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花家越近,他就越恐惧……恐惧于自己可能会害了朋友。
若我害了他,就把这条命赔给他。
冯班打定主意后,敲响了花家的门。
摘星楼里,姜姬还在观赏那只假手,她叫来奇云,正在给假手上弦,就是在关节内侧穿过一条丝线,然后拨动丝线,操纵五指。
难得看到这么精致的东西,叫她忍不住。
那人如果真杀了人,那她只能判他死刑,死之前还必须把他的罪行公告出去。因为有些事是底限,一步都不能越过。就算是科学,也有底限啊。
特别是在这个世界。
哪怕她会觉得这个人才有点可惜。
不过,他诞生的时间早了两千多年,两千多年后,如果他想研究这个,至少有些专门类的大学是可以满足他的。
等冯班把花斑带进来,两人都是一脸壮烈时,却看到殿中一群人都在看那只假手。
用了两个乐工,一个工匠,终于把弦都订上去了。一个乐工正在拿着假手操弦,一边划弦一边摇头:“这边的弦还是有点粗了,更细一点,声音更好,更清。”
冯班:“……”
花斑:“……”
姜姬转头看到他们,招手说:“过来吧。你就是花斑?”
年纪不大,和姜旦差不多同年吧。
花斑是特意沐浴过后才来的,本以为是必死,结果却在死前看到他的作品被一群人珍视不已,竟然觉得就算这么死了,也此生无憾。
他忍不住看那只手上的弦,一个劲的看,眼珠子都快被吸过去了。
姜姬观察几眼后叹气,果然是个痴子。幸好不是疯子。
不过,也可惜他不是疯子。
是疯子,杀起来就更不会可惜了。
“把那个给他。”她说。
乐工就把假肢捧给花斑。
花斑小心翼翼的接过来,拨动丝弦,见手指动了动,立刻就想同时拨动几弦来操纵手指。
但他一使大劲,丝弦就断了。
他却不失望,而是在思考用别的弦是不是有用呢?
姜姬冷不丁的问他:“你杀过人吗?”
花斑一怔,抬头看她,放下假肢,端正道:“不曾。人乃天地之灵,某只擅小道,不敢为此杀害生灵,更不敢害人性命。”
姜姬听了心中一松,脸上也露出了笑,看他就显得可爱多了,温柔道:“若你所言属实,自当一切无忧。”
说不定,还能多一个博士。
冯班一喜,花斑的脸却黑了。他听懂了,公主的话的意思是已经有人去搜他的家了!
他一生气,就不肯说话了,也不理人,眼睛一闭,头一仰,连冯班都不理了。
冯班围着他劝,又是赔事又是道歉,刚才他跟花斑说可能会害了他的命时,花斑都没生气。现在听说有人去搜他的家了,反倒气坏了。
他最怕公主生气。可一转头,见公主竟然丝毫不以为意,正跟其他人继续玩那只假手呢。
冯珠现在也不怕了,把假肢又装了回去,他还想自己操纵那只手,所以把左手藏在怀里,偷偷去拨弦,果然假手的手指动了,隐在袖中时,就好像是他自己的手在动一样。
他高兴的去叫姜谷看,“娘,你看!我的手会动了!”
姜谷高兴的直掉泪,他也两眼发红,转头又跑去给冯班看,“哥,你看我的手会动了!它会动了!”
冯班见弟弟这样,更心疼了,捧着他的手,看冯珠在他面前表演,对那胸口鼓出的一团视而不见,只看那半隐在袖中的手,袖口一动,好像是袖中的手动了一下一样,他也笑着点头说:“就是,它就是会动了!”
花斑气鼓鼓的,自己坐到殿中角落去了。冯班提来美酒,给他倒一杯,剩下的全自己一杯杯的灌着。
花斑看他这样,也很同情,想着自己怨怪他也不对,就陪他喝起来。
他看了一眼殿中的公主与大王,稀奇道:“这还是我第一次见到大王和公主呢。”他顿了一下,犹豫又犹豫,悄悄对冯班说:“我观公主与大王……不似同父。”
长得一点都不像啊。


第478章 佳人(修错)
花斑以前就很好奇, 为什么人、动物、花草、甚至鱼,同一个家族,同一个地域的都会相似呢?
他曾经买过赵国的鸡,发现赵国的鸡和鲁国的鸡也有不同的地方,比如赵国的公鸡羽毛更鲜艳更长, 鸡爪也更锐利, 弯勾更长。
如果把赵国的鸡和鲁国的鸡公母都关在一起,下一代生出来的小鸡就会有着两边的特征,过了几代后, 小鸡的特征就会固定下来,既不像鲁国的鸡, 也不像赵国的鸡。
人就更有趣了。
为何说赵女多媚?因为赵女的腰长,肤白细腻;与此相比, 郑女温婉动人,因为郑人面容圆润,鼻圆口小, 不论男女,都显得更温和善良。
鲁人则有两种风格,鲁地北边的人, 靠近燕国, 男女皆眉骨高, 鼻大,唇大而扁。大王就是这样的脸。
而鲁地世家中,姜氏与八姓都更像赵人, 肤白,五官端正,手足修长,肩平而体态优美。
其中以姜氏为最佳,姜氏诸王中,花斑见过先王,更听父祖说起过朝午王与其兄,在先王回来时,父祖都称先王果为姜氏嫡脉。姜氏都是细长眉目,雅致而多情,朝午王年老时倒在榻上,都不见惰容,可见姜氏风采。
但大王却更似北人,没有半点姜氏的骨容。
至于公主,眼尾上扬,漆眉如钩,直鼻檀口,唇厚而峰显,五官醒目,远胜鲁人。
这两人都不像姜氏血脉啊。
花斑从进来起就在奇怪,盯着公主与大王看了又看,终于忍不住对冯班提了起来。
冯班叫他这句话一吓,酒顿时醒了,瞪着他小声说:“快住嘴!”
花斑反不解的看他,他说的是真的。
冯班知道他有几分痴劲,怕他当殿嚷出来,那真是有多少个脑袋都不够摘的,低声道:“此乃先王秘事,不可说!”
花斑恍然大悟。这种事也不少见,世家中也常有男子缺少雄风,膝下空虚。有的能坦然,有的却因此畏缩,不敢见人。于是便有借种一事。反正大门一关,都是一个姓,都是一个祖宗,生出来的孩子都是自家的种,至于爹是哪一个,倒也不必太过在意。
这么说来,先王也实在是可怜。他没有兄弟,仅有一位叔伯,也在他归国前就没了。
花斑突然想到一件事!对冯班小声说:“这么说来,姜氏少子一事,倒是早有征兆!”
你看!朝午王就没生儿子,先王也没有,往前数,先王的爹也是独生子,可见姜氏子息不丰啊。
难怪先王会想出借种这一招。
冯班浑身寒毛直竖,还不敢叫旁边的人看出来,听他想到兴处竟然说个没完,伸手在他大腿内侧狠狠拧了一下,“闭嘴!吃东西!”
花斑倒抽一口冷气,险些跳起来,回过神来后,再看面前的美食,顿时口水直流。
他虽然有地方住,也有下人服侍,可家里的钱没多少,一直都很节省。家里虽然也养了几只瘦鸡,但那是用来下蛋的,偶尔做一只也只炖了,好叫家里的人都能尝一块肉,看到这肥美的鸡肉、羊腿,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他大啖一番后,自觉受了招待,不该冷落主人,就前去向姜旦和姜姬问好,夸赞食物鲜美,大王富足,乃鲁国之幸。
姜旦对这种上来就夸他的已经很习惯了,摇头晃脑,面带微笑的听他说完还能再送他一碟梅子肉吃。
姜姬听出他小时候也是读过书的,家里估计也曾下力气培养过他,不料这孩子走偏了路,还偏的这么吓人。
以现在的人的接受程序来说,能只是把花斑赶出去而不是直接下手杀了他,足以证明花家父母是慈父慈母了。
到了晚上,前去搜查花家的人才回来,不过据说还没搜查完,而先回来报信的人见到姜武就说:“请将军速杀此人!!”
姜姬在旁边看着,都能看出如此昏黄的灯光下,姜武身边身经百战,也算杀过不少人的小将军吓得脸都不是人色了,眼睛瞪得像受惊的猫,瞳仁都吓圆了。
姜武看她,她把手往脸上一捂,装起了娇弱。
姜武失笑,早知道她要保花斑,还说花斑有大用,结果现在竟然扮起小女儿躲在他身后了。
这个滋味还不错。
来人一脸惊慌,见到姜武后就像见到了主心骨,慢慢冷静下来了。
又喝了两壶热酒后,他才慢慢说了出来。
花斑的房子不算太难找,荒野之中,就那一座宅院。
但房子不算小,前庭后院,都很大,空空荡荡的大院子里,前后左右散落着几间盖的很简单的屋子,似乎不求美观,只有一个要求:住人。
他们也算是进过摘星宫,去过莲花台,野地里也跑过,所以好房子见过,草棚也住过,还是第一次看到这种世家的院子,百姓的房子。
很奇怪啊。
家里侍候的人不多,也不抵抗,看到他们进来,都从屋里出来,乖乖的跪在一角瑟瑟而抖。
还有人哭着向他们道谢。更有人指给他们看,“那边,在那边……”
“不是我害的……是他叫我挖的坑……”几个壮丁哭得像个孩子。
这些人就提起了心,先把这些人都绑起来,再各屋都搜一遍,最后才去那些人指证的地方看。屋子里倒是很简单,也很正常。厨房全是粮食,卧室有被褥,书房全是书卷,马房是马,牛圈里是牛,鸡窝里是鸡。
这就更显得最后那间大房子可怕了。
几人进去后,第一眼并不觉得如何。里面有许多张大桌子,桌子上摆着一个个木盘子,盘中是白玉一样的器物,或大或小,或长或短,还有雕成奇怪形状的,它们全都在盘中被摆成一个个形象。
几人走过去,一个个猜。
其中以鸟最多,有小鸟,如麻雀,大的如大雁,最后还有许多许多鸡……的爪子。
直到此时,他们才开始觉得毛骨悚然。
……这人杀了鸡,只留下鸡爪子当摆设?这什么爱好?这什么毛病?
然后他们看到了更大的“摆设”,摆成羊的形状,还有一整张桌子上摆的是个牛,那巨大的头骨上还带着角。
虽然他们也会杀野牛吃,但看到有人收集牛的骨头,还把它们摆成牛的形状,实在叫他们接受不了。
但这只是第一个屋子。
在第二个屋子里,他们见到了像人的“摆设”。
……然后就都逃出来了。
然后他们就把那些人赶去挖坑了,以前他们在哪里挖的坑,再挖出来。
于是就挖出了许多衣冠冢。
听那些人说,以前是在家里挖衣冠冢,后来就到外面去挖了。
听说外面还有,这个人就争着抢着要回来报信,先跑回来了。
“将军!一定要杀了这个恶鬼!他不是人!!”
姜武带兵但他不会讲道理,他的做法就是下命令,让人照做,做的人发粮发钱,哪怕没做好也有粮钱领。
所以这个人说完后,姜武摇头说:“不行。此人不能杀。你以后会知道的。现在出去吧。”
这人听了以后,竟然就接受了,还自已解释起来:“原来如此,将军,他是刑官吧?”那就能理解了,嗯,听说刑官也会这么练手艺呢。
这样一想就不害怕了呢。
这人走后,姜武问姜姬:“你要怎么让他当博士?大家不会接受的。”
她也发现了,要给花斑洗白很简单,但怎么叫人不要去效仿他却很难。万一花斑没杀人,等他当了博士后,冒出来一群模仿者杀人了,那就不好了。
“但他真的很有用。”姜姬发愁道。
医学的进步不是一句话的事。她享受过现代医学,知道它有多伟大,但哪怕她从小进过不下几十次医院,她也不可能在这里复制出现代医学的哪怕一小部分。
她只能寄希望于这个世界的人自己会开窍,而她就尽量保护这些开窍的人,让他们的智慧得已流传下去。
黄老和奇云都算是中医先锋了。但有些病症,只靠草药是不可能治好的,比如骨折,比如内伤。
因为现在的大夫们没一个知道人一共有多少根骨头,它们都在什么位置,都有多大,都起什么作用。也不知道人的五脏六腑都是什么,都在哪里,都有什么用。
要想治它,就要先知道它是什么,长什么样子。
所以现在的大夫治人基本就是在瞎蒙。极少数,极个别的大夫,是有真材实学的。不过他们是不是肯从事医学这一行,也都不一定。比如奇云,他发现了某些东西混在一起后,给人吃了,人会有奇特的反应。但他之后并没靠这个来行医救人,而是当神棍去了。
花斑也不是想当大夫,想治病救人才干这些事的。他只是好奇,可能就像孙菲好奇这石头为什么是一层层的,地面是不是也是一层层的呢?挖开地以后,挖到哪里,它会变得不一样呢?坚硬的地面是什么样,柔软的地面是什么样,山里又是什么样,等等。
于是孙菲收集了许许多多的石头。
花斑也好奇,这世间的活物,是不是都是皮包着骨呢?骨有什么不同呢?是什么在支撑?里面是什么在起作用?等等。
于是他开始钻研。
“战场上很多都是刀剑伤,如果一个人骨折了,我想知道要怎么才能帮助他把骨头给正好。”她说,“他断的是上臂还是下臂,是上肢还是下肢。如果中了刀,那是插在哪里?是不是要害?要怎么治?”
现在如果中刀伤,一般都是把伤口冲一冲,上药,拿布一裹,然后喂药,药也都是一样的,内伤止血药,喝下去,不管对症不对症,只有这一副,喝完,命硬的活,命不硬的只能去死。
虽然不知花斑能起多少作用,但这至少是一个开始。
姜姬不想放弃花斑。
“我再想想。”怎么给他洗白,再安全有效的引导人们向他学习。
但花斑显然不能再回家了。
他当然不愿意,不过这一点上,他自己说了不算。
姜姬让冯班去劝他,还给了他一个任务,就是不去看,自己复原出一副人体骨架,据说他已经做成两副了,自己用木头做一副不难吧?
给了任务以后,花斑的“□□”生活就没那么无趣了。
冯班担心朋友,隔三岔五的来看望他。亲眼看到花斑用木头雕出人骨来,他也不禁寒毛直竖。
结果在他没有发觉到的时候,弟弟被人“偷”跑了。
段青丝亲自登门求亲,欲将其妹,嫁给冯珠。而冯珠也早就见过段妹妹了,他从小就没认识什么朋友,更别提正当妙龄的青春少女了。
少女既可怜他少了一只手,又觉得他现在的手又可怕又有趣,两人有说不完的话题。
他也还没来得及自卑就从小小的冯家搬到了莲花台,有了显赫的姨母,母亲得封夫人,哥哥当了官,所以冯珠并不觉得自己配不上段家淑女。
他想求娶此女。
冯班:……
太突然了,冯班有点接受不了。


第479章 赎罪
姜谷很高兴, 姜姬才知道冯珠已经谈起了小恋爱,媒人之一还是姜旦。
而女方家长,则是段青丝。
“段家实在太精明。”她对姜武说,“这家人看似不起眼,每一步走起来都是稳的。”看前头已经倒下几家了?从蒋到龚, 不是折戟沉沙, 就是如履薄冰,龚香现在当着她的面,说话都谨慎了。
段家从冒头到出头, 到开始投资下一代,哪一步都没走错。这份眼光实在了不起。
可惜, 这一家信奉的是“宁可不做,也绝不做错”的信条, 所以不能托以重任,就连段青丝,日后也不能让他在姜旦身边担任要职, 不然遇事先退,指望他“忠心为君”“犯颜直谏”是不可能的。
但只当顺臣,或许不会位极人臣, 名传千古, 却可以一世平安啊。像段青丝这样遇上好机会的, 还能更进一步。
不过,这样的段家却和冯家的目标一样了。冯班一看就是个没有雄心壮志,只想家小安宁的性格。他考虑清楚之后, 就会答应了。
姜姬有心难为难为冯班,叫这孩子别每天都积着心事,他早晚会知道,心事这个东西,大半都是自寻烦恼。等他经得多了,就会更容易看开了。
她就去陪姜谷商量怎么办冯珠的喜事。
姜谷现在有头衔,有食禄,从身份上来说,她因为姓姜,高于乐城所有世家。而冯珠虽然姓冯,但冯家已经没人了,与其说冯珠是穷世家子弟,不如说他是姜氏公主之子。
一听就特别有权二代的气质!
而有姜姬这个鲁人都知道的公主在,姜谷虽然嫁过人了,但一冠上公主头衔后,自然而然就被人当成和姜姬一样的脾气性格,还有爱好。
所以,姜姬把摘星宫当成姜谷的外邸送给她之后,摘星宫每天都会收到给姜谷的礼物,钱和宝物是其次的,更多的是侍候的侍人。
俱是青春妙龄。
冯班气得七窍生烟,却因为摘星宫是姜姬的前住所而不敢在里面放肆,只能眼睁睁看着一群青春少年以姜谷侍人的身份留下来。
姜姬得知后,怕吓着姜谷,让人把那些少年都给送到学府去上学去了,日后调教出来都可以去当官嘛。
侍人没了,又跑出来许多找姜谷求爱的。
姜姬以为这回冯班又会生气,不料他竟然还真认真思考了其中几位,悄悄打听这些人家里的名声。
她顿时对这个孩子添了几分喜爱。
她的喜爱就是替冯班在学府预约了一个特等席,每旬还要去见席五和田分,跟着两位博士学习,等廖俊回乐城了,他还要去见廖俊,日后孙菲也会是他需要学习的先生之一。
她还让人暗示花斑多教教冯班,两人既是朋友,爱好说不定也能互相影响。
冯班还顾不上与弟弟相谈就忙得脚不沾地,终于有空了,还没开口就看到冯珠一双眼睛闪闪发光,嘴里的提示警省之话就再说吐不出来了,转而问起冯珠在宫中是否适应,过得如何,有没有为难之处?
冯珠没有为难之处,事实上,他从没觉得这么快活过。
公主姨母待他好,大王也待他好,大将军也时常带他玩耍,其他的如龚相一般的人物见到他也和颜悦色。
母亲不必再唯唯诺诺,不必再辛苦操劳,她可以身着华服,高居堂上,可以和公主同座共食而不避人。
他曾经立下一个心愿,就是叫母亲能堂堂正正的坐着,而不是只能避在廊下,任人呼喝。
现在这个心愿虽然不是他完成的,他也觉得心满意足了。
而且,公主姨母叫段青丝当他的先生,教他读书,他也特别高兴。
冯珠自小就是由哥哥在夜晚或早晨才能抽空带着他读一读书,启蒙、习字,都是如此。
他在廊下土地上写字,在哥哥读书时看哥哥的书卷。但就算这样,也要小心不能被冯伯发现,不然就会被冯伯教训,因为他打扰哥哥。
他是很想好好的学习的。有朝一日,能有自己的书案,能光明正大的坐在桌前捧卷细读,那真是再好不过的事了。
现在,他有两间好大好大的书房,里面摆着上千卷书。他想用木牍用木牍,想用纸牍用纸牍。哪怕整天写字都可以。
就算他没了右手,但左手字也可以啊。
他还庆幸现在有了纸,可以用笔墨书写呢。
正是在这一日日之中,他与段青丝渐渐熟悉起来。
这个人很有趣,为人正经,背地里却懒散的很,又很体贴,和他在一起时总会提点他这宫中的人事,叫他不至于因此出丑或怠慢了谁。
他说因为深受家中期待,所以日日都不得安枕,被父祖“逼迫”时,连连做恶梦。
他想起哥哥现在的样子,不免也很同情段青丝。
段青丝又提起家中幼弟幼妹。特别是他的幼妹,因为大王曾经受人欺骗,他就发誓家中无妹,结果现在这个妹妹就没办法嫁人了。
虽然妹妹不在意,还说不嫁人更好,她要招婿!
但听了她的话后,父亲已经气晕好几回了,他更不敢回家,母亲也怪他当时不该把话说得太满。
冯珠听了许多段家弟弟和妹妹的趣事,心向往之。
段青丝就请他到他家去玩。
这才见到了段绮容。
冯班沉思了好几天,小脸越来越瘦。姜姬看了,想想他的年纪,终于还是把他叫来,细细的解释给他听。
总结起来就是,段青丝目前看来没有劣迹,段家这一举既是示好,也说明段家有需要冯家的地方,说得更白一点,就是冯班并不输给段家。
“段青丝是大王宠臣,而你,则是姜氏后人。”姜姬道,“你和你弟弟身上有一半血是姓姜的。出了错,段家人去死,你和你弟弟却有一线生机。所以,不必担心太多。”
这番话太直白了,叫冯班都不能不承认,他心中的大石,落地了。
他的肩膀太单薄了,他一直担忧撑不起冯家这面大旗。现在公主告诉他,他其实不必撑,因为姜氏在他身后。
冯班一扫阴霾,冯珠和段家的亲事就很快定下来了。当然,正式成亲还要等三年,刚好段绮容的年纪还有点太小,三年后也才十七。
等众人知道后,无不唾骂段青丝手太快!太狡猾!真不像段家人啊。
人们还是更习惯那个闷不吭声,凡事只会往后缩的段家。
段父得知后,冷笑,“我段家缩了几代了,还不许我们伸伸腰啊。”也不看看,朝午王和先王,那是好人吗?现在这个大王,才值得段家投效嘛。
金秋节到了。
这一天,市场上就卖起了蜜饯、黄糖和各种甜点心。
百姓家中不管有钱没钱,今天带小孩子上街的时候,都免不了给自家孩子买上一颗糖,叫他们甜甜嘴巴。
摘星楼里,姜姬也尝到了新的糖,这糖是从郑国逃来的范家献进宫的,叫麦糖。
据说是粮食熬的。
鲁国并不产糖,鲁国的糖都是从其他诸侯国而来。黄糖就是从赵来的,而赵国的糖,应该可以算是赵国最出名的一项农产品,行销各国。
这麦糖就是麦芽糖。
麦芽糖粘牙,滋味跟黄糖不太一样。
姜旦和郑姬都很喜欢,姜谷尝了一块,也觉得好吃,她用手捂住嘴,吃得又珍惜又小心。
姜姬奇怪自己怎么早没发现郑国的这项特产?大概是以前只盯着郑国米了。
“范姝不是说要招婿?现在如何了?”她问卫始。
她是特意把卫始请来的,就是想叫姜武把商城的事多跟卫始说说。
卫始道:“应者众多。”
他严肃的脸说起笑话来,效果很好。在座的人都笑了。
范姝虽然是姜姬的“臣”,却并不常在摘星楼。她把大半的精力都花在了家里,用在了跟范家人斗智斗勇上。
她的前夫马巍也曾登门求情,她就问他愿不愿意入赘?马巍回家跟家人商量过后,竟然真的答应了,还把以前的妾侍和孩子都接了过去,真成了自带“嫁妆”的夫婿。
范姝就接纳了他,开祀堂,把马巍的名字记在她之下,马巍带来的孩子也记了上去。
此子改姓范。
这一下可激起了范家其他人的不满。
他们都反对马巍,说马家害了范家,范姝怎么能认仇人血脉为子?
马巍撸起袖子就上,跟范家人掐了起来。
范家的人一边跟马巍掐,一边想方设法叫范姝改变心意,总结起来就两招:介绍范家子侄给范姝,希望她能收为养子;介绍美貌少年或俊秀青年给范姝,希望她能移情别恋。
马巍气坏了,可从夫到婿,身份地位一改,很多事就变了。
他以前把范姝关在家里,她走一步,就有侍女跟随侍候,他说什么,那些人做什么。
他自觉对范姝关怀如微,一直为此自豪。
现在,他不能仗着丈夫的身份去约束范姝,更不能关住她,不许别人见她,也不许她去见别人。
他一下子感觉束手束脚,许多温柔手段不能施展。
而他还不能抱怨。范姝成了范家女族长之后,立刻就多了许多朋友,都是乐城世家之女。他才发现,在乐城中,不知何时,兴起了这样一段势力。
她们全都是世家女子,全都招婿在家。她们自然而然的聚集在一起,互为臂助。
当她们接纳了范姝之后,范姝的世界就打开了,他就更不可能约束她了。
更别提这些女子还时常交流“驭夫之道”。
范姝面临的困境,不管是族人也好,他这个丈夫也好,新的养子也好,她们统统替她出谋划策。
族人好办,这些人全都在郑地长大,对鲁国一无所知,出了门连城门在哪里都不知道。只要把大门关起,这些人绝无可能对范姝造成什么影响。
至于范姝想要他们将手中之物乖乖送上,也有两个办法。
第一个办法,把人关着,不给食水,什么时候听话了,什么时候给饭;
第二个办法,把老人留下,以孝顺之名叫他们在家里“休息”,把年轻人放出去,设几个坑让他们跳,等折了几个人之后,剩下的就会乖乖听话了。
范姝觉得第二种好,她们就帮她设局,坑害那些范氏年轻子弟。
而他这个有前仇的丈夫,更是简单。她们教范姝,哪怕有丈夫了,也可以有一二情人,便不当真,平时交往之时,也不必太顾忌男女之别。总之,就是要叫马巍有危机感,要时刻感到自己有可能被赶出家门,这样,他就不敢再反抗她了。
马巍只这么过了一个月,就觉得度日如年!范姝现在出门,他都担心她是不是在那些女子的宴席上结识了哪位青年才俊,那些人既无家仇,或貌美,或温柔,总有能打动她的一天。真有这一天了,他该如何是好?
他现在可回不了马家了!
所以,这一日,范姝回到家中,推开寝室的门就看到马巍赤身负荆,跪在屋当中。
范姝吃了一惊:“你这是干什么?”马巍沉痛道:“我父错了!”
范姝沉默下来。
马巍开了口,就能说下去了。
他从没有对范姝赔过罪,但事实上,马家错了,当日所有在范家门口的人,都错了。他们杀了范家一家上下,却寄希望于对范姝的“恩情”能叫她忘记家仇。
是,他们放了范姝一条性命,没有杀她,也没有糟蹋她,欺辱她,叫他这个马家嫡脉子弟娶了她,珍爱她,保护她。
马巍以前一直以为,只要他这样真心的去对待范姝,她总有一天能忘记那些仇恨。可能……要到两人白发苍苍的时候,那时他们早已儿孙满堂,做了错事的人也都已做古。
再记着仇恨还有什么意义呢?
但现在他不这么想了。
他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一切已经变得越来越陌生!
不论是这个世界,还是范姝。
这样下去,范姝早晚会得到能够向马家复仇的力量,他觉得这一天不会太晚了!
可他又下不了手杀范姝。到底是这几年的习惯?还是他由怜生爱?
马巍不知道。
他只能跪在这里,替马家……赎罪。


第480章 巨人
范姝告诉马巍, 只要他不想走,她不会赶他走,而她也没有心情去找情人。
“我爱护健儿,我会把他好好养大的。”她说。
健儿是马巍的侍妾所生。范姝一直没有孩子,她也不喜欢和他亲热, 马巍不想太勉强她, 两人常常并头而眠但什么也不做。之后,范姝可能是觉得愧疚,从家中侍女中选出一人, 让马巍纳为妾侍。这个妾生下了孩子就被抱到范姝身边养育。
马巍知道健儿是范姝亲手养大的,健儿生病时, 她和那个妾一起日夜照顾,不离左右。
在那个家里, 范姝和健儿在一起时像一对母子,和他在一起时却不怎么像一对年轻的夫妻。
马巍知道,他和范姝不可能再有孩子, 他现在也不可能再与侍妾生一个再送给范姝,所以健儿就是唯一能联系他和范姝,把她和马家联系在一起的东西。
他是乐于看到健儿亲近范姝的。
健儿已经大到能明白姓氏的意义, 但他很喜欢范姝, 远胜马巍和亲母, 他也从小被教导了范姝的身世,他同情范姝,还有些为马巍感到羞耻, 他第一次知道马家和范家的旧事时,冲到范姝身边哭泣,为她难过。
改姓为范,健儿没有丝毫不愿,比起哭泣的侍妾,他更高兴,他对范姝发誓会永生做范家子弟,会好好孝顺她。
范姝来到了摘星楼,求见公主。
她虽然是淑媛,但这才是第二次见公主。不过,公主给了她新的生命,让她有能力去复仇!
她跪在公主榻前,低下头,把手中的纸牍递上。
上面是范家在郑国各地的良田和店铺。
范家这一支本来做的就是商人事,几代下来,与大商无异。他们虽然仍记得范氏,记得自己祖先是世家子弟,日常也这么对外表白,但事实上这一家子从上到下,都十分短视,只顾眼前利益。
范姝几次分化,立刻就把这一支给拆开了。带着这一支范氏投奔姜武的那个老族长被自己的儿女关在家中,儿女各自都有支持者,不过七十几个人,竟然分成了五六帮。
范姝轻而易举的就从这些人嘴里把所有的事都给掏出来了。
“这是印信与官凭。”她道,“只要去命人去郑国收取就行了。”
官凭可以更换良田姓名,印信则可以取走这些地方保留的财物。
范家在城中保存的财物都被他们给带到乐城来了,留在郑国的只有带不走的土地与奴隶。
范姝把这些都交了上来。
姜姬拿起来看了看,顺口问范姝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奴奴要以莫须有的罪名,陷马、钱等几家于不义之境。”她道。
罪名都想好了,贩粮入郑。
没过几天,马巍就被马家的人找上了门。找来的是个家中世仆,哭得厉害,找到范家却进不去门,还是送上了钱才把马巍叫出来,两人躲到街上无人处,小仆人哭诉道:“有人告家里贩粮入郑,还有商人指认!家里已经都被抓了!”
马巍眼前一黑。他们马家在这乐城可没什么靠山,底子薄得很。
他忙道:“都被抓了?爹呢?叔叔呢?大哥呢?”
小仆点头:“都被抓了,老太太等女眷们倒是都没抓。老太太在家已经不行了,太太叫我来找哥哥。哥哥,快求淑媛相救啊!”
细数起来,马家能够得着的亲友中地位最高的,竟然是公主身边的淑媛,范姝。
马巍虽然不安,不知道范姝肯不肯救马家,此时也只能赶紧答应下来。
“我这就去找淑媛。你叫家里送些钱进去,别叫爹爹他们吃了苦。”
小仆连连点头。
马巍要走之前,迟疑了一下,道:“钱家如何?”
小仆:“钱家?他们家没事啊!”他气哼哼的,“哼!住那么近,我们家出这么大的事,那天他们家一直关着门!都不肯出来看看!好歹说句好话啊!”
小仆气得不轻,马巍却松了口气。怪不得娘叫小仆来找他。既然钱家没事,那就不是范姝做的了。
只要多求求她,想必,她是会愿意伸出援手的。
对了,叫健儿也求一求,他喜欢与欢儿那几个孩子一起玩,欢儿也被抓了,健儿应该会想救他的!
范姝不在家,她去贺家了。
贺家贺英东,是贺家次子的爱女,因只与爱妻得此一女,捧在手心,视若珍宝。
半年前,贺家千挑百选,从贺父的子弟中选出一子,招其入赘,正是贺英东的夫婿。夫妻二人琴瑟和谐,贺英东已有了身孕。
她有孕后,贺父心疼女儿要受生育之苦,对她百依百顺。她早前孕中呕吐,贺父对其夫大发雷霆,又哭女子天生受难,叫父母为其担忧,是老天不公云云。
贺英东的夫婿比她小三岁,是贺父的弟子,从小就与贺英东相识。两人既似姐弟,又是夫妻。贺英东有孕,他亲眼看到妻子日夜受折磨却不能替她分担分毫,叹不知女子竟如此辛苦,是他往日太狭隘了,便每日都想着如何才能令贺英东解怀,稍加快乐。
贺英东想见朋友,他就邀请各家淑女前来陪伴。
贺家日日不是游园就是戏乐。
范姝身为女子,历遭家变,身世实在出奇,乐城淑女都对她既同情又好奇。如果是以前的范姝,可能会被激怒,但现在的她已经可以坦然自若的迎接旁人好奇的目光与探问。
她不爱与人谈笑,也不对贺家的景致好奇,只是坐在那里,当个听众。
贺英东还不怎么显怀,除了偶尔肚子里面抽一抽之外,她对自己怀了个孩子的事并没有太大的感觉。
只是家人都过于关注她,叫她动弹不得。
她看到范姝孤坐,就坐过去,叫人送来水果点心,“尝尝。”
范姝道谢后,拿起一串葡萄。
贺英东说:“怎么只抓马家一家?”
范姝一边吃着葡萄,一边说:“先抓马家,等过上几天,再把其他几家一一抓进去,再放了马家。他们就会以为是马家在牢里把他们给咬进去的。就会给马家栽脏了。”
然后,就可以把马家抓回去了。
贺英东品了品,好奇的问:“你恨你的丈夫吗?”怎么看,马家都比其他几家更可怜。
范姝:“……一个害了你全家的人,逼你去感激他,你会怎么想?”
贺英东咬着葡萄,慢吞吞的说:“那自然是……恨其入骨了。”
这时,一个贺家侍女过来禀报,道门外有人自称是范氏马姓男子,求见范淑媛。
范姝起身道:“我先回去了。”
贺英东连忙说:“对了,我等也想见面公主,只是苦无门路,不知淑媛可愿替我等引见一二?”
范姝:“我会禀告公主的。”
范姝走后,几人围过来,问贺英东:“她肯不肯替我等引见公主。”
贺英东:“她倒是答应了。不过公主是不可能陪我等玩乐的,你们要见公主,也要有打动公主的东西啊。”
宋萋芳说:“自然是有的。”她宋家万卷书算不算?她宋家几代积攒下来的好名声,那些远亲近友,都可以为公主吹捧造势。
她是这些人里面最迫切的需要找一个靠山的人了。
像贺家是大家族,贺英东还有父母堂兄弟可依靠。而宋家几代单传独苗,她又是招婿。等父母去后,他们夫妻二人要如何顶门立户?
所以,宋萋芳一直想找一个足够强大的靠山能依附过去。而她想投效摘星公主。
宋父宋母都愿意宋萋芳投在公主门下。因为整个鲁国,甚至整个天下,能够接受女子投效的,也只有摘星公主了。
其他的像龚相、段家等,他们是能带宋萋芳一起喝酒谈天还是能让宋萋芳和他们一起聊天谈论诗书?
到时出门的又会变成宋萋芳的丈夫。长久下去,恐生祸患。
所以,只有摘星公主。
姜姬一直关注着范姝。
听到马家因贩粮入郑而入狱,听到马家咬出其他几家,然后马家因为交钱赎罪而开释,其他几家却因为没有交足钱,男丁入刑,全都拉去当苦力了,再然后,马家再次被人给告进了衙门,罪名却是强占民田,掠民为奴。
这次马家交不起赎罪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