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让他对她的态度变好了。
徐青焰看他太蠢,想点醒他, 被姜姬阻止:“没事, 再过三个月,他就会相信了。再不然,等到夏天, 脱去厚重的衣服,看到我的肚子, 他也会信了。就让他先自欺欺人一段时间吧。”
徐青焰暗自嘀咕:“以前没觉得他有这么蠢啊……”宁可自欺都不肯相信眼前的现实?
姜姬笑着不说话, 爱情, 它能蒙蔽人的眼睛, 以前徐青焰估计还觉得白哥这副蠢萌的样子很可爱呢。
他其实就是蠢。
凤凰台从六月起就开始有各城的赋税送到了, 鲁国今年也早早的送来了贡品, 带队的人是姜智, 姜姬看到他真的太惊讶了。
“你怎么会来?”她问, “是国中出事了吗?”姜智摇头说, “没什么大事, 大王只是担心您。今年我国向皇帝进贡了许多黄豆……”话音未落,姜姬就说:“没进城吧?送公主城去,那里的人正需要。今年还是只给一道赋就行了。”
姜智茫然了一阵, 点头答应了。
姜姬又把鲁国送进的赋要来看, 觉得写得不够好, 她这一年多读了很多被凤凰台的人推崇倍至的美赋,当下背出一篇来,取来崔纸,请白哥写下来,准备送去当鲁王的贺赋,恭贺大梁又国泰民安了一年。
白哥说这篇赋当贺赋是不错,但:“没有王印啊。”
姜姬道:“我这里有。”白哥:“……”
等她取来鲁王印盖上去,他才找到声音:“王印怎么会在你这里?!”
姜姬看着他笑,捧着王印说:“我离开时,担心日后思念故国,才求来此印,带在身上,以解乡愁。”
“少胡说了!!”白哥大叫,指着她,“王印给你,鲁王怎么办?”
但王印确实在姜姬手中,还刚刚就在他眼前替赋盖了个印。
难道鲁王手中无王印?
这可能吗?!
鲁国上下就没有一个人阻止这个女人把王印带走吗?
太可笑了吧!
姜姬看着白哥在那里纠结,跟他自己的三观做斗争,给徐青焰使了个眼色,让她把自己的丈夫拉走好好做做思想工作。
她问姜智,“把国内的情形同我说一说吧。”
鲁国现在形势一片大好。
虽然在姜姬刚走的时候有一小部分人意图不轨,但姜旦突然发威,砍掉几十个脑袋后,想试试自己脖子硬不硬的已经少了。
后面的人又今年送税赋时把身家性命都交给姜武想搞离间,毕竟人人都看得出来,姜武与姜旦“不合”,所以都以为这样可以让姜氏内部乱起来。
结果姜武把人都送给龚香了。
龚香拉着姜奔,叫他当大棒,先把人都给打一顿,再叫姜旦出面主持公道,骂一骂大棒,再给这些人一些“优容”,就尽揽人心了。
而因为姜姬带着到凤凰台的商队大半都赚了钱,开拓了从鲁到凤凰台的新商路,所以今年除了各城的税赋之外,鲁国靠着商路赚了不少钱。
这些大大的肥了鲁国国库,龚香就是看到这个,才建议姜旦让姜智来一趟,把这大好消息告诉姜姬:
不缺钱了!!
姜姬听了果然开心,叫姜智好好休息,在这凤凰台游览一番,明年开春了再回去。
姜智说:“大王命我来,就是要我帮公主的帮的,公主如果有事,尽可以吩咐我去办。”
姜姬想了想,说:“那你就去街上听一听街上的人都在说什么吧。”
姜智就知道,公主在此地最发愁的应该就是信息不够通畅了。
他决心就在这里做好这件事,如果做不好,那他就不回去了。大王那里有阿仁一个就够了,他还是应该在公主这里,多帮一帮公主。
姜智来了以后的第四天,陶然上奏表,奏了一件不太好的事。
之前因为朝阳公主要修帝陵,所以向各地征了许多民夫。本来大梁这些年没有大战,也没什么大灾,各地百姓繁衍生息,人口是有所增长的,按说征一次民夫不会造成什么影响。
但巧就巧在,征民夫的地方,大半都跟花家驻军的地方重合了。
现在想起来,就觉得这其实是很正常的嘛。
民夫多的地方,征丁更方便啊。花家的军队也养了有几十年了,兵不说要年年征,隔上三五年也要征一回吧?人总会老,兵总会逃,不征,过上十年这队伍就该缩水了。
凤凰台在征民夫的时候也根本没想过个,只是照着十几年前的人口统计资料把圣旨下发,叫人按着时辰、按着天数、按着人数把征来的民夫送来。
没有给人解释的余地。圣旨,本来也不会有人跟它讨价还价。
各地前脚接了圣旨就开始发愁,但还是要征啊,千方百计都要把圣旨上规定的人数给收齐送上啊。也不管仁政德令中一家只征男丁一个,若父母无儿则免征这种话了,见家中有壮男,不管是爹是儿子都拉走,这时只怕人征不够,大不了等到时人数够了再把人放回来嘛。
说是这么说,最后真放人的才是了了。
等征完民夫,村野乡下,家家空户,连女人都跑光了。
等把民夫征完了,释兵为民的命令又下来了。有的城奔走呼号叫好,也有的城哭天抢地。不管怎么说,都要先准备送行酒。不然这些大爷们不走,就留在本地为匪为盗怎么办?
所以各城赶紧各户各家都征集钱粮酒水,送到军营里去,要走的都送盘缠送干粮,不走的也尽量劝走,本地穷困,他处富饶,还请诸位往他处而去。
就算这些地方做得再好,还是有受害的。也有的城想把军营留下,不当花家的兵,可以当他们的兵嘛,这就需要犒军,不给够钱,怎么买得通那些将军叫他们带着兵留下呢?粮草更要给够。
结果就变成了今年本该到了送税赋的时间,送钱送粮的少,都是送人进凤凰台哭诉的。
哭穷。
因为征民夫而受苦的就直接说“城小力弱,不堪重负”,因为之前送过民夫了,今年的税赋就不给了。
没征上民夫的不知是真是假也跟着哭穷,都没掉队,他们哭的就是“匪祸”了。
还不敢直言兵祸,但也大多都提及了“流窜而来,口音各异,擅使刀枪,成群结伙”。
陶然是很会把握节奏的。
先是一天一个奏表,都奏的是某城某处,因征民夫而民力衰弱,无力交税,非是故意,望陛下体恤云云。
一连十几天,天天都是这样的奏上去,每次一两个城,三四个地,连起来好,好家伙!半个大梁都被征民夫一事给祸害的连给皇帝的税都交不上了!
这样简直就是虐民嘛!
如果是皇帝,此时就该被群起而攻之了。但皇帝,人人都知道,他不管事。该为此负责的是朝阳公主。
是她说要修帝陵的。可再说回来,帝陵真的就非修不可吗?
既无大灾,也没有上天示警,突然就要修帝陵,也可以说成是打扰祖宗们的清静啊。
是非德之举。
现在大梁百姓又因此受苦,可见这果然非德政,而是乱政。
怎么办呢?既然罪在朝阳公主,那就斥责朝阳公主好了。
徐公一直在“病”中,大家只好都看陶然动作。都以为陶然下一步必是要上表请朝阳公主认错了,结果他哑火了。
他没有再提征民夫的事,开始说花家释兵,引起各地乱兵流窜,匪祸处处,可见花家果然奸恶。
这看起来又像是在拍朝阳公主的马屁。
然后陶然开始一天一个表说某地某城,出现几股流窜的悍匪,使什么武器,为首一人姓什么叫什么,被人称为某将,仿佛正是花家的兵啊。
被他这么连着数了十几天,一天一个表的,花万里坐不住了,再备礼进凤凰台,准备找朝阳公主说说好话,免得陶然真把花家给告了。花家现在经不起风雨了。
结果朝阳公主不肯见他。听伴妇传话说,朝阳公主很生气。
那贵妇说:“都是你们,害得长公主被人说坏话!”
花万里连忙道歉,答应一定替朝阳公主说好话,让外面的人不再骂她,又给这贵妇送礼,请她在朝阳公主面前多多美言。
花万里出来之后焦头烂额,但也信守诺言开始找人在市井之中做赋吹捧朝阳长公主,长公主修陵乃是孝顺之举,陶然以此问责长公主,不是忠心之人,是逆臣!
他巧妙的借着朝阳公主来骂陶然。
陶然发迹的时间太短,弟子不多,一时没发觉,等发觉时街上已经全都是骂陶然不忠心皇帝的人了,还有一些老人当街哭骂陶然狼心狗肺,连先帝都不敬,根本不配为人。
陶然大怒,却也无可奈何,他又不能把街上的人都抓起来,只好对着花家用力,他费尽心血又搞掉了花家几个已经上任的“将军”,拿捏着他们的一些“罪状”,把人抓了,审了,砍了,所谓的军队,当然就收到他自己手中了。
花万里此时已经集结了相当一部分人,一起用力对付陶然。
街上一时充斥着陶然的不敬之罪,各种五花八门的说辞、传闻应有尽有。以陶然为主角的小故事也四下流传着,各种聚会、文会,街头巷尾的议论中,也都是陶然不敬先帝的一千八百种说法。
徐公“病”着,理所当然的旁观,没有插手。
但他确实也乐见这一幕啊,有他的默认支持,原本倾向徐家的人都开始针对陶然,连中立的人也都开始落井下石。
毕竟先帝已死,现在这个皇帝也……
总之,陶然身为臣下对皇帝不敬这件事仿佛已经板上钉钉,而且他还没处表白。
姜姬看得津津有味。
陶然手里有兵不假,可他不能用。用了就不是不敬,是逆贼了。有权,却不能堵住所有人的嘴,不许人开文会,不许人议论他,不许人家说他坏话。他敢做,徐公会高兴疯了。
手握宝具却只能站着挨打,这滋味陶然一定不好受。
眼见陶然就会像花家一样倒得无声无息之时,陶然毅然决然的赤足披发,步行往帝陵谢罪去了。
他跪在帝陵跪到下雪,最后被家人给抬了回来。因为据说,陶然虔诚的跪着向历代皇帝请罪时,天空中突然打了一个响雷,可这个雷虽然打了,却没有劈陶然,这不正是说明先帝虽然发了怒,但也原谅了陶然吗?如果不原谅,当时就劈死了。
既然没死,就说明先帝们已经原谅陶然的不敬之罪了。
陶然回来后也养病了,不过对外的说辞是“闭门修行”,“静思已过”,“反省自身”。
毕竟年纪不到,说病都像托辞。
仿佛朝阳公主与陶然对了一招手,陶然不敌。于是新年将来到的时候,朝阳公主说要办万花会,就没有一个人站出来说都下雪了哪还有花,全都应和着,要去凤凰台赏花。
姜姬在徐家别院扛着肚子,吃着煮豆腐说:“陶公好狠的心啊,他是想把长公主给一口气干掉吧?”
凤凰台已经有豆腐摊了,不过,它在这里又换了个名,叫鲁食。好像鲁食就是豆腐,豆腐也是最著名的鲁食。
好吧,都一样。
白哥不敢看她的肚子,看一眼都会刺眼一样,他闻言不解,却不敢往她这边扭脸:“什么?”徐青焰也在吃豆腐,她觉得这鲁食真好吃,徐公也喜欢得很。
她看白哥不明白,有点复杂,解释道:“征民夫只是个开头,明年开春,各地耕种不足,到了八九月份就会报上来了。所以,陶公真正发力是在明年。明年,就不会再有人替朝阳公主说话了。”
征民夫修帝陵,却致使各地颗粒无收,这种大罪,够要朝阳的命了。


第541章 大雪
大雪纷飞。
今年的凤凰台遭遇了五十年不遇的大雪, 雪已成灾,不用出城, 凤凰台下就有不少普通百姓受害了。井打不出水来, 没有人能再从城外送柴炭进来, 大雪压塌了房子,埋住了路和田,圈里的鸡、牛、马、羊都冻死了,甚至连酒都冻成了冰。
姜姬住在别院,虽然有许多仆人,但也难免受到影响。一天下午,她正跟徐青焰一起读书赏雪,听到不远处传来一声巨响, 然后是马儿惊慌的叫声和奔跑声,还有人喊着“快追回来!”
“马跑了!马跑了!”
徐青焰叫侍女去问, 稍后就有一个下人过来禀报,马厩被雪压塌了。徐家的马厩, 可不是普通百姓用的, 就算这样都能压塌,可见雪有多厚。
徐青焰显然也没见过这么大的雪,忙问:“可伤了人?伤了马?”下人道:“喂马的有两个刚好在里面,不幸被压着了, 我过来时人还没救出来。马都跑了。”
徐青焰不多说就赶紧跟下人一起过去了, 她要亲眼看着人被救出来。
姜姬起身叫来车轿, “我也同去。”
她是知道一直在下雪, 但还真没有这个体感,雪竟然已经这么大了吗?
她们两人乘轿过去时,马厩前已经有几个妇人和孩子在哭号,喊着亲人的名字。
徐青焰叫人把那妇人和孩子都领过来,她亲自下车去,抱着孩子替他擦泪,安慰妇人:“你们放心,我一定会把他们救出来的。如果真有不测,你们也放心,徐家会替他们风光大葬,也会好好照顾你们的。”
姜姬却在看那压塌了马厩的雪,那雪足有一人高,落在马厩里,把那一块的马厩都给淹了。现在那些人正在挖雪,她说:“用火烧快一点。”
徐青焰连忙吩咐道:“取火炬来!”姜姬道:“可有医生?先叫来准备着,这些人如果救出来,可能会有冻伤或骨折。”前提是他们没死在窒息上。
医生也到了,准备好了单架和热水,也命人煮上了汤药,她闻到了浓烈的姜味,就说:“先给这里的人都喝上一碗姜汤吧。”
徐青焰就让人给所有人盛姜汤,喝过的人都来向她致谢,她指着仍在轿中没下来的姜姬说:“这都是公主的主意。”
这些人又对姜姬下跪叩头。
火炬加人力,很快就把人给救出来了。不幸的是有一个正好被雪压在下面,已经死了,另一个却是被倒下的房顶给救了一命,虽然断了两条腿,但房顶也替他挡了雪,还给他保存了珍贵的空气,他活着被抬出来时,特意被人抬着来给徐青焰和姜姬道谢,他的妻儿跪下不停的磕头。医生先替他喝下一碗汤药后把人匆匆带走了。
回到屋里,徐公派人来看望她们的人也到了,说现在这样,她们两人最好还是回徐家去,不然过上几天,就肯定走不成了,一定会被困在别院中,大雪会把路全都盖住,什么样的马车也过不去。
徐青焰让人去看一看别院中的各种准备,下人回来说别的都有,只是水井结冰了,还有,炭不够了。
“再过几日,说不定夫人也只能喝冷汤了。”下人苦笑道,“不,说不定连汤都煮不成了,炭也撑不了几日了。”他劝道,“还是回家吧。”
徐青焰担心的看着姜姬的大肚子,“要不然,还是让家里送东西过来吧。你这样上路我担心会出事。”
姜姬当机立断:“不,我们现在就走。”
看那压塌马厩的雪,让她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预感在他们上路后就应验了。
因为担心连夜赶路会出意外,所以他们是第二天清晨出发,还集合了别院上的所有人去清除路上的积雪,结果等他们上路时就被堵在半路上了,一片茫茫雪海,比马头还高。
不得已,车退回别院。
来送信的人也很惊讶,他昨天来的时候地上的雪还只是薄薄一层,怎么一夜之间就把路都给淹没了?
徐青焰也没有经验,现在这座别院里只有她们两个妇人,白哥前几天刚回城,周围虽然是他们徐家的地盘,附近村落也都是徐家奴隶,但她对他们也是一无所知。
她问别院管家,“现在该怎么做好?”
别院管家说:“依我之见,还是迅速集合各村青壮,护卫此庄为好。”
徐青焰惊道:“难道会有盗匪吗?”别院管家道:“天寒大雪,百姓无粮,难免不会行险路。”
徐青焰问姜姬:“公主,可有良策?”管家也一同看向姜姬。
“集合青壮,命他们把清理别院周围所有的雪。”她说。
管家问:“清理到哪里?”姜姬沉默,问:“以弓箭攻击,在多远之外可以射入别院?”
管家也沉默了。
他没有再多言,对徐青焰和姜姬一揖后就匆匆出去了。
见管家连话都顾不上说,徐青焰担忧道:“难道还真有人会来吗?会是谁呢?”姜姬笑道:“不是为了会有坏人来才清理雪的,而是清理了,才能防备坏人。坏人不来我们也要清啊,不然不知什么人就能摸到别院附近,垒雪为梯就能翻墙而入,那就防不胜防了。这里根本没有那么多的护卫啊。”
不过徐家别庄安全性还是够的,她只是下意识的排除危险。目前,想跑到别庄杀她一个鲁国公主的人应该不多,她目前可没有碍任何人的事。
青壮很快召集起来了,管家用了很简单的一招,他把粮车放在大门前,召来的青壮干完活可以拿走一袋。
虽然只是普通的糙米,也够全家老小吃上一个月的了。
他们开始除雪。
首先清出了一条路,管家命人迅速向徐家报信,说清这里的情况,让徐家再派人来保护徐青焰和姜姬。
其次,他要恢复别院的物盗运输。别院虽然有足够的屯粮,但柴炭不足。
可叫管家发愁的是现在徐家估计也不会有足够的柴炭。
这时,院里一个下人过来说,“鲁国公主有请。”
管家没有犹豫,把这里的活交给他的儿子,就准备回去换衣服去见姜姬。
他的儿子说:“父亲,不过是一个诸侯国公主,何必这么郑重?您回去不如喝碗姜汤,好好休息,这个公主能有什么事?也就是要吃要喝了吧,我去就行。”
管家说:“既然你这么能干,那你就在这里盯着他们把雪除完吧,不干完不许你回去,累了饿了就在这里的棚子里睡觉。”
儿子大为不解,“爹?儿子说错话了,爹别生气。”
管家看他这样就知道他还不懂,“你先好好反省吧。”
管家换了衣服又重新梳了头才过来,看到徐青焰还和姜姬坐在一起,他上前行礼,徐青焰对他点点头就出去了。
管家更不敢怠慢,低头恭敬道:“公主什么事都可以吩咐小人,小人亲自去办。”
姜姬笑道:“没什么,只是我想院中的柴炭应该不够了吧?我鲁国有一种取暖的好东西叫煤,无烟少气,耐烧耐用,你到鲁商那里去买一些,如果那里的不多了,就劳您的人去外面的公主城看那边的商人有没有了。有就买一些进来。”
管家没想到鲁国公主叫他进来是为了给他出主意,道:“公主如果有别的事要吩咐,不方便告诉小人的,也可以遣一二侍从跟小人一同出去,小人必定会保护公子们平安回来的。”
姜姬想了想,说:“我有一友,名姜智,现在应该在城中,如果能送信给他就对他说,我在这里一切都好,叫他不必担心我。”
管家这才忐忑不安的退出来了,他想再去见徐青焰,结果到了门前,侍女说:“你去办事吧,夫人说没什么好吩咐你的。”
管家只得走了。
他没有耽误,看天色还早,就出去套车套马,点上随从弓箭手,准备进城。路现在也开出来了一些了,他们人少车轻,过雪地还是可以的。
他带着人急驰出去的时候,他的儿子看到了,喊了一声爹却没得到回应,只能眼睁睁看着管家走了。
管家先回了城。本来只需半个时辰的路,他们走了半天,黄昏时才进城。管家先回了徐家见徐公,先说了别院如今的情况,又说了姜姬的事。
徐公本来很担心两个女人在别院会不会有危险,听到这里点头说:“那你现在就亲自去见那些鲁商。我这里再去叫徐丛和白哥,今天就叫他们随你一起回去。”
徐丛和白哥很快到了,两人一听徐青焰和姜姬没有回来,都很吃惊,也很担心。白哥说:“那我这就回去!早知我昨天就该回去了!”说罢匆匆转身走了。
徐丛说:“那我去见一见这个姜智吧。”
徐公点头:“应该的。他姓姜,应该与公主有极为亲密的关系,你见到他,不要自持身份。他问什么,只要不是要紧的,都可以答他。”
徐丛找姜智很容易,只找了几个异地士子聚集的地方就找到了。清江别院,其实就是个酒楼、茶楼,这里也有歌伎、舞伎,不过还是以士子们聚集在这里开文会为主。
姜智是以鲁人的身份在这里出现的,他倒是没有说自己跟鲁国王族有关。
徐丛一进来就是万人焦点,听他打听姜智,看他亲自上门,姜智屋里顿时挤满了人。
姜智不认识徐丛,但听到他的名字就反应过来了,他起身相迎,徐丛揖手为礼,两人都很客气。
姜智对周围挤进来看热闹的人说:“这是我友人担心我,特意请他来看望我的,还请各位行个方便,叫我们说说话。”
徐丛也一同拜托,屋里的人这才都退了出去,但也不肯走远。
姜智只得把门窗都打开,让人看到这屋里的情形,不然门窗外都会站满了人。
现在人好歹都站到院外去了。
姜智笑道:“我来了以后就久闻徐家大名,果不虚传。”
徐丛摇头笑道:“虚名而已。我来这里是想问你要不要搬到徐家去住?公主很担心你。”
姜智心中一惊,公主担心他?
不对,公主不会让人这么说。
这人是想试探他?
他摇头说:“我是来此地游学的,这市井中的人物还没见完,就不去打扰徐公清静了。”
他猜,公主根本不会对他们提起他的身份。这人应该对他一无所知。
果然,徐丛听到他的话没有侧目,而是点头说:“公子何必自谦?现在外面天气不好,公主也是担心你孤身在外照顾不好自己。这样吧,公子既然不肯去徐家,那我就让几个人来照顾公子吧,他们虽然不太懂事,但替公子照看火烛还是可以的。”
姜智又拒了,“我这次出来就是为了试试自己的斤两,要是收下你送的人,那跟在家里又有什么不同?快别误了我的事。”
他冒充世家公子,眼前这人也没起疑。
姜智又问:“我好几日没去探望公主了,不知公主现在怎么样了?别院里东西可都齐全吗?如果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千万不要客气。”
徐丛说:“公主叫我等告诉你,她一切都好,叫你不要担心。公主还指点我等去鲁商处买煤。”
姜智笑道:“鲁国的煤都是燕地来的,在鲁国又称燕煤。”
徐丛大悟状,又问:“在鲁国此物很常见吗?”姜智笑道:“公主喜燕煤,所以乐城常见,别处我就不知了。商人应该的应该更多些。”
徐丛见再也问不出什么了才离开。
他回到徐家,从徐公那里听到一个惊人的消息。
鲁商处确有燕煤。
“数量还不少。只是以前没人用过,所以一直没人买。他们也没拿出来卖,今天我带人去问,他们才拿出来,却也不肯多卖,要价还不低。”管家说,他把地上的箱子打开,拿出一块巴掌大的圆饼,中有四孔,说:“这就是鲁国的煤饼。”说着,放进了炉子中,拿了一小块火红的炭放上去,不久,就见煤饼慢慢烧起来了,它烧得极慢,中间的火苗却一直不熄,烟也很少,比炭要少得多。
徐公说:“看它能烧多久。”说罢,把他的小陶壶放了上去。
这一块煤饼,足足烧了一个多时辰才由黑变灰,此时它通体火红,可那火就像是被锁在里面一样。
又烧到它全都碎成灰了,火苗仍在煤灰上停留着。
徐公走过去烤手,一边烤一边感叹:“好东西啊!”
他起身对徐树说:“去买,鲁商手中不管多少,都买来!”
他再问徐丛:“那姜智确实是这么说的?这是燕地产的?”徐丛点头,“他是这么说的,但未必是真的。”
徐公说:“那也可以去查问!既有此物,必要令燕王贡来!”


第542章 大雪压青松
白哥在第二天一大早就来到了别院, 他一进门就倒下了,他是连夜赶来的,顶风冒雪, 而且根据护卫说的, 他们还迷了半晚上的路, 如果不是靠着他们跨下熟悉路的马, 他们可能永远也找不到别庄。
他带来了足够的粮食、柴炭、油和药材。
正好就给他自己用上了。
跟他一起来的护卫中也有不少都冻伤了, 有两个眼睛好像被风吹出了问题,红肿不堪, 流泪不止。
别院自备的医生显然没治过这种病,姜姬带来的御医正好派上了用场。
她带了四个御医,四人带着他们的弟子这几日几夜都没闲着, 日夜不停的做药。
因为别院上很多人没见过这么大的雪, 连日来看雪看到眼伤的人太多了, 开始只是眼睛痒痒,爱流泪, 等发觉时已经病倒一大片了。
白哥好在眼睛没事,只是经风受害, 发烧了, 喝了两剂药, 烧止住后, 就马上跟姜姬说了城中的情形。
这也是徐公交待他一定要先告诉公主的。
据白哥说, 凤凰台下非常不好。
已经好多年没见过这么大的雪了, 而且雪下起来是一夜之间的事, 之前飘些雪花,夹点小雨,没落到地上就化了,积起来还没不过鞋底呢,虽然冻了点,却也不是过不下去。
白哥回忆着说:“那天下午,我看着雪仿佛是大了些……”
雪在下午时变大了,连成了片,纷纷扬扬的落下来,份外美丽。地上转眼间就积了厚厚一层,这样的美景,几人见过?
白哥当时喜得不行,叫来许多好友,一起煮酒赏雪,席上美句佳篇频出。
结果早上起来就听人说,街上许多人家夜里睡着睡着,就冻死了,一家子连老带少,全都冻成了死人。
有的是被风雪破了门,有的则是根本没发觉,就这么赴了黄泉路。
天亮以后,有人走出家门,发现邻居仍紧闭大门,没人出来,就有好心的去邻居家敲门,发现后,街上吵嚷起来,开始挨家挨户把人都叫起来,结果这才发现昨夜冻死了人,还不少。
粗略算起来,住在西城死的最多,那里多是贫户,房舍简陋,门窗关不严,那边还有半条街的房子都被雪压塌了呢。
其他地方也都有冻死的,就是徐家,也在下人房冻死了两个。
白哥摇头:“城门还有守卫被冻死在城墙上了呢。”
徐青焰听到这里,已经落下泪来,捂着嘴出去了。她听不下去了。
姜姬沉吟片刻,问:“徐公现在有什么办法吗?”
她想知道徐公如何安民。
白哥说:“我来这里前,徐公叫我问公主,燕煤从燕到这里,要花多少时间?”姜姬道:“燕煤……只怕救不了眼下。”开玩笑,想从燕国现挖煤送来,这里死的人都可以过周年了。
难道徐公只想到一个煤?
历来安民,一是食,二是药,徐公不急这两样,只要煤干什么?
等等……
她想到一个现在的人最常用的安民办法。
“……徐公想搞个大祭吗?”她深吸一口气,慢慢吐出来,问道。
白哥嫌她的说法不够恭敬,也没反驳,点头道:“我走时,师父已经在起草奏表了。”他长长叹了一口气,“希望这场祭祀能安抚这些百姓枉死的灵魂吧。”
他话说完就见姜姬起身走了,就扔下一句话:“好好喝药,养好身体,我再来看你。”
姜姬回到屋里就已经不生气了,这就是现在的做法,不能只说它愚昧,从经济的角度上讲,办一场大祭祀,比从外地调粮、调人进凤凰台救灾要简单的多,也方便得多,会引起的变故也会小的多。
换句话说,统治阶级需要付出极小的代价:举办一次大party,就能让百姓们得到极大的精神鼓舞,从天灾中恢复过来,不再怨天恨地,这不是很值得的吗?
她在屋里坐下,闭目沉思。
现在信息不通,路也很难走,不知道公主城那里怎么样了,虽然她给他们的命令就是屯粮,建城,屯民备兵,所以人手和粮食应该都不缺少,但想在这样的天灾中不死人是不可能的。
所以,她需不需要也举办一个神女祭来安抚一下公主城的人……
公主城,神女庙。
王姻穿着他能在这里找到的最华丽的一身衣服,头顶上竖着公主的旗帜:巨大而鲜红,这面大旗迎风招展,列列作响。
他身前是神女庙的侍从,全是百姓们推举出来的长得最好看也最健壮的少年和青年,他的身后先是各部官员,然后就是一眼望不到边的百姓,他们全都虔诚的跪着。
神庙中间是一个巨大的鼎,能把三个大男人装进去。
鼎下烧着火。
当鼓声、乐声一起奏响时,侍从们就把成袋的谷米倒进鼎中,后面的百姓发出一阵阵的惊呼声,人群躁动起来,被士兵们喝止住了。
之后,侍从不停往里倒入食物,有大筐大筐的炸香云,一瓮瓮的腌菜和酱,香气不停的飘散出去,人群却越来越肃穆,最终,人们跪在那里,一点吵杂的声音也没有发出来,直到鼎中的食物煮好。
王姻说:“这是神女赐下的灵食,福食,吃过之后,饥渴将远离你们,病痛与灾祸也将远离你们!这世上的不幸再也与你们无关!你们要永远侍奉、祭祀神女,就会得到她的保佑!”
整个公主城都发出了呼声,都在呼喊着神女。
王姻之后又亲自分发鼎食,这一个鼎的食物当然不可能喂饱所有人,也不可能取之不竭,他又另外准备了足够多的食物,不说让所有人都吃饱,都喝上一碗热汤是够的。
等他离开时,天已经黑了,神女庙前仍然有无数的人在祭拜。
他回到官衙,侍从立刻端来药,替他换下浸湿结冰的衣靴,喂他喝药,说:“大人这样辛劳,公主必定会感激大人的一片真心。”
王姻笑了一笑,他不需要这些吹捧,他只需要把一切都做好,做的比公主预想的更好,公主就会真正的认识他了。
“我让你们积雪为水,做得怎么样了?”他问。
水井是打不出水了,但不是有现成的雪吗?各家存雪,煮雪当水,不也一样用?他还特意现做了好几篇赋,吹捧这天上之水,无根之水是何等的珍贵,叫人到街上咏读,今天在祭祀时还读了一篇呢,希望能打醒那些蠢人的脑袋:没井水就不做饭了?!雪化了不就是水吗?!
他只要想起他亲自录下的官员大呼小叫的对他说井水结冰,无法打水,城中百姓无水无法做饭,他就觉得无地自容。
怎么会有这么蠢的人?
跟着他就发现不知道将雪化了取水的人还真不少!满大街都是!
……他只好今天先用这无根之水装进鼎中,取火化之,再放粮食煮成粥喂进所有人的嘴里。
好让他们知道,这也是水,也能吃。
侍从说:“已经在挖坑了,把各处铲除的雪都运过去了,已经堆成了雪山了。叫我说,这么堆着不也行吗?何必还要挖坑?”
“不挖坑化了怎么办?那不成发大水了?这里不是鲁国!”王姻气得打了侍从的脑袋一下,“你也是个蠢才!”
侍从连忙躲开:“公子别生气了,快喝了药好好休息吧,明天事才多呢!”
王姻说:“不行,我还要给公主写一封信,到时你替我送过去。”
侍从说:“公子何不亲自送去?”这城里又有多少事要王姻亲自去办?花上四五天亲自走一趟多好。
王姻摇头,笑道:“我不去才对,如果我为了送一封信把这公主城丢到一边,公主更不会喜欢我了。”
凤凰台。
徐公的奏表写好了,但谁递上去是个问题。白哥不行,徐丛不行,徐树也不行。
他让人去看一看陶然在干什么,结果得知陶然还在“反思”。
“他倒沉得住气。”他道。
徐丛说:“现在人死得越多,他越高兴,他正等着把长公主一口气干掉呢。”
长公主如果不冒出来想抓权,陶然也不会把目标放在她头上,他本来一直都对着徐公使劲,不然徐公也不会一直称病了。
但长公主冒头了,陶然当然不希望这凤凰台上的事再起波折,再多一个人出来,所以他才要把一口气把朝阳长公主干掉。
徐公叹一口气,把奏表扔掉,说:“都只顾着眼下,也不看一看身后都成什么样了。”
徐丛看着奏表说:“还是我去吧。”
徐公摇头:“你不行。”徐丛是他选的未来会成为徐家领头人的人,比徐树还重要,在他死之前,徐丛绝不能冒头。
他想了又想,决定还是让徐树去了,提前百般交待徐树,只说他教的话,别的一句都不要说,说多错多。
徐树都答应下来,去凤凰台递奏表了。
他还特意提醒了接下奏表的侍人,“事关大祭,不能怠慢。”
侍人答应着,就把奏表带走了。
徐树回来后,徐公叫他来,问他宫中情况怎么样。
徐树说:“我问了那侍人,是死了一些人,但都已经运出去了。长公主那里,估计是还不知情。”
徐公发愁:“你说这封奏表,她多久能看到?”
如果不是事关祭祀,他就根本不需要经过朝阳长公主,正因为是祭祀,这就必须要皇帝亲自下旨,还需要皇帝的玺印。这两件东西都在朝阳手中,只有她能替皇帝下旨,他这个奏表,充其量只是一个提醒。
如果朝阳看到了,同意了,就把这奏表在圣旨上再抄一遍,盖了印,发下来就行了。
徐树说:“要不要再提醒一下?”徐公想了想,摇头:“不,还是不必了。”
他也不喜欢朝阳长公主冒出来。如果能凭这个把她再送回深宫中,也不是什么坏事。
徐公等了几天,都不见凤凰台发什么圣旨,祭祀的事也无人提起。凤凰台下却已经户户挂白,处处哭声了。
就在这一片哭声中,朝阳长公主举办的万花会如期召开了。
各家女眷,不管愿意还是不愿意,都乘车前往。
车帘关得紧紧的,严严的,一丝风也透不进来,可哭声却不绝于耳。
一个少女难以忍受,对母亲说:“娘,我们回去吧!我今天真的不想去!”
她穿着她最好看的衣服,涂着胭脂,戴着她最好看的首饰,怀里还抱着一个玉盆,盆中是锦绣堆成的假花。
冬天哪来的万花?当然只有假花。
她母亲摇头说:“不行,你必须去。我也必须去。我们不是为自己去的,是为了家里人去的,你想想你二婶、三婶,你忍心叫她们去吗?”少女的眼圈红了。那夜大雪,她死了一个妹妹,一个弟弟,小弟弟才三个月,就这么冻死了,她三婶几乎想跟着小弟弟一起去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