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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徐丛看到这球赛,突然觉得不安了。
他们想的很好,但鲁国公主是怎么想的呢?她似乎从到凤凰台之后,并没有做出真的让徐家不能接受的事。
——但她事事都踩在徐家的界限上。
她令朝阳公主起了野心,可却没有继续与朝阳公主交好,反而得罪了她。
——如果她当时继续与朝阳为伍,那徐家可能就会改主意了。
她接连拒绝皇后之位,可却跟着就公然养起了情夫,还生下了私生女。
——如果不是她既有情夫又有私生女,徐家可能会怀疑她的用意。
徐丛现在把一切再推演一遍,刚刚起疑的心又消下去了。
——因为他想不通。
——他算不到鲁国公主的下一步到底想怎么走。
——她为什么这么做?
——她到底想要什么?
徐公在让他来之前曾与他深谈,要他去看鲁国公主。
“此女深不可测。”徐公摇头,“我曾经以为她是个爱权之人。她既爱权,又有什么比当上皇后,手握御玺更大的诱惑呢?”
徐丛说:“这鲁国公主现在也没有拒绝当皇后。”他想了想说,“她可能只是……还在权衡?”
徐公说:“那她在权衡什么呢?有什么比皇后的权柄更吸引她?我这么纵容朝阳,让她亲眼看到朝阳因为手握御玺能有多大的权力。她为什么不动心?”
说杀花千降就杀了,事后一点问责都没有;说发圣旨就发了;说发兵就几十万大军就出动了。
这还不够吗?
徐公最后的感叹:“她为什么还不动心?”
最后比赛,红队赢,白队输。
鼎食已经烹好了,大家可以随意取用。不管输赢,两队皆有厚赐。
姜姬抱着女儿,任她在那里蹦跶。她的腿越来越有劲了,在人大腿上跳疼得很。她就让人做了一个牛皮鼓,极大,人可以架着她,让她在鼓面上蹦,因为声音响亮,三宝十分喜欢,每天睁眼就要去蹦鼓,一天能在这个游戏上花六七个小时,有时三更半夜,她都能听到奶娘们哄她,让她蹦鼓的声音,咚咚咚的。
以她的臂力,最多能支撑五分钟,之后就让膀大腰圆的奶娘来了。
徐丛还陪三宝玩了一会儿,说:“这个好!回去我也让人做几个给家里小孩子们玩!”他对姜姬说,“青焰有孕了。”
姜姬笑道:“那白哥可要受苦了。”现在的青焰应该不怎么能看得上白哥了。应该说,白哥那点伎俩在她面前已经称得上是幼稚了。
徐丛摇头,感叹:“以前青焰在公主身边多快活,她说现在在家里天天闲着,人都要木了,只盼着赶紧把孩子生了好来找公主。”
他以前也不觉得家中女孩子在家里待着有什么不好,青焰还没嫁出去呢,在家里每天都在父母身边,丈夫小意温存,只需要玩乐有什么不好?
可青焰说,她以前把读书当成消遣,把学习当成吃喝一样的平常事——但她从不知道,她学的东西都是能派上用场的!
她对徐丛说:“我以前,只把背完一卷书,写出一篇好赋当成成就来宣扬,现在的我才知道以前的我有多可笑!我读的、背的、学的、知道的,统统都可用!而我只把它们学了就摆在那里当摆设了!”她摇头,似乎胸中有无数话要说,最后都说不出来,“有人称傻子叫饭桶。我虽不是饭桶,当成书桶还是可以的。”
徐丛没有留饭就辞出去了。毕竟姜姬是“单身”女子,他不合适跟她太亲密,一起用餐这种事就有点太亲密了。
姜姬就请人送他出去,他来这里是住在王姻家的——行走坐卧都有王姻盯着。
她还挺喜欢现在的“好客”的风气呢。远方的朋友来了,怎么也要留在自己家住上十几年才叫招待好了。
刚把人送走,王姻就来了,他匆匆跑进来,不及行礼就说:“公主,将军到了!”
要说以前王姻不知道公主生的这个小公主是谁的孩子也罢了,等公主时常抱着小公主出来散步晒太阳之后,他看到小公主的脸,那还有什么不知道的?
知道之后,他的心是狠狠的颤了一下的。
毕竟……大将军也姓姜。
虽说是义兄……
可义兄也是兄啊。
不过颤过之后他就又释怀了。
有什么呢?
对不对?
公主跟大将军……谁能指责她?谁敢呢?
他是横竖不敢的。
所以他一看到大将军的令牌就立刻来报信了,报完信后就迅速退下了,打定主意最近不过来了,除非公主宣召。
姜姬听到,自然高兴,就召人来洗漱更衣梳头。她这边换着衣服,那边三宝在蹦鼓。
侍人们围着她团团转,都面上带笑,眼带戏谑。暖香跪下替她系腰带,叹道:“公主,您别吓着大将军了。”姜姬哼了一声。
等门外报了,她抱起三宝迎出去了。
暖香这几人一看,都躲起来了,房前屋后,窗下门旁,都竖着耳朵呢。
暖香伸着头说:“将军上来了!”
“将军看到公主了!”
“奇怪,将军好像没看到小公主?”
“就在公主怀里啊。”
“将军眼里只有公主了。”
“唉……”
“公主把小公主抱高了!”
“将军看到了!”
“……将军摔下台阶了!!”
暖香呼呼哧哧的带着人跑过去扶起姜武,七嘴八舌。
“将军没站好。”
“将军刚下了马,腿软。”
“将军,都是台阶太滑了。”
姜武双目圆瞪,人往后躲,被一堆侍人推架过来,像面前是个大敌,不是个抱着小娃娃的弱女子。
姜姬抱高三宝,指着姜武:“叫爹。”
三宝对着她爹吐了一口口水,冒了个老大的口水泡泡。
第559章 温柔乡
三宝是个精力旺盛的孩子。
她醒得早,睡得晚, 吃得多, 声音大, 四个奶娘帮着姜姬带孩子还要分成两班倒,因为这个小祖宗每天半夜都要准时醒来吃一顿, 玩一场再接着入睡。亲妈肯定是没那个精力陪她的, 四个奶娘……也就刚刚够用。
每当这时, 姜姬都格外想念姜武。因为白哥和徐丛,她甚至开始觉得力气大、精力好的男人才应该是带孩子的主力,当妈的就一个活动奶瓶而已。
就比如三宝现在的斤两,她抱不到一刻就胳膊酸, 姜武那粗胳膊,抱一天估计也不会累。
两人见面后, 她就立刻把孩子推给姜武,让他们父女熟悉熟悉,她则把王姻找来跟姜武一起商量最近大梁的情势变化,以及她和鲁国应该如何应对。
……就是姜武的反应有点迟钝, 每回跟他说话,他都要半天才反应过来。
姜姬只好只让他带孩子,她跟王姻说事。
王姻的目光总是往另一边偏。
将军和小公主……这对父女站在一起时就更没有疑问了, 一大一小, 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似的, 连神情都很相似。
姜武和三宝都在盯着彼此看, 都一脸新奇。
姜姬很难得看到姜武这么“童心”。
不知从何时起, 姜武脸上就很少有表情了。她以前能从姜武脸上看到不解、懊恼、愤怒、痛心、不甘。
现在却只能看出□□、纠结的爱以及说起打仗的熟练和对鲁国的……厌烦。
姜武对鲁国国中的事没有一点兴趣。
以前,他对鲁王还有几分天性中的敬畏。等姜旦当了鲁王后,这份敬畏不知何时就不见了。
他对她有感情,但感情中美好的和不美好的,愉快的和不快的事几乎一样多,掺杂在一起,叫他难以区分跟她相爱,到底是快乐多还是忧愁更多。
但他现在只有她一个放在心中的人了。他不爱她,还能爱谁?
姜姬觉得这样下去,他们要么反目成仇;要么不等成仇,她就会因为不敢面对仇恨她的姜武先把他干掉。
三宝的到来恰到好处。
从姜武的神情看,他可能从没想过他们会有孩子。虽然男女相亲相爱,一定会孕育子女。但他们不是普通的男女。他们的相亲相爱也不普通。
可能姜武没有跟她成了夫妻的真实感。
他们只是一对……男女。
而不是夫妻。
虽然不止是夫妻才会有孩子,但世人总是先成夫妻,后有孩子,跟着才会变成一家人。
少了一个步骤,就仿佛曲不成曲,调不成调,家也不是家了。
他不是她的丈夫,她也不是他的妻子。
三宝的出生,其实并不算幸福。
姜姬有时会有对不起女儿的感觉。可今后,她会把这一切都补给她。
至于姜武,看到三宝,她在他心中的形象估计又会变了。
从妹妹到女人,现在,又变成了母亲。
三宝虽然年纪小,但她能认得出自己身边常出没的人。比如姜姬,这个是最大的,通常奶娘们哄不住吓不住她的时候,姜姬喊一声,都不用露脸,三宝立刻就能变回乖宝宝。
比如奶娘,这是百求百应的。
比如侍人们,这是逗她玩的,手中总有小玩意的。
比如徐丛和白哥,嗯,这两个不常来,但对她也不坏。
今天这个人,倒是没见过。所以三宝才一直盯着他瞧,不停的去摸他的脸,他的手,在认识他。
姜武被她的两只小手摸着,欢喜之中,更添新奇。
原来小孩子是这样的!
看着那张与她相似的脸,他既感动,又难过。
姜姬就看他一时喜,一时忧,一时愁,一时悲,一时又感动了起来。
她觉得他的表情比以前一年变的都多。
到了黄昏时,王姻辞出去,殿中就只剩下他们三个。
姜武抱着三宝过来。
姜姬等在原地,这对父女今天相处了一天,现在也熟了。
“这孩子……”他结结巴巴的。
“叫三宝。”她凑过去看三宝,三宝看到她,伸手来要,她只好接过来,这孩子不等她解襟就用手把她的前襟扯开,头要往里埋。
姜武瞪圆了眼睛。
姜姬由着闺女自己找奶吃,解释给他听:“小孩子都这样。”小孩子动物性更强,饿了就吃,渴了就喝,想拉就拉,想尿就想,想哭就哭,想笑就笑,想睡就睡,想醒就醒。
三宝已经找到奶自己开吃了,姜武看着,不由自主的咽了口水。
姜姬很大方:“你要不要吃?”姜武的眼睛又瞪圆了,看看她,看看闺女,再看看她,半天说不出话来,深呼吸几下后,猛得捧住她的脸狠狠地亲了好几口,快把她脸上的肉亲掉了,然后大步出去了。
不一会儿,暖香进来,送来热水和手巾,预备着给小公主餐后清洁。
他一边摆东西一边笑着说:“大将军在那边仰着头掉泪呢。”
姜姬轻轻笑了笑,摸摸专心吃饭的女儿的头毛,她连头发都像姜武,多边型的鬓角,头发黑硬,长得快,到现在已经剃过两次头了,现在又长到可以扎小辫了。
等她五六岁时就开始养头发,养出一头好头发,也替她添点女性魅力。
暖香说:“以后小公主的头发要好好养,我知道几个养发的方子,日后制出好发油给小公主擦头发用。”
这让她想起姜元刚见到她时就不让她晒太阳来养皮肤,养出一身雪白的皮肤。
世家出身的暖香也是一样。这些世家子对美的追求和敏感都是一等一的。
等姜武红着眼睛回来,暖香就退下了。侍人们给了他们一家三口充足的相处时间。
但姜姬称得上是个新手妈妈,她除了喂奶,别的都由奶娘和侍人代劳了。姜武倒是都会,只是手法上怎么看怎么粗糙,不过三宝很皮实,被他俩折腾一天都没事,洗脸洗屁股时被擦红了皮也不哭,还很高兴!
因为姜武比奶娘力气大,他可以一直抱着三宝,让她在鼓上想蹦多久就蹦多久。
姜姬觉得三宝会再变成那个不抱不舒服的小公主。
一连十几天,他们一家三口都在一起。姜姬也暂时不办公事,没有叫王姻,反正大概的事他都知道要怎么办了,姜武他们这一路也带来了很多有用的消息,她十几天不问,公主城不至于会出事。
她也就安心的跟姜武、三宝在一起享受一下凡俗间的天伦之乐。
有了孩子以后,她算是明白为什么以前老人们总说夫妻吵架不怕,有了孩子就好了。
当然,前提是夫妻要像他们一样都是通情达理的人。
她和姜武两个人照顾孩子,吃喝清洁还有侍人和奶娘帮忙,就算这样都没有闲下来的时间。
因为三宝这个孩子目前的生物钟完全是乱的,她一天要吃六到八顿,白天黑夜都不歇着,该饿了没喂就开始干嚎——这小东西已经发现只要她嚎起来,不用掉泪,人来的都很快,她就把眼泪给省了,嚎得撕心裂肺,眼中一滴泪都不见流的。
但如果姜姬生气了,她哭得可快了。
姜姬又不能真的下手打,只好在她连话都听不懂的时候“威胁”她:“小东西,等你能说话了,你看我怎么教训你。”
姜武在旁边好笑:“她还小呢。”
姜姬发愁:“她太精了!连话都不会说呢,指使起人来一套一套的,还会看人脸色!小孩子都这样吗?”
姜武躺了下来,一手握住三宝的小脚丫,一手搭在姜姬的腿上,闭上眼睛,轻轻地笑着说:“你当时也不大,比她还精。小小年纪就知道指使我带你出去找吃的,带你出去玩,天天坐在我背上,抓住我的头发、揪我的耳朵,若是抓得重了,还会给我揉。”那软软热热的小手捂住他的耳朵边揉边轻轻呵气,把他的心呵软了,也揉软了。
当时他一直想,如果再有人来抓兵,他要跑时一定会带着米儿,米儿那么小,跑丢了一定会死,他带着米儿,护着她,找吃的喂她,一定能让她也活下去。
他知道,米儿虽然后来变了,但她一直是个心软的女孩。她爱着家里的每一个人,她把他们都当成家人,真心实意的爱他们。
可他不是,他被娘捡回去时已经大了,他记得自己的父母村庄,记得一切。他记得每一个人都是什么时候来的。
阿谷是第一个来的,阿粟是第二个,姜奔是第三个,米儿是最后一个。
他和姜奔每天都要出去找吃的,野地、荒山、溪流。看到已经破败的村庄就钻进去,希望能找到一点被藏起来的吃的。
大家都饿,吃的不够。
春夏天还有野菜可以果腹,到了秋天,只能吃家里存的粮食,粮食一天天变少。
姜奔想跑。他们找到的食物不够喂饱一家人,但如果只有自己吃,那就能吃得多一点了。
他也想跑。可他不敢跑,他担心他跑了之后,这个家里的人都要饿死了。
娘和阿谷、阿粟都大了,米儿那么小,怎么办?
后来姜奔也没跑,因为他跑了以后找不到落脚的地方就又回来了。
他……
姜武低头在她的大腿上吻了一口。
姜姬叫来奶娘把三宝抱走了。
这个蜜月真的过了一个月。直到姜姬觉得再这样下去估计四宝就快来了才决心从温柔乡中爬起来,开始忙正事。
她对王姻说,要他联络商人,不要让流民靠近凤凰台。
“想办法把流民都引走,把他们引到大梁边缘城镇去。”
她又对姜武说,让他继续干老本行,“让你的将军们开始在外面当土匪强盗吧。混在那些真正的溃兵、逃兵中,把他们集结起来。”姜武点头,“接下来要怎么办?”姜姬说:“如果渐成气候,应该会有人招揽你们,要你们由匪变成兵。”那就意味着会有人送来粮草、钱、人,要什么给什么!给什么要什么!
“凤凰台一地的乱相,哪里比得上整个大梁一起乱?”她说,畅想那时的情形。
姜武不说话,看着她望着远方,嘴角微翘。
他低下头,不由自主的也笑了起来。
他的米儿就是这样叫人害怕,又叫人不得不去追随她。
王姻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声音都不由得放轻了,姿态也更谦卑:“公主,若到那时,我等又该如何行事?”姜姬:“当然是见机行事。毕竟我们现在是没办法知道到底会乱成什么样的,也没办法知道,到底会有哪些人蹦出来,剑指凤凰台。”
而且她现在还远远爬不上凤凰台的棋桌。
她只能暂时先隐藏起来,慢慢壮大在大梁的势力。
她现在还是太弱小了。
她能在鲁国呼风唤雨是因为她姓姜,还因为鲁国人人都知道摘星公主之名。
现在凤凰台知道她这鲁国公主的人对她的印象太浅薄了,她只能慢慢找机会加深百姓和世家对她的印象。
不是徐家为了送她当皇后而给她建立起来的虚名,要更切实一点的。
现在凤凰台上下的人已经记住了鲁国,鲁国已经从诸侯国之中脱颖而出了。她借着鲁国,好歹算是在百姓中有了一点存在感了。
但这还远远不够。
她需要更多的存在感,多到让人没办法忽视。
到那时,她才有下场的资格。
第560章 养兵千日
湛蓝的天空下,一望无际的碧绿的平原, 远处依稀可见高耸的城墙。
星星点点像失群的羊儿一般的百姓携幼扶老, 步履蹒跚的向着远方的城墙行去。
小孩子、男人、女人, 他们趴在野地里,寻找可以吃的野菜。
一株小小的蒲公英长在那里, 摇着它的白冠子, 先是一个小孩子眼睛一亮看到了, 他站起来就往这里跑,半途中却被一个男人一脚踢开,男人跑过来,蹲下把那株蒲公英连根拔起, 刚要往嘴里塞,一个女人捧着一颗石头, 尖头朝下,轻手轻脚的靠近,对着他的头就狠狠砸下去!
男人不防,一下子头顶就冒了血, 他捂住头栽倒,听那女人喊:“阿彪!过来打他!”被男子刚才踢到一边的小孩子也拿着石头扑过来,骑在男子颈上, 对着他的脸一通乱砸, 血肉四溅。
周围如行尸走肉一般经过的人全都视而不见。
女人教子:“谁要抢你的吃的!你就杀了他!”
等这男子不动了, 小孩子从男子手心里把蒲公英挖出来, 上面已经有了血污。小孩子看了看, 送给女子:“娘,吃。”
女子已经饿得两颊深陷,面色青黄,她看了眼这野草,说:“你吃,娘刚才喝了一肚子水,不饿。”
小孩子就把这草吞了。若是不吞,过一会儿又有人来抢。现在这里有具尸首,吓阻了不少人。
女人扯着小孩子深一脚,浅一脚的跟着人群继续往前走。
前面是哪里?
前面有没有人要杀他们?前面有没有吃的?
没有人知道。
他们只知道再在荒野中待着,所有人都会饿死。
有壮汉盯着那不及腰高的小孩子瞧,咽口水。
女子不敢放开自己的孩子,小孩子也不敢离开母亲。他们紧紧抓住彼此,往那座仿佛处在云端上的城池行去。
越来越近了,几乎能看到城脚下的路了。
这些又饥又慌的流民开始不由自主的加快脚步!
城门突然开了,从里面跑出来一行像苍蝇那般大小的骑兵。他们直冲着这些人冲来!
女子立刻拉着孩子往一旁逃去!孩子跑不快,她就把孩子抱起来跑!
流民们也开始四散逃走。刚才还是他们希望的巨城,现在成了鬼门关。
马健蹄轻。骑兵们很快逼近这些流民,他们抽出长刀、长矛,向流民的头颈砍去,背心刺去。逃得不快的百姓们就这么倒下了。
而看到有人死了,剩下的流民就逃得更快了,他们连滚带爬。有被追上来不及逃的就跪下求饶,可头磕下去,就再也抬不起来了。
血渐渐漫过碧草红花,浸到褐色的土里。
骑兵们赶着这群向着城池而来的流民一直赶到了十几里外才回转。
一人骑在马上,甩了甩刀上的血迹,厌恶道:“天天都这样,什么时候是个头?”
另一人道:“等花家打完吧。”
剩下的人七嘴八舌的说起来。
“可我听说花家都死光了。要不是因为花家输了,哪来这么多溃兵?”
“不是吧?花家不是还烧了一座城吗?”
“都不是。”他们中领头的那个青年深沉地说:“花家只有一路军一直胜,不过所过之处,不降,不伏,全都杀光,连百姓都不放过。”
剩下的人全都被吓得说不出话来。
不降,不伏,全杀光?
“……真的?”
这么缺德,不怕上天报应吗?
青年点头,这也是为什么城中这么紧张的缘故,见到零星流民都要赶走。这段时间,城主和他的亲信均夜不能寐,他们都怕花万里会打到这里来。
剩下的人面面相觑。
其中一个倒抽一口冷气:“这人疯了吧?他这样就是胜了,回去没有功,只有过!”
是啊,他杀了这么多人,哪怕有圣旨在手,他最后也八成会被缚上殿问罪的。何况圣旨只是让他问责,没有让他杀这么多人啊。
青年说:“因为花家其他几路都败了,他没有退路。”
花家其他人都败了,他就只能把已经败了的仗再打一遍,把那些城统统打服。
有什么比杀更能立威的?他手中的兵马必定不足,只能一开始就把气势打出来,让剩下的城心存畏惧,他才有可能把这个败局扭转过来。
到处都是散落的尸体的荒野中,一个土坑里爬出了一大一小两个人。
小孩子扶住母亲:“娘,你再撑一撑,他们走了!那些人走了!”
女子拖着一条腿,腿上鲜血淋漓,她咬着牙,却不呼痛,拼命往前走。
两人相扶相持,慢慢的走远了,再也看不到那座本来是救命的希望,最后却要了他们性命的城池。
不远处竖起了一根杆子,上面飘着一条红布。
小孩子看到后突然激动起来了!他连忙说:“娘!你看!是神女旗!那里一定有神女的祭品!”
女子也看到了!她陡然暴发出了更多的力气!
两人往前走,果然看到了一块平坦的地上摆着非常简陋的祭台,台上是供给神女的祭品:几个有点粗糙的人偶,都是年轻男子的脸和装扮。
而祭台下则是一个巨大的粗陶瓮,那瓮能有一人高,半截埋在地下,以免被人挖起抬走。
女子和小孩子赶过去,陶瓮口被泥封着,打开泥封,里面就是谷米!
女子一下子坐在地上,又哭又笑,对着祭台和陶瓮磕头、拜伏。
小孩子也扑到地上连磕几个头后才四肢着地的爬过去,把陶瓮中的谷米掏出来,不及清洗煮熟就直接连吞了几大口,然后用手捧着给女子捧过去。
女子也连忙往嘴里咽,哪怕噎到也不在乎。
他们吞到肚子里再也装不下后才不得不停下来。
女子休息过来后,就让孩子装起一些谷米带着,然后继续上路。
孩子说:“我们就留在这里不行吗?这里有吃的!”女子摇头:“那这吃完之后呢?我们一定要找到村庄或城镇才能安顿下来。而且一直在这里,后面有人上来了,说不定会把我们杀了。”孩子说:“我们可以把这些粮食藏到别处去!”
女子摇头:“神女在此地设坛是她的神力看到我们现在受了伤又饥饿,救我们一顿饱饭。如果我们把这些吃的都藏起来,只顾自己吃饱,那神女就会发怒,就会降灾给我们了。”
孩子只好尽量多装些谷米,全都背在背上,直到他再也背不动为止。然后扶着母亲,两人继续去找下一个或许可以收留他们的城镇。
公主城。
姜姬不想让姜武出去,但他还是坚持要自己带兵。
“我没来过这里。我需要亲眼去看一看。”他对她说,“你早晚会打到这里来的,对不对?”姜姬哑巴了。
是的。她最后是一定会打的。
而且她打的会是一个里应外合的收官之战。她会借着这个机会建立属于她的秩序。没有什么比打一场更快的了。
大梁现存的秩序已经将要被她打破了。她敢打破,是因为她有信心再建一个新的。
现在想想,鲁国就像是她的学校。她从鲁国毕业后,就来到了大梁。
姜武会在鲁国境内百战百胜,跟他早年借着土匪之名在鲁国境内游荡有很大关系。当将军的,怎么能不亲自了解战场?他要亲自去看,亲自去走,知道什么地方是什么地势,百姓又是什么样的习俗。
大梁,可抵得上十个八个的鲁国啊。
她也不能再阻止他了。
她想了想,问他:“你要不要从鲁国出来呢?”
现在开始做准备可能已经有点迟了。因为之前她没想过让姜武再次上战场。只是现在看起来,他自己也愿意打。
一人难有分身,所以只能先放弃鲁国。
姜武难得犹豫了下,问她:“那鲁国呢?”这是两人的默契。
虽然明面上,鲁国她是留给了姜旦。但事实上,一直在看守鲁国的是他。
姜旦身边的龚香等人与其说是辅佐姜旦,不如说是维持鲁国的正常运转。但整个队伍需要一个龙头。以前龙头是她,现在龙头是姜武。
她靠智,姜武靠兵。
姜旦只有身份和姓氏。现在是姜武还在鲁国,鲁国就还姓着姜。如果姜武离开鲁国了,那鲁国会姓什么难说了。
而且,目前姜姬最大的支持就是鲁国。如果鲁国后院起火了,那她单靠在凤凰台的这个公主城可养不起姜武的军队。
姜姬想了想,把姜智叫了回来,让他回鲁送信。
——既然怕鲁国不再姓姜,落到龚或其他姓氏的手中,那就先让他们忙起来好了。忙起来就没功夫想别的了。
姜智现在在凤凰台是小有名气的人物。他长得好,学识、礼仪都是上等的,交起朋友来也不看门第家世。所以也就不奇怪他有了这么多的朋友。
姜姬叫他到公主城后,跟他说,让他回鲁国送信。
他说:“我回去送信倒是无妨,只是凤凰台下的局面刚刚打开,现在离开有些可惜了。”
段小情和他所面对的人群不一样。段小情对着世家吹,他是对着普通百姓吹。段小情吹鲁国靠的是鲁国完全不合常理的国情国势,这让那些读惯了书的世家觉得好奇,他们见过、听过的皇帝、诸侯王都可以说是车载斗量,鲁国这么搞还是第一个,它到目前还没有败掉!多么值得一观啊!
毕竟不知道它什么时候就败了,要看趁早。
姜智的吹法跟段小情不同,他只需要吹一件事:我们鲁国当官好容易的!
随便读一点书就可以当官了呢!
会写字就能当官了呢!
会数数就能当官了呢!
什么?你会制器?我们鲁国会制器的都可以从官府领钱呢!白领哦!给钱给粮!
你不信?
你去鲁国看看就信了。
一等世家,家资丰富,养得起家中子弟,不管是有才的还是无才的,都不怕饿死。
剩下的世家中难免有对着一壁的书吃不上饭的。百姓中小有家资,供子孙读书可以,可不能只读书啊,读了书,目的是带着家族飞升啊!以前他们只能向世家自荐,削尖了脑袋找世家的门路,希望能当个门人、侍从、弟子,以求闻达。
但想当官,非佼佼者不能。
哪怕只是升斗小官。
突然有一个地方说只要能读会写就能当官!这是多大的诱惑?
哪怕千里迢迢,哪怕只是个诸侯国的蝇头小官,那也值得一试!
姜智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有这么高的人气,因为他把在鲁地当官需要的本事都教给大家了。
包括新鲁字和新数学。
虽然不乏觉得有辱圣贤,拂袖而去的。但留下来的更多。
姜智已经忽悠了不少人了。有心急的已经自费往鲁国去了。
他就觉得现在他走可以,公主最好能指个人来接班啊。
暖香在旁边听了半天,笑着道:“公主瞧,奴可堪一用?”
姜姬笑道:“你愿意?那我求之不得。”
暖香就突然郑重的跪在她面前,“求公主赐姓。”
殿中其他的人都看向这里,他们中有的目光火热,有的面露担忧。
他们都看着暖香与姜姬。
姜姬想了想,说:“林。”
暖香五体投地行大礼,起身笑称:“日后,奴便是林昌。”
第561章 分燕
世人不会注意到侍人长什么样, 他们叫什么名字, 口音是什么, 有什么爱好, 讨厌什么等等。
所以暖香化名为林昌,被姜智引为“同乡”, 编了一个家道中落的故事后,就很快接替姜智成了鲁人明星。
至于姜智, 他要回乡, 这个倒是不必隐瞒,理由是家父去世,要回乡奔丧, 这一去至少三五年回不来,也很正常。
林昌笑着说:“幸好你没说要回去娶媳妇,不然三五年不回来, 这里的人只怕就该起疑了。”
姜智笑着回敬道:“到你该离开时, 是说娶媳妇还是奔丧?”
林昌大笑。
姜智交友广阔,到了该离开的时候,来送行的人很多。幸亏他说是奔丧,因为丧父而心情郁闷, 无暇交友, 不然还有不少人想跟他一起回鲁国。
就算这样, 也有人愿意送行, 一直把姜智送回鲁国。姜智再三推辞才打消了这些人的念头, 就算这样也收了许多礼物才得已成行。
姜智从凤凰台出来, 下一站就是公主城。他没有再进城拜访公主,而是直接在外面“雇”了一队人送他回乡。
这一路上可不太平。商人们都说现在外面处处是匪,没有匪,也有流民。
“他们跟着车走,一跟几十里,有时半夜甩下他们了,天亮又跟上来了。唉。”
“不敢给吃的,给了吃的就更不会走了。也不敢当着他们的面做饭,一埋锅造饭,那些人中老的小的磕头,女人就解衣,男的更是虎视眈眈,像是要来抢。”
“如果是贩奴的倒是方便了。可惜咱们这一路是来,等回去时收一些,带回去也能卖个好价钱。多多少少顶一顶路上的抛费。”
要说奴隶在哪里卖的最好,还要是鲁国。燕国近年来也开始收奴,只是卖给他们一是价低,二来时常不给钱还杀人。
除了鲁国外,别的地方都不要这么多的奴隶。各城看到贩奴的商人都不让进,怕奴隶身上染病,害了全城。
所以贩奴商人得知姜姬在此地建了公主城,早就闻风而来。最近半年来因为兵祸,各地流民、溃兵不少都被贩奴商人捉了,送来公主城。
王姻也没有让商人们失望,买下大批流民充做城役,公主城能以这么快的速度建设起来,这些奴隶居功不小。
王姻也非常聪明,在姜姬没有插手的情况下就颁下条令,说只要入公主城当了一年的城役的,都可入籍,成为公主城的百姓。入籍之后,每年只需要服半年的劳役,还有粮米可吃,有钱可拿,有衣服可以穿,衙门□□,一年四套衣服六双鞋,分夏季和冬季,冬天会有一件羊皮袄。
结果那些入籍之后的人都不肯服半年的劳役,他们想一整年都服役!因为现在干活有钱拿了,有粮食吃,有衣穿,生了病,还可以去医院取药。
王姻为了让流民中识文断字有手艺的人不要去服役还下了苦功去整治这个乱相。
姜智带着大批的“护卫”出发,中途也熟门熟路的行了商事。他带着许多人送给他的文书字帖,证明身份后,入城比商人轻松得多。但是买大量东西时还是有点麻烦。
他姓姜,又是鲁人,就有人问他是不是鲁国王族,他笑称大梁姜氏者,八成在鲁。轻而易举的就解了别人对他姓氏的疑惑。
姜武穿上龙袍也不像太子,只好扮成护卫,跟在姜智身边。他蓄了大胡子,脸被胡子一盖,什么人也认不出来。
姜智替他打听各城世家,如果有世家自传的文集就多方打听,购买下来。
世家为了吹捧自己,写出的文集多不胜数。公主来的时候就走一路买一路,姜智没想到大将军也这样。
他想着如果将军看不懂,露出疑惑来,他就不动声色的替大将军解读。
不料在城外扎营休息时,他看到大将军皱着眉,捧着书简,虽然读得艰难,但也读下来了。
叫姜智震惊之余,不由得更加敬佩大将军。
……他估计见到大将军的人,都不会以为大将军识字。
大将军看着像个粗人,也从来没想过要扮成士子。
姜智想着想着,有点开心。
大将军的书看得极快,有的看完就烧了,有的却收藏了下来。
走到显阳城的时候,大将军跟他分开了。
姜智担心没有他,大将军无法再进城,道:“何不让我再陪伴大将军一阵呢?等我辞别了大将军,快马加鞭,也不会误了事的。”
姜武说:“不用,已经到显阳了,从这里开始我也可以进城了。”
姜智不解,但也没有细问,就将粮草等都留下,只带上两百多护卫走了。
他不懂姜武是什么意思,只好自己进显阳去看。结果在显阳城,他带着两百护卫大摇大摆的进城,城门卫都不看一眼的。他在市场上采买大批粮食,商家也不多管,看他身边带着护卫,还问:“公子可要好刀箭?我显阳的兵器最好,外面的人都爱显阳刀、显阳箭呢。”
姜智从善如流的在这个商人的介绍下去采买了弓箭,带着兵器出城时,那城门卫还是不理他。
姜智好奇起来,再让人进城去打探。
原来显阳城好武!
显阳背靠铁矿,前五十年都没有什么作为,只是每年准时上贡而已。等这个城主的爹死了以后,他接任城主之位,就搜罗制刀箭的名匠,或请或绑,将人掠来显阳城,给他造刀造箭。
好刀好弓好剑要好武人来使用才能看出威力,于是他下一步就广邀天下武人来显阳试刀、试剑、试弓。
等神兵纷纷出世,显阳的名声也已经打出去了,各地好武、会武,不论是对神兵感兴趣还是想再造一柄神兵出来的匠人都来到了显阳,并在此地扎根。
显阳城主不是有意为之还是……在显阳,兵器易得,因为铁匠云集,而显阳又有自己的铁矿,铁石非常便宜,所以除了神兵之外的兵器有很多,价格便宜,吸引来了许多商人。
还有外地的人特意闻风而来,选购兵器。
凤凰台也不是没有“斥责”过显阳城主,结果这个城主就立刻备下神兵,准备进凤凰台“面见”皇帝,献上神兵,祈求宽恕。
后来就不了了之了。
显阳城主没到凤凰台,显阳城也照样售买兵器。
而且显阳城主一直在向外界表白自己只醉心神兵。你看,显阳城没有屯兵吧?每年征丁也都按时发还了吧?他并没有不臣之心啊,只是一点小爱好而已。
你说为什么铁矿有村民公然盗采卖给铁匠打造兵器?
升斗小民,糊口之资,他身为一城之主,怎么能忍心夺去呢?
村民世代生活在此,铁矿附近又少耕种,他们挖几筐石头拿出去卖,这都要罚,未免不近人情,太过苛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