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生这种恶事,还就在合陵城外,龚显身为未来的龚氏之主,一定要亲自赶去,才显得郑重。
谁能料到伤者中还有刺客?谁又能想到,前面死的人不过是饵?
龚屌的脸色惨白,他努力镇定下来,让亲信去收敛龚显的尸首,然后叫从人去请龚獠过来。
龚獠施施然出来,坐在龚屌身前,他打量着龚屌的面色,担忧道:“父亲当保重身体。”
龚屌叹笑,沙哑道:“阿显死了。”
龚獠哦了一声,像父子在闲聊,他问:“是阿显吗?他的年纪可不大啊。”
龚屌呵气,问他:“如果我再选一个你的兄弟,你会不会再杀一个?”龚獠点头,干干脆脆的说:“会。”
龚屌:“那如果我把合陵给别人呢?”别的家族,不是龚氏人。
龚獠好奇:“是谁?父亲心目中有人选了吗?”龚屌一定要问清楚:“那你也要杀?”龚獠想了想,答:“那要看好不好杀。”
龚屌浑身力气尽失,倒回榻上,急喘一阵,说:“明日……我就请人来宣布你是家主。”
龚獠:“父亲如果再多事,可会害了更多的人。”他不介意再等一晚,也不介意杀更多人。
龚屌看了这个陌生又熟悉的儿子一眼,终于好奇起来:“谁……谁教的你?”
龚獠难掩复杂的说:“父亲也见过的……摘星公主。”
龚屌听到竟然是公主,不甘的支起身:“难道,为了取得一个女子的芳心,你竟然能做出这种事?”龚獠苦笑:“爹爹,我就是再多长一个脑袋也绝不敢去奢望公主。”
龚屌不解的看着他,“那是为何?”龚獠摇摇头,没有再多说。他知道父亲是不会理解的。父亲心目中的公主是个爱慕权势,喜爱享受的女人,他只会以为公主要合陵是为了供她恣意享乐,如果他说公主要合陵是想得到全部的鲁国,他会以为他在说梦话。
这偏偏是实话。
却说给谁都不会信。


第487章 善恶之别
合陵占据地利之便, 离乐城太远, 基本不受鲁王统辖,周围又没有比他更大的城,所以也没有强敌, 一直以来龚家的地位也无人动摇, 龚家往上数几代家主都不算是特别有个性的人,所以合陵的世家早就习惯了这样的日子。
龚獠没去乐城前, 也不觉得合陵有什么不好。这不正说明合陵很和平吗?百姓安居乐业,世家也不找麻烦,他们龚家也很得人心,上下安康,简直是世外之地。
等他这次回来之后,再看合陵上下那仰面朝天的架势,就好像在看以前的自己。
怎么会有这么蠢的人?
怎么会从上到下都这么蠢?
以为自己关起门来过好日子就什么都不用怕了?难道外面是什么样都不张开眼睛看看吗?
还真没看。
龚獠“放”出来后,先去见了自己带回来的亲信, 然后接管了城防和龚府上下的护卫。把兵都握在自己手里了, 才开始做正事。
龚屌听说龚獠没去叫人请合陵各世家,而是先让人把合陵上上下下的头脑给请来,询问合陵最近几年的事务时, 觉得这个儿子……虽说长进了些,但还是不够聪明。
他忍不住, 就叫从人去告诉龚獠,当务之急是要先笼络住合陵上下的世家啊。
你杀一个龚显得了龚家,但你不能杀了合陵上下的世家来得到合陵对不对?
从人眼眶红红的去见龚獠, 他很喜欢龚显,当然,以前他也很喜欢龚獠,只要是龚屌的儿子,他都当成自家子侄看待的。但他觉得龚獠从乐城回来后就不像以前那么仁厚了,连龚显都杀,这样算人吗?
所以他不肯进屋,到了以后就站在阶下叫龚獠过来。
龚獠没空理他,叫自己的从人去见他,问清父亲那边有什么吩咐,重要的话,他一会儿抽空回去。
他现在真是忙得脚不沾地!
合陵!合陵竟然已经一年多没接触外面的消息了!这还是龚府,其他家族跟外界断联已经两三年了还不当一回事!
龚獠不是不理解父亲这么做的原因,大概在三年前,父亲的身体就已经不好了,所以他才有意识的限制了合陵与外界的交流,为的就是平稳渡过权力交接。
他的做法很简单,就是借着郑粮之事,开始禁绝商人进出,最后甚至开始赶杀商旅与商队。商人们不再来了,合陵可以自给自足。
在他的主导下,合陵人不由自主的封闭了起来。也不是没有家族反对,龚屌就带领众人将这些家族除掉,倒下的家族刚好可以成为合陵其他世家的粮食和龚屌示威的工具。
但封闭别人可以,自己要保持耳聪目明。但龚屌不知是不是病势沉重,担心家族再起波澜,他连龚家也一起封闭了起来。
龚獠叫来家中客卿,发现连他们都不知外面发生了什么事,对乐城最近三年的举动一无所知时,仰天而叹。
不过,这对他也不是没有好处的。
他只稍稍讲了一些乐城的事,就足以镇住这些不怎么服他的人了。
龚屌等了许久才见从人回来,从人道:“大公子忙碌,无暇见我。”
龚屌急躁,叫他再去时,龚器来了。
龚器匆匆而至,道是龚獠叫他来的。
龚屌怔了一下,反应过来,指着龚器问:“是你,把消息送给你大哥的?”龚器点头。
龚屌又叹又气又不解,“你不喜阿显?阿显对你不好吗?”
龚器道:“阿显很好,但不如大哥。”
龚屌道:“你只当他是原本的大哥,他却已经不是以前的他了。”
龚器道:“大哥将如娘嫁我,至今不带丝毫芥蒂,这样的心胸,阿显没有。”
龚屌反问他:“你就不怕他现在不记恨,日后想起来会恨你?”龚器道:“大哥以前不如现在时都没有记恨,日后当他比现在更好,更不会记恨我了。”
龚屌无话可说,但也有些佩服龚獠,没想到他送一个妻子,竟然还能得到一个忠心的弟弟。不管龚獠与龚器之间的兄弟情有几分真,至少龚器相信龚獠不会杀他,这就足够了。
龚屌叹气,闭上眼道:“日后,龚家就交给你们兄弟了。”
等龚獠晚上来见亲爹,没进门就先吃了亲爹一记砸。
正中鼻子。
龚獠立刻涌出两管泪,捂住鼻子进来说:“爹,你在为阿显生气吗?我已经替阿显收葬了,一定让他死后风光。”
龚屌冷道:“我死的儿子比你生下来的还多。行了,我问你,为什么不赶紧请各家来坐坐?”
龚獠叹气,“爹,那些人不必在意。他们被你关在合陵三年,都关成傻子了。正好,我等他们闹出来,一锅端了,省得再去费功夫一个个叫叔叔。”
龚屌大怒,才说他长进了,怎么手段越来越酷烈?
支起上身指着他大骂:“给我滚过来!”
龚獠怕挨打,不肯靠近,坐得离龚屌三步远,身前还叫一个下人挡着,道:“爹,你消消气。”
龚屌骂道:“你杀性怎么这么大?你把人杀光了,让阿器自己一个人打理合陵?”
龚獠故作惊讶:“爹怎么知道我的打算?”
龚屌气到头晕:“那怎么可能?”龚獠笑道:“怎么不可能?杀光了就干净了,我看还有谁敢不服。合陵又不大,除了城门、官衙两处,平时也不需要干什么。除掉那些人后,至少可以肥上几年,再减几年税赋叫百姓安安心,合陵乱不了。”
龚屌愣了,发现龚獠竟然是真的打算以杀立威。
他要真把合陵上下世家的人挑几个出来砍了,以后十年、二十年,哪怕他不在合陵,他的地位都没有人可以动摇。
龚獠发现龚屌不再说什么,叫爹好好休息就走了。他终于发现了公主为什么喜欢这么做,果然方便。虽然名声坏一点,但名声坏了又能怎么样呢?他以前总想叫人说他是好人,可他在公主身边几年后才发现,名声这个东西,全是虚的。等你得了势,想叫别人怎么吹捧,别人就怎么吹捧,哪怕是假的,说上一千遍,也成真的了。
但事情并不像龚獠想的那么容易。因为根本没人来“问罪”。
城外死了不少人,接下来合陵城天天有丧事。龚显死了,龚獠“突然”冒出来,接手龚家,龚屌沉默,这前后里外的事不用想也摆在眼前了。
可就是没人上门“质问”龚家。
龚獠见此,只好一次次挑战合陵人的底限。
先把各家的官都给撤了,在合陵办了个学府,全面推广新鲁字和新数学。十岁以下的小孩子开蒙必学这两门,十岁以上的不会都要学。特别是在职官员,全都要会。
他觉得,这应该有人出来说话了吧?结果没有。
龚獠:……
他又大力推广女子再嫁。
合陵周围并没有比合陵更大的城市,全是小城镇,自然全以合陵为尊。所以合陵的世家女子很少嫁到外面去,大多数都是在合陵嫁娶。因为这样,合陵女子在丧夫后,多数都不会再嫁,最多从夫家搬出来,也不回娘家,而是寄居在亲戚家中——其实就是掏点钱,就当买个住的地方,然后守寡一辈子。
有儿子的会好一点,有女儿的为了不妨碍女儿的前程,也都会这么做。
为的是不给家人找事。
寡妇不祥,已经是合陵的风俗了。所以为了不给夫家、娘家、亲生孩子找麻烦,叫别人看不起,她们就只能这么做。如果慢上一步,还会被人侧目,指责,自己也好像做了什么坏事。
同样的,为了表示对寡媳和女儿的疼爱,夫家和娘家都会再给一些钱,以供她生活,平日也会时常去探望——但是,女子如果贞静的话,就不会再见亲人了,就算人来了,也要关着门拒绝见面才好。
龚獠的推广就是做媒了。他就等着有人来找麻烦,所以先从相识相熟的人家中找出这家守寡的女子,然后就把人请到龚府来——这是很过分的!人家守寡,连亲人都不见,你竟然把人从家里请出来,还请到你家里去。
太过分了!
终于,街上有了耳语。
然后,等这些寡妇又披上嫁衣之后,耳语变成了流言。
龚大夫,是个大好人啊!
龚獠:……
他的做媒法也是很乱来的,先从世家男丁中选,不管是一直不肯娶老婆的,还是死了老婆不肯再娶的,只要年岁相当,他就把人请来,问一声“兄台正值青春,怎么没有鸳侣相伴?”然后不等对方答就说,“我替兄台荐一佳偶!”基本就是不给人拒绝的机会,他说了就算,等人再反应过来,新娘子已经坐到他家的榻上了。
如果世家男丁中没有合适的人选,就从普通百姓中选取。当然,他选的也都是第一批通过学府考试的未来官吏,年貌相当者为佳。
他本以为再嫁世家子弟的女子们可能不会自尽,但改嫁百姓之子的女子们该自尽的,她们不自尽,她们的家人也该跑来骂他啊?
结果女子们没有一个自尽的。
她们的家人也没有一个骂的。
还有上门来谢他的!
龚獠:……
龚屌:……
龚器最感动,跟妻子说:“大哥真是好人!”
龚獠撸袖子开始第三次下手了!
他推广女子当家招赘!
这回,他聪明了,他决定先把风声放出去,等人骂他了,他再下手。
这样骂的人就会更多了!
结果风声刚放出去,就有人登门了!
是他前妻,也就是龚器之妻的家族中的一个旁支。
这家只有一个女儿,夫妻两人都五十多岁了,不知什么时候会死。女儿已经成亲有了孩子,但现在族中想让他二人过继兄弟的孩子,两人都不愿意。
“女婿很孝顺,我俩想把财产留给女儿和外孙。”这人说。
龚獠:“……”他眯着眼睛问,“那你的女婿可愿意?要知道,招赘的话,他可是要改姓的!从此祭的是妻家祖先!”
抛弃祖先,这可真是大逆不道了。
这人欣喜点头:“那孩子愿意啊!”
为什么啊!
龚獠不甘心,把女婿叫来详问。
女婿说他有兄弟,他在家不受父母喜爱,但娶了妻子以后,岳父岳母对他比亲爹娘还好。
他哭着说:“我从小就没穿过我娘做的鞋,我弟弟,我哥都有,家里我的院子是最小的。我成亲都是住在岳家的,见我岳母的第一面,她就给我做了一身衣服和鞋!”
岳父还教他读书!不打不骂,听说他喜欢术数后,因为岳父自己不擅长,还特意替他找了个先生,备下重礼带他去拜师!
亲爹娘也有兄弟去孝顺了,他早就打定主意以岳父母为父母了。
龚獠再三询问,这人都欣喜的说愿意愿意。
龚獠大怒,恶狠狠的准他入赘,然后让人去他亲爹娘家大骂,骂他们对子不慈,竟致亲生子情愿入赘,认他人为父母!你们就不羞愧吗?
他骂完,那家人就来了。
他大喜!
那家人是来请他做中人,好对入赘的那个儿子和岳父母道歉的。
龚獠:……
那家的父亲惭愧道:“都是我的过失,都是我的儿子,我却在心中偏爱这个,冷落那个,叫那孩子受了委屈。如今他得了疼爱他的父母,也是幸运的事。我是很感激他们的。以后就还当亲戚走动,就当我过继了一个儿子吧。”
龚獠:……
龚獠跪在龚屌榻前,第一次反省,他回合陵后,杀得人太多了。
看,这都没人敢反抗了。
龚屌懒得理他。
“全城挂白,连龚家都没幸免,你现在才知道你杀的人太多?”
连亲弟弟都被你杀了,其他人怎么会不怕?
“你也反省反省,恶惧之下,恐有祸患啊。”龚屌语重心长的说。
龚獠沉思良久,道:“那就请他们多多出金银,准备重礼吧。”
龚屌大惊:“你又要干什么?”
龚獠:“公主要去凤凰台了。”他收到信了,“我们合陵也要做些准备,给公主送嫁妆啊。”他理所当然道,“他们既然有可能会因惧而害我,那倒不如把他们的人和钱都收剿干净,让他们无人可用,无钱可用不就行了?”
龚屌瞠目结舌。
这不就是公主对郑国做的吗?
难道因为打了人再去怀柔,对方就不会怨恨了?不,应该继续打,打到他再也无力反抗后,稍施恩惠,他反而会感激涕零。
就如现在郑国上下对鲁国百般感激一样。


第488章 魏国中事
龚獠用来祝贺公主前往凤凰台和礼物和他的信使一起送到了乐城。
从人面见姜姬后, 才敢吐露实情。
他替龚獠好好的吹捧了一番后, 道希望姜大将军能派兵常驻合陵。
龚獠先杀人,后抄家, 虽然现在还没有人跑到他面前来骂他,但他相信,合陵上下已经决定要送龚家去死了。
不过倒也造成了龚家里面前所未有的团结。龚獠杀了龚显的事也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因为抄家时, 龚獠分了不少好处给家族中的其他人, 他还想带一些龚家子弟回到乐城。
合陵太小了,远没有乐城广大, 能任人施展才华。龚獠的凶残变成了智慧, 龚家人已经有相当一部分人觉得龚显没有龚獠好,幸好, 现在是龚獠为家主。
龚显不能带大家去乐城,不能替家族子弟开拓更好的道路, 他不过是一个守成之人,他能做的,龚家有无数人都能做到!
而龚獠能做的, 龚家除了他之外, 无人能做到。
这样一看,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龚獠说, 姜大将军派兵来了以后,他就可以带人回来了。
他在信中哭求“公主,请速派人来!慢一步, 就再也见不到某了!”
他的从人也在姜姬面前大哭,好像龚獠是第二个刘箐,龚獠也是背叛了所有人,只为了效忠公主,现在他在合陵是夜不安枕,处处是敌人,只等公主把忠臣救回来了!
姜姬“感动”之后,百般安慰,当着从人的面请来姜武,催他速速派重兵过去援救龚獠。
姜武不知是明白还是没明白,他真的把重兵派过去了,一道军令颁下,十万重兵就动身往合陵去,相必沿途会吓得各城发抖吧?她就趁机让此军把要钱的王令给带过去了。
公主要出嫁了,还不快快送上厚礼添妆?
晚上,姜武的离愁已经被打消的差不多了,因为……
“你想要多少次钱?”这已经是第二次了。
姜姬说:“我可能到今年年尾才会走,能要几次就要几次。”
又没规定只能让他们贺一次?
历史上,不管是皇帝也好,诸侯王也好,巧立名目朝底下人要钱是非常普遍的现象。曾经有个皇帝一年内向各诸侯王要了六次贡品,那一次差点就把诸侯王们给逼反了。
没反成是因为皇帝随即传出重病的消息,召诸侯王们入凤凰台。诸侯王们不能带重兵去啊,只好打点礼物,战战兢兢的去了凤凰台,四年后才被放回来。
姜武发现,不管什么时候,姜姬还是原来的样子。他就突然安心了。
四月,姜姬收到了魏国公主的致意。
其实就是魏国向鲁国表示,你我两国这么友好,我们的公主都接到了皇帝的邀请,这是缘分啊!既然如此,我们两国更要延续这份友谊,等两个公主到了凤凰台后,当为姐妹,永结友好,祸福与共。
魏国说,如果魏国公主为后,将会与贵国公主共坐后位;如果贵国公主为后,魏国公主愿执拂尘——就是愿意当姜姬的仆婢。
姜姬接到这份以魏国公主的名义送来的信之后,把信给龚香和姜武看。
龚香:“魏王狡猾。”话说得好听,但只是一句话而已。魏王想跟鲁国结盟,却连自己的信物都不肯付出,假托一个区区公主之名。
姜武说:“那我们怎么回答他?”龚香:“公主看呢?”姜姬道:“既然如此,何不请魏国公主到鲁国来,与我一同去凤凰台呢?”都要自认为仆婢了,这就是定下了从属名分。既然这样,那就来吧。
随即,姜姬以这封信为借口,直接邀请魏国公主来鲁国,还要她带上给皇帝的贡品和自己的嫁妆,以及随身仆从。
“看魏国怎么接招!”龚香大笑。
魏国,魏王接到回信后,与亲信叹笑:“这鲁王好不客气!”
亲信道:“鲁王年轻,不知收敛,大王何不教导于他呢?”魏王摇头,“他如此狂妄,孤不愿与之为伍。”
亲信问:“那这该如何处置?”鲁国公主在信中可是毫不客气,给了日期后,叫魏国公主快来,不要耽误她的时间。
不知是鲁国到底是从上到下都是这个性格,还是他们有意为之。总之,叫魏王不知该怎么办了。
因为照一般来说,鲁国在收到这封信后,要么对魏国表示亲近,要么逊称自己不堪称赞,谢绝魏国公主自荐为婢的话才对。
总之,像鲁国公主这样直接认下对方的夸奖,一点不脸红的,还真是叫人想不透。
难道鲁国真以为传一些流言就能当定皇后了?
魏王沉思片刻,道:“让阿笨去吧。然后……”
魏王后处,王后正在劝慰一个年轻的女子,“阿笨,不要担忧,你一定会得到皇帝的欢心的。”
阿笨,因为到四岁才会说话,所以就得了这个名字。她是先王夫人所生,与魏王不是同母。她雪肤花貌,但胆小畏怯,今年才十五岁。魏王宫中公主不少,她万万没想到会选中她去选皇后。
“阿姐,我不想去……”阿笨低头哭泣。
王后叹气,自从选中阿笨后,阿笨天天都来找她哭,可她也不会说别的话,来来回回就一句“不想去”。
王后也不忍心,可她什么也做不了,只能抱住阿笨轻轻拍哄,安慰她:“阿笨不怕,阿笨不怕。”
当魏王亲信侍人来传信时,阿笨吓了一跳,躲在王后身后:“阿姐……”王后也有点害怕,担心她们在殿中的私语被魏王知道了,连忙推阿笨去里面洗脸:“用冷水冰一冰眼睛,多上些粉!”然后王后就拖住侍人在殿中说话,拖延许久,侍人都不耐烦了,阿笨才躲躲闪闪的从后面出来,还不肯与侍人正面相对,非要背对着他。
王后见状就知道阿笨的眼睛没有遮好,对侍人说:“你退后两步。”
侍人不解,但王后所请,他也不敢不遵,只得起身后退两步。
王后:“再退。”
侍人再退两步。
王后:“再退。”
侍人再退。
一直退到了门槛外,再退就出去了,王后才满意。
侍人哭笑不得,他猜出来了这是为什么,想起公主的年纪,不免也有些同情,就当不知道。
他低头说:“大王请公主回去早做准备。”
殿内顿时传来公主的惊呼,还带着浓浓的鼻音,“阿姐,阿姐……”王后抱住公主,温柔道:“不怕,不怕。”
侍人低下头,不敢去看公主是不是哭肿了眼睛,“大王说,公主年轻,不懂事,他为公主找了一个可托负之人,正是鲁国公主。鲁国公主聪明睿智,公主跟随鲁国公主,到了凤凰台后,当可无忧。”
王后听到是鲁国,不免皱眉。
怎么偏偏是鲁国呢?
侍人走后,王后就让阿笨离开了。
阿笨不解,以为自己得罪了王后,回到自己的宫室就开始哭泣。她的乳母听她说完,叹道:“公主可还记得一年前回来的大公子?他之前就是由鲁国公主抚养的。”
阿笨啊了一声,抬起头:“怪不得,阿姐不理我了。”
乳母说:“公主放心,王后不是怪你。她只是不喜欢大公子而已。”
阿笨为难道:“可是……阿陀也很可怜啊……”
她觉得王后不通情理,而魏王也做得不对,不够公正。阿陀是先王后之子,魏王亲口立为太子的,结果现在阿陀回来,魏王却不再提太子的事了,大家也只能含糊的称一声大公子。
乳母说:“王后不喜大公子是人之常情。”
阿笨点头:“我懂的。”所以她从不会当着王后的面提起阿陀,事实上,整个宫里的人都有意的忽视了这个大公子。
现在大公子身边的人还是只有他回国时带的那几个,一个先生,三个侍从。
乳母说:“公主何不向大公子请教呢?大公子在鲁国长大,一定熟知鲁国公主的脾气禀性。公主就要去鲁国了,多打听打听才好。”
阿笨想了想,点头答应,悄悄叫乳母准备了许多礼物,其中有许多书卷,一些布匹、金银和珍宝。
她觉得这都是会对大公子有用的东西。
但她不能光明正大的对找大公子,所以叫她的宫女悄悄去找大公子的侍从,再想办法把她的善意传递给大公子。
“你要小心,不要被人发现了。”阿笨嘱咐宫女。
宫女把金银藏在怀里,点头:“公主放心。”
大公子住在一个很偏僻的宫室里,距离魏王与王后都很远,和魏王其他的子女也很远。侍候他的只有四个人,连宫女和侍人都不想到他这里来。
宫女知道在哪里,却从来没去过。她一路躲躲闪闪,越走越偏,渐渐的看不到人烟,眼前全是一人高的荒草,间或看到一两只鸟儿从草丛中飞起,或有一条长长的尾巴从草丛间突然穿过,吓了她一跳。
她还以为自己走到宫外来了呢,直到看到远处在荒草中的宫墙。
她松了一口气,连忙跑过去,穿过宫墙,看到后面有一个仿佛已经破败的宫室。
这座宫殿很破烂,一侧的楹柱都朽蛀了,其他的楹柱上的红漆也都斑驳不堪,而屋顶上竟然也长了草。
一个半人高的小孩子突然从荒草中冒出来,大声喝:“什么人来此?”宫女吓了一跳,看清是人后,连忙道:“我是来求见大公子的。”小孩子似乎没想到这人还会说话,瞪着眼睛看她,半晌,一转头向后跑去。
宫女生怕走了这个人就找不到大公子了,连忙跟上去。
小孩子一路向后跑,七转八绕。
宫女跟得紧,也好几次差点跟丢,但她看到前方被修整过的地面后就松了口气,就是这里了。
比起之前长满荒草的地板,这里的就没有草了,能看到地板和台阶,屋子的门槛、窗棱似乎也都经过修整,屋顶也没有草。
庭院里摆着两个巨大的铜鼎,鼎底被烧得漆黑,旁边堆着柴。
有两个大些的少年正在鼎旁劈柴,看到小童跑来,还有跟在他身后的宫女,两人都愣了。
一人拉住小童,一人上前有礼貌的询问宫女:“敢问姐姐是哪里人?到这里来寻什么?”小童扑到其中一人怀里,好像得了勇气,大喊:“她说她要来见大公子!”
这时,屋里走出两个人。
一人年约六旬,花白头发,手中握着一根前端烧黑的木条,眯着眼睛看向宫女。
另一人年约十岁,穿的衣服已经有些不合身了,手脚都露出一截,他一出来,宫女就能看出这人与魏王十分相似。
她当即拜倒:“参见大公子。”
阿陀惊讶的笑了,对曹非说:“先生,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叫我大公子呢。”
曹非皱眉道:“回去写字。”
阿陀笑嘻嘻的回去,见曹非迈步下台阶,把那宫女叫到隔壁屋里说话。
他站在窗前对两个年纪大些的少年使了个眼色,其中一人就跟了上去。
那个小童跑到屋里来,坐在阿陀怀里。
阿陀抱住他,就像抱住自己的弟弟,他是在地板上用烧黑的木条写字,一边自己写,一边教他念。
小童举着手指,跟着阿陀一笔一划的学写字。
另一个少年进来,小声对阿陀说:“公子,一会儿我跟上那个宫女。”
阿陀点头:“小心别叫先生知道了。”
少年冷笑,“我知道!他不安好心的!不能叫他害了公子!”
另一边,曹非慈爱的看着进来服侍的少年,说:“阿情,这里不用你服侍,你下去吧。”
叫阿情的少年乖顺的低下头,说:“我就在门外,先生要嘱咐什么,只要叫我一声就行。”然后就光明正大的坐在门外的廊下,竖起耳朵,听着他们说话。


第489章 欲归(修错)
曹非听完宫女的来意后, 不置可否,但他拒绝了宫女求见阿陀的请求,让阿情把宫女给送走了, 要“亲眼”看着她离开。
宫女自然不愿,可对着曹非和阿情两个人又不敢反抗, 只能气闷的离开,不过离开前, 她还是把金银给放下了,希望下回再来能说服曹非。
曹非没有拒绝金银,他们生活在这里, 一应所需都要从宫外买来。阿陀现在身份暧昧,大王似乎忘了这个儿子,竟然没有给他任何赏赐,宫中的人也攀高踩低, 什么吃的喝的用的都不给。
他叹了口气,再这样下去, 他可能不得不到宫外见一见曹家旧人, 看曹家的面子加上大公子的身份能不能结交上几个朋友了。
但这个将要前往凤凰台的公主,却是不必了。
她这一走, 想必是不会在活着的时候再踏上魏国的国土了, 当然也帮不上阿陀的忙。何况阿陀到现在都思念鲁国,他千方百计都没能打消阿陀对鲁国的感情,现在更不可能叫他再接触鲁国的人、事、物。
曹非打定主意,回到阿陀这边。
听到他的脚步声, 那个小孩子已经赶忙从阿陀怀里站起来了,看也不敢看曹非一眼就跑了出去。
曹非等小孩子跑出去后,才教训阿陀:“大公子当保重身份,怎么可以跟仆婢亲近?叫人看到要笑话的。”阿陀心中暗恨,面上却笑嘻嘻的不当一回事的站起来,深揖一礼:“多谢先生教我。”然后又道,“反正我这个大公子被人笑话惯了。”
那个小孩子担心他挨骂,偷偷躲在门外伸头往里看,阿陀对他悄悄眨眨眼,笑一笑,叫他别担心。
曹非看到了也只好当成没看到,等小孩子离开之后,他继续对阿陀说:“大公子长在野外本就引人闲话,既然这样,大公子更要学得规矩些,叫人说不出闲话来才对。”他教训之后又安慰阿陀,“大公子日后越做越好,自然会有人被大公子的风采倾倒的。”
阿陀乖顺道:“是。”
曹非教训完,自己坐下后,才许阿陀坐下,然后道:“我们接着讲……”
小孩子看到两人都坐下了才跑到大哥身边,抱住大哥的腿,揉着眼睛委屈说:“先生又骂公子了,都是我不好,我不该去找公子……”大哥发狠的劈柴,劈完这一根后才放下斧子,蹲下抱住幼弟,“公子没生气,公子知道包包想识字,想学习,公子才教包包的,包包不难过。”
包包伸出细瘦的手臂抱住大哥的脖子,此时才敢掉泪:“我讨厌先生……他好坏……”
包包已经不记得以前的事了,在他的记忆中只有一个温柔的、爱笑的女人,她常常抱住他,叫他躺在她的怀里,她的怀抱香香的。
大哥说,那是他的乳母,乳母就是喂他吃奶的人。
包包问,那她是我娘吗?大哥哽咽的摇头,不是娘,娘美极了,温柔极了,娘最喜欢包包了。
包包三岁了还不会自己尿尿、便便,不得不用尿布,不然他坐在那里,不知觉就尿出来拉出来了,颇为不雅观。家里人实在没办法,才给他用尿布,也因此得了个小名叫包包。
包包最乖了,不叫哭就不哭,不让出声就不出声。那天,他趴在大哥的背上,大哥被四哥拉着跑,两人跌跌撞撞的,还要护着背上的小弟弟,在家仆和义助下,躲着,逃着,被抓,又逃。
他们终于知道自己家为什么被人杀了,因为他们的爹,出身不对。
他们的爹,不是爷爷生的,而是伯伯生的,是伯伯跟小奶奶偷情生的,生出爹后,大伯伯就走了,爷爷死都没回来。小奶奶不敢告诉别人实情,又怕被人发现,意欲改嫁,但临走之前悄悄告诉了爹爹,之后,爹爹就被过继到叔爷爷名下为子,叔爷爷住在乡下,爹爹也从王都搬到了乡下。
爹孝顺叔爷爷,为叔爷爷教老送终,娶妻生子,养下他们兄弟几个。虽然爹很会读书,会做好很听的诗,有很多人都曾不远千里来找爹,要荐他做官,爹都说家训如此,不能出仕。
但大哥说,爹常常在庭中望着王都的方向叹气。爹的案头也摆着如山的书卷。
爹,是想出仕的。
他读了一辈子的书,攒了满腹的才华,怎么会不想一展所长呢?
但是不行啊。
爹不敢。
爹要为了他们考虑,不能叫人坏了他们的名声。
结果这人要带大公子回魏,他想找大王当大官,担心爹坏了他的名声,就叫人来把爹一家都杀了。
只有他们兄弟三个逃了出来。
他又故意撞上他们,叫他们当大公子的仆人,教导他们,假装是他们的恩人。
日后,说不定还会说出他们的身世,好叫他们乖乖听话,一起对付大公子。
这个人,没有人心。
他把大公子当成奇货珍物,送给大王,为的就是求一条通天梯。
对他们,也存了利用之心。
他既担心他们知道身世,又想利用他们去对付大公子。
兄弟两人靠着鼎坐在地上,抱在一起。
这时,阿情回来了,看到他们就过来,蹲下摸了把包包的头,对大哥说:“姐姐,我回来了。”
大哥小时候常常生病,家人就起了个“姐姐”的小名,好叫阎王认错人,不招他的魂。
大哥以前很讨厌兄弟们喊他的小名,总觉得丢脸,现在却不在意了。
他点点头,小声问阿情:“那人是来干什么的?”阿情说:“她是公主的宫女,就是要去凤凰台当皇后的那个公主。听说,大王要把公主送到鲁国去……”他说到这里,声音就放轻了。
大哥一听,果然激动起来,两人的眼神都发亮了。
大哥小声问:“真的?”阿情咽了口口水,点头:“真的。”
两人激动的都不敢露出来,也不敢坐在一起多说话被屋里的曹非发现,他们把包包放到一边,继续劈柴、挑水,然后筛米,准备煮饭。
饭煮得很慢,过了很长时间,水面才泛起白烟,要煮到滚才能吃呢。
包包早就饿的蹲在旁边等着了。
一直煮到黄昏时,饭才煮好。
大哥盛出几碗来,阿情给端到屋里去,打断了屋里的教课。
阿陀早就把笔放下了,屋里没灯没火炬,白天还好,太阳一下山,屋里黑得什么都看不到。他早就看不清自己写的是什么了,胡乱划而已。“先生辛苦一天,肚子该饿了,快用吧。”阿陀道。
曹非道:“大公子当一心向学,不能贪图享受。”
这个从鲁国偷回来的大公子一直都对魏国没有忠心,对魏王也没有向往和父子之情,对他也丝毫没有敬畏。
曹非一直很头疼。这样下去,魏王是绝不会承认这个大公子是太子的。现在他离不开,不止是阿陀不肯放他走,魏王也不愿意放他走。如果不是他找理由躲在阿陀身边,魏王早就给他授官了。
唉……
既然走不掉,他就必须要把阿陀给纠正过来。阿陀必须清楚,鲁国公主教养他,那是有目的,她没有安好心。所以,她的属下才会把他教得一心向着鲁国,而不爱魏国。
他要想当太子,就必须从心底忘掉鲁国,一心一意的爱上魏国才对。
既然他做不到,那就不能抱怨为什么魏王不承认他是太子。
他希望阿陀能早点认识到他的责任。
可不管他怎么严格管教,阿陀仿佛都没有放在心上。
曹非又不能打骂他,实在不知还能做什么。
不过,他认为等阿陀长大后,应该就会明白鲁国公主不是真心养育他的。
曹非看了眼阿情——应该是曹情,但这几个孩子都说忘了父母家乡,自然也忘了姓氏,他就没有深究,家中到底遭到了何种灾祸,等他借着阿陀的势立在魏王殿上后,自然可以查清!
“吃饭吧。”他道。
阿陀就起身行了一礼,道:“那小子退下了。”
不等他点头,阿陀就跑了出去,跑到外面的鼎前,自己迫不及待的盛饭吃饭,一点也没有样子。
曹非叹气摇头,叫阿情坐下,“既然他不吃,你就吃了吧。”
阿情没有拒绝,似乎很感动的捧起了碗,吃完了阿陀的食物。
外面,阿陀一边喂包包,一边跟大哥说话。
“你们小心一点,不要叫先生发现了,悄悄跟公主的宫女说话。”阿陀转着眼珠子,说:“我多告诉你们一些鲁国的事,你们说给那个宫女听,叫她相信我真的知道摘星公主的事,也愿意告诉她。”
大哥点头,“好。”
阿陀抱着包包,小声说:“如果可能……我想带包包走,我带他回鲁国去。只是可惜不能带你们一起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