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幸霍九弈也不是个愚人,上头大人们打来打去,他们倒不必拿对方当个百世的仇人来看。何况霍九弈也不觉得他会跟陶然一辈子,陶然是个文人,这辈子都没有领过一天兵,霍九弈总觉得这样的人未必就真懂他们这些兵的苦,心里留着三分余地,花家如此盛情,他就顺势接了。
两边互相拜访,虽然只是喝了一杯茶,说了不到一刻的话,但两边都很满意。
花万里自觉自己已经表达清楚了,这回去是示威的,不是去杀人的。当然没明着说,只说了一番以德服人之类的套话。
霍九弈就如同得了知已一般,对花万里的话推崇倍致,两人就都懂了。
于是会面圆满结束。
花万里回来后就起草信件,命亲信带信去给这八座城熟悉的将军和城中著姓,信中就说,因为你们城的原城主、太守,给皇帝递了辞表,说不当皇帝的官了,然后也有人在皇帝面前告了你们,说你们没有按时耕种,误了天时,此乃大罪,所以我,花家花万里,奉圣旨要对尔等进行“规劝”,不日就到了,到时你我可以把酒言欢,做个好朋友。
信写得亲热万分,亲信送信去还不忘带上礼物。
很快就接到了八座城的回信,信中自然是诚惶诚恐,礼物也加倍送回来了。很明显是要求饶的。
花万里就一边备战设兵,一边跟这八座城鸿燕往来,大家你退一步,我退一步,你好我好大家好。
九月辞官,十月就点将出征了。
花万里想速战速决,他跟这八座城都商量好了,大家好好做一场戏,你们给皇帝低个头,皇帝宽宏大量一番原谅尔等,完美。
如果一切顺利,等今年新年时,花家大胜还朝,何等风光?何等荣耀?
霍九弈再一次从陶家出来,上了马就带亲信直接出了城。他和他的兵马在约好了在距城九十里的地方见面,就在今夜。
明天,花家出征,以花家的习惯,明天必定会惹得整个凤凰台都轰动起来,知道花家要出征了。没人知道在这之前,霍家军已经先走了。
霍九弈的老家也是武将世家,只是早年凋零了,霍九弈就改了姓名来历,投到陶公名下,以图再重振家声。如果败了,家族也不会蒙羞,那就只是一个不自量力的小子带着几百号人就自以为能把天捅个窟窿。如果胜了,他才能自报家门,让人知道,霍家还有人在。
一路出城,马跑了一夜,天快亮时才停下来修整,顺便看一看有没有跑错道。
“公子,喝口水吧。”一个汉子提着壶给霍九弈。
霍九弈接过来喝了一口,问:“粮草都到了吗?”
陶公是有些黑心的。他自己有城,还借着霍九弈要出兵的事要了钱粮,却没给霍九弈,而是说我先给你一部分,你这边先打着,我慢慢给你送。
霍九弈一口答应下来,还说了一通替陶公做事,小子们心甘情愿的话来。
话说得漂亮,但打仗不能不让兵吃饱。他自己屯了足够的粮不算,为了避免打到一半粮草吃完了,弓箭用完了,那就不好了。恰好去年凤凰台附近来了许多商人,今年商人更多了,买粮方便许多。
“都到了,快呢。鲁国的黄豆是真好,听说他们那里的人拿黄豆当饭吃呢。”
霍九弈笑道:“鲁人吃黄豆就能饱,兵们吃黄豆可打不了仗,谷米要多买些。”
“都有,都有。”那人感叹,“现在买东西可方便多了呢。”他对霍九弈说,“以前我们从贺川买粮多难啊!价高,粮还不好。现在商人从贺川买来的粮再卖给我们,还多了一手呢!价比以前便宜!粮还好!我们去接粮的人回来就说,人家好粮和糟粮是分开卖的,好粮一个价,糟粮一个价,还有霉粮,更便宜了。咱们还买了好些好盐,听说鲁国产的盐好,咸,还不苦!颜色好看!价钱还便宜!”
霍九弈听了点头,让人上马,继续往前走。
路过解县和新县时,本想进城休整一番,结果却发现路边正有民夫在修路。
霍九弈见状就停了下来,问这民夫可是县衙所征?他想要,带走当军奴多好啊,背粮填坑挡箭,军奴比马好用,马贵,养起来要精心,还听不懂人话。
他们刚过来,在旁边草地上的一群人腾的站起来就跑过来了。
虽然他们没有马,可扛着大刀长矛的跑过来速度也不慢!
霍九弈立刻带着人后退。
他眼睛利,一眼就看出来这些不是闲汉,不是野人,只怕是兵。
野兵。
之前花家释兵,不少兵就沦为野盗了。但没了约束的兵都凶恶的很,不知是什么人,收拢了这么多野兵。
“走。”霍九弈不想在此纠缠,谁知这里有多少野兵?他和随从才几十个人,弓箭都没几把,打起来未必能占什么便宜。
他带着人迅速退走,快马加鞭跑了。
身后的野兵发力追了一通,又叫又笑又骂,声音远远传来。
等看不到人了,霍九弈他们才停下来慢慢走,怜惜马力。
身边的亲兵说:“好家伙!要是折在这里就可笑了!”战场都没上,被一群野地里冒出来的兵匪给杀了。
霍九弈想了又想,说:“中计了。”
亲信忙问:“公子何出此言?”
“有民夫在修路。野兵是去看守民夫的。”霍九弈笑道,“野兵没必要修路,他们是被人养着的。只是看起来野,其实还是兵。此事,解县和新县两地的人绝不敢做。可修的却是解县和新县通往外界的路。”
亲信不解:“公子,你这说的前后矛盾啊。”
霍九弈摇摇头,没往下说。
因为这前后矛盾只有一个结果——解县和新县被人给占了。
这人占了解县和新县后,养了野兵,开始修路。修路肯定不白修,修路要么是过车,要么是过军。
霍九弈心中一动。
算了,这是凤凰台的大人们要操心的事,他还是先把仗打完吧。
不然,他要是告诉了陶公,陶公再让他去窥探解县和新县的事,说不定还要让他去解决——那他可就更吃亏了。
要扬名,一战即可。
他这回与花家同战,只要比花家好,就好得多。
分给霍九弈去“讨伐”的城是座小城,换言之,就算要从这座城里榨油水都不好榨。
但这小城敢跟着上表,就意味着他有底气。此城名为望平,名字好记,他的底气在于此地的最大的一个姓,跟旁边的大城鹤平联了亲,后来互嫁儿女,关系一代比一代深,又只是姻亲,不是一个姓的,鹤平对望平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还要给人家一些好处的。换句话说,望平就是鹤平的小弟,鹤平做什么,望平跟着做。
霍九弈刚在望平驻下军来,望平的人就前来拜访了,带人酒肉钱粮,歌舞乐伎,前来慰军。
霍九弈也很客气,好好的接待了,把东西都留下了,做出一副你好我好大家好的架势来。
他这边接待着望平的人,花家来打鹤平的人也派了心腹来了。
不是花万里,花万里打西路的一个城去了,这里这个将军按辈份上是花万里的叔叔,是个非常听话的叔叔,除了姓花之外,身上没有一点武将的气质,是个道地的文人士子,还是不怎么高明的那种。
当然,他姓花,他幼时还读过兵书,他还自幼习武,谁能说他不会领兵打仗?他觉得自己会极了,简直就是天生之才。
他派人来见霍九弈,话说的明白:你比我小,你不会打仗,我姓花,我会打,所以我愿意带你打,你要听我的调遣,我让你打东你打东,我让你打西你打西。这是我的恩德,你要记住。
好了,还不速速带着你的兵你的马你的粮草到我的帐前听宣听调?
虽然来人说得很好听,但文字再好,意思不变,最多文章听起来武气纵横,像个经年累月打了一百场胜仗的常胜将军说的,还不是花千降那种,该是花家老祖宗现身了。
霍九弈听了气都气不起来,只觉得出奇,他刚觉得花家花万里是个明白人,这就出来一个傻子。
傻子好。
霍九弈立刻带着人炮制了一篇奴颜入骨的文章出来,叫他的亲信中最会哄人的把这文章背好,送去给这花家“大将”。他的回信就是好好好,大将军威武,大将军英雄盖世,大将军必能常胜不败,他微末之人,一定会听大将军调遣,也就像大将军这样的人才能叫人心服,叫人追随啊。
跟着就说我观大将军之威武气比花万里强出一座山去,我听花万里说花家不欲用兵,就觉得丧气,怎么能不动兵呢?总要先打到他怕,才能叫他跪服,只是把兵摆一摆,列一列阵,那不白来一回了?
两边都吃着城中送的粮食,喝着城里送出的美酒,隔着七八十里的传信玩。
那花家人也不是傻的,见霍九弈只会说,人不来,就说不信他。
霍九弈说将军既不打仗,又何必叫我带人去呢?白白劳动兵马,费粮食呢。既然花万里都说了,咱们就是个摆设,大功他去拿,我们最后等他胜了,绑一二人回去就行了,又何必辛苦呢?
说来说去之间,把那花家“将军”给挑动起来了。他要出战。
霍九弈二话不说,带人带兵带粮过去了,说既然将军要打,那我一定不能错过!我跟你一起打!
霍九弈见到这个花家“将军”,再看他身边的人就懂了,不止他一个人盼着能打起来。
倒不是奸细。这个花家“将军”还是知道自己的斤两的,所以他笼络了许多会武的小将,有的是他自己养的,有的是他请来的,有的是闻风而投来的。
这些人自带人手投来,不是白干的,大多都想留在花家。
人一多,就要争个高低。怎么争呢?一是吹捧花家“将军”,二是手底下见真章。
都是带兵的,好不好,打一仗啊。最后赢了输了,不就自然分出高下了吗?
都靠嘴上说,信的人还是少。
叫这些人日夜在耳边鼓动,花家“将军”一再被人吹捧神勇,早就想打了。
霍九弈一看不用他再下手了,找茬跟花家“将军”手底下的人吵了一架,“负气”走了。
花家“将军”再来劝,他就死活不去了,说你也只是纸上谈兵之辈,非在我面前充大,你打过几场胜仗?你身边的小人都能看不起我,我不受那气!
他前恭后倨,给花家“将军”的火上添了最后一把柴。
花家“将军”派兵偷袭了鹤平。
鹤平立刻反击,此时也不管之前是怎么“约定”的了,这是花家的阴谋!
花家“将军”兵败如山倒,从出兵偷袭到被追到四散而逃前后也就一天一夜的功夫——鹤平来送粮草酒菜时早就探清了营地,看过了地势。
花家“将军”无力约束部将,打起来各自为营,见要输了没人驰援,全都只顾自己,逃得爽快。
花家“将军”是第一个跑的。带了个好头。
霍九弈见鹤平被花家“将军”缠住了,从望平赶到鹤平,追着鹤平军尾巴咬,将鹤平军一赶而散,痛击溃兵,最后两将阵前讲和,鹤平守将甘愿受缚,换下了自己的部将和大军。
霍九弈如约将守将等人送回鹤平,未有折辱。等他回到望平——
望平举城来降。


第553章 死时君子生时贼
霍九弈风光大胜, 当然不会再跟望平城结仇结怨, 真正做到了不动一兵一卒就叫望平城伏首认罪了。
望平城辞官的太守赤身自缚来到阵前, 自请死罪。
霍九弈匆忙出营, 解去衣衫披在此人身上, 亲自将其扶起, 道:“老大人受苦了,老大人不必如此, 我观老大人与我父同年, 就如我的长辈一样, 我这样做儿孙的,怎么能亲眼看到父祖长辈受苦呢?乃是大不孝啊。”
“押送”此人来的就是此人的儿孙,身后还带着几车财货用来买命,本以为父亲此来不说死罪,至少也要是受刑受辱的, 倾尽全家送来的财物就是为父亲买命的, 不料这霍将军善人善心,竟然愿意如此照顾父亲。
原太守还不太敢信,他的儿子们倒是都信了, 一齐上来哭求霍九弈。
霍九弈好好的将人请进去, 上座,还让出帅帐让原太守穿上衣服再说话, 给足了面子。
原太守虽然不敢把一颗心全都信了他, 至少也信了一半, 跟霍九弈一番交心后, 霍九弈也“坦白”了他现在的忧心难事。
当然是花家。
花家是武魁,天下武将之首。这个是没有疑问的。大梁人人知道花家全是武将,替皇帝领兵的大将军,可大梁却没人知道霍九弈是哪根葱。
可现在是花家冒进,被“叛军”给打得落荒而逃,主将生死不知。
霍九弈当时“尽忠职守”,不得不派兵驰援,把鹤平军给打翻了,俘了主帅。
虽然他是救了花家军,可也把花家军给比下去了。
他担心等日后回了凤凰台,无功反有过。
这个担心很有道理。望平原太守瞬间就懂了,愿意替霍九弈和鹤平牵线,两边交好,不计较霍九弈俘了鹤平守将。
望平原太守还在人家家的大营中,也不得不推心置腹的给霍九弈出主意:“将军莫急,此事,叫我说,将军在高处,鹤平在低处,反倒是鹤平要求将军救命。”
是鹤平不按时节耕种,不等皇帝问罪其官就自脱而去,问个不敬是足够的。
也是鹤平不肯交税,问个不恭也有了。
还是鹤平,皇帝大军前来,他不说立刻自缚献身阵前请罪,还敢纠集城中勇壮为军攻打皇帝的大军。
敢问鹤平,想反吗?
所以鹤平这一打,就把自己落到下风去了。
霍九弈说不想让他大胜鹤平这件事传扬出去,鹤平比他还不想!
但这里有个问题。
霍九弈先是大喜,复又忧惧,“我这里一切好说,可花将军那里……”他摇头,叹气,“某实不知如何是好。”
花家“将军”的脾气在这段时间里该知道的都知道了。那是一个自大且没有自知之明,也肯定不会让步的人。让他替鹤平遮掩,实在难如登天。
望平原太守沉默片刻,不肯再出主意了,这件事不是没办法解决,而是这个主意他不敢出。
哪怕解决之法就在嘴边。
霍九弈看他,他看霍九弈。
两人心知肚明。
望平原太守说:“我愿让我的长子,去鹤平,替将军周旋。”
——咱们都是位卑职小,都不敢说,让那些腰杆子够硬的先开这个口。
霍九弈起身离座,大礼参拜:“多谢大人援手之情。”说完抬头,热泪盈眶,“大人此举,救我一众兄弟性命啊!”
他一招呼,帐外的霍家小将们全都进来跪在这原太守面前磕头谢恩。
原太守面色死灰,良久,悠悠叹了一口长气。
果然这条命……要交待在这里了……
花蔷坐在树下半天了还在瑟瑟发抖,不相信自己逃出来了。
他的车歪歪斜斜的停在不远处,他的从人正在边哭边挖坑,地上还摆着一具尸体,是从人之父,也是从小陪着花蔷长大的从人之一。
这回他出征,只带了他们父子二人。现在一死一伤,花蔷都忍不住要落泪。
他坐了一会儿,慢慢爬起来,去帮从人一起挖坑。
从人抹了把泪,低头说:“公子去坐着吧,我来就好。”
花蔷不想去想眼前这个从人还有多少忠心给他,因为他的父亲刚才为了保护他死在了这里,在大军的包围之中,他的身边本该是最安全的地方。
可当时喊杀声起,他亲眼看到敌军如奔雷般杀到了咫尺之处,包围着他的那些如铜墙铁壁般的军队顷刻之间土崩瓦解。
他当时只有一个念头,就是跑!
虽然当时从人劝他,他是主帅,不能动,不能擅离,一旦他开始跑,那所有人都会跑,士兵就没有斗志了。
可他当时什么都听不进去,夺了马夫手中的鞭子和缰绳就要调转车头逃走。
最后他们还是逃了。
他回头看,他的车刚一调头,背对着敌军逃走后,敌军就大喊:“主帅逃了!”
“花家逃了!”
花家的大旗也倒下了。
刚才还在拼杀的花家军全都一轰而散,有的人嫌拖着长矛跑太碍事,竟然扔下手中的武器跑,还有人脱下甲衣跑,结果就是被追上来的人一刀砍掉头颅。
他看到所有背对敌人的人,都倒在了地上。
他们驾着车,跟二十几个勉强护住他的护卫慌不择路的逃,不辨东西南北。
不知何时,他们身后的追兵渐渐消失了。他们继续跑,直到马再也跑不动了,车坏了,他们才停下来。
坑挖到一半时,车夫和另一个护卫过来对他说,车坏了,已经没办法用了。
护卫说:“此处没有水源,公子稍等,我去寻水。”他往四处看了一眼,说:“公子不要乱跑,阿甲他们去查探了,不知这里是什么地方,周围有没有城镇乡村,不知底细,为了公子的安危着想,还是小心为上。”
花蔷点头,叮嘱道:“带上钱去,如果遇上乡人,买些食水回来。”
护卫快速的扫了他一眼,低下头说:“属下知道。”说罢草草一拱手就走了。
车夫说:“小的去修修车,说不定能修好。”说完也走了。
花蔷木然的继续挖坑。他没有看错,刚才护卫眼中的鄙视和轻蔑。
他带着大军前来,他是花家人,结果竟然一败涂地。
不怪别人鄙视他。
不怪别人。
他细心的和从人把坑挖好,脱下染了血污的外裳,用干净的里衣给死去的从人当装裹,把他好好的安葬了。然后让小从人去和车夫一起收捡车内的财物。
“不拘什么,没有花家印记的,又能换来钱的,都收捡出来。”
花蔷说着,取下发簪、玉佩。
小从人本来愤慨的心在花蔷脱下里衣当他父亲的装裹时就慢慢平息了。他想起父亲的耳提面命,想起花蔷平时里对他的好,那最后一丝怨恨也按捺下去。
他依言去找车夫,两人一起钻进车里收拾细软。等两人出来后,惊慌的发现花蔷不见了!
两人四下寻找,天渐渐黑了,伸手不见五指。无奈之下,两人只得用车内之物制作火炬,点燃后继续寻找,一边小声呼喊:“公子!公子!”
两人分头寻找,小从人向西边而来,他深一脚浅一脚的在荒地里寻觅,耳边是鸟兽虫怪的鸣叫,头顶上是孤零零的半轮圆月。
一直找不到花蔷叫他心里浮上不祥的预感。
“公子!”小从人不敢放高志,压低声呼唤着。
身后突然传来马蹄声!
小从人立刻把火炬扔到地上,捡起石块把它砸灭,然后迎着蹄音往回跑!
他深受花家教导,其父早年也曾从军,他直到现在都在习武,弓马刀枪无所不熟。只是年纪小,从没真的杀过人,所以第一次见识战场时才吓懵了。
现在已经镇定下来了,就都想起来了。
他记得刚才路过的地方有一处洼地!
父亲教过他,如果行军途中发现追兵来了,不要惊慌,不要向前跑,因为前面的路你都不熟,向后跑,但要偏离你刚才来时的路,你知道你刚才经过的地方都是什么地势,而追你的人不知道。寻一处藏身之地,好好藏起自己,等追兵过去后再走。
他伏低身,快而轻巧的跑到洼处,轻轻伏在草丛坑洞间,抓起一把土涂满脸和头发,这样头发和脸就不会反射月光,就不会被人看到了。
他看到了追兵。
奇怪的是,领头的人穿的衣服他认识,那腰间绊带。
那是公子麾下之人,三年前自投上门的。
这是追兵?
还是友军?
小从人不敢相信他们,索性继续躲着。
这一队追兵确实是追着他的脚印找过来的,他们往前跑到他扔下火炬的地方,在原地转了几圈,仔细搜查,还有人拿起火炬伸手去摸,然后把火炬扔掉。
小从人暗恨,他忘了爹说过应该撒泡尿把火炬浇熄,这样就可以迷惑这群人了。
现在他们摸出火炬仍然很烫,就会发现他扔掉火炬还没多久!
他们早晚会找到他的!
小从人正以为自己也要死在这里的时候,不远处又跑来了两队人。三面人马一汇合,立刻就把他给找到了。
但显然他们三方人马没办法决定他的归属,最后还是其中一方跟另外两边商量过后,把小从人拿到手了。
小从人怀中暗藏短刀,虎视眈眈地瞪着为首那人。
为首那人说:“你不想见一见你家公子吗?”小从人顿时喝道:“你们胆敢冒犯公子?不想要命了吗?!”
以花蔷的身份,哪怕他被俘了,也要被奉若上宾,好好的送还花家才对。
小从人听到这些人敢胆冒犯他家公子,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为首那人笑道:“自然是不敢的。我等还好好替花将军收了个尸。”
小从人浑身冰冷。
“快瞧瞧去吧,也替你家公子收拾收拾,不然这样回到凤凰台,倒折堕了花家威名。”
小从人看到了他的公子。公子安祥的躺在地上,身下有一张席子,他的右手上有一柄短剑,颈边有一道反卷泛白的利口。他的面颊、发丝,耳朵、前襟全都是喷溅而出的血污,连耳洞都灌满了。
可公子仍旧是公子,那么高贵。
小从人替公子擦洗干净,重新换了干净的衣服。他一直守在公子尸首旁,寸步不离。直到回到了凤凰台,见到花家来人后,小从人用藏在怀中的短刀了结了性命。
他没有保护好公子,现在把公子安然的带回花家,他也终于可以瞑目了。


第554章 虎威将军
花蔷这一死, 难题看似解决了又没解决。
本来鹤平人是想找到花蔷, 不管是威逼还是利诱, 总之要让他同意隐瞒鹤平出兵这件事,其他的都可以商量。
死掉的兵?那都是逃了。
唯一的问题是霍九弈, 他是打胜的, 万一他想借着这个功劳一步登天,那鹤平还真没有能说动他的。
天幸!霍九弈怕得罪花家, 愿意把这功劳给抹了去。
这不是上天看他鹤平不易,给鹤平的机会吗?
结果花蔷死了。
一个领兵的大帅,大将军, 他是怎么死的?这个要怎么解释?怎么解释才能利于鹤平?
鹤平的原太守就在望平原太守的牵线下, 跟霍九弈坐到了一起。
两边的意思很一致。霍九弈不想得罪花家, 鹤平不想真让自己变成叛逆。
但现在花蔷死了, 怎么了局?说不得, 只能把污水往花蔷身上泼了。
他那个伤, 看起来也只有自尽可以解释。既是自尽, 必是自认有罪!
什么罪?鹤平说, 这个倒是好说,只怕花家不依不饶啊。要泼花家污水, 不是不好泼, 而是泼了不好收场。既然要泼, 就不能让他再站起来。
可花家背后站的是朝阳公主。
霍九弈只是笑。
他站陶公。
刚好是对家。
鹤平就与霍九弈一拍即合, 两家定下大计, 决定要把花家给掀了。
鹤平回去写了一封奏表, 骂花蔷来了以后就找他们要钱要粮要人,不给人就闯进城来抓人,杀了他们好多好多人,他们怎么跪怎么哭怎么求都没有,他们还抢了鹤平世家之女为奴,致女自尽而亡。
总之,种种罪行罄竹难书。
奏表没递上去,鹤平的人已经抬着被花蔷欺压而死的人的棺木一路哭着往凤凰台去了。
霍九弈则带着军队悄悄的离开了。
花家想败,只是花蔷一个人还不够,至少还要再打下去几个。
鹤平这些共同抗税的城本来就暗中有来往,见花家先落了把柄在他们手中,就蠢蠢欲动起来。
鹤平这边让人一路哭去凤凰台状告皇帝派来的花蔷如何如何恶行难书,另一边则联络交好的城池。
其中城大而势大,一直想跟凤凰台争个高下的兴昌先接到了鹤平的来信。
兴昌辞官的太守其实就是本地何家的,他所谓的辞官其实就是兴昌抗税的一招而已。之前,朝阳公主要修帝陵,为了这个还险些让陶公倒台,兴昌本来是想看看风向的,后来一看陶公都不行了,就赶紧把人和钱粮都加倍送过去了。
送过去后,陶公让亲信来了。亲信带来了陶公的问候和安慰,让兴昌何家很感动。
陶公就如此这般,这般如此的跟他们说了一通,大意就是,这个朝阳公主早晚会自食其果的,你们等着瞧。
何家发觉凤凰台正在斗法,他们虽然插不上手,但也不是只能干站着看热闹的,也想看一看能不能找点好处。
之后的一年里就频繁跟陶公接触,两边关系越加亲密后,何家也看出了陶公是如何做法的。
原来陶公在当时征丁征粮时就故意挑选了以农业为主的城池。
比如兴昌,比如保平,比如宜兴。
这些城池无一例外,全是大城,全在晋江沿岸,百姓大多全都以种地为生,因为粮食丰富,气候适宜,所以这些城的百姓繁衍得快,壮丁足。
从这些地方征粮征丁都是很合适的。
但缺少壮丁之后,耕种跟着就要受影响。
何家人觉得陶公此计狠毒,可此计却一定会成功,所以他们也暗中联络了其他几座城池,他们虽然不如陶公,但也不愿意一味的受人利用,就想借此争一争势。
陶公以为他们只是小兵,不知小兵联合起来,也能把主帅推翻。
开春后,陶公就暗中传信给何家,示意他们今年不要组织百姓耕种,如果可能,最好阻止百姓春耕。
何家当然不愿意。在陶公看,这不过是他与朝阳公主斗法的布局,是他要推翻朝阳公主的把柄。但何家在兴昌生息可止百代?他们与兴昌共为一体,损百姓就是损兴昌,就是损何家!
何家发觉陶公不值得依靠,就没有听他的,照例让百姓耕种,然后照陶公说的,让自家亲信去凤凰台告何家太守误了春耕。
地照种,人照告,陶公的心都放在凤凰台了,又不会到兴昌来看。
如此这般,告了一年,太守理所当然的要把这个局给揭开,不然照陶公所言,等到年末让兴昌真的不交税?那罪过就大了。
索性,他联合其他各城有志一同之人,一同上表辞官,把这个局给提前揭开了。
这样各城并未真的抗税,就算真到凤凰台去辩驳也不会落到下风。
果然,大军跟着就来了。
各城便有惊慌失措的,毕竟纸上谈来终觉浅,大军到家门口了,才后悔的也不是没有。
兴昌何家是少数几个中到现在还坚定不改初衷的。实在是现在凤凰台上,皇帝不像样,大臣也不像样,他们这些下头的城实在无所适从。
何家当时商量此事时就有人愤愤道,他们当臣子的,听皇帝的还有话说,陛下让他们去死,他们不去是不忠君。可听皇帝他姑的?听一个大臣的?
“随歌起舞,伎乎?”
谁都能指使的动,是人家家养的奴仆吗?
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但反,也不是说反就能反的。何家到现在也没有个主意是不是真的要反,只怕这个字刚说出口,何家里面就要打个你死我活。
那就不说。
至少有一条,他们既不想听朝阳公主的指派,也不想听陶公的指派。
说句不好听的,上数这两位算个什么东西?朝阳公主是有德还是有慧?陶公是有名还是有功?听他们的,不丢人吗?
所以兴昌何家早就想好了,等大军来了,就认准一条:此军是何人所派?
此将是何人所点?
如果是皇帝,那我等出城跪服,是缚是杀,都无二话。
如果不是皇帝,那你们无旨出兵,是乱兵,对不起我们不听。
带兵来的也是花家帝系,扎下营后照例给兴昌送信,表达友好之意:咱们都说好了的,我就是来走个过场,你看咱们这戏接着往下怎么唱?
结果兴昌来了这手,这人就懵了。
但他怂啊,他对兴昌呵呵说:其实我什么都不知道,既然你们这么问,我就把你们的话送回凤凰台让大人们决定吧。
他立刻写信送回花家。
花家哪里懂这个?从头到尾,这都是花万里和朝阳公主商量的。他们很惊很慌——这跟说好的不一样!
怎么办?
花母想了想,觉得朝阳公主不是能商量的人,万一告诉朝阳公主了,她觉得是花家不会办事怎么办。
这很有可能啊!
花母也闹不清楚,主要是怕给花万里添麻烦,就让人把信又送去给花万里了。
花万里也带着一支军队在围城,他和他最亲信的四个堂兄弟围着三个城。
在他看来,这是一桩十拿九稳的买卖。但也要防着会有意外,万一有人不按牌理出牌呢?所以花母转送的信到他手里时,他也不是太吃惊。
仔细想想,让人给在兴昌的堂弟送信:别怕,先围城,粮草带足了吗?带够了就围着吧,记得约束士兵不要出营就行。
他觉得这是兴昌不见棺材不掉泪。看他现在强硬,等花家把其余的城全都收服了以后,剩下他自己,他还能硬得起来吗?
不过为防再有意外发生,他决定不等了。本来他跟这三座城正在有商有量,现在既然兴昌出事,那就不能再在这里耽误时间了,快些把这边解决,他带军去兴昌也跟着一起围就行了。
于是让人去三座城里下最后通谍:交人,交税。
去的人说话很客气,如果暂时没钱交税呢,先交人也行。交人也请放心,我们将军不杀人,我们将军只是需要把人带回凤凰台让皇帝审,而且我们将军跟你们保证,人怎么接走的,怎么还回来,肯定也不让皇帝杀人,好吧?
以花万里现在的身份地位,给出这个保证,也算够分量了。
三座城就说,好,但请给一些时间,让家里人收拾一下。
亲信说好,那我就带着人等着,什么时候收拾好了,什么时候咱们就走,多等几天也无妨。
当天晚上,亲信就被杀了。
花万里久等不见亲信回来,情知有变,但让他想破脑袋也想不出真的有人敢打花家军。
打花家军,那是反啊。
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你辞官,不交税,不就是想抗议之前修帝陵征丁征税的事吗?你都这么用力抗议了,皇帝肯定会考虑一下,体谅你的辛苦,打完你再给你一些好处,这不就行了吗?
这就跟媳妇跟婆婆吵架,媳妇先哭一哭,说一说自己的辛苦,耍耍赖不干活了,婆婆肯定要生气啊,要打几巴掌啊,打完还要哄你,还要说之前是让你辛苦了,以后让你少干点。
不就是这个套路吗?
有因为这个就掂菜刀杀婆婆的吗?
等他听说那三个堂兄弟被人带兵从后面包围上来给杀得片甲不留时已经晚了。
那边营乱兵散,堂兄弟那些将军都是花架子,指望他们能临阵应变那就是做梦,所以花万里接了一个又一个十万火急的求援,他都反应不过来。
先是一个堂弟说后面有敌军攻上来了!求他救命!
然后第二个堂弟也这么说了,第三个堂弟也这么说了。
他刚给第一个堂弟说让他带着人迅速去与第二个人汇合,两边在一起不容易被打,人多势众,别人看到兵那么多也不会轻易对他们下手。第二个第三个求援的来了以后他就知道有问题了。
他就坐下分析,求援的信一封接一封来,他慢慢看,发现这些人一开始是分三支队伍都是背后攻击,另有两路侧应,本来可能只是想袭扰一番就走的,结果谁知三个堂弟都是一打就散,这些人打出局势来就索性联合起来,一起包着三个堂弟的人马打,等于三个堂弟都逃不出来了。
花万里懂了。
他明白了。
之前那些人只是与他曲与委蛇,并不是真心与花家盟约。等花家带兵出了凤凰台就入了人家的圈套了。
他们是要借着这一次机会除掉花家。
他不必去猜背后的人,他只需要把花家从这个泥潭出脱出来,日后再去挨个找仇人算账就行。
堂弟们已经救不成了。
花万里看着仿佛咫尺之遥的坚城,起身唤偏将:“将投石机推上来吧。”
天成五年秋,花万里,史称虎威将军,攻打泾河三城,焚一城,坑杀三万余,置泾河百年沃土,终成荒原。


第555章 花样荐人
“好!”
陶然击掌而叹, 不禁起身, 在屋中大步来回奔走。
座下的人也立刻起身, 侍立一旁。
距此不远处的街上,哭声不绝于耳。
花家出征时的赫赫烈烈还在眼前, 花蔷的棺材就送到了, 随侍棺旁的从人一看到花家来人,就从怀中取出利刃自尽而死。
花家人就连立刻把人带棺都带回了家, 仍有风言风语传来。
等花家人发现花蔷乃是自尽后,一颗心就沉沉地坠下去了。更别提花蔷是被人送回来的,他身边的从人只剩一个也自尽了, 跟着他一同出征的家丁、护卫, 不管是家养的还是投到门下的各种将军一个都不见了。
最要紧是花万里不在!花母实在不敢自己做决定, 只好一边给花万里送信, 一边求见朝阳公主。
在送上厚厚的礼物后, 她见到朝阳公主把花蔷意外而死, 大军不见踪迹的事说了。
朝阳公主问:“花万里呢?如何不在?”花母心中一沉, 说:“我那孙儿还在外带兵呢, 不在城中,因此事事关重大, 实在不敢隐瞒, 这才上禀长公主。”
朝阳公主皱眉, “此人无用, 毁我大事, 他既死了, 我不能再问他的罪,不然绝不能饶过他!”花母心中悲凉,伏首道:“我这堂侄辜负长公主,确实该死。”
朝阳公主这才稍解颜色,说:“只这一人败了,也不说你花家都败了,只要其他人胜了,一人的胜负倒无关紧要。”
花母求来了这一句话,回家后说给家里人听,花家其余人等才放心了些。
一人担忧道:“既然长公主这么说,那其他几路不知……”是胜是负?
花母又能怎么办?他们在凤凰台,鞭长莫及。
花蔷的丧事暂时不能办,他是功是过都要再论,花母命人将花蔷的尸身妥善安置,那义仆的尸首倒是可以先下葬。
其余的只好等花家其他人的消息传来再做打算。
不料花家关起门来还没多久,一路人边哭边骂的进了凤凰台,招摇过市来到花家门前,哭骂花蔷仗势欺人。
这个仗势当然不是仗花家的势,而是仗圣旨的势。
这些哭诉的人说花蔷因为手捧圣旨,带兵到他们城下时就非常嚣张,不但辱骂城中父老,将父老送去劳军的粮草酒肉全都打翻,还公然索要金银美女,不顾圣旨,毫无廉耻。
因他们城中一户有一女儿生得玲珑,被他要来当个侍酒的侍女,此女为了城中父母乡亲忍辱侍候,不料花蔷一逞兽性之后竟将此女扔给军中粗汉肆意蹂躏 。此女不堪受辱,只能自尽。其父母要收敛尸身,见女儿身上没一块好肉,悲痛欲绝,在安葬了女儿之后全都自尽了。
字字血泪,句句诛心。
这些人一路哭一路骂,走遍大街小巷。花蔷的恶行也大白天下。
花家关着门,得知此事时已经晚了。花家下人去捉拿驱赶这些不知从何处而来的人,反倒成了罪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