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母得知后,连忙把家人都叫来,告诉他们,花家有大难。
“这个毒计就是看在蔷儿不为人所知,世人不知他的品性,就会人云亦云,看他们哭得可怜,就信以为真。”花母叹气,“花家势大,在旁人看来,若不是花蔷真的做出这等恶事,又怎么会被几个百姓痛恨呢?”
花家众人又惊又疑又恨。
花母说此时再闭门不出,只怕这罪名他们花家就背定了。现在事不宜迟,他们立刻遍访亲友,请他们援手,到时一起去凤凰台,一定要保住花家百年声誉。
花家人倾巢而出,而这一场闹剧也终于落到了凤凰台诸人的眼中。
姜姬在公主城,消息多少有点滞后,还是姜智替她把消息带进来的。
他问:“公主,可要我们做什么?”“什么都别做。”姜姬摇头,“花家再险,他们家也比别家多几条命。毕竟是带兵的,现在大军在外,凤凰台的人只要不是傻到家,都不敢在此时落井下石。万一在外的花万里能舍下这一家妇孺,那他带着十几万大军,那可真是……”她想到这里笑一笑,有那么一股冲动让姜智去添一把火。后来想想还是算了。
她的人太小,左右不了大局,那又何必白费力气?她问姜智,最近他身边的人对鲁国的印象如何?对鲁王的印象如何?有没有人想去鲁国一观?姜智笑道:“近来天天都有人来打听我国和我王,听说现在青年学子如果出去游学,倒是都要去鲁、郑、赵看一看呢。”
鲁国是中兴之相,郑是灭国之相,赵王穷兵黩武,也很值得一观。
现在各个诸侯国中,鲁国的名声是最好的。
姜姬听了心头发热,情不自禁的喝了一声:“好!”
好!!
她要姜智不要专注这凤凰台上下的风雨了,在凤凰台要注意多多联系有志青年,不必替鲁国特意吹捧,只说实话就行,有大兴的乐城、凤城,也有改头换面的商城,还有正处在建设中的晋江沿岸用来种郑国米的新城等等,让他们知道,鲁国是个大有可为的地方。
现在这个时代的青年士子游学,其实有点像现代的出国留学,不是说出去旅游一趟就回来,多的是在外面待个十年八年的,当然也有就此留在本地的。
而能去游学的,学识、见识、心胸等都不会缺。鲁国有这些人相助,何愁不兴?
她开始觉得姜智一个鲁吹已经不够了,段小情正好去职之后一直闲着,虽然他在公主城也能找着活干,可是段小情别的不说,身份、样貌都是上上好的,当一个高品质的鲁吹很合适。
她给段小情传了个话,让他回凤凰台去,专职接见各界对鲁国好奇的人,不管公卿还是走足,只要对鲁国好奇,对鲁国有善意,都可以交朋友嘛。
段小情接到命令后跑到找姜姬哭,死活不肯回去。
他是在姜姬已经到了公主城后,她叫人去送信把他给接过来的。
他说他不去,他要一心服侍公主,一心替公主办事。
姜姬察觉到他是怕死。
这人嗅觉灵敏,察觉到凤凰台上下正处在要命的时候,朝阳公主和陶公就快斗起来了!就要到分胜负的时候了!
他怕死,所以不去。
姜姬没办法,他这样就算去了凤凰台也不会好好办事的。
段小情察觉到她不高兴,连忙推荐了蓝家当替死鬼,还说愿意去蓝家说服蓝家子弟去凤凰台当鲁吹。
姜姬有点犹豫,她让段小情这种世家身份的去当鲁吹,是想让他借住在徐家,好借一借徐家的势。可蓝家蓝如海曾登过陶家大门,现在蓝如海跟陶家的关系也没断,虽然只是非常非常一般的关系,可这种情况下,让蓝家去徐家借住就不合适了。
而蓝家去陶家也不行,陶家是这次要下场,她只想站一边看,还不想这么快被卷进去。
她打发段小情走了,想自己再想想还有没有合适的人选。
段小情出来后,既惧又悔。他跟随公主两年,对公主是钦佩的五体投地。他因自私而拒绝公主,公主却并未责难。这叫他更是惭愧。他想,公主让他去凤凰台肯定是有用的,只是他太胆小,这才辜负了公主。
他转身去找王姻,拉着王姻喝酒,酒后吐真言,自曝其短,痛哭流涕。
王姻哭笑不得,让他安心,公主不会因为这件事就杀了他,也不会不用他。
“公主现在手边人少,所以每一个都要物尽其用。”王姻刻薄道,“段兄何必担心呢?依我看,你的性命必是安然无恙的。”
段小情被刺得脸上一红,低头嗫嗫说:“我只是……害怕误事……”
公主所谋何其庞大?
他无胆,但并不是不知轻重的人。万一因为他一时畏怯,误了公主的大事怎么办?
那他万死难辞。
段小情说到痛处,捂住脸痛哭起来:“……日后我还有何颜面去见列祖列宗?”地底下的列祖列宗只怕想不到子孙会变成无胆鼠类吧?
王姻心中冷笑,嘴上却不肯饶他,叫他放心,说段家子孙如此,段家祖宗估计也好不到哪里去,肯定早就知道了。
又状似好奇的问段家历代是不是都是无疾而终?老死在床?可有勇壮之辈?
又摇头,估计没有。真有勇壮之人,想必也留不下子孙后代来。
不过段家这样,个个都能安祥长寿,不是很好吗?
又问段小情知不知道他儿子段青丝现在怎么样了?以前也算是大王身边知心知意的人,唉,谁知就受了一个伤,在家歇了几个月,大王身边再也没有他的位子,有其父必有其子。你这个爹这样,儿子如此也不奇怪呢。
他一边讽讥,一边给段小情劝酒,途中还让侍儿扶着段小情去吐了两回,怕把他灌死了。
姜姬睡了一夜起来,听说段小情跪在外面。
姜姬早上起来事多,还要奶孩子呢,暂时没空理他。
等她喂饱孩子和自己,陪女儿玩了一阵,自觉完成了当母亲的责任后,才让段小情进来。
不料,段小情进来后一身酒气,两只眼睛跟狼似的发绿光,跪下就说他要去凤凰台,昨日是他不对,畏难怕事,但他今日醒悟了!他要替段家子孙做一个傍样!他不能再误了段家子孙后代!
他……喝多了。
姜姬微笑点头,听他慷慨陈辞之后,大加赞赏,不等人酒醒就叫人把他送上车,派了护卫的队伍和跟车的随从,打包行李,再附上给徐公和白哥的书信,一切就续就把人给送走了。
段小情昏糊糊的上了车,立刻醉倒,一直睡到了晚上才醒。等他醒来,四面荒野,天上星子点点。
他茫然问身边侍候的从人:“这是哪里?”他的从人好笑的看他:“公子,这是外头。”
“我们去哪儿?”“去徐家。”从人知道他不想去凤凰台,可都出来了,那又是公主的吩咐,周围都是公主派来的人,他实在不敢让段小情再说出什么不好的话来。
段小情茫然着洗了脸,梳了头,喝了汤,又都吐了,继续睡。
睡到了第二天中午起来,酒彻底醒了。
从人给他洗脸穿衣,不敢给他喝汤了,端来了加了盐的水,这回是好好喝进去了。
段小情嚼了两块姜,头脑清醒许多,舌头也找回来了。
对从人说:“王姻害我。”
从人点头,小声说:“公子,认了吧。”
段小情悲从中来,可要哭,又想起王姻昨天趁他酒醉时说的话,句句都刺到了他的心里。
他步下车,一望无垠的荒地上,只有一条新被马车辗出的路格外显眼,它从后面来,往前延伸而去。
这是鲁国商队走出来的路。
也是公主带他们走出的路。
段小情站在这路上,喃喃道:“……难道,我还不如这些商人吗?”
他站了半晌,被太阳晒得头晕眼花又被从人扶上车去了。


第556章 凤凰台上下
公主城运转良好。
这毕竟只是一座小城, 其中居民大多都是跟着她从鲁国来的,各城各乡各地都有。在这里人生地不熟, 只有这座公主城像是凭空诞生的一个家乡。
所以不管王姻怎么折腾,没有人逃。人还不断的往城中涌入, 人口也在不停增加。
各项法度都有定规, 她不爱杀人, 只杀官。王姻出身世家, 本该行事恰与她相反, 不料他也只杀官,不杀百姓。建城之后, 被他砍掉的官有十几个,所犯的法也大同小异, 无非是钱、色、权。
都被抓出来干脆利落地砍了头。
她砍人头喜欢在人多的地方,商人云集的市场边上, 叫百姓们看。
他只有这一点不同,他砍头是在官衙门口。听说以前包大人有三个铡刀,狗头、虎头、龙头,显得包大人铁面无私, 连龙头都能砍一砍。
王姻简单, 他命人在官衙门口设了个马厩, 平时当官的骑马乘车, 此地就停车歇车, 等到要砍头了, 把人从官衙里提出来, 押在衙门口,左右都是官衙,都是平日的同道,今日就看他在此地被五匹马撕成碎块。
后来王姻自己说这样太血腥了,天热也容易招苍蝇,就改成砍头了。
所以,虽然只有十几颗头,效果却很好。
姜姬看过今年的收成就笑了。虽然才半年,但这半年赚得钱比前头赚的加起来还多。
商路到今年才算是真正打开了,只是城门税就收得盆满钵满。
王姻能交上这样一笔账,不能不说是个能人。
有了这笔钱,接下来的事就可以干了。
她让王姻去买通徐家、朝阳公主身边的人。
王姻一想就知道这是公主用老的招数,身上立刻就是一层冷汗——只怕建城王家那里也有公主的人。
姜姬看他神色就知道他想到了什么,这样的聪明人不可能想不通。
看他神色变了一阵就恢复过来就知道他想通了。对嘛,龚香家里也有她的人啊,龚香还说这是好事,免得君臣相疑。
王姻问:“陶家要不要?”
姜姬摇头,“钱不够,只能挑要紧的人。陶然这次……”她笑着说,“他要能逃得过朝阳和徐公联手,咱们再说他。”
王姻奇道:“难不成,公主以为陶家这次必毁?”
姜姬说:“你看呢?”王姻看,说得稳一点就是五五之数,说得险一点,他倒觉得朝阳公主这回可能要倒霉。
姜姬说:“我也不知这回该哪家倒霉。”但肯定有一个倒霉的,“我只是觉得徐公和朝阳都是命大的,所以先选这两个。”
徐公和朝阳,一个是老狐狸,一个是帝裔。
老狐狸肯定活得下去。而想杀朝阳要皇帝动手,可皇帝是个摆设,那朝阳就没人能杀得了。
而且朝阳是个莽人,她半点不通,所以半点不怕。
陶然,目前看来,是个嘴炮。
这也不能怪他。从鲁到凤凰台,大家都在大力发展嘴炮技能。各位公卿大臣都能靠一张嘴把敌人给说死,久而久之,他们也想不到一把刀比一条舌头管用的多。
她能猜到陶然接下来想干什么:他要先证明朝阳乱命,接着他会从朝阳手中把御玺夺过来,然后他就可以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了。
但有两个致命的地方。
第一,他夺御玺时,怎么能确定徐公不出手来一起抢?
第二,他想靠嘴炮把朝阳给订死,让她无颜见人,羞愧自尽。
且不说朝阳会不会因此而羞愧,他逼朝阳自尽,只要他敢宣之于口,敢让朝阳知道,他想让她死,朝阳的反应一定会很直接:干掉陶然。
他的思考方式是臣子的。一个臣子,如果搞出这种**,那是该羞愧羞愧。
可,朝阳不是臣子。
她根本也就没受过公卿世家受的那套忠君教育。
姜姬以前觉得这个世上有两套教育体系,一套给世家,算上等教育,一套给奴仆,算下等。但其实还有一套,给皇帝。
皇帝要学治国,其实就是学治人。在朝阳一生中见过的两个皇帝,肯定都经历过像陶然这样的大臣。但这两个皇帝的反应肯定不是“这个大臣说朕做错了,那朕就是做错了,朕去死吧”。
对皇帝来说,能够做到“大臣说朕错了,那朕改一改”就已经是千古难寻的圣明皇帝了,很值得在史书中记一笔。皇帝纳谏,是美德啊。
一般皇帝的反应都是“他居然敢说朕错了!”然后把所有说他错的人都干掉。
她身为皇帝的姑姑,手握两个御玺,派凤凰台的禁军去把陶然抓了,杀了,徐公等除了当街而哭之外别的什么也干不了。
姜姬觉得陶然死定了。
因为徐公一直在鼓舞他的野心。徐公的所有退让,都是为了这个。为了增添陶然的野心,让陶然觉得他现在已经能轻而易举的把徐公给压制住了!
那他还怕什么呢?纵使朝阳前头杀了花千降,可那是一个武夫,而且花千降确实有过失。
他觉得朝阳不敢杀他。
他觉得他可以挟裹半朝之力,向朝阳施压,让她伏首认罪。
他可能、大概、也许想过朝阳会想杀他,但他肯定自信,他能敌得过朝阳。他不会被朝阳杀!
他觉得朝阳,一个困守凤凰台十六年的无能公主,她不可能杀得了他。
但依姜姬看,朝阳只是还不知道陶然想杀她,想夺她手中的御玺。陶然于她,就像殿中的侍人、宫女。陶然之于她,就只是一个模糊的人影。
等她发现后,她会惊怒,也会立刻下手。
因为她不会可惜陶然。她不知道他是什么身份、地位,她也体会不到陶然在凤凰台下有多少影响力。
她只需要知道一件事,就是陶然想杀她,想夺御玺。
她就会干掉陶然了。
姜姬再推演一遍,觉得现在只需要等事情继续发酵,等徐公出手。
她来凤凰台这么久,还没有看到徐公出手呢。
这也让她畏手畏尾,不敢轻易出手。
——这个老狐狸。
凤凰台下,徐家。
段小情再次登门,做足了礼数。
他上次离去的理由是“久病不起”,这么快就回来,肯定需要一个解释。
他在徐公面前羞愧道:“实在惭愧,一点小事,就让我郁结在胸……”
他上回是被人给夺了官嘛,之后就称病,他现在回来就自打脸说之前我那病其实都是我自己心眼太小。
徐公榻前,徐树做陪。
徐树笑道:“小情是个直言的性子。”敢往自己身上这么泼脏水。
这世上的君子,都要以大气、坦然、磊落当门面的,敢直说自己就是小心眼,都能因为小心眼生病的,真不多。
段小情低头认错。
徐公点头道:“你既回来了,以前的事就都不提了,就在家里住着,时常与兄弟友人说说话,慢慢就疏解开了。”
段小情就这么在徐家赖下了。
他自己在凤凰台是没什么朋友的——谁认识他呢?
但徐家每天来拜访的人数就不小了,段小情就去蹭徐家的人气,只要有人来寻徐家人,他就厚着脸皮插进去,先是当个陪客——徐家人肯定要介绍,这是鲁国来的某某氏——就会有人好奇,或客套,问鲁国如何。
段小情就趁机开始吹鲁。
吹一阵,叹一阵,贬一阵,再捧一阵。
他是鲁国世家,说起鲁国姜氏的八卦能一口说上一年的!
鲁国姜氏也确实有许多八卦值得说,慢慢的他就吸引了不少人来听鲁国八卦。
等他把人吸引来了,就开始吹现在的鲁国了。
这个吹法不同于之前吹公主,吹公主是真的朝天上吹,这回吹鲁,公主给他的指示是往地上吹,要吹到人人都想亲眼去看一看鲁国才好。
他就照这个方向吹,别人问鲁,他知道的就一五一十的答了,不知道的就说不知道。
而他不知道的还挺多。
他跟人说,以前鲁国王城下面有个樊城啊,驻军啊,护卫王城啊,被蒋家把持啊,后来蒋家被刺客灭了门啊,这樊城就被下面的世家把持了,不听王令啊,集结军队向上逼近王城,要打大王啊。
众人听到兴起处,个个聚精会神的。
他就接着说,后来,这樊城世家就都搬到乐城来了。
众人:啊?
他又道:再后来,这樊城就改称凤城了。
众人:等等,他们为什么搬到乐城?不是都围着你们大王了吗?段小情:对啊。是围了啊。为什么搬……这我也不知道啊,我跟他们家没什么来往,他们搬到乐城后,一直住在城西。
众人气苦,哪有这么讲故事的!讲到该细讲的地方你不讲了!
段小情又道:我们那里啊,还有个辽城!
如此这般,这般如此之后。
众人问:那杨云海杨大将军呢?段小情:不知道啊,突然间,这人就没了。
众人再问:那兵呢?他的兵呢?段小情:也都不见了。
众人:……你又这样!
段小情:我跟你们说啊,这辽城就改名为商城了!
众人:它怎么又改名了?
段小情再再道:我们那里啊,还有一个……
说完这些,他开始吹鲁国的黄豆和新鲁字。
两样,前者,凤凰台的人已经知道了。毕竟去年云食还是鲁商那里才有,今年,云食已经满大街都是了。百姓们对云食很有好感,毕竟用料便宜。
对那个摘星公主摘云彩做云食的故事也是耳熟能详,传遍大街小巷。
段小情开始说这个新鲁字。
这就不得不提一提他们的鲁王了。
据说,这个新鲁字是因为鲁王不会写纪字,公主就把纪字改成了新鲁字给大王学。
众人立刻被吸引了进去。
——还没见过不学无术到这种地步的大王呢!
——他竟然不羞愧!
——好稀奇哦!


第557章 呵呵
段小情在徐家眼皮底下搞事, 徐家当然不会坐视,每天都让两个人去坐陪, 一个小辈,一个长辈。一来, 这是礼貌, 替段小情捧场压阵;二来, 也是随时预备着替他收场, 避免发生什么意料之外的事。
徐公“卧病”, 闲,除了□□□□白哥之外, 就让这两个人每天过来跟他说说,段小情都在讲什么。
然后他就发现这两人的眼睛一天比一天亮!
大的那个算是他的族侄, 也是有孙子的人了,每天来都跟年青人似的, 非常义愤!
“樊城因何变成了凤城?这人怎么都不肯说!依我看,这里头必有缘故!那樊城世家一开始还捏着兵不肯放,都把乐城给围了,转头就兵也不要了, 城也不要了, 带着家小跑到乐城去, 还不是当大官!!”这是这人最想不通的!怎么看这些世家必是被策反了, 可要策反, 肯定是给好处了啊!这些人总不见得是没看到好处就跑乐城去了吧!
徐公听着听着, 给这族侄解释:“这个我倒是知道一点。这樊城以顾家为首, 当时顾家一个人,叫顾观澜的,去给鲁国公主弹琴了,打动了公主的芳心……”这族侄眼睛就直了,“他打动了公主的芳心,怎么是他把自己家族给带到乐城了?”这不太对吧?
徐公:“你听我说嘛。后来鲁国公主就给他了个官当,还是个大官呢!后来这其他人一看,怕好处都叫顾家一家得了,就都跑来了。”
族侄想了想,摇头:“还是不通。难不成这家家都有个美男?都能打动公主的芳心?”
徐公把白哥叫进来,“这是他说的。”
白哥茫然得很。他回来后就被徐公按在了徐家,不肯再放他回公主城。
然后花家出兵,到现在听说花家已经输了一场——主帅都自尽回来了,兵都跑光了。现在凤凰台上下全是担忧此战若败该如何。
他也很紧张很着急,花家要是败了,那真是没地方调兵了。就算兵能征来,将呢?将是随随便便就能找着的吗?
凤凰台快有一百多年没经过战事了,以前用不上时老觉得花千降杵在那里碍眼,还要养那么多兵,每年要那么多钱。现在花家这个人,叫什么名字不知道的一败,白哥立刻想起花千降来了,感叹如果花千降还在,肯定不是这样。
跟着就被爱妻嘲讽,道花千降之所以未尝败绩,乃是因为他从生到死一场仗都没打过!他除了满身披挂从花家到宫门这一路上显摆之外,从来没乘着他的战车出过凤凰台三十里。
他的“长胜不败”是这么来的!
大概是风水不对,继公主孕子之后,青焰也有了孩子,可这回有孩子后,她的脾气大改,一天要嫌弃他八百回,所以他不想在这里浪费时间,他要赶紧回去陪青焰,不然真敢这个孩子落地,青焰与他两绝。
他就对这个族叔说:“我不知内情,这都是鲁国街上传的。”鲁人都这么说啊。
徐公捧茶而笑,看那族侄坐立不安,跟心里有猫抓一样。
徐公笑曰:“不过他国风雨,你又何必挂心呢?”
此人就勉强释怀了,对徐公道:“是侄儿不是,年纪都这般大了,还这么沉不住气。”
沉不住气的不止他一个。那个小的,跟白哥一个辈的,兴冲冲的问白哥鲁国是不是真的很时兴踢球?听说鲁王还封了好几十个会踢球的人当官呢!
白哥点头:“这个是真的。我记得鲁王身边有十四个值日,十三个都是陪鲁王踢球得的官,平时也不干别的,就陪鲁王说话,踢球,帮鲁王传话做事。”
那小的问:“还有一个呢?”
白哥:“是个美少年,是鲁国公主的爱宠。”
小的就摇头长叹:“鲁王如此,鲁国要败啊……”这话说完,突然觉得好像不对?鲁国没有败啊,这都是以前的事了,不是发生在最近。
他想了想,自己想通了。必定是因为鲁国公主要来选后的事给鲁国续了命!嗯!一定是如此!
但接下来,这两人日日去段小情那里,去完之后回来必要说两句话。
“鲁国长此下去,必败!”
它为何不败?
族侄对徐公推心置腹,真心疑问:“我观那鲁王,处处行事险之又险。”从段小情开始讲,这鲁王至少故意对着三四个城下手了,每回都是把人给惹恼了,那边的城……就伏首了。
为什么就伏首了呢?
樊城那次好歹还动兵了,后面的兵都没动,就这么乖乖听话,大王让干嘛就干嘛。
开元城烧了世家刘姓之宅,刘氏子弟却带着家小投奔鲁王去了,那刘箐身背骂名,从不解释,端的是一家赤胆忠心的好臣子!
建城王家,举城来投。
双河、妇方、袁洲等地,全都对鲁王心悦诚服。
难道鲁国全是忠臣?
这人就百思不解,问徐公:“莫非是鲁王手中有雄兵利器?”可明明听说,鲁王有两个义兄,一个是只会弄权的无能之辈,一个手握整个鲁国军马,却完全不听鲁王调遣,他还就在乐城咽喉之下的凤城,还把握住了通向乐城的河道,如果他要反,只需截断河道,就能断绝乐城生机,叫乐城变成孤城,喊天不应,叫地不灵,别处的忠臣良将救援不得。
这是眼睁睁看着这个鲁国大将军要反,要反,要反……
他就死活不反!!
而鲁王也该疑啊,他怎么能不疑呢?为什么不疑呢?
这个族侄自己得出结论来了:鲁王和他这义兄,乃是千古一见的英王贤臣!
徐公:“……”
可族侄仍是不相信鲁国上下都是忠臣种子。义兄一个忠就算了,一国都是忠臣?
如果说鲁王英明神武还可以理解,可鲁王从继位起就没干过一天正事!
他大字不识,因为学不会纪字所以竟把纪字变得面目全非!还让鲁国上下都来学,还称什么“新鲁字”!
他觉得这都够鲁王被骂到进棺材了。
可鲁国上下没有人明着骂鲁王,有的城是不肯学这新鲁字,可乐城、凤城、商城、浦合、合陵……差不多鲁国三分之一的城都学了新鲁字。
这也差不多了。
就算现在皇帝说不想学难学的纪字,想把纪字变一变再学,都未必有鲁王这么大的号召力。
别说三分之一的城陪着鲁王胡闹,就这凤凰台上下,能有三分之一听皇帝的都不可思议。
但这个皇帝又不像是个蠢的。鲁国前两代大王的王令连乐城都出不去,而他已经把半个鲁国都给抓在手里了。
族侄怀疑,这其中另有缘故。
鲁国每行险招,又好像身后有祖宗保佑一样,总能平安无事,逢凶化吉。简直叫他……
徐公就听这族侄说,他想去鲁国一游。
徐公:“……”
“某想亲眼看看,这鲁王到底是真愚还是假愚!”要么是真蠢才,可真蠢才坐不稳王位,还把鲁国变得这么好;要么是假蠢才,那此人为何要扮蠢呢?
不过书上也确实记载过有皇帝以戏弄臣子为乐。难道这鲁王是这个性格?
徐公就看这族侄一颗心已经飞到鲁国去了,还发下壮志说要写一部《鲁传》,给家中文库填砖加瓦。
他还犹豫,如果要写《鲁传》,只写当代的大王显然不行,啊呀,要不要连以前的鲁王都写进去呢?那花的功夫就多喽。可如果只写这一个大王,或者只写祖孙三代,就显得这部书不完整啊,后人看到,岂不疑惑?
他前思后想,难以定夺,转头问徐公意见。
徐公:“……”
徐公眼皮一塔拉,人往凭几上一歪,打起了小呼噜。
族侄一看徐公睡着了,就轻手轻脚的退出去了。才到门口,碰到白哥,他道:“先别进去,你先生睡着呢。”
白哥点头,送此人出去,回来轻手轻脚的进门,就见徐公正从屏风后小解出来。
白哥惊讶:“老师不是在睡吗?”徐公白了他一眼。小声说,“他刚才一直不走!快憋死我了!”说罢气哼哼地坐下,气哼哼地问:“你来有什么事?”
白哥:“……那个,青焰担忧公主,嘱我去公主城探望公主和小公主。”
徐公嫌弃的瞪了他一眼,“你别去,叫阿树去。你蠢成这样,去了一定会被骗的。”白哥:“……我……”有那么蠢吗?
徐树得令,就打点行装,乔装一番前往公主城。
公主城中,姜姬见到了姜武的先行官。他距此还有八十里,再过两三天就到了。
那先行官估计读过书,说不定还是哪个世家的子弟,说话做事很有章法,他自称是军师,还拿出一个木牌子用来证明身份。
姜姬说他会说话,是因为他好像也没说什么,就姜武一心来见她的事给说了,还说了鲁国的事,说了这一路走来经过的城池都有什么新闻、趣闻。
此人叫冼马。
……她怀疑是假名。就跟王姻似的,他刚到乐城时也起了个假名。
他说,姜武去了浦合、安城、晋江大关、涟水大关、滨河大关等地,一切平安。
商城那里有燕人逃兵,都接收下来了。全都送到郑国去种地了。
现在郑国那十九城,目前已经变成了二十一座城,又有三座城投来。
虽然在郑地,却行的是鲁国法条,遵的是鲁王军令。
不是王令,因为这郑二十一城目前都在姜武手下。
郑人死了一部分,逃了一部分,种地的人手就不够了。
她想把晋江沿岸那片种郑国米的和郑国这十九城连到一起,形成一个大型的种植地区。所以这两边的人手时常互相调换。
既然人手不够,而燕兵又不能继续留在与燕接壤的地方,就全都送到郑国去了。
冼马说这些燕人到了郑地,无不欢乐庆幸,对公主和将军感恩戴德。
他还说,大王,也就是姜旦,他的王后,郑姬有身孕了。
——这件事他只说了这么一句话,跟之前淘淘不绝比起来,堪称简练。
姜姬心中暗笑,到现在都有人觉得她不想让姜旦生孩子。她算了算,郑姬的年纪虽然还有些小,大概也可以了吧,她平时很爱踢球,运动很足,长得个子也不算小,应该会没事的。
只可惜她离得远。
不过宫中还有御医在,还有蟠儿。
她想来想去,都有点束手无策的感觉,竟有了求神问卜的心。
等回过神来,不免感叹,人到无力时,真的只剩下求神问卜这一个办法了。
然后,这冼马说他这一路赶来,路上见到许多尸首,许多散落在野地间的兵器。
还有许多溃兵。
战线可能经过了七八座城,称得上大战了。
他还远远看到一支军队,不过站得远,没能看清是哪里的旗帜,只能勉强推算出,这支军大概有五六万人上下。
冼马:“瞧着有些慌张,像被追赶。”可他在那里等了两天一夜都没看到追兵,只好走了。
姜姬听得双眼发亮,一是为这冼马——人才啊!——二是为这场仗。
打成这样,已经不是陶然与朝阳两个势力间的事了。
只怕能把半个大梁都卷进来呢。


第558章 见爹
姜武仍是扮成商人。
因为鲁商大兴, 从鲁到凤凰台的一路上,只要说出是鲁商,城门税都会高些, 但行走住店,打听事物, 却都方便多了。
姜武也不打听别的,他只会打听当地买人卖人什么价、粮食什么价、金银什么价、布料什么价、车马什么价。
打听出有便宜的, 就顺便做一趟生意。他出鲁时是顺便带着几百车粗盐的,这东西到哪里都能卖得出去, 因为是粗盐, 平头百姓也都能买得起, 所以非常方便,比钱可好使多了。
大梁出了鲁之后就是一马平川的好地,叫姜武来说, 连山都起势平缓, 没什么好爬的,更没有高坡陡崖。
越往凤凰台, 水越多,天气越温暖湿润。像他这种骑马的,跨下贴着马肉, 总要糟罪。他们这一路没带女眷, 又在野地里, 他就索性光着身子骑马, 也省了衣服。头脸也不必洗, 胡子也不必刮。
一行壮汉,拖棍扛刀押车,又都是这副样子,也就不奇怪路上遇到的行人远远看到就避远了。
洒出去的探马回来了,一路说,前方不到两天就有一座兴华城,还不算小,可以进去休息休息;另一路说,这边不太平,他看到死人了。
姜武听到前方有城就命人加快脚步,问:“几个?”死上一两个就不必紧张。
探马道:“好几十个,尸首被人砍得乱七八糟,洒了一路,看样子是被人追着砍的。”他靠近姜武,小声说:“我还看到了马蹄印和车轮印,像是过了军。”
但刀箭都不见了,就算是死人身上的也都被捡走了。
姜武就让大队继续往前面的城走,他带着人跟探马去看看过军的地方。
荒地上,野草全都倒伏下来,被人踩马踏车辗,姜武跳下马来,步量后叹道:“少说也是五千到一万人。”
只看这踩出来的路有多宽就知道了,这不是城防小兵,哪个城也不会随随便便派大军出来。
再往前走,不远处的小树林也全都被砍光了,狐狸洞、兔子洞、蛇洞都被掏光了,水源也污了,还人的粪便。
没有生火,打来的猎物都是生吃的。
姜武带着人找到了扎营的地方,没有看到起火就能确定了,“他们在跑。”惊慌不安,所以连火都不敢生。
他没有进兴华城,只是让人去打听。
倒是一打听就打听出来了,说是花家在打叛逆,在杀贼。
但说法有两种,一种说是花家败了,一种说是花家胜了。
打听的人不明白,回来跟姜武说:“大将军,这我可不懂了。到底是胜是败啊?”姜武说:“再往前打听打听。”
知道有战事后,姜武就分成了两队,一队仍旧扮成商人,过城就进,见村就停,一边做生意,一边四下打听事。
姜武则重又做了老本行,扮成了土匪,带着一堆凶神恶煞的人在野地里横行。
等两边再汇合,姜武的人多了两倍不止,原本带出鲁国的几百车盐变成了一千多车货物。
“前方就是公主城了!”一个大汉抹了把汗,往自己身上看看,再看姜武身上看看,笑出一口牙来:“将军,找个地方洗澡刮胡子梳头吧!”
不然,这样怎么去见公主哟!
公主城里今天很热闹。
徐丛到了。
为了欢迎他,姜姬举办了球赛,还是连环赛,百姓们都可以自组球队报名参赛,比赛的地方就在摘星宫前的大广场上。
姜姬给徐丛展示了为什么需要这么大的广场用来当球场,因为……参赛的人多啊,因为打起来热闹啊,因为观众多啊。
姜姬和徐丛当然是坐在将台上看的,居高临下,看得很清楚。
徐丛还是头一回看到这种大型的球赛,底下各队都有一百五十多个人,打起来无所不用其极,互相挪腾,不亚于一场战斗。
由于人数众多,各队也各有职司,也有大将军、偏将、正军、偏军、先锋军、军师、斥候等,简直就是个小型的军队。
徐丛在乐城也围观过几场乡野百姓之间的球赛,也看过鲁王踢球,但当时他都是挤在人群中,没有坐在高处看得清楚。
这一看之下,心中就是一惊。
眼前两队调兵遣将,都颇有章法。
如果鲁人日日沉浸在这个游戏中,那日后鲁国民间都能养出一大批擅战的将军来!
想到这里,竟让他有点不太敢看身边的鲁国公主了。
一直以来,他虽然也将鲁国公主当成一个人物,但也并没有特别看中。
她的重要之处在于,她来的时机太巧了。
巧在徐公已经萌生退意,要替徐家后代子孙找一个出路;
巧在皇帝年岁正当,需要一个皇后;
巧在凤凰台各家都积蓄了多年的能量,平衡已经危乎其危;
徐丛是懂的。他懂家中的情势,他知道他将要承担起的责任。
不是他冒犯长辈,家中哪怕是他的父亲,他的叔伯,眼光仍局限在臣子上。
他们想的仍是怎么当好一个臣子,怎么把花家、陶家、毛家都压制下去。好像只要他们徐家是这臣子中最拔尖的,徐家就可以屹立不倒。
但……如果皇帝不行了呢?
如果所有臣子头顶上的天,要塌了呢?
徐家没有人想得到这个。
徐公就是要找这样一个擎天之人。
所以鲁国公主爱权、擅权、机狡、智深,都不是毛病,反而是优点!是她的优势所在!
鲁国是不是强盛,鲁王是不是听她的,这也都不重要。一是鲁国太远,二来,鲁国公主当上皇后之后,为了坐稳后位,她势必需要向鲁国借力。所以鲁国强才能为她所用,才能支撑皇帝。
让大梁不会发生天塌地陷这样的凶事。
所有人都觉得现在皇帝这样最好,不找事,不惹事,不多事。这样他们这些臣子才当的最舒服。
徐丛苦笑。
是啊,他们三十年前还在先帝的手中战战兢兢;三十年后,已经可以随意摆布皇帝,对皇帝没有一丝敬畏之心。
再过三十年呢?
不,不必三十年,再过十年呢?
人心鬼域。
谁知道野心到底会膨胀成什么样?谁又能保证,再过十年,凤凰台下的所有人仍能安守臣子本份?觉得只要当这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的人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