺女也不想要啊。
王宫。
赵王正在和齐夫人一起赏歌舞。
齐夫人生得一张小脸蛋,细眉杏眼桃腮,进宫时才十四,今年也不过十六岁。她是齐家带兵在外的齐暇的幼女,亲爹领兵当了大将,把儿子带在身边,女儿只能送进王宫。
齐夫人坐在赵王身边,两个宫女正在赵王怀里嘻笑,她偏着头,脸上带着笑,专注的看着眼前的歌舞。
赵王看起来好像已经快一百岁了。他驼背弓腰,站起来和齐夫人差不多高,脸上全是皱纹,平时塔拉着眼皮,不到发怒的时候,都看不到他的眼睛。
他被宫女撒着娇,看起来也并不动心,只是也不推拒,好像是个没脾气的好人。
这时,一个侍人从外面过来,站在远处,对着赵王一揖:“大王,孟大夫求见。”
赵王嗯了一声,殿中就是一静,乐舞齐齐停了,舞伎跪伏在殿当中,不敢退走。
赵王怀中的两个宫女也不敢再吱声,全都低着头。
赵王说:“不见,叫他走。”
侍人不动,说:“孟大夫说,大王不见,他就不走。”
赵王笑道:“你倒聪明,站这么远,怕孤又砸你?”侍人额角上还有伤,低头说:“我是怕大王再摔坏一只铜牛,可惜了。”
赵王叹道:“你父当年就是这么倔。”
侍人不说话。
他全家都已经被赵王杀了。
为了劝阻赵王兴兵攻郑,死了许多人。
他和他的兄弟、子侄被罚净身入宫,能熬过宫刑的,只有他和他一个堂兄。
可堂兄不堪受辱,能动以后就自尽了。
只剩下他。
赵王叹了两声,对齐夫人说:“那你就先回去吧。”
齐夫人盈盈起身,拜了一拜,带着宫女们走了。
赵王让侍人去请孟大夫进来:“又有什么事?孤不是已经应了他们不打鲁吗?”
赵王听说鲁连下郑十九城后大怒,他在前面把郑国的兵都引过去了,鲁竟然在后面捡便宜!
而且郑也没有打下来。
郑太后始终不肯带小郑王出城投降献国。他想让齐暇带兵继续往前打,齐暇却不肯动。
打到这里还行,真带兵打到郑国王城,这罪过就大了。
齐暇也要顾忌身后之名啊。
毕竟赵王攻郑的理由太儿戏了,站不住脚。
赵王在王宫中也被连番劝阻,让他不要把郑赶尽杀绝。要顾忌名声,哪怕他不要自己的名声了,赵国不能不要名声啊。
难道要让以后的赵王都背负着这个污名吗?
赵王所有的儿子都跪在宫前祈求他。
赵王大怒,砍了一堆人后,不再逼齐暇继续进军了。
国中就松了一口气,那些拼死劝阻而死去的大人们,也算死得其所。
然后赵王又说,他要打鲁。
赵国人被砍了一部分,但赵王手下也有数,没真把国中能干活的给砍了。剩下的被赶鸭子上架,不得不继续“劝”他。
难道不是因为赵王顾忌他们才没有杀他们吗?那除了孟大夫这些人之外,又还有什么人能劝阻大王呢?
孟大夫只得拖着老躯,不停的跑到赵王这里来,虽然每回都担心这一次会不会惹怒了赵王,丢了全家的性命。
但他不能不来。
所有人都盼望着他,期待着他。
他怎么能不来呢?
孟大夫来找赵王,轻声细语的给他说,鲁国现在打不得。
首先,国中已经没有人了。打郑已经把赵国的青壮给征完了,现在田间地头耕种的都是妇人和老弱;
其次,打郑不能说没好处,但跟他们预期的好处不同,太少了。最大的好处已经被鲁国给抢了。
郑国最有价值的是能种出郑国米那样珍贵谷米的土地,全在鲁人手中了。
现在郑人在郑国的土地上耕种,种出来的粮食却归鲁国,郑人要吃米,还要从鲁商手中买。
但正因为有赵国大军在,所以郑人就能容忍鲁国在郑土上为所欲为。
最后,鲁国看似处处是破绽,实际上,这是一个有英主,有能臣,有虎将的大国。
鲁王虽年轻好玩,但他左手有能臣,右手有虎将,又能信任两人,所以并不能小看;
龚相本非八姓之人,而鲁国七百年,只有这一次的龚氏,越过八姓,坐上了相位,所以他也不能小看;
最后,就是鲁王的义兄,鲁国的大将军,姜武。此人与鲁王幼时相伴,两人情同手足,所以姜武手握大军,鲁王能丝毫不疑。有姜武在,鲁王的王位非常稳固,不会动摇。
所以,如果要攻鲁,赵需要先把大军撤回来,这样就有了兵;
大军撤回,郑与鲁之间的平衡就会被打破,郑必会与鲁相争;
鲁王座下二人,若损其一,则攻鲁可成。只是挑动龚相与姜武相争,还需从长计议。
孟大夫最终说服了赵王暂时不要对鲁国下手。
当孟大夫被侍人扶着走进宫殿时,殿中的歌舞仍在,只是不见了齐夫人。
孟大夫看到歌舞,露出垂涎的神情。
赵王便大笑,挥退歌舞,提着孟大夫说:“你又来骗孤。快说,有什么事?”孟大夫慢吞吞的走上来,坐下,赵王赐下酒水,他捧起来饮了一口后,才说:“大王,可曾听说凤凰台的事?”
赵王:“什么事?”孟大夫:“大王果然没有听说吗?”赵王:“不曾听说。”
孟大夫:“那臣就为大王讲一讲。”
孟大夫说,凤凰台上,皇帝大权旁落,徐公年迈退避了,陶公阴毒,花将军骄横。
某日,皇帝欲祭帝陵,花将军竟然百般阻挠,还在帝陵前口放狂言,被忍无可忍的皇帝诛杀。
今年又有八个城欲反,皇帝派兵镇压。
总之,就是凤凰台现在到处都很乱。
赵王:“大夫不说,孤都不知。唉,这皇帝也实在是可怜。”
孟大夫不说话。
赵王知道孟大夫知道了,这老头是来阻止他的。
赵王其实也没想做什么。打郑国是因为就在左近,但出了打整个大梁?
他还……
他需要再多想想。
但是孟大夫听到一点风声就迫不及待的来劝他,这让他很不高兴。
他上下打量着孟大夫,直到孟大夫被他的眼神逼得低下头,额上冒汗,袖子隐隐发抖,他才罢休。
这个老头已经快死了,他不必去砍他,就容他活够天年吧。
孟大夫从王宫中出来,坐上自家的车就险些要瘫倒。
从人连忙扶起他,给他端来酒。
他喝了一碗酒,才算是止住了被赵王吓出的寒颤。
赵王在吓他。
他很清楚。赵王并无仁慈爱护之心。
但又能怎么办呢?赵王残虐,赵王的公子个个无能。
赵国日后会是什么样,谁知道?
他只能活一天,尽一天的力。
他回到孟家,家里全是等着他的人。
看到他被从人扶起来,脸色蜡黄,嘴焦惨白,这些人全都紧张担心的问:
“孟公,保重啊!”
“孟公,千万保重啊!”
孟大夫摆摆手,坐下后,只说了一句话:“我观大王,确有……往凤凰台一游的心思。”
众人听到这个噩耗,全都沉默了下来。他们瞠大双眼,互相看着,却都没有主意。
他们该怎么办?
该怎么办?
赵王召来那个替他送来凤凰台消息的商人,问他:“你可愿替我办件事?”商人说:“大王,只要有钱,我连我老父的头都能给您送来。”
赵王不以为恶,反而大笑,笑完,对他说:“我要你往鲁国去。”
商人点头:“我去鲁国做什么呢?”赵王:“就把你对我说的,再对鲁王说一遍。”
商人点头,“必定给大王办到!”
赵王想了想,觉得不保险。毕竟鲁王年轻爱玩,听说平时只喜欢踢球,国事都交给龚相,他听到凤凰台的事后,也未必会有兴趣。
他说:“若是鲁王不动心,你就再去魏国。”商人点头:“都包在我身上!”


第563章 魏王心事
魏王收到了一封信, 由鲁国使者当殿拜会后, 交给魏王的,深刻的表达了鲁国的魏太子对魏王这个父亲的思念。
魏王自己看了,不能不掉泪。他看完后,还要传阅他人。
于是殿上的人都看到了, 一个个轮着看了一遍魏太子是如何思念父亲的。
殿上的人当然也要跟着感动的。
感动完了, 魏王见今天显然是不能干正事了, 就说有些感伤, 要失陪了。众臣恭送大王后, 也都出宫了。
一连几天,魏王都没有见人。
当时在殿上的大臣们也很尴尬。
因为魏太子象征着魏王以前的一桩丑事。
当年魏太后与王后相争,太后命人推倒王后舆轿,致王后伤重而死。在王后死之前,王后宫中的小公子失踪不见了, 而王后面告大王, 称是太后带走了小公子。
魏王根据王后死前之言, 将太后关在了宫中。太后至死没有再踏出宫门一步。
彼时, 魏王和大臣都以为小公子已经死了。魏王就痛泣之后,将小公子追为太子后下葬。
不料,就在几年前,已经长到十岁的小太子回来了!
小太子是由前王旧臣曹大夫的子侄送来, 此人名为曹非, 他说当时王后求他将尚在襁褓中的小太子送到鲁国公主手中, 由鲁国公主抚养。因为鲁国公主与王后乃是不同父的同母姐妹。曹非受王后哀求, 将小太子偷出,挟带出宫,送到鲁国,长到现在才回来。
可小太子已经不认父了,对魏王并没有丝毫敬意,后来更是逃回了鲁国。
可子不孝,父却要慈。何况其中又有鲁国。魏王只能承认小太子的身份,待他却十足冷淡。
小太子当日回来后居住在王宫深处,十岁上下却不通诗书礼仪,没有延请名师,魏王也没有替小太子引见诸位大臣。
后来小太子逃走,魏王也是事后才发现的。直到鲁国遣使者送信:使者又是这个曹非;魏王才不得不将小太子托在鲁王座下,受其教导。
事到如今,子不子,父不父,已经成了祸患。
亲信深知魏王现在是骑虎难下,而且魏王身边已经有了四个聪明可爱的小公子了。
“他总是要回来的。”亲信劝魏王,“大王何必忧愁?他不回来就算了;他要回来,大王要他做足孝子本分,若有一件不成,自可将他的太子之位夺去。”
魏王的眉头皱成川字,“孤不是担心太子,是鲁国。鲁国挟着太子不放,肯定是想对我父子不利的。”
魏王不肯说小太子坏话,说来说去,都是鲁国不好。
亲信点头:“鲁王阴险狠毒,必取其祸!”
魏王想了想,还不是不得不承认,当年把魏太子送到鲁国,虽然有好处,但坏处也越来越大了。
一来,这个太子,是在当时以为他已经死了才立的。既是看在晋国的份上,也是看在其母已死的份上。
之后他把太后关起来也就师出有名了。
而太子未死,这一切就完全不同了。
他并不想要一个有着晋国血统的太子,更别提这个太子还身负杀母之仇,日后他继位,会不会重提旧事?造成魏国的动荡?这都是隐患。
所以太子回来后,他碍于父子天伦,无法下手杀他,但也一直忽视他。
他逃走,他原本想顺理成章的将他的太子之位夺去,不料曹非又跑回来当殿哭诉,叫他无法下手。
毕竟当时王后惨死,太子被迫流落鲁国,都是他这个为夫、为父、为王的没有担负起责任来。
是他的错。
如果他再轻易就舍去太子,会令天下人不齿。
魏王是想成就一世无暇之名的。他不想像赵王一样四下征战,夸耀武力;也不想跟鲁王一样,自在游戏。
他想当一个可堪为后世表率的大王。
所以他承认了太子的身份。
但将他托给鲁王教养。
他这样做,是为了趁着太子不在,教导出一个魏国人人爱戴的儿子,这样等鲁国送回太子之后,两人相校,魏人自然会选择他们更熟悉更喜爱的那一个。
他就可以让人“劝说”这个生长在鲁国的太子,让出太子之位。
在太子离开魏国后,世家不再骚动,也不再有人催他尽快替太子延师,让太子出阁见人。
他将其他的儿子送给名师教导,慢慢替他们显名、扬名。
而宫中也不再为这个太子紧张慌乱,王后与夫人们也日渐和睦。
可这个长在鲁国的太子仍然如鲠在喉。
他逐渐成长,魏王心中的不安也一再扩大。他不禁后悔自己的心软,不该顾忌太子是前王后唯一留下的血脉而没有除掉他。
其二,国中仍有人在蠢蠢欲动,他们一再向魏王建议要迎回太子,道魏国太子在他国成长,不是吉兆。若太子日后只知鲁国,不知魏国该如何是好?
他们认为只要将太子迎回来,再善加教导,他就会忘了鲁国,一心一意承担起自己的责任。
也有人认为应该将名师送到鲁国去教导太子,只凭曹非一人只怕不是够。那曹非,两面三刀,心怀不轨,他的父母亲人也早就不在了,只剩下他一个人,谁知道他安的是什么心呢?
这些魏王统统都知道,但他想的不是把太子要回来,而是选择其他儿子。可他又不愿意让人知道他的心思,他希望人人都知道是太子不孝,而非他不慈。
一个已经打算舍掉的太子,为什么要为这样一个人去牺牲他的名声呢?
亲信替魏王出了个主意,“大王,何不就送几个人去照顾太子呢?”
魏王听懂了,他沉思片刻后,命亲信选取良女,送往鲁国,服侍太子。
随车而去的还有大批的珠宝玉器,以及擅长游戏的歌伎、舞伎、乐伎等。
当这些人离开后,魏王想起了来鲁人说的一件趣事。
这件趣事是商人告诉鲁人的,而鲁商行遍天下,自然知道的趣事多一点。
魏国则因为之前的一些缘故,魏王赶绝了商人,甚至在国中颁下王令,或魏人行商,则克以十倍税金;或有城放商人进出,则商人需以头赎罪,此城太守、将军也要脱冠待罪。
但魏王也知道,魏国真没有了商人也不行,所以他会亲手颁发一个叫“买卖”的行商令,有此行商令者,可以买卖货物,替各城互通有无。
能得到这个行商令的,都是各大世家,他们自己家里就有子弟或奴仆擅长商事,得了此令,便奉王令行事,专司买卖,又称王商。
王商借着行商令,买卖随心所欲,所获颇丰。
魏王收到各家送上的贡物,也觉得此令解决了一大难题。既避免了恶事重演,又能令国内畅通,百姓安居,乃是大好事。
说起来,恶商肆无忌惮,只有这些遵奉王令买卖的商人才是善商,才是魏国需要的。
坏处自然是外面的消息会慢一点。
这些鲁人说的是关于凤凰台的事。
说皇帝的一个宫妇把一个领兵的大将军杀了,皇帝的姑姑又重新任命了这个大将军的儿子、侄子去打仗,还打胜了呢。
一个鲁人说,那宫妇是何人?皇帝就这么喜欢她?另一个鲁人说,那一定是个美人吧?说不定会像洛水之仙那样?
他们嘻嘻哈哈的,宫中的魏人就好奇的围过去听,不多时这个新鲜故事就传遍了王宫。
直到魏王在宠爱的夫人那里听到了,夫人是当成个好玩的事跟他说的,夫人道:“说不定会是我国的公主呢。”
魏王摇头,“不会,阿笨极为笨拙,不会是她。”
这个故事跟魏王从心腹那里得到的消息差不多,只是那远在凤凰台的心腹跟他说,那个被杀的大将军,是花家花千降,罪名是不敬,不恭,大逆。
而杀他的,不是什么宫女,而是朝阳公主。
这朝阳公主这一年来像是突然开了窍,先将各诸侯国的公主召来,借此试探了各个世家的态度后,突然出手就杀了花家花千降。
花家失了龙头,朝阳公主又下手笼络住了花千降的儿子们,将花家完全握在了手心中。
现在,她又令花家带兵出征,不管胜败都能看得出来:朝阳长公主只怕有不臣之心。
心腹怀疑,皇帝只怕有不好了。
皇帝有疾,这个魏王能猜得出来,但到底是什么样的疾才叫这个小皇帝从来不敢露面就不知道了。现在看来,只怕是体弱。
朝阳公主身负先帝托孤之责,之前小心翼翼护住小皇帝,又替小皇帝选后选妃,这是要替他留下血脉。
现在她又冒出头,意欲□□。
只怕花家只是个开始。她下一个下手的……
魏王猜测,该是陶家。
魏王让心腹一定要将朝阳公主的一举一动都打听清楚。
至于前段时间传递来的圣旨上说要魏国送上人祭和丰盛的祭品……
魏王想了想,突然召来亲信,道:“快去追信使!就道孤命太子往凤凰台去,拜见皇帝!”
亲信听得暗自心惊,低头应是。
……原来,大王已经想要太子的性命了。


第564章 变
郑王年幼, 郑太后不管愿不愿意,她都必须坐在王座旁边, 面见大臣。
虽然现在郑王的话也就在逍遥台管用, 出了望仙城都不知有没有人听,但望仙城中,总还是有需要借着郑王这面大旗的世家的。
而在望仙城外,也有人发现了小郑王和郑太后的软弱,他们不约而同的伸出手来,愿“助”太后一臂之力。
郑太后不是不懂这些人全都心怀不轨,就是鲁王,也不是白替他们母子守着郑国王位的。
可她一个弱女子,手无寸铁, 不借这些人的力量, 怎么保住小郑王?
等小郑王长大后, 他们母子就熬出头了。
这天, 郑太后请来鲁使丁强,同时也是郑国大夫——这个官,是郑太后千方百计求丁强来做的。
丁强当了这个大夫之后,他就可以插手郑国国事,就可以在国中替郑太后和小郑王撑腰了。
她本来还想以相位酬之,可丁强推辞了。
她只好退了一步, 许以大夫之位, 但这个大夫也不便宜, 郑太后恨不能天天把丁强给宣进王宫来, 就让他坐在王座下,除此之外,频频赏赐,赐衣赐车赐食都不够了,她还亲自牵线,替丁强在郑国娶了一房妾室。
理由当然是丁强的妻室远在鲁国,如今他孤身在外,身边怎么能没有人服侍?
于是一个靠向郑太后的世家愿意舍出一个女儿,送给丁强为妾。
丁强收下了美妾,听说还挺喜欢此女的,郑太后才放下了半颗心。
拉拢男人,权势地位美色财富,她样样都愿意给。可仍是换不回丁强的忠心。
丁强仍然一心在鲁。
郑太后固然生气,但也不得不继续小心翼翼的捧着丁强。
今天,丁强一进来,她就不顾太后尊位,亲自起身到殿中相迎,请丁强上座,还赐下酒食,言语温和的问候丁强的身体、他的弟子、还有那个美妾。
又送出了一堆礼物之后,郑太后才道出今天请他来的原因,因为前几天,丁强送进来了一封鲁王问候的信。
信是以鲁王的王后,郑太后的长女郑姬的名义写的。郑姬还是个幼儿时就被郑国先王嫁给了鲁王,从那时起,郑太后就与长女分离,到现在已经有十几年了。郑太后连女儿长什么样都不知道,想起女儿,也只记得她小小的手,闭着眼睛睡觉的样子。
想起郑姬,郑太后不免落泪。
郑姬在信中问候郑太后,问候小郑王,问宫中有没有什么艰难的地方?米够吃吗?衣服够穿吗?冬天冻不冻?周围有人欺负郑太后和小郑王吗?
然后郑姬说她一切都好,她与鲁王的感情一如往常,她已经有了身孕,而鲁王再次拒绝广选良女,以充后宫。
纵使大王喜爱游戏,也不忘陪伴她
郑姬在信中泣道,她时常担心她的品德不配得到大王如此的深情厚义,唯有将全身的鲜血,她的眼睛、心脏、四肢,还有余生,全都献给大王才能报答万中之一。
郑太后既为郑姬高兴,也更有信心了。如果鲁王对她的女儿如此爱重,那对他们母子总会多留几分情面。
其实说起来,鲁国除了占了郑国的城之外,其余什么也没干。
鲁国占城并不凌虐百姓,仍旧让百姓耕种,城中世家只要肯伏首,也都好好的在原地,如果想离开,鲁国也并不阻拦。
百姓种出来的粮食,虽然郑人要花钱才能从鲁商手中买到,但……就算不花钱,这些粮食也落不到他们母子手中。
直到现在,郑太后和小郑王的所用所需,都是鲁国供给的并不假。
郑国各城早就视岁贡如无物了。
如果不是鲁王慈悲,给他们母子送粮送布,他们连饭都吃不上。
郑太后很清楚,她和小郑王之所以人人可欺,乃是因为他们手中无兵!
如果他们母子手中有一支强军,那就不会如此任人宰割了!
她想求鲁王助她建军!
她已经想好了,若要藏军养兵,被鲁国占去的那些城正好可用!
为了这个,她一定会对鲁王有求必应的!
丁强问郑太后:“太后请某来有何要事?”
郑太后拿出信,问:“确有一件为难之事,还请大夫先看看这信。”丁强就接过信,读了一遍。
关于鲁国的公主纸,现在倒大多都是在郑国制作了。因为郑国造纸更便宜方便,郑地的林多、水多。
而郑国王宫中也早习惯了用纸制品。在郑国称其为鲁纸。
信里除了鲁王和王后对郑太后的问候之外,就是问郑太后有没有什么烦恼?有没有什么人难为她。
丁强看过之后就明白了,郑太后这是又想提起那件事。
郑太后想养一支只忠心于她的军队。
丁强之前一直糊弄她,问她就算有军队,将军在哪里?
郑太后就哑巴了。
但她还是不死心。她甚至觉得丁强只是不愿帮她——虽然这是真的。
她上回就对丁强说,可以先偷偷把军队给建起来,至于将军,到时就从军中选拔。
这也是个办法。
丁强就问她,就算这样,从何处征丁?
郑国各城早就不听王令了,丁从何处来?
不至于要鲁国送她吧?太后想把军队放在鲁国的城里,叫鲁人替她养,钱粮从哪里来?难道也让鲁王替她掏了?
那这样养出来的兵是鲁王的兵还是太后的兵?太后真会相信这样的军队会忠诚吗?
既然这么麻烦,何不求鲁王借兵给太后呢?
郑太后当然不敢借鲁兵。
现在郑国就有一支赵兵不肯走,再来一支鲁兵,那这个郑国还算是郑王的吗?
她不信生身之父的赵国,当然也不会信娶了她一个女儿的鲁国。
郑太后今天当然是又有主意了,她改口不要军队了,而是想要几百个健奴、壮丁,当她的私军。
首先人数少,这点人数买奴隶就行了。鲁国是出了名的贩奴大国,她不敢找鲁王借兵,找他买几百个奴隶却没问题。
其次,养奴隶不比养兵那么麻烦,她当然还是想养在鲁国占的那些城里,一来她总不能把奴隶养在王宫中,二来,她也需要有人帮她训练这些奴隶,至少让他们会拿起长矛长枪,知道冲阵杀敌。
最后,关于养奴的花费,她还是有一些积蓄的。逍遥台上搜刮一番,还是能找出一些金银的。
丁强这回听她又哭诉这个,还拿出鲁王刚写来的信当借口,他就点头答应了。
“某还有一计,可助太后。”
丁强的意思就是说,郑太后想要奴隶,想养兵,何不养得更远一点?
首先,不管是养兵还是养奴,郑太后要的是能替她杀人的刀,不是摆设。就算把奴隶养在鲁国的城中不会被发现,但他们不上战场,不打仗杀人,怎么学得会?
藏在城里是不会有这个条件的。
郑太后心动了,问丁强是有更好的办法?
丁强说,不知太后有没有听说?皇帝的大将军在外面打仗,听说有不少流民、溃兵在外游荡。
当然,他们到不了郑这里来。不过那些溃兵、流民不正好是郑太后需要的人吗?
如果再恰好拾到一二会领兵打仗的人,太后稍加收服就可收为已用。
郑太后果然心动了!
丁强说,还有,这些人在外面正好可以练兵,只要太后派出亲信心腹之人去即可。
郑太后道:“除了大夫,奴奴哪还有可信之人呢?”说罢就低头掉泪。
丁强叹息:“我只恐太后不信我。”
郑太后就起身离座,来到丁强身前,伏在他膝上,“我对大夫的心,大夫到今日也不信吗?”说罢就解了腰带。
丁强继续叹,替郑太后穿好衣服,“我如此老朽,太后仙玉之姿,我实在不敢冒犯。这样吧,太后既然信得过,我就让我的弟子去一趟。只是成于不成,短时间内是无法有结果的。还请太后多些耐心,稍等些时日。”
郑太后柔声道:“我自然是都听大夫的。”
夏天快要过去了,秋天就要到来了。
在凤凰台下的各城该要交上赋税了。每年的赋税远的,现在就要出发了。
但这些税车还没有到凤凰台已经有流言传出:据说今年不交税的城,不止那八个。
姜姬的公主城中得到的消息最快,因为去年就有城不想自己跑,雇佣商队的人,有的城甚至只付钱,让商人把圣旨上要的谷粮、奴隶送到凤凰台来。
今年商人仍去这些城询问是不是跟去年一样?今年要不要“帮忙”?
却被不止一座城回绝了。
有的城还公然对商人说,因为朝阳公主乱政,他们决定不向皇帝交税了。
不交粮了,也不交人了。
皇帝的税赋大概可以分成四类,粮食和人,这两样是最多的,其次就是金银,最末是奇珍异宝。
如果要排个轻重顺序,对凤凰台来说,前两样是最重要的。因为都是凤凰台不可能现变出来的东西。金银还好说,一时半会没有了不会有大事。
但是,人,壮年的男人和年轻的女人,却不是凤凰台一地能产得出来的。
就像姜姬拼命的从外面买进奴隶一样,她需要人来填充鲁国,人也是资源的一种。男人可以当兵,可以种地,可以建城修路,可以有许多用处。女人可以生息繁衍。
凤凰台也一样。
她也需要无数的人来填。
以前占大头的是花千降。
现在换成朝阳公主和陶家,也一样需要这些人啊。他们都不会嫌自己手里的人多。
另一个就是粮食。
凤凰台本身并不产粮。他需要无数的粮食来喂饱这个城中无数张口,还有城外的无数张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