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到时少了羊怎么办——不会到时再找商人买吗?羊又不是什么特别稀罕的东西。
剩下能当菜吃的只剩下腌菜、咸菜、酱了。
所以也不难理解为什么这些人都这么馋肉。
她同情之下,告诉他们在树附近的地里,会有虫蛹,不定是什么蝗虫一类的。于是没事干拿根树枝挖地的人也多了,竟然还有女子跑去挖地玩。
幸好是夏天,如果是冬天,敢这么停在路上,能冻死不少人。
这古代嫁人,嫁得远一点真够坑的。
他们会停在这里是因为前面有一条河。
这条河很麻烦,因为它虽然很细,水流也不急,也不太长,但它途经两座城,也就是说,有两座城的百姓都以它为生。
——那就不能生填了它了。
要不是这次出来这么折腾,她还不知道现在修路的方式是很简单粗暴的,基本就两招:挖开,填平。
至于会不会对当地生态造成影响,谁在意呢?她这一行人走到现在砍的小树林都不止十座了,那不是也要砍吗?不砍,车都过不去。
河也是一样。如果没有这两座城,那过河最简单的办法就是选取河中河床最浅的地方,以木石等将其填平。这就等于是人工断流了,等他们过去后,上游发水倒灌,下游断流,这都跟他们无关了,也不会有人在意。
但姜姬知道上下各有一座城靠此河吃水,那就不能填河了。怎么过去呢?造桥。
先要选址,选一高地,两边土质要够坚硬,能够支撑桥体,然后从别处运来木石架桥。
于是,便在此地停了下来。
姜姬拖着姜武两人只带几个护卫出去瞎跑,荒野平原,山林野地,还洗了一个野澡,回来就听说附近南光城的人全城都往这里来了。看样子是准备来拜见她。
姜姬慌忙赶回去,躲上车后,换上一件郑重的衣服,梳妆、打扮,等着被人当神女拜。
出来以后已经遇上几回了,她也就习惯了。
像南光这样的小城在鲁国有不少,说是城是因为它有城墙,也有精壮民兵,不过大多数都是聚族而居的村落发展而成。
好处在于,他们通常自给自足,不会额外给人找事;坏处在于,他们也不听外界号令。
城中行使的是族规,老大是族中老人或族长,这取决于他们是走议会制还是专制制。
如果仔细观察这些小城会发现他们很有意思,小城就像一个小国家,其中的政治生态其实和大国并没什么区别,而且,他们自然而然的发展成很多形式,比起专制制,以族长一人为首,她见到的最多的反而是联邦制和议会制,这两者也是不同的。联邦制中,有参与政治权力的家族是世袭的,树大根深;而议会制中,他们搞选举,平时以少数服从多数为主要形式,而且大多已经出现了三权分立,通常都会有一个以神之名代行裁决的法官体系在,法官倒都是终身制和世袭制的。
而且从稳定性看,联邦制倒是比议会制更优秀。
不过都是几百户的人家,竟然搞得这么复杂,叫她真是越看越觉得有意思。
当然,其中也有共产制的,其中族老是一个老奶奶,而她选的继承人,也是一个女人,族中所有的粮食都要平均分配,每个人都要完成自己的工作,小孩子一起养育,认母不认父——因为父分不清楚。
她一直觉得后世要求女人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还以此为礼制的终极原因就是男人如果不把女人关起来,他未必记得住十个月前打过的炮……
而且女人孕子,有十个月瓜熟蒂落的,但也有八九个月出来的啊,还有人怀上十一个月呢,这怎么算?
想想看,男人指着一个十月落地的孩子说这孩子必定是我的,女人在一旁微笑其实我当时不止你一个情人……
那就尴尬了哈哈哈哈哈!
姜姬做好准备,又等了一会儿,才听说人已经到了。按以前的经验,这次拜见大多会一直持续到他们离开为止,因为这种拜见更像是在拜神,而不是在拜一个公主。
姜姬先接到了一篇诗赋,或者说是酬神时在祭祀上烧给神的东西。
上面先是说,我们这里有很多粮食,健壮的小伙子,漂亮的大姑娘——这不是要送给她的礼物,这只是在历行自夸,向神表功,表示他们是勤劳善良的人。
所以,我们为您送上如下礼物:活鸡活羊,鲜花碧草,谷物,布匹,精美的器具,还有聪明的小童、智慧的老人。
姜姬看到这里,揭起帘子悄悄往外看,果然看到和礼物站在一起的有一个打扮得干净整齐的小男孩和一个……胡子花白的老头。
居然还真给她送了个老人。
这种礼物是必须收的,不收就意味着她不满意,要退货,他们就会选其他的老头送来,这个老头的下场就不太美妙了。
接下来就是对她的夸奖,夸她从头发丝美到脚趾丫,吐口气就能叫人百花盛放,眼一眨就能叫星辰落地——姜姬:……
夸完,就该向她提要求了,这个要求也不必当真。
因为他们要她保佑以后每一年该下雨时下雨,不要刮风,该出太阳时要出太阳,免得晒不干衣服,小孩子们越多越好,殾能平安长大,姑娘们越来越美丽,小伙子越来越健壮云云。
她看完这篇诗,就可以叫人把车帘四面都拉起来,露出真容给他们看,这意味着她接受了他们的礼物,并看到了他们的诗赋,表示满意。
她坐在那里,不动,不笑,不必开口。
底下百步之外才是那些百姓,他们拜倒在地,老人带着儿孙,夫妻互相扶持,小孩子们一个个脑袋圆圆,额顶心留一抹头发,机灵可笑。
等她坐累了,不想让他们拜了,把帘子合上,这些人就知道了,就可以走了。
以后每一天,都会有人来,她想见人就打开帘子叫他们看,不想见就让车上的帘子一直拉着。
她一般能坚持三四天,到第五天就不叫人打开车帘了,百姓们来个几天看一直不拉帘子,见不到人,就会死心,慢慢的就不会有人来了。
他们来拜见的,其实就是一个神女。
不是鲁国公主,他们估计连现在的鲁国大王是谁都不知道。
她不知道这些百姓中有多少真的相信她是神女,有保佑人的神女,不过总有八成吧……在这次去凤凰台的队伍里,她自己带的人中,近九成相信她真的是神女。
姜姬:……
其中以近身服侍她的宫女、侍人信的最多。
连姜武都有点怀疑,曾经在床上露出半句“神女无暇”一边啃她的小腿肚,她把人抓上来,指着锁骨上的痣问他这叫无暇吗?他一口闷上去,吸着那块皮吸了很久,吸得她也忘了继续这个话题——替他扫扫盲!她怎么会是神女?这种话外人信就算了!他怎么能信?
她曾问过龚香,相信她是神女吗?
龚香说,他信公主智慧天成,但仍是凡人。
“只有凡人才会欲壑难填。”
他也不信皇帝是神仙,真的会死后跑天上去当神仙。
但他相信天上真的另有神仙住所,只是云阶难登,皇帝也上不去而已。
哪怕他相信神仙,但也是这世上难得的清醒人了。
在她周围不信皇帝是神仙,是上天令他为皇的人基本上一个都没有。
龚香虽然不信皇帝是神仙,但他觉得梁帝当年应该是真的承受天命才会继纪朝之后开创梁朝的。
绿玉之辈倒是都真情实感的相信皇帝是神仙,有神力,能目视千里,耳听万里,能知道人心里在想什么,能抓到所有的坏人,能发现所有的好人和贤人,就跟她吹口气能让花开一样,皇帝吹口气,别说花会开了,死人都能复活。
不过,从凤凰台来的白哥听到她问皇帝是不是真的是神仙后,笑得前仰后合,看她的目光都变了,从“你这个女人太不像女人了”变成“原来你也不过如此嘛,我放心了”。
白哥是不信的,非但不信,还斥之以鼻。觉得信的人都是愚人,这个愚民的范围是除了凤凰台之外,整个梁朝上下都包括在里面了。
他在凤凰台脚下看梁国其他地方的人,就像在看脚下的蝼蚁一样。
简言之,不是一个物种。
当然,芸芸众生之中,总会有那么一两个特别点的,他觉得摘星公主就是其中之一,他是越认识她,就越觉得她确实是当之无愧的皇后人选。
冥冥中自有定数。
他甚至觉得,朝阳公主也未必是她的对手。


第501章 欲乱
凤凰台。
又是一年盛夏, 朝阳坐在水亭里,眼前是熟悉的歌舞,虽然这是他们说新练出来的,但听起来都是一个样。
看她满脸无趣,周围侍候的宫女、侍人, 被召进宫来陪伴的贵妇都互相递眼色, 看谁敢第一个开口。
其中一个贵妇年轻些,爱说话,她一直觉得朝阳公主并不像外面人以为的那样吓人, 因为她久居深宫,哪怕是身边的宫女和侍人也很少外出, 所以对外界的事,她有一种特殊的“无知”。
这就意味着, 她其实是可以被蒙骗的,骗起来也很容易!
她看周围的人都不敢第一个出声,就想自己争个先, 如果能讨得朝阳公主开心,对她也大有好处。
最重要的是,这件事对她家也很有好处啊!
“公主可听说过赵国的云姬?”
朝阳转过头来, “不曾听过。她是什么人?生得美吗?”
这个贵妇就激动起来, 还跟人换了座位, 所有的人都看着她呢,她绘声绘色的讲了起来。
云姬当然是美的,她的容貌能让女人都看呆了, 而且最好的是,她已经死了。
赵王是一个暴君。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特别是在他先把女儿嫁给郑王,后又带兵入侵郑国,现在郑国先王死了,他仍不肯离去,意图抢夺他外孙子的国家。
男人看暴君会齿冷,但也会羡慕,还会想像自己如何用仁人信念去说服他,教化他,如果能劝服赵王,那才是一举成名天下皆知呢!
女人看暴君,不免会思考什么样的女人才能得到他的真心呢?
这个云姬,据称就是得到了赵王真心的女人。
据说赵王第一次见到她,就心生爱意,把她夺到了王宫中,藏在宫室内,用无数的珍宝珠玉去讨好她,据说赵王得了她的第一个月里连宫门都没出,宫中女子没有一个人能见到赵王的,哭泣不止。
云姬倍得赵王宠爱,自然受人嫉妒,据说赵王为了她,曾亲手杀了数十名宠妾、宠婢。
后来,美人薄命,云姬早早的就死了,赵王痛悔说此生此世都不会得到比云姬更美的女人了。
世人当然也无法看到云姬到底有多么美,但云姬曾留下一个女儿,据说比云姬更美。
她就是这次赵国送来的公主。
过了几天,凤凰台的人都知道了这个贵妇替赵姬吹捧。
还听说朝阳公主对赵姬很感兴趣!
这就很让人不快了,毕竟很多人都送出亲信子弟去出使了啊,如果没有意外,他们的子弟都暂时的跟这些诸侯国公主成了一伙,这个贵妇替赵姬吹捧,难道他们不会替别的公主吹捧吗?于是,徐老又开始闭门谢客了,这下连自己的弟子和儿子都不见了,只跟老仆说话。
老仆说:“你又何必担心?儿孙自有儿孙福。再说了,白哥去了没回来,徐丛去了不是也没回来吗?可见这鲁国未必不能一争。”
徐老摇头:“我是担心鲁国争不过吗?这鲁国已经把皇后的名分都定下了。你以为他只在自家吹捧就完了?如果再加上别的手段,等这鲁国公主到了,势必成为大家的眼中钉,肉中刺。到那时,白哥怎么办?”徐丛不是出使人,他还姓徐,他是基本没有什么风险的。
老仆说:“那现在您也只能干看着了。”孩子都在外头,您够不着啊。
徐老瞪他。
老仆温和劝道:“既然都这样了,您又何必白费功夫在这里操心呢?您歇一歇,自己烹烹茶,种种花,叫小童给你念念书,不是挺好吗?”
徐老气哼哼的,去廊下赏花了。
第二天,毛昭来了,也把最新的情况给闭门不出的徐老讲一下。
首先,鲁国公主已经出发了。
赵国公主也出发了。
魏国公主跟鲁国公主一起来了。
徐公:“魏国?和鲁国?这两地什么时候亲密起来的?”
他记得跟鲁国好的不是郑国吗?
毛昭说:“还有更稀奇的呢。魏王太子,在鲁王宫中养育。”徐公:“哦,原来如此。”鲁国捏住了魏国的一个短处,或许不止一个,魏国这是在示好。
郑国没有公主。
徐公:“怎么会没有?一个都没有吗?”毛昭说:“据称是一个都没有。但郑人心怀愧疚,所以广选国中淑女,以备帝选。”
徐公点头:“那就还算凑和。”
毛昭:“但郑国淑女是以鲁国公主陪媵的身份来的。”
徐公:“等等?这样一来……不就只剩下鲁国与赵国,不,还有一个晋国。奇怪,晋国不是跟魏国相邻?晋人去哪里了?他们也没有公主吗?”毛昭说:“这也让人不解,晋王把公主送到赵国去了。”
“竟然没送到魏国……”徐公捻须。
毛昭说:“是啊。看来诸侯中强弱已分。”
徐公:“不,只有一个。赵王春秋不久了。”
等赵王去后,赵国下一个大王还是不是鲁王的对手,这就很难说了。
徐公又惊,又喜,“看来……此女必为皇后啊……”
抢劫这种事,讲究一个熟门熟路。
你不能说站在一个地方就要抢。你知道这里会经过什么人?是不是有钱?是不是有权?万一这里根本不过人呢?万一过来的都是警察呢?
就算姜武在带军公然抢劫这方面是个熟练工,但他以前是在鲁国随便抢,在鲁、魏交界的地方抢商人,还悄悄溜进郑国抢,但那不是为财,重点是为人。
这回就不一样了,首先,要在陌生的地方抢;其次,目的是财,不是人。
这个就很难把握。
抢的时候,怎么才能保证不伤到重要目标人物?
姜姬要求:“女的都不杀。”公主肯定是女的。
求财的话,以什么财为准呢?
以她自己的嫁妆队伍来看,大半的东西都是没用的。
车,这个东西最花钱,最贵。
姜姬:“车不抢,可以抢马。”
姜武问:“车里的箱子抢不抢?”那一般放的都是衣服啊,首饰啊,金银啊,这类还算贵重的东西。
姜姬犹豫一秒:“叫车里的人扔下来,扔下来就不杀人。”
姜武点头:“好。”
后方的行李中,以没什么用的东西为主。
祀器。没想到此时出嫁还要带一套祭祀祖先的玩意,大盘子高炉高桌之类的好多!
姜姬:“这个不抢。”抢了不好销脏,除非是铜铁制的可以融掉,但现在最流行的祭器中有不少陶器和瓷器!
她以前觉得这说明生产力的发展,此时想到就有点难过,都用铜不好吗?可以融了换钱啊!
家具。出嫁带家具,这个也是此时就有了。家具虽然可以卖,但普通人家买回去也摆放不了。
她自用的家具,哪怕是一张桌,一条榻,都不太适合放在普通的屋子里,非要是宫殿这种高广深的大屋子才能摆得好看,它不止是大,它还华丽,从器型到镶嵌都透着一股曲高难和的味。
放普通屋子里,你放一个,整个屋子就只有它了;你摆一套,人就不用进去了。
何况这种公主出嫁的家具,更是能做得多华丽就做得多华丽,普通人用不了,还特别容易被失主找上门。
第三个不能抢的就是人了。
姜武听她说这次不抢人还很惊讶:“不抢吗?”她摇头:“不抢。”
第一,鲁国目前有很多劳动力来源,并不缺;
第二,这些能随公主出嫁的人,不管男女,都属于他们本国的上层,叫他们去当奴隶,还都送到鲁国去,太冒险了。
剩下的,第一个要抢的就是粮草!
嫁妆队伍里,最长的,走的最慢的,护卫最少的,最容易抢的!她最喜欢的!就是粮草!
姜武点头,“好。”粮车也最好抢。因为粮车普遍不大,也不会用太好的马,都是走惯了路的驽马,蹄稳,跑不快。
第二个,就是行李中占比重最大的织物,也就是布。
这些里面可能有珍品,但大半都是普通品,立刻就可以拿给商人卖掉。
第三就是黄金和钱。
姜武一一记下后,剩下的就是要考虑在什么地方抢比较好了。
她不打算让姜武的人满世界去打听其他国的公主都走到哪里了,这个太费人力了。
她觉得,不管哪里的公主,最后肯定要进凤凰台的嘛,那就在凤凰台前的必经的道路中选一条好了。
姜武就派人跟上商人,去看一看这些路,然后从中选一条来设伏。
此时他们已经靠近鲁国边境,再往前就不是鲁国地界,该进入梁帝的国土了。
姜武问了她一个很难回答的问题:“你要我现在回去吗?”姜姬愣了一下,凭心而论,她不该叫他走,他也并不想走。
虽然计划上,他应该回去了。
但这段时间他们的感情变得比之前更好一点了,她决定要去凤凰台后,那些出现在二人之间的分歧和冷漠现在也不见了。
所以,她开始为他不必回去找理由,比如抢劫的事刚布置下去,她需要他在这里遥控指挥啊。
但在她还没有回答之间,鲁国紧急送来一封信。
姜旦在殿上被人威逼,或者说,他在殿上被所有公卿逼问。
然后,他命殿前武士把逼问他的人都抓去杀了。
共砍了七十四颗脑袋。
金潞宫前血流成河,殿前玉阶都变红了,留下了再也洗不掉的痕迹。
她说:“你必须立刻回去!支持阿旦!”
这样才能把坏事变成好事。
一个会杀人的大王不可怕,可怕的是,他手中的刀可以杀更多的人。
姜武也没有多说,留下亲信给她当护卫,带着人走了。
她命队伍停下送别他。在他走后,她停在原地五天都没有动。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第502章 幼虎
姜姬在很早以前就考虑过怎么叫姜旦独当一面。当时虽然还没有凤凰台上的事, 但她可不想一辈子都在乐城这方寸大小的地方转悠,等鲁国事定,她是无论如何也要去外面看一看的。
到那时,姜旦和姜武必须能控制住鲁国。尤其是姜旦,他虽然是个摆设, 但这个摆设也要能唬得住人才行。
但古今中外, 学习和成功当好一个大王(皇帝)之间是没有直通车的,不管是她还是古今中外那么多企图教出一个出类拔粹的好皇帝的老师们都失败了,她和他们一样, 不知道怎么才能有效的教会一个人怎么当大王(皇帝)。
但她能教会一个人怎么行使权力。
权力无形无象,看不见摸不着, 却又真实存在。她对权力的体会是,它不是一件活物, 却胜似活物,它具备人性中所有的劣根性,而且从不加以掩饰。
如果一个人得到权力后做的是好事, 那也只是这个人在做好事,并不是说明他手中的权力是个好东西。换一个人去掌握,可能就完全不同了。
历史上权力滥用造成的恶果比比皆是, 权力得到的好结果却凤毛麟角。
可见, 它是个本性为恶的东西。
可它也有弱点。就是支撑。权力从不单独出现, 它需要强大的武力做为基石,谁拥有范围内最强大的武力,谁就拥有同等范围内最大的权力。
可以说没有武力就没有权力。
姜旦与姜武, 一个有权力,一个有武力。二者合则两利,分则两害。
在她的设想中,这二人能够互相配合就万事大吉。
当然,这两人在大多数情况下都不如乐城大半的人聪明。她也早就预料到了这种情况,所以一开始就没考虑过怎么把他们教得更聪明这种不可能完成的事,而想的是怎么让他们更令人畏惧。
这个世界是崇拜君子的。
君子可以有很多种理解,大多数理解都能解释为一个意思:以德服人。
就是说,两边对战,一边动武:野蛮!一边靠嘴炮:高明!
不是说这世上没有靠嘴炮赢得的战争,还有靠嘴炮瓦解一个国家的呢,她又不是没见过。但大多数人都达不到这个高度,可他们已经被洗脑了,认为凡是需要动用武力的,都是野蛮人,未开化,不文明。
蠢就一个字。
她对文明的理解是:在我的地盘里,你们都要以我的正义为正义,以我的法律为法律,以我的文化为文化,以我的美德为美德。
当整个世界只有一个声音时,和平就会到来。这个和平是以这个声音的主观意志为准的。
他说什么是正义,什么就会是正义;他说什么是美好,什么就会是美好。
如果没有足够的武力做支撑,任何人跑到别人的地盘上去传扬自己的正义,都会被打倒。如果能把别人的地盘变成自己的,那才是传播正义真正有效的方式。
比如古中国。周围的小国伏首称臣,上到国王任免,太子继立,都要问上国,由上国承认的,才是正统。大家争相着唐衣,戴明冠,使用汉字,学习汉俗,不是因为中国的文化令人折服,而是因为他是周围最厉害的一只拳头。
再比如天主教。皇帝要由他来加冕,官员要和神父一起治理地方,百姓要交两种税。从上到下,神权大于王权。
所以,姜旦和姜武不必变聪明,也不必学懂士人说话的方式,行事的手段,他们只要会打,能打就行了。
姜姬告诉姜旦,“如果有人反对你,你可以听一听他想说什么;但如果有人要逼迫你,就杀了他。”
鲁国,莲花台,金潞宫。
姜旦睡得很少,他几乎睡不着,似乎一闭上眼睛就能看到从玉阶下不停流下去的血,那血在太阳底下竟然会是黑色的。
但他却没有后悔。
他对姜智和姜仁说,“孤第一次觉得,不再害怕了。”
姜智和姜仁担忧的看着他。
他知道,他们怕他疯了。
可他没有疯,他只是前所未有的清醒,他觉得自己的头脑从没这么清醒过,好像这个世界第一次在他的眼前变得鲜明了,一切都清晰得厉害、吓人。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想永远都这么清晰的看世界,他也不知道会不会以后再变得什么也不知道,可他……并不讨厌。
他害怕过很多东西。
以前是大王,他是说先王。姐姐大概以为他不知道,但他其实听过宫中的耳语,在很久以前。
他听他们说,他不是大王的儿子。
他是个假的,野种,不知道是什么人的孩子。
但以前就算知道了,他也不在意。他只是在莲花台像个乞丐一样活着,每天偷侍人的饭吃,抢侍人的衣服穿,天一冷,他就和姜智、姜仁挤在一起取暖。
他不知道明年他是不是还活着,他最担心的是藏起来的食物不知够吃几天,会不会被老鼠偷光。
后来姐姐回来了,让他当大王。
也由不得他说不当。
他害怕姐姐。很怕。后来又爱她,爱到不敢离开她,一想到姐姐要永远离开,他就怕得好像又变成了那个王宫中的乞丐,没有吃的,没有衣穿,随时都有可能被人抓住,被欺负,被打。
姜智和姜仁没少挨打,他们都不让他知道。
本能的,他知道姐姐回来以后,他活得比以前好了。姐姐给他的好处远大于她带来的坏处,越长大,他越清楚这个。
他还知道,姐姐认为他蠢——他也确实很蠢。姐姐用很简单的方法去教他,有些是唬他的,他知道,他想不明白他照做后,结果是什么,可他也不敢不做。
这次,姐姐离开前把他叫来,单独告诉了他两句话叫他照做。
她说,你照做了,那可能等我回来时,你和阿智、阿仁他们还活着;你不照做,那可能你们三个都看不到我回来的一天了。
鲁国永在,姐姐也一定会回来拿回鲁国。可那时他们在不在呢?
姜旦在看着姐姐的车驾渐渐驶远,似乎是眨眼间就看不到了以后,他才慢慢体会到:他又变成王宫中无依无靠的小乞丐了。
姐姐不在这里!
没有人保护他了!
一夜之间,所有人都换了一张脸。
龚相不肯再进宫来了,要么就是来了以后就拿很多事问他,问得他哑口无言。
他说殿上的人每天都在吵闹,他不想让他们再进来了。
龚相说:大王自决就是,但大王一时不见人可以,难道能一世都不见人吗?
他犹豫了,虽然关上宫门直到姐姐回来这样听起来很不错,可他真的不能这么做吧?
姜智和姜仁也都劝说他,对他说,大王,你以前做得不错,现在就照以前那样去做就是。如果讨厌他们,就把吵闹的人赶出去吧。
他一直是这么做的啊。
但打屁股好像也不管用了,他越打,那些人越多,最后好像所有人都在反对他,都在骂他,都在……
他让段青丝去劝服人们。
段青丝去了,他和那些值日们一起跟殿上的人吵,但他们人数太少了,吵不过他们,然后有一天,这些值日在外面被人打了一顿,段青丝的头被打破,好像要死了。
姜旦一下子就觉得,他又变成一个人了。他和姜智,姜仁三个人,面前都是要来打他们的人。
又有人来了,要告状,他们披麻带孝,连哭带喊的跑到宫里来,堵住他,不叫他和姜智、姜仁走。
他们哭着,骂着,说他犯了多大的错,说他有多恶毒,多心狠,多么的罪大恶极。
他需要认错,需要向他们承认错误,并改正过来。
——大王没有错。
——如果有人说你错了,你就记住上面这一条,不要听他的。
——你听了,你就会被人打。
姐姐说的。
他没有错。
这些人,在逼他了。
“来人!”
“拿下这些人!”
“凡犯王驾者!斩于阶前!”
然后,那些把段青丝他们都给打了,叫他好长时间睡不好、吃不下,一天到晚害怕的人,都被抓了出去,他们的头落下,再也不会来欺负他了。
原来,这就是当大王的感觉啊。
他以为他能叫人陪他玩,不管他想玩什么都不会有人反对已经是当大王最好的事了。
原来不是。
原来现在才是。
他真的再也不害怕了。
姜武赶了回来,他的归来,令乐城上下蠢蠢欲动的人都安静了。
还有人想逃,但城门和下方的凤城、涟水大关等都封了。谁也逃不掉。
姜武进了莲花台,见到了一个胡子都冒出来的,瘦了很多的,眼睛却比以前更明亮的姜旦。
姜旦看到他很欣喜,又有几分古怪:“大哥!你回来了!你知道我做了什么吗?”
姜武:“嗯。还好吗?”
姜旦:“嗯,很好。姐姐呢?”
姜武:“不知道。我回来了,她就自己走了。”
姜旦:“哦……那,大哥,你要去摘星楼吗?”
“不。”姜武转身出去,“我回凤城了。你有事就送信来吧。”
姜旦起身相送,“好,孤送大哥。”
段青丝被人抬着回到了金潞宫,可他在殿门前等了许久,大王也没有召见他。
他现在一抬头还是会晕,家人劝他:“公子,先回去吧。”
他摆摆手:“不……再等等……”
家人:“公子,明日再来,宫门要关了。”
段青丝闭着眼睛:“送我去廊下,我就住在侍人那里。”
他在金潞宫廊下侍人房里住了半个月,才有一个侍人来替大王传话,“大王要去行宫了。大王说,值日可以去通宛住。”
段青丝艰难的坐起来,行礼道:“愿追随大王,服侍大王。”
姜旦回行宫了,那些陪他踢球的健奴们又都回来了,世家公卿也都来了,就像以前一样环绕着他。
那天,他叫了一个名字,周围的人瞬间都不笑也不说话了,朗朗晴天,这里却静得像坟墓。
他想了一会儿,说:“哦,原来他那天死了。”他在周围的人群中扫了一眼,叫了另一个名字。
那个被叫到名字的人立刻就挪到他身边坐下,陪他谈笑,周围重新又变得热闹了起来。


第503章 新城
诸侯国不是整个大梁的全部疆域, 第一次踏出诸侯国,走进真正由“皇帝”直属的城市时,姜姬不免有点失望。
跟鲁国境内没什么不同。
她已经放慢了脚步,姜武走后,她觉得自己不必急着赶路, 她已经离开鲁国了, 就像最大的稳定剂消失了,鲁国这个封闭的小社会中的各种元素已经开始了激烈的反应,最后会变成什么样……她叹气, 她现在只希望所有熟悉的人都能活到最后,朋友仍是朋友, 亲人仍是亲人,不要反目成仇。
姜武给她留下了两万五千人, 还有四员大将,都是他极为信任的手足:是的,在她没注意到的时候, 姜武跟这些人结拜了。
她觉得姜武是凭直觉这么做的,但显然很有用啊,这四个人彼此之间倒是会有点勾心斗角, 对她倒是没二话, 指哪里打哪里, 问点什么也知无不言,她哪个点子有失误的,他们也肯开口直接指点劝她改正。
因为他们觉得, 他们虽然不姓姜,但也是姜家人了。姜家的好处,就是他们的好处。而现在姜氏所有的前程都系在她身上了,所以就是她好,大家都好。
又鉴于姜武不知在背后是如何对他们吹嘘她的,这四个人全都以看上帝的眼神看她——意思是,她是全能,全知,唯一的神。
这真是太方便了。
她说要慢点走,想知道一下附近有多少城市和村庄,附近最大的城是哪个。
没问题!探马立刻出发,第二天清晨就回来了,一日一夜,他们探明了方圆三百里以内的区域,找到小城一座,大城没有。
姜姬:……
那就叫探马继续向前探,她这里加快速度。
于是有人来向她提建议,身后队伍太过庞大,加快速度这件事有着操作上的不方便性,所以公主您是不是改个主意?姜姬:那就我先走,后面慢慢来吧。
她本以为这个主意不会被接纳,当然,他们不接受,她就正好可以略施手段收服他们,不过他们痛快接受了,这就叫她有点好奇了。
她打点行李,随身只带擅长弓马的侍人,留了一辆叫她休息时当随身小旅馆的车,然后就跟大部队分道扬镳了。
绿玉接受了一个“重要”任务,他必须和其他舞男——没办法,他们的职能就是这个——掩饰她离开的事,造成她还在队伍中的假相。
可以想像得到,等她到凤凰台以后,鲁国公主在旅途中纵情欢乐的逸闻又将传遍了吧。
她带走了一万两千人,虽然本来不想带这么多人走,但那四个人本来只想留下五千给队伍就算了,而且那五千人的工作也不是抵御外敌,而是如果真有人来抢这支队伍了,他们要保存实力尽快逃跑,以便把真实的情报送到她或姜武的手中。
姜姬又留下八千,告诉他们要逃可以,东西都扔了也可以,但有几个人一定要带上,比如魏国公主,比如绿玉,比如她宫中的粗役。
这次去凤凰台,她一个宫女都没带。她赶在离开前叫宫女们自己去找丈夫,能成亲的都成亲了,暂时不想嫁人或找不到心爱男人的可以去摘星宫或行宫,大家日后有缘在见吧。
从她这里开始,鲁国的宫女日后只会成为一项职业,她们有入职年龄,有退休年龄,有养老院,有幼儿园。
想泡大王就泡大王,除了大王不能给名分之外,谈场小恋爱,生几个小孩子,这完全没问题。
不想泡大王的,泡公卿、泡侍卫、泡侍人都没问题啊。
侍人却都是受过刑的人,留下无济于事,倒不如带到凤凰台去,说不定也能叫他们有一展所长,一展所学的机会。
就比如卫始。
她到现在都觉得当时把卫始和莫言等人带到商城去是她做的最好的事之一。
她要会骑马会剑术或习过刀枪的侍人和军队一起出去当探马,因为她不能要求每一队探马里都有读过书的人,而侍人却无一例外,都受过高等教育。她会告诉他们,她想让他们去看什么,去观察什么,把结果回来告诉她。
在深入了九十多里后,他们终于遇上了第一个大城。而以它为圆心,从鲁国边境到下一座大城,都是它的辖地。
而在靠近它三十里的地方已经能看到公路了,在这里可能该叫官道?
官道笔直,平整,这条路应该是每年都会修的,要除草,要把路中的石头给搬开,要把多出来的坑给填平。
因为马,这个世界最基本的交通工具,它是活物,它在跑的时候,如果跘倒石头或踩到坑里都会摔跤。一摔,这马就不能用了。
为了保护这种交通工具,提高道路质量,修路是每年的劳役之一。
鲁国各城也有类似的劳役,但据她所知的,有修路这个需要的城不足十个。这些城刚好可以把鲁国全境给连起来。但它们修路,却不会把两座城之间连通的路都给修一遍,这样就太花钱了,他们只会修快到城门的那一段,一般都在三十里以下,有的城只修十里。
这算是另类的门面工程吧。
她让孙菲修的路目前只修了从乐城到凤城,再从凤城到涟水大关这两段,现在孙菲到了通洲,她给他的要求就是让滨河、涟水、晋江三地的水道必须要畅通无阻。用什么办法,她不在乎,花多少钱,她都可以接受。
这就意味着她默认孙菲可以在这个地方使尽一切手段,哪怕他会毁掉已经半毁的通洲和袁洲两座城中所有的世家。
这也没什么不好。
这座城叫固卫。
顾名思义,这座城的主要任务应该是“监视”诸侯。
奇怪的是,姜姬对它却没什么印象。
或许这座城已经把鲁国这个诸侯国给忘到脑后了?
她让人把段青丝的爹请来了。
这次她出来,需要带一个学识渊博却没什么本事的人。龚香就推荐了此人,保证他什么都知道,也保证他什么坏事都做不好。
“你就是叫段小情做坏事,他都要想上半年。”
看,多合适的人选。
段青丝的爹,叫段小情。真名。
小情的情,指的是世情,更白话一点就是世间万物皆为小,人的理想和抱负为大。
一个挺伟大的名字,但段小情本人还是继承了段家的优良传统。
段小情被叫来后,有些战战兢兢,他还不知道乐城的事,他被选为侍从后,只能带一个包袱,不然的话车上要坐不下的,现在连头都是自己梳的。
他道:“固卫此城的这八十多年的城主是银山崔氏家的一支。在此地为太守并不让崔氏高兴,所以这一支的子弟从来不过问鲁国之事。”
银山,望名生义,她问这是产银的山?段小情点头后,她的心都跳快了半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