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8章 委任
段小情躺在榻上就得了这么个长史之位, 深感惶恐!
这是正经的殿上臣!皇帝近臣!管着宫里上下几百号文书、录事、书记、禀笔、侍书等,等于凡是进宫的、读书写字的末流小官全在他的管辖下。
虽是小官,却有天大的实权。
段小情有点喘不上气,头晕目眩。
恰好徐丛来看他,就是怕他不懂怎么在凤凰台做官, 特意来指点他的。
段小情连忙请人上座, 亲自端茶,恭恭敬敬的请人家指点一二。
徐丛就一二三四的给他说了,越说, 段小情的心越定。
文书长史官是不算小,但, 现在却不必上殿。郭家那人那么痛快就让出来也是因为这是他年轻时家里人替他准备的门面,好叫他出门见人时不被人小看, 郭家子弟总不如皇帝长史听着好听。
现在他都这把年纪了,孙子都有了,让就让了吧, 也该给后来人机会了嘛。
不等段小情问为什么长史不上殿,徐丛也直接给他解释了。从先帝末年起到现在,已经有十九年没开大朝了。也就是说, 十九年没有官员上朝这回事了。所以, 这个长史, 就是个空名。
徐丛说完,看段小情懂了,就走了。
这也是这官为什么鲁国公主一要就能要到手的原因, 虚名而已。
段小情放下心中大石了。不然,真要他过了年就上殿,跟凤凰台上下的公卿大人们一起做事,他真的……他连人都认不全啊!!难道他这个长史上了殿身边还要再带一个随从,让随从时时提醒他这个大人姓王还是姓赵?
这就可笑了。
能不去当这个可笑的官,不必去丢人,段小情真的非常、非常高兴!
比听说他要当皇帝长史了还高兴!
他好想好想回鲁国去!好想好想!
他才松了口气,公主叫他了。
段小情浑身一抖,在装病——公主来看他这个选择上犹豫一秒,收拾整齐,特意喝了一杯酒壮胆,去见公主了。
见到公主,公主问他,官笏有了吗?官袍这东西要现做,官笏是现成的,传下来的。
段小情连忙点头:“已经有了。”
姜姬点头,“那你明天就去凤凰台吧。”
段小情瞪大双目:“……去做什么?”
姜姬笑道:“你是长史,当然是去广清宫了。”
凤凰台几大殿,御宇、清正、泰平。
广清宫从以前就是收藏宫中典籍的地方,当然是归段长史管的。
段长史鹦鹉学舌一般:“去广清宫……”
姜姬:“把当今继位以来发布的圣旨都找出来,抄录下来,带回来给我看。”
段长史膝盖一软,跪下了,抖如筛糠。
此时他才发觉公主身边的高大侍人已经围上来了。
这些侍人,虽为侍人,却都武艺娴熟,他是亲眼见过这些侍人在追随公主一路到凤凰台的路上骑马呼啸而过,抬手一箭就能射下天上的飞雁,地上的走兽。
他听了公主的话,如果不照她说的办,她是不会让他就这么走出去的。
他在恐惧之下,竟然不抖了,头脑前所未有的清醒。
他坐直身,对姜姬说:“自当遵命。”
然后第二天就走马上任去了广清宫,四天后,就把抄录的圣旨都给带回来了——全抄在他的内衣上。
姜姬接到四件写得密密麻麻的细棉里衣,哭笑不得。好吧,可能偷抄皇帝圣旨确实有点惊悚。
徐清焰能教给她凤凰台的历史,甚至皇帝与后妃、与臣子相交的事迹,却不能把每一道圣旨都背给她听。她也不知道。白哥也不知道。
而她想知道目前凤凰台最真实的势力分布图,从圣旨上是最容易看出来的。
段小情也不是逐字逐句一字不落的抄,他确实聪明,知道她想要什么,所以他抄的是日期,拟旨、颁旨的人,还有官职名称和人名。就这几个要素,可以画出一幅无比生动的凤凰台世家升迁图。
从图上看,徐公是第一个。
这个老头果然不纯良。
姜姬暗中发笑。徐家现如今的地位不是别人送过来的,而是徐公自己亲手去拿的,因为小皇帝的第一个圣旨,第一个名字就是徐公,徐公是左丞相,还有一个右相姓游,她记得徐青焰提过游家,早已沉寂下来了。这个右相,应该是徐公用来填位子的,事实上就是他一家独大。
而且这份替他升官正名的圣旨,拟旨的就是他本人,颁旨的是毛昭。
现在看来,这一对狼狈早就为奸了。
毛昭当时竟然只是殿上值日而已啊,现在却已经成了少司空,谁在背后支持他?一目了然啊。
徐公自己下了台,不忘再推一个他的人上去。
往后看,徐公拟旨站八成,直到三四年前,他才渐渐退出历史舞台,拟旨的人换成了毛昭。
呵呵。
圣旨中除了官员升降之外,还有祭祀等大事,徐公的名字也是在前面牢牢占住了位置,死活都没掉下来,就算是现在,他也在前五位上。最新出炉的祭祀圣旨中,他在第四位,而前三位中,有姜姬一个位子。她找了半天才在末尾找到阿笨和赵姬,只是堪堪缀在圣旨最尾巴的地方,还是另案对待的感觉。
她的名字却位居第二。
第一是陶然,官居太尉,兼刑议大夫。
刑议大夫?
这是个什么官?
鲁国没有,徐青焰和白哥都没提。
姜姬把这个先记下,往前翻陶然。陶氏也是凤凰台世家,但她此时回忆起来,徐青焰和白哥似乎都有意避开了这一家,叫她有个印象,却并不深刻。
这陶家要不是徐家的对头,她就把这些内衣吃了。
陶家一直不显,但也一直没掉出前三名。前两件里衣中,徐公拟旨的多,陶然只拟了一两个零零星星的,剩下的都是赵吴郑王这些不知是什么的人,后来也都渐渐消失了,只有陶然坚持到了第四件里衣,并且排位稳步上升。第三件里,他已经能在徐公的打压下稳稳的占在了第二位上,第四件,徐公正式不敌,陶然上位,成了第一个,拟旨是他,颁旨的人也姓陶,一看就是陶家子弟。
出奇的是,花家才是真正没什么位置。她从头到尾找,发现花千降没摊上过拟旨、颁旨这样的好差,一道都没有,他的儿子,姓花的也几乎没有一个被封官。她眼睛都快找瞎了才找到花万里,封了一个酒令。这是一个在朝廷大宴是负责举旗号令众人什么时候举杯,什么时候喝,什么时候放杯子,以及皇帝喝什么酒,赐酒时臣子接酒等种种规矩的……末流小官。还是侍宴的那种。
这个官归毛昭管,位在毛昭之下的下的下。
所以花千降可能不忿,给花万里又封了三个将军。
姜姬发现凤凰台还真是平衡,文武不相统属。花家插手不了凤凰台的事,但他身后有以万为单位的大军;可他也不能反,因为他要伸手找朝廷要钱养兵,他自己是养不了的。
朝廷上下应该看花家不顺眼,但他们自己也没办法统一起来,推另一个人接管花家手中的兵马。这才是徐公一直没动花家的原因,不是动不了,而是他干掉了花家,跑出来争花家手中军权的人可能有几个,也可能有十几个,甚至可能有几十个。到时军权散乱,凤凰台只会更加焦头烂额,倒不如都放在花家手里,真等要用兵的时候,干掉花家一个就行了。
朝廷上是真的各自为政。徐公算一个,陶家算一个,其他一定还有既不肯听徐公的,也不愿意听陶家的,他们或许也会联合起来,成为第三帮,第四帮,第五帮……
凤凰台没有一个声音真的能做主,而是想做主的声音太多了。
姜姬看到都快能背下来了,她心中关于凤凰台的蓝图也更加清晰了。
徐公为首,就算陶家紧随其后,但徐公不倒,陶家还就没办法;
陶家第二,不过发迹太晚,收拢的手下不够多,陶然任太尉,这个是武转文的官职,不过陶然当上太尉是肯定有意染指军权的;
花家第三,倚兵仗势,很聪明的没有去插手徐陶相争,也不管朝廷的事;
接下来是,吕家,领头的吕尚是大夫;
贾家,贾梅也是大夫;
游家,游上奇也是大夫;
余下还有两个大夫,文徒和路花岭,估计这几个大夫应该分别是徐公和陶家的人。
除此之外,还有以活得久而著称的世家。
至于陶然的刑议大夫,竟然是一个用来告官的职位。民告官要受刑,他告官却是职责所在。每年他都要告下去几个,告完他来审,审完他来判,判完他叫人去杀。
姜姬想了想,让段小情去了一趟蓝家。
蓝家住在城外,早就听说公主来了,却根本见不到公主。段小情登门拜访,蓝家上下都快乐疯了。
蓝田在公主城,根本回不来,而且好像他也没能在公主心中留下印象,蓝家用不上他,也管不着他。
蓝如海特意换了衣服出来迎接,他比段小情还小上几岁,这次相见,他看起来比段小情大上十岁。
段小情虽然满脸愁苦之色,但浑身的气象已经不俗了。蓝如海一见,心中既羡又妒。
两人见过之后,互相问候,说了几句没意思的话,段小情又见过蓝家后辈,浪费了几壶茶后,终于说到正题了。
段小情想请蓝家去结识陶家人。
蓝如海立刻就懂了,这是公主的意思。公主想认识陶家人,却抽不出人手来,又舍不得段小情这个新长史,就想起蓝家了。
哪怕这是一条可能会送命的路,蓝如海也愿意走上去。
他只有一个要求,想让蓝田回来。
段小情说:“为何?蓝田在公主城也是替公主效力啊。”
蓝如海苦笑:“蓝家子弟中,唯他还可一用,其他人不过是饭桶而已。”
段小情这才懂了,蓝田估计是蓝家子弟中最明白事理的一个了。
他道:“我要回去问过公主才能答你。”
蓝如海恳切道:“我等日夜企盼着为公主效力,绝不敢推诿什么,望公主明鉴!”
段小情回来跟姜姬学了一遍,最主要的是,他也不是就信了蓝如海的话,他还在蓝家留了三天,把蓝家人给见了个遍,前后又是试探又是“透口风”,把替公主办差说得像天下第一等的美事,前后看遍了姓蓝的,不管是爹还是儿子,看完,承认,蓝家还真没几个晓事的。不是真的相信了他的话,就是虽然怀疑了,却要他保证没有骗他们。
段小情:……
他就只盼着蓝田真的够聪明了。
姜姬却不想等蓝田回来,说:“叫蓝如海去不就行了?”她觉得蓝田还不如蓝如海呢。
段小情只得再回蓝家一趟,苦笑着对蓝如海说:“公主属意你。”
蓝如海也是苦笑。
段小情说:“如果真的不行,我再去求公主。”
蓝如海摇头,道:“也没到真的动不了的地步。还是我来吧。”听了公主的话,他只觉得心中涌出一股力气,好像……身上也变得有劲了。


第529章 再次入宫
徐公虽然“称病”, 但小日子过得是很舒服的。
每日拘上几个可爱聪明灵秀的家中子弟,给他读书、陪他下棋,偶尔联句对诗,也可以游戏一番,到他这个年纪了, 无事不可说, 无事不可做,家中的小孩子时常觉得他老迈不堪,偶尔他口中吐出的话吓他们一跳也很有趣味!
这日早晨, 徐公刚起床,就听说公主要过来。
徐家就一个公主。
虽然魏国公主也住在徐家, 但徐家上下都没把魏国公主放在心上。
徐公慢吞吞的问:“白哥呢?”下人道:“昨日是他们两夫妻一块回去的,现在还没起呢。”
“那最近他们跟公主聊的是什么?”
下人道:“姑娘还在跟公主讲史呢。”
“讲到哪儿了?”
“公主听史是东扯一篇西拉一篇的听, 姑娘讲起来也不顺趟。我记着上回问姑娘,姑娘说刚讲过前头几位。”
听皇帝家的故事?
徐公提着半颗心,洗漱更衣用饭后就专等公主了。
果然, 公主来了。
冬天的太阳本就格外喜人,公主踏着晨光走进来时,年轻的脸庞, 乌黑的秀发, 一双格外动人的眼睛, 叫人一见就喜欢。
她坐下来,亲密的对徐公说:“我在房中无趣,特来找您玩。”
徐公也很有童心的问她:“公主想与我玩什么?”公主道:“我也不懂凤凰台的人都爱玩什么, 您教教我,也叫我到了宫里不会被人取笑。”
虽然徐公觉得她真进了凤凰台也不会有人敢取笑她,她今天过来应该是有事的,但既然她这么说了,徐公就陪她玩。
要说玩,徐公也是很有心得的。他幼时在家就格外聪明灵秀,家中长辈都对他另眼相看,兄弟们不能做的事,他只要有理由就都能做。倚花问柳,奇技淫巧,无不精熟。
于是就成日带着姜姬玩起来。
家中子弟也被叫来相伴,一群少年人,哪里有徐公见的世面多?徐公又是打定主意要勾起姜姬的玩兴来,不说叫她一下子就沉迷进去,至少也要玩得真心高兴,而不是应付差事。
姜姬也真被哄得不错,天天都在徐公这里玩到月至中天才走。
徐公等啊等,等了十多天了,一直没等来姜姬的目的,直到徐树匆匆而来,告诉他,段小情出城去了城外一处姓蓝的人家,蓝家也是鲁人,前几年来的,是鲁王送到凤凰台的。
段小情去了几次后,这蓝家的人就进城来了。三日前,蓝家人拜访陶家。
徐公明白了。
徐树还在发怒:“我等待鲁国公主无不尽心!她怎么会找到陶家门上去?”
徐公没心情现在去教儿子,把儿子赶走,只告诉他别动蓝家,也别碰陶家。
徐树还真打算去找蓝家的麻烦呢。陶家碰不得,蓝家算什么?城外一处没有根底的家族而已。也该叫鲁国公主看看他们的厉害,砍掉一只她在外面的手,她就该懂了。
徐公听他的一二三计,没好气道:“滚滚滚,罚你今天把白哥的书抄了,叫白哥过来。不,叫白哥请公主过来,不,叫白哥来送我去见公主。”
徐树惊讶的看到徐公叫人拿新衣服出来,取假发来,取他新制的好头冠来,然后精心打扮一番,白哥出早等在门外阶下了,徐公一手扶着白哥,对白哥说:“你今天不必抄书了,叫他抄!”
白哥这没心眼的,还伸头往里面看是哪个倒霉蛋,一看是徐树在屋里瞪眼睛,连忙把头缩回去,扶着徐公快步走了。
姜姬昨晚回来的晚了,早上起来的就晚,此时刚用过早饭,正在选今天要穿的衣服,绿玉和阿笨一人拿着她的一只手,在替她染指甲,面前还有一个据说极擅用胭脂的侍人在替她妆面。
这侍人笑起来有一对酒窝,眉眼弯弯,哪怕成了侍人,也会有不少女人爱上他的。
“公主,把嘴唇微微嘟起来,奴奴给你点上胭脂。”
白哥扶着徐公进来时就看到姜姬仰面对着一个高大俊朗的侍人,闭着眼睛。
他倒抽一口冷气,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被徐公在肋下狠狠撞了一下,痛得他立刻就回神了。
徐公笑眯眯的过来,像是没看到姜姬如此形容,身前身后皆是高大的侍人,连给她拿衣裳、拿鞋子,捧着腰带的都是侍人。这些侍人有的面白无须,有的却仍能看到青色的胡茬子,个个身高腿长,宽肩厚背,容貌或俊秀或英武,皆是不凡。
……真的都是侍人吗?白哥的眼神已经很不客气的溜到这些侍人的跨下去了,可惜不能扒下来看个究竟。
但联想到公主的“风格”,就算是假的又怎么样?
很正常嘛。
那侍人的手指在姜姬的嘴唇上轻轻点揉,把胭脂花膏给均匀的晕上去,一会儿这嘴唇也像花瓣一样染上了好看的红色。
徐公笑道:“公主这胭脂膏真好,不知是何人所制?”
姜姬笑道:“是个鲁人,替他的妻妾所制。”
白哥:……
人家给妻妾制的花膏,你怎么会有?!
他生平仅见的女人中,此女是不凡的一个!
什么样的事到她这里都是正常的,什么样的话叫她说出来都没问题。
想歪的人反而会自己反省。
他现在就已经觉得姜姬就算真与鲁国世家公子有染又怎么样?这说明她有魅力。
徐公和白哥等姜姬梳妆完毕,徐公才问姜姬何时要回凤凰台?姜姬掩面道:“我定是一个恶客,徐公烦我了。”
徐公口甜似蜜,“怎么会呢?我巴不得公主日日都在徐家呢。可是公主身份尊贵,应该住在凤凰台才对呢。”
白哥也道:“对啊,只有公主才能当皇后呢。”
谁知姜姬突然眉毛一立,“我不当皇后!”
徐公一怔,白哥以为她在说反话,就尽职尽责的“劝说”。
“公主不当,谁还配当皇后呢?公主品德高尚,又是神女降世,是最合适的人选。除了公主,没有别人能匹配此位了。”
可不管白哥怎么劝,姜姬就是顾左右而言他,就是不肯当皇后。
无奈,徐公和白哥只能走了。
徐树不像白哥那么年轻,白哥每天抄的书给他抄,够他抄三天的。三天后,徐树捧着抄好的书来见徐公,等徐公替他解惑。
鲁国公主联系陶家,为什么不阻止她?
徐公也需要找别人开阔一下思路,他问白哥,白哥说姜姬只是想让人再多夸夸她,多请请她。
“肯定是嫌不够风光。”白哥是这么猜的,姜姬的行事也是有其缺点在的,那就是名声了。虽然现在夸成了神女,但她从小就爱慕男色的事也是真的。如果等她真当了皇后,再被人翻出以前的丑事就坏了,没登上后位前叫人怎么吹捧都行,登上后位就束手束脚了,就有许多顾忌了。
他觉得姜姬一定希望能把名声上的瑕疵清洗干净再当皇后。
换句话说,要大家更用力的夸她!
这也不难啊。白哥已经又去纠结师兄弟们写吹捧的文章了,然后到各种文会上去宣读一番,总之,继续吹嘛。
虽然现在大家已经对鲁国公主失去兴趣了,毕竟已经吹了快有三四个月了,这个话题也该换一换了。文会上一直都是潮流的开创者,他们很少对一个话题这么有兴趣,还是一直夸的,如果现在有人开始准备骂一骂鲁国公主,那他们倒是更有兴趣。
白哥就做两手准备,一部分人去骂,另一部分夸,这样就能再热乎一段时间了。
徐公直觉白哥猜得不对,但也叫他去做了,现在徐家与鲁国公主绑在一起,最重要的是他也看好鲁国公主,愿意替她吹捧。所以继续吹吧,没错。
现在徐树在这里,他就叫徐树来猜一猜,公主故意联系陶家,是想对徐家说什么?
徐树这才明白过来:“爹的意思是,公主是为了警告徐家?!”何其大胆!!何其放肆?!何其狂妄?!
徐公看他都要气疯了,不得不拿手边热茶替儿子洗个脸,冷静一下。
“为父都没生气,你气什么?你替为父猜一猜,这公主是什么意思?”
徐树就看徐公不但不生气,还认真的去想:“必是有什么事,公主想叫咱们去做,又不好直言。”
徐树再气,对着亲爹也没办法,只好跟着一起猜。
有什么是陶家能做,徐家不能做的呢?
徐树说:“该不是公主看中陶然了吧?”
徐公摇头:“陶然那人心眼太小,他现在一心一意要夺权,才看不上皇后呢。”
说实话,皇后这个位子其实没那么要紧,现在凤凰台上下除了徐家跟着鲁国公主,其他的人家都在旁边站着看笑话。
皇后?重要吗?
就算她生下太子了,就算太子长大了,那也要等皇帝没了才太子才有用啊。
在此之前,太子都没什么用,何况一个皇后。
哦,她还没当上皇后呢。
徐家跟着鲁国公主瞎折腾,在很多人眼里是个笑话。人人都说徐公临老,晚节不保。徐公退下来了,弟子中却没一个中用的,儿子生得多,也没管用的,眼看压了一辈子的陶然要上位,徐公急了,出昏招了,他就带着徐家上下,把注下在了未来的皇后身上,指望鲁国公主当上了皇后,生下太子,保徐家富贵呢。
不止外人这么想,徐家上下也这么想,徐树自己都这么想。
徐公也不跟他们争长短。他确实是这个打算,但那是在见到鲁国公主后才有的打算,他们以为他是个诸侯公主都愿意下注?那已经进宫的赵国公主难道不值得赌一把吗?
当然不值得。
先有鲁国公主姜幽,才有他现在的打算。
换成赵国公主,徐公就带徐家一起龟缩了,才不管皇后是谁呢。
鲁国公主如此要紧,他当然要猜公主的心意了。
徐树猜啊猜,只说出一个可能:“公主会不会是真的不想当皇后?”他悄悄说,“公主必有情人,万一她想着情人,不愿嫁给皇帝呢?”
他其实早就在担心这个了。虽然现在对女子贞洁没有太大的要求,但女子嫁人前有情人也是大忌啊,万一嫁人以后,还是与情人来往呢?万一不爱丈夫,仍爱情人呢?
鲁国公主是肯定有情人的,不会没有。就是这个情人是谁?
鲁国公主真的愿意舍下情人,当皇后吗?
皇帝那个样子……
听白哥说的,鲁国公主应该也发觉了。
徐公说:“是。但她仍是来凤凰台了。不想当皇后,那她来凤凰台干什么?”他摆手,“这个不通。”
鲁国公主到凤凰台来必定是有所求的。凤凰台能给她最大的东西无疑就是皇后之位了。
徐树说:“那我就猜不出来了。说不定还是白哥说的,担心旧事?”
徐公亲自写下美文一篇,亲自下场替鲁国公主吹捧。
二月,凤凰台春祭。开年大祭,姜姬再次列席。而且为了避免上回的“问题”,她的车驾一开始就被引到了席前,就在皇帝之下的位子上,等她坐下后,皇帝的车驾才来。
朝阳公主派来的——非常年轻漂亮——的侍人温柔的扶姜姬起身,等皇帝在前头坐下,她才跟着坐下。
这侍人实在长得好,而且说不定是朝阳特意送给她的。因为她刚坐下来,这侍人就跪在她榻前,引着她的手去摸他脖子上的喉节。
这几乎就是明示了。
她怀疑这个“侍人”估计没有受过刑。
朝阳公主这是表示,放心,你的小情人尽管带进宫来,我在宫里也给你准备好了。
上回她推辞皇后之位,朝阳公主也有点急了,她思来想去,可能就以为她是为了这个才不肯进宫。
别说想养小情人了,在宫里看上谁都行啊。
姜姬在那侍人喉节上划了一下,手指绕了个半圈,绕到他耳后、颈后轻搔,这侍人跪下来半天都不敢起身,眼珠子都红了。
她踩在他的膝上,轻轻道:“你叫什么名字?”侍人清一清喉咙,沙哑道:“奴奴叫如意。”
——如我心意?
二月祭后,姜姬进了凤凰台。却遣绿玉送阿笨回鲁。
别人以为她在排除异已,听之任之。
绿玉非常难受,死活不肯走。
她悄悄对他说:“你去,看一看大将军现在的情形。若是姜奔已经得了官,就叫大将军悄悄来一趟。”
绿玉反应过来:“让大将军到凤凰台来?”
姜姬笑道:“对。”


第530章 修陵
姜姬回到了广御宫, 此处已经换了新的家具, 新的摆设,最重要的是新人。
可能因为她进宫时带的都是侍人,一个宫女都没带, 这回广御宫上下也全是带把的。侍人, 侍卫,都是高大健壮的大帅哥,看到她时目光都有点不太对头。
就像宫女们看皇帝一样, 充满了期盼和渴望。
现在她是真的确信朝阳公主不介意她在宫里养小情人了。
她替她准备了一屋子的备选。
白哥和徐丛负责送她回来,从进门到坐下到该回去了, 没看到一个宫女。
徐丛镇定如常, 白哥的脸色就很精彩了。因为姜姬在走之前跟徐青焰约好明天接她进来玩。
他临走前终于忍不住要替徐青焰告假, 理由是公主刚回宫, 必然是很忙的, 等公主闲了, 他亲自送徐青焰来见公主。
姜姬失笑, 点头答应。
她刚回凤凰台, 确实要拜一拜山头, 见一见“故友”。
说起来也就两个, 赵姬明珠与朝阳公主。
恰好,晚上,朝阳公主吃晚饭时把她请去了, 她过去后, 就见赵姬在那朝阳公主身边当个侍女。
诸侯国公主在帝裔面前, 也确实只能当侍女。不过如果看诸侯王的面子,一般也不会真叫人家当。
赵国并不势弱,赵姬却像是没什么脾气,跪在朝阳公主榻边,持壶倒酒,挺熟练的样子。
一看就不是第一回 了。
姜姬进去时赫赫扬扬的。她进了广御宫后没干别的,先把宫里的男人都叫到面前来,按颜值排了个队,本想等见了朝阳公主就带来给她看一看,也显得她接受了她的“好意”,不想今晚就有这个机会。
她身前身后,身旁身侧,都是俊秀无比的男子,有少年有青年,有英武的有俊美的,有男儿气足的,也有漂亮的像女孩子的。环肥燕瘦,应有尽有。
朝阳一见到她全带出来了,先翻了个白眼,再怪她:“给你归给你了,你也不能全带出来啊。”
姜姬就挥退这些帅哥,只留两个在身前侍候,笑眯眯的坐下后说:“我一瞧见他们就喜欢,一刻也不想离。”
朝阳冷哼一声,端起架势来教训她,“虽然是一家人,我平时也懒得管束你什么,但你也不能太过分了。”
姜姬只好“叹”一口气,又挥退一个,只留一人,说:“这样行了吧?”
朝阳哼道:“行行行!”
接着宴席才摆上来,歌舞声起,却都在远处。朝阳说:“我不喜欢她们在跟前跳,远远的才好看。”姜姬往殿角一侧看,见大火炬照着,那十几个舞女挥着彩带,曼妙的身条转啊、扭啊,确实挺好看的。离得远了就是一幅画,离得近了,就成给男人看的了。
她点头道:“这话是。我也觉得她们远远的跳了才好看。”说着一拍手说,“一会儿叫我的人也上去跳一场!我问过了,他们都会跳折腰舞!公主一会儿瞧一瞧,比女人跳得好看得多!”
朝阳还真没看过男子跳折腰舞,实在是因为她的一生中,敢于追求她的男人……有点少。
她听了就不想再看这看惯了的舞了,道:“那就快舞来!”
姜姬就挑了两个身材高大,宽肩蜂腰的男子站中间,其他人围着他们跳,她揽着身边这人的脖子说:“去给我交待他们,要跳得好一点,可别丢了我的脸。”
被她留在身边的是最小的一个,只有十四岁,雌雄难辨。
等这小男孩跑过去找大哥哥们说话了,朝阳公主笑道:“刚才你们两人靠在一起,他比你更好看些。”
姜姬也哼了一声,又道:“等长大就好了。”她指着那边的男侍中最俊朗的一个说,“等我身边这个长大了,不比那个差。”
朝阳听过许多姜姬的事,此时就问她:“听说你以前有个极宠的男子,等他长大了,你就不喜欢了,又换了另一个?你偏爱少年?”
姜姬道:“少年阳气足,身上也没什么难闻的气味,硬毛也少。”
朝阳闻言不禁点了点头,又问:“这折腰舞,是不是你的两个宠儿跳得最好?”姜姬摇头,凑到朝阳耳边,小声说:“才不是呢。是我的两个情人跳得最好。”
朝阳一听就知道,这情人是世家子,不禁问:“那你到凤凰台来,他们不生你的气?你能舍得?”姜姬面露怅然,“两人……都死了。”
朝阳心有戚戚,握着她的手说:“算了,我们看舞吧。”
男子舞动起来比女子更需要空间,等布置好后,他们就离朝阳更近了。
折腰舞惯用的舞曲并不出奇,就是需要鼓,鼓击得好,舞才跳得好。
有两人不下场跳,解去外衣,赤膊露胸在那里击鼓。
其他人站开,免得舞起来打架。
鼓声起!
一开始就是急促的鼓音,由轻至重,男子们便迈着大步,一齐向朝阳走来,一边走,一边舒展手臂,像大鹏展翅。
朝阳不免后仰,几乎要开口喝斥叫他们退后了。
此时鼓音连着三下重击,男子便摆袖,折腰,下拜。
琴声起。
男子起身,旋转,大袖子极为潇洒的划一个半圆,像□□,转身就走绝不留恋。
朝阳的心就跳起来了,她不禁一手捂住胸口,一双眼睛,全部心神,都沉浸在这男子的折腰舞中了。
琴声缠绵入骨,鼓音时重时促。男子们大步行来,大步退去。进到近处,他们的目光炙热逼人,却折腰下拜,叫人很想让他们再走近些,坐到身边来。可他们却会随着琴声离开,只把背影留给人看。
不过没关系,他们还会随着鼓音走过来。
舞毕,男子们全拜伏在地,低头以示恭敬。琴声、鼓声全停了以后,殿中只有男人们沉重的喘息声,他们全都额汗点点,面色潮红,身上的热浪仿佛能侵到人身上来。
姜姬看了一眼入神的朝阳,挥手叫这些男人们全下去了。
接着就又换回了女子们的歌舞。
朝阳好半天才回神,又回味了一番后,对姜姬说:“你可真会享受。我们姐妹几个,倒都不如你这小辈了。”
姜姬的鼻子就快仰到天上去了,一直趾高气昂的。结果这顿饭吃到一半,朝阳就没好气的赶她走了。
她也不多留,几乎是兴冲冲、急匆匆的叫上那些男子,乘车离开。
第二天,她醒来后就听说那些男人中有几个不见了。
她帐前侍候的是鲁国侍人,一边端着热水侍候她洗脸,一边笑道:“早上才发现少了人,一问都说不知道,不知是什么时候叫走的。”
姜姬也在笑,发愁道:“我要不要去找一找?”侍人笑道:“公主还是别去了,横竖是找不回来了。”屋里侍候的侍人都笑起来。
姜姬梳洗打扮后,吃早饭时“发现”最喜欢的几个不见了,于是发火,跺脚怒骂:“我就知道你们都不愿意侍候我!滚滚滚!”
其他的男子就跪下求饶,都不肯走。她“最喜欢”的那个少年更是吓哭了,膝行着过来要抱她的脚,被她一脚踢开,却仍不肯走,哭着说:“公主!我没走!我留下侍候公主!我喜欢公主!”
鲁国侍人就过来拉走少年,把他们赶到阶下去。就算是二月,天气仍然很冷,这些人站在寒风中,瑟瑟发抖,还真没一个走的。
姜姬结结实实的发了一上午“火”后,下午才把人都叫回来,然后就要鲁国侍人“把他们看好了!再丢一个,我饶不了你们!”
鲁国侍人就把这些人都给关了起来,一天只给一次食水。姜姬也只在用饭后叫他们出来“相陪”,陪完都要赶紧关回去,免得再“丢”了。
这样的热闹,凤凰台外面的人自然也知道了。
白哥再次进来后就告诉姜姬,要她收敛些,毕竟现在外面徐家正在努力给她洗白,她在里面就闹出“宠奴出走,公主大怒”的戏码,实在是……太会拖后腿了。
姜姬让他少说废话,进来是有什么事?没事你才不会进来找我呢。
白哥无奈,问她最近有没有见朝阳公主?
姜姬说实话,进来的第一天见了朝阳公主,后来就一直没见了,她去求见,朝阳公主也不肯见。
白哥说:“你知道长公主把身边的人都赶走了吗?”就是平时陪着朝阳公主的世家贵妇。
姜姬说:“都赶走了?”哎哟,这个新鲜了。
嗯,看来折腰舞的效果有点太好了。
见效这么快……
朝阳公主是不是没什么经验?
难道以前世家从来没想过给朝阳公主推荐一两个“情人”?
她“悄悄”问白哥,听没听说过朝阳公主的“情夫”?
白哥很肯定的说,朝阳公主没有情夫。他觉得这很正常,“长公主一直长在凤凰台,不曾见过外人,也不曾嫁人,怎么会有情夫?”
姜姬:“……”
这个论调意外的耳熟呢。没想到现在已经有男人认为女人天生没有情欲,与男人相交后才生情欲。
朝阳公主从来没嫁过人,在凤凰台也没见过外人,所以就不会想男人。这个逻辑满分。
她问,难道世家就没想过自荐吗?毕竟朝阳公主这么有权,人长得也很美。
白哥就说了一段旧事。
在先帝刚登基时,尊朝阳公主为长公主,留她住在凤凰台,极为尊贵。此时世家才发现,哦,原来还有个公主没有嫁人呢。于是就有人向先帝建议,给长公主找个丈夫吧。也有人向长公主自荐,写情诗啊什么的。
先帝就把前者给砍了,后者给杀了。
姜姬:“……哇哦。”
白哥一摊手,“后来,就没人敢了。”
等先帝挂了,这个皇帝继位后,朝阳公主先有抚育之责——皇帝太小;等皇帝不小了,朝中也发现皇帝的问题了,更没人提说要把朝阳公主给嫁出去了。自荐为情夫?哦,这个,应该是没有的,就算曾有人这么想,也只停留在想一想的阶段。
敢对朝阳公主伸手,会被以徐公为首的诸世家给千刀万剐。
——皇帝如此,你还想拿捏朝阳公主?!说,你有什么居心?是不是想把我们都干掉一家独大?那你先去死吧。
姜姬听完这段故事后,就把它给跳过去了,问白哥除了来问朝阳公主赶人的事之外,还有别的事吗?
白哥的第三件事还是跟朝阳公主有关。
朝阳公主发了一道圣旨。
第一次,没有经过商议,没有事先宣人进来,陶然和徐公,还有毛昭都没听到风声和动静。
圣旨就这么横空出世了!
陶然先和徐公吵了一架,毛昭陪绑。三人互相怀疑又互相洗脱了嫌疑后,开始怀疑别人。偏偏朝阳公主把身边人都给赶出来了,纵然是女眷,此时也顾不上了,于是这些女眷们回了家就先受了一番盘问。
结果是都不知情。
徐公就怀疑,这道圣旨跟姜姬有关。
但他想不出,姜姬提议这么一道圣旨,有什么意义?对她有好处吗?
姜姬意外“背锅”,满心好奇,问白哥:“是什么圣旨啊?”白哥:“真不是你?”
姜姬说:“你先说是什么,我才好回忆一下,看我有没有说过这件事啊。”
白哥头都是大的,“你才回来几天?不是说只见过一次长公主吗?你们都说了什么?”姜姬:“你先说圣旨。你不说,我自己叫人去查。”现成的段小情!
白哥只得说了,“长公主要替瑶光帝修陵。”
瑶光帝就是朝阳公主的亲爹。
姜姬发誓不是她搞的鬼,把白哥哄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