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王对儿女都没什么兴趣,生也不是他,养也不是他,除了有家族支持或长宠不衰的妃妾所出的子女会过得好一点之外,出身不够高的公子和公主过得就跟奴仆没两样。
所以宫中不乏错过嫁杏之期的公主,也有目不识丁的公子。
如今说起要给皇帝送公主选皇后,那赵王的女儿中称一句百里挑一,一点都不过分。
王姻:“竟有百人之多?”“不止,我记得十年前就有一百二十三位公主了。”
另一人摇头,“也做不得准。大王不在意,宫中的公主到底有多少个,谁也说不清。我就听说有公主夭折了,侍候的人怕挨打不禀报,假装公主还活着的。”
王姻笑道:“这也不难,不是最美的,就是最好的。”看脸或者看母族家世来选吧。
几个赵人问王姻:“鲁王的王姐,是不是名号为摘星?”怎么起了这么个名号?怪怪的。
王姻笑而不语,他家公主这名号是从摘星楼来的,先王和大王都没给公主赐过号,不过现在看这名号倒是说不尽的贴切。
有人好奇王姻来郑,是不是郑王向鲁王求助了?所以鲁王派王姻来看望郑王一下,要跟郑国联手抗赵?王姻还是笑而不语,不说是,也不说不是。
等王姻走后,这几个赵人就以为是真的了。连忙送信回去,想办法通知赵国,郑鲁要联手了!
这消息送到阵前,赵国将军哈哈大笑:“鲁王早就与我王联手了!相约共分郑国!此言不实!”
副将问:“要不要告诉他们?”
将军摇头:“告诉那些人干什么?一群人连战场都没见过,吃两下打就吐出来怎么办?不用理会就是。”
王姻这边挑拨郑王杀赵人,那边挑拨赵后杀郑王和赵人,另一边再与赵人相谈甚欢。
赵人想从他这里打听鲁国消息,对他格外礼遇,见他出入郑王、赵后宫殿如履平地,更是信他身份贵重。
赵后见他与赵人如此亲密,疑心他另有所图,再问他,他竟直言道:“我王有郑姬,王后怀中幼儿为郑姬之弟,我自然是要助太子了。”
赵后质问他:“鲁王难道是想仿赵王不成?”
王姻道:“我王未曾使兵卒入郑,与赵王哪里一样?”
赵后泪落如雨:“都是狼子野心!”
王姻道:“王后此言有失公允。我王从未起过害人之心。”这话,他说的一点都不心虚。他家大王估计连鸡都没杀过。
赵后的心动了。
王姻见说动了赵后,不再多停留,与郑王辞行后,出了望仙城,就在附近的小镇躲了起来。
赵后见王姻突然走了,心中更加不安。她本想再考虑几日,看怎么通过王姻跟鲁王谈个条件,如果她能助鲁王得到好处,那鲁王要如何保障她和太子的安全呢?
比起赵王和郑王,她反倒觉得鲁王更值得相信。
王姻不见了,难道是情况有变?
赵后突然不肯见郑王了。
郑王忧惧,不停的想着王姻的话,又想起他能把刑家搬倒,就是出奇不意……
如果他在赵后宫中假装中毒,指赵后下毒,再命人传扬出去,说赵王意欲窃郑,指使赵后下毒,那会不会能解此时困局?
想到此,郑王特意召来国中大人,一起去拜访赵后。
要在赵后宫中举办宴会。
赵后想起王姻的话,惊惧难安。她了解郑王,他必定是打算对她母子不利了!
她又见到赵人也在席上,心念电转之间,定下一条大计。
席间,郑王突然手中酒樽滑落,捂着胸口指着赵后:“贱人!你敢害孤!”
正当席上所有的人都被郑王吓住的时候,另一边的十几个赵人竟也都吐血倒地。
赵后尖叫:“有刺客!有刺客!快护太子!”
席上的郑国公卿不明所以,但也看得出来确实有人下毒,只是郑王指赵后,可赵人也都喷了血。于是一边的人救护郑王,一边的人去保护赵后与小太子,还有人叫殿前侍卫进来,把这些赵人拖出去。
拖出去的赵人不到一刻全都绝了气息。
郑王却还活着。有懂金石擅丹药的观郑王眼底、口唇、手心、指尖等处颜色未改,心中暗叹。
出来后与人叹道:“恐大王要害王后与太子。”
其余人皆惊。
郑王已经是坑够他们了,太子年纪小,目前还没坑过谁。不少人在心中是更倾向于小太子和赵后的。
赵后从无劣迹,又禀性温柔善良,小太子聪慧健康,怎么看都比郑王好。
于是一部分早就对郑王失望到底的人“悄悄”与赵后说,请赵后提防郑王,保护小太子。
当然,赵国那边也不是善邻,赵后要对赵国提高警惕。
赵后肯定的说,她肯定是不会相信赵王和赵国的。
郑国公卿松了口气。
赵后又求郑国公卿相助,能不能联系鲁王,求鲁王相助呢?
“若得鲁王劝说,或许我父与我夫可以握手言和。”
毕竟这个级别的谈话,他们都不敢开口,就只有请别的诸侯王来了,鲁王,还有比他更合适的人选吗?
不等他们商量出个所以然来,郑王“病愈”后,一意孤行的关了赵后,夺走小太子,命宫侍教养,然后让赵后写信给赵王,看他这回还退不退兵。
赵后乞怜:“若我父不退,大王要杀我吗?”郑王苦道:“孤也不愿,只盼你父怜惜你我夫妻二人和膝下幼儿了。”
赵后这才下定决心。
她答应写信,照郑王所说把信写好后,又解衣散发,服侍郑王。
郑王拿到信,心满意足,见赵后乞宠,不免倍加怜爱。
事后,郑王筋酥骨软之际,被赵后以腰带缚颈,勒杀而死。


第475章 宝冠明珠
赵后杀了郑王, 也不收拾仪容,只把衣服穿好,头发不梳,脸不洗,一身狼狈的坐在地上守着郑王的尸首, 让人去宫外叫人。
殿外的侍人进来一看, 呆立当场。
一通忙乱后,宫中祀祭之地的铜钟先响了,然后宫门次弟打开, 一队队侍人骑着快马出宫叫人。
叫谁呢?
赵后没吩咐,于是这些侍人就照着各自熟悉的人去找了。他们也都曾是读书识字的人, 对这都中情形一清二楚。
但望仙城的人已经被这深更半夜的钟鸣给吓醒了,不管老少, 不论是庶人还是世家,纷纷披衣出门,站在庭外望向逍遥台。
郑国公卿回家还没躺下睡觉就又进了宫, 见到郑王尸首后无不掩面而叹。
一人问:“横死……不吉。是不是先停一停再……”再公告天下啊?
总要他们想办法遮掩一下大王的死因吧?
一人摇头,指着铜钟的方向说:“钟都鸣了,遮不住了。”
“叫他们先别敲了?”
“停钟不吉, 不能停, 继续敲。”
“到底是怎么死的?”
终于有个人问出了这个话。
赵后仍在原地待罪。
因她姿容不雅, 公卿们不敢靠近也不敢细观,就叫侍人先带赵后去梳洗,然后再问话。
现在郑王已经没了, 赵后不能再出问题。不然只剩下一个小太子,外面赵王虎视眈眈,他们可没主意。
赵后梳洗后,他们公推出一个极受人尊敬的老大人上前探问。
老大人先对赵后行礼,请赵后节哀,再问郑王这是出了什么事故?他本意是向着赵后的,如果她说是有了刺客,他们也都愿意相信的。
结果赵后泪流满面的伏下身去,要逊位。
老大人阻拦不及,只好接着问:“王后因何逊位?王后竟不顾太子吗?”
赵后坦言,因为她杀了郑王。妻杀夫,天地难容,她不能再当王后了,必须要逊位,还要自尽,还要……老大人连忙请她住口,冷汗淋淋的问她为何要杀郑王?前因后果说一说,说不定这里面有误会呢?
赵后就取出郑王叫她写的信,说郑王叫她写信,她照郑王所说写了,等她写完,郑王说为了向赵王证明她信中所言属实,叫她自尽,她不肯自尽,郑王就要杀她,两人扭打间,她把郑王杀了。
老大人点点头,出去如此这般,这般如此的说了一遍,感叹:“实不能怪王后。”都要被杀了,反抗一下也是人之常情。
在座的人都点头称是,其中一人冷笑:“世人宰牛杀鸡都知道先绑起蹄爪呢。”笑郑王蠢。
另一人也不屑:“连女子都打不过……”
人已经死了,按说应该前事如烟,但在座的人都在郑王的淫威下苦熬几年,战战兢兢,生怕自己变成下一个刑家,现在头顶大山突然搬去,自然不免扬眉吐气。
爽快之后,在座的人七嘴八舌的就定下计策来。
首先,郑王的死讯已经是瞒不住了,要紧的是赶紧让小太子继位,这个绝不能拖延!
太子继位为王后,广发国书,先召各城太守入望仙城叩拜新王。
但有几个太守肯来就不好说了。在座的商量几遍后,选出几家好说话的,到时再让自家子孙,门生故吏等出来充一充场面,叫新王座下无虚,显得出气势来。
然后,赵后当然是要尊为太后。还要靠她跟赵王转圜。其实没有郑王掣肘,赵王就是真派人来了,入朝就入朝,上殿就上殿,不叫他们干活就行了。
不过,他们也做好准备会被赵王和赵国占一些便宜去。
“当处之急,是请赵王退兵!”一人拍案道。
对!这个是最重要的。
但只靠赵后哀求肯定是不够的,还是要靠鲁王出马。
他们决定立刻派人带上礼物去追之前走的王姻,能追上最好,追不上就直接去见鲁王。
“对了,不能忘了摘星公主!得她一言,胜过旁人千言万语!”一人道。
“对对对!”幸好这个公主的门不难进,讨好她也很容易。
“既然摘星公主要去选后,我们不如广选淑女送去充为使役如何?”
反正郑国没公主可送,本来就是要送淑女去凤凰台的,现在跟着摘星公主去更好。
几人议定后,分头行事。
王姻在听到钟鸣后就马不停蹄的跑了。他怕郑国的人来杀他。
他前脚回鲁,后脚郑使就到了。声势浩大。
因为郑使是来送淑女、姣童给摘星公主的。
从晋江到凤城的一路上都传遍了,经过之处,无不哗然。
因为郑国乃大国,却在鲁国选送公主时甘愿以从属的身份跟随,这就很值得鲁人骄傲了!
又听说郑王已经没了,鲁人感叹之余,也很同情郑国。
“郑王也是英年早逝。”
“听说小太子连话都不会说呢。”
“已经继位了吗?”
郑国是屋漏偏逢连夜雨,船漏又遇打头风。
郑使见到姜旦,直接扑在阶前大哭,一边哭,一边爬到姜旦面前,哭得人都要厥过去了。
殿上的人也都心有戚戚,有年长的想起朝午王去后国中竟然没有公子继位,也是难过得不行。现在多亏有了大王啊。
姜旦是小郑王的姐夫,赵后——已经成了太后,寄过来的信中既提了亲戚情份,又十分谦逊,郑国现在只剩下她们母子,可怜的很。她和女儿自幼分离,但一直想念着她,听说姜旦对女儿很好,她既感激,又感动,觉得姜旦是一个非常伟大、非常传递的大王。
所以,她简单又明确的表示:有她在一天,郑以鲁为尊,她的儿子在的一天,也将永以姜旦为尊。
事如亲父。
为了表示诚意,送来这么多礼物,给鲁国送嫁公主。
然后再次为了表示诚意,听说鲁国救助了郑国十四座城的百姓?身为大王,竟然不能养育自己国内的子民,还要别人帮助,这真是郑国先王最大的耻辱。现在国内对这件事都很羞愧,所以这十四座城就给鲁国了。
因为拿回来,也养不了。
所以,看在这十四座城的份上,能不能支援一点粮食给郑国?她和小郑王在逍遥台都饿着肚子,每天冷粥度日。
最后,赵国侵郑,郑国疲弱无能,希望鲁国能主持公道。不求别的,只求赵国能先退兵,好让郑国能先体体面面的把先王葬了,不然赵国一直不退兵,郑国先王哪有脸面入葬呢?现在先王的眼睛一直闭不上,就是死难瞑目啊。
姜旦听段青丝连读带感叹——解说——的把信读完了,很奇怪一件事:郑国先王是怎么死的?等送走郑使,他问段青丝。
段青丝还真听过一点传言,“据说是气死的。”死因肯定不名誉,因为国书上没写郑王是怎么死的。哪怕是病死,都能吹一吹郑王操劳国事啊。
这种含糊过去,不带一丝遮掩,不替郑王身后之名考虑,就让天下人尽情发挥想像力——可见郑国先王有多不得人心。
郑人就是等着天下人骂先王的。
姜姬跟着就看到了那封国书,一边看,一边对龚香说:“让人去建城王家传王令吧。”
龚香笑道:“大王亲自召贤?”这可风光了。
“对。”她点头。一看就知道,王姻是个很在意虚名的人。而他也确实十分出色,去一趟就把郑王能搞死了。
就是如果不知收敛,那也用不了几次。
要好好磨砺他。
她在心中想。
等王姻回到乐城就听说家乡的召贤王令,大王派了两个使者去宣读王令,请他上莲花台做官。王姻浑身泛起战栗。
这是他……
他真的做到了!
于是,他先回了家乡,刚好大王的第三道召贤今也到了,还带来了大王赐下的车驾、侍从,还有官袍、头冠、玉佩、宝剑等物。
王姻穿戴一新,乘着大王赐下的宝车,带着大王赐下的侍从,在大王派出的护卫的护送下,风风光光的回到了乐城。
上殿后,姜奔就在左侧,他一看到王姻,先怒,后喜。
王姻目不斜视,这种傻子跟他有什么好说的?
拜过大王,又去谢过席五、龚相的提携之情,最后去拜公主。
公主一见他就笑了,那细长的眉目间流转出的风华令人心荡神驰。
王姻不敢多看,迅速把头低了下来,心中砰砰直跳。
公主问:“你认识赵序吗?”
王姻当了大夫,公主赐下两处府衙,一处在行宫周围,一处则在莲花台,正是八姓赵氏旧宅。他上回听公主提起后就多方打听了一下,得知这赵序就是赵家后人,而赵家早就被郑王全杀了。
那他不是等于替赵家报了血海深仇?
不过现在他又占了赵家的旧宅,等日后赵序回来……他分他一个屋子好了。
王姻兴冲冲的布置自己的新邸,建城王家更是倾巢之力,无数的钱物都送到了乐城,将这间旧宅重新打理一番,迎接新主。
王姻见到亲兄,兄弟二人自然有说不完的话。
深夜,王姻静默半晌,长长的叹了口气,说:“大哥,你带着家人到乐城来吧。”他望向高处的房梁,“就住在这里。日后这里就是王家。”
王建摇头:“不要胡说,这是你家。”他既欣喜又感动,感叹道:“日后你就放心吧,我会在建城好好的替你守住老家,你有什么需要,建城一定替你办到!”要钱、要物、要人,都随王姻开口。
王姻坐起来,沉默半晌,说:“王家必须放弃建城。不然,恐有灭族之祸!”
王建一下子弹起来,瞬间冒出一身冷汗。
王姻转头说:“我要去开元城了。大哥,还记得开元刘家吗?全家只剩下一个偏支,就住在莲花台。大王去哪里,带到哪里,这份恩宠,我不想日后在王家身上见到。”
王建听懂了,既愤怒又恐惧:“大王要对建城下手?他得了开元……不,还有双河!还有樊城、涟水城、通洲、袁洲、妇方、合浦、辽城还不够?!”
不够。
女人,什么时候会嫌自己的首饰多?她们天生就不懂克制。
王姻发现自己竟然能理解摘星公主。是这个世上的人不理解他们。
看到一样东西,想要,伸手就能拿到,为什么不拿?
公主以前想要辽城,她想要鲁国王位,她都得到了,然后她想要整个鲁国,现在她想要凤凰台!
所以,她对鲁国失去耐心了。
王家不退,就是死路一条。
他,就是公主替王家准备的刽子手。他肯,他就要像刘箐一样亲手毁了王家;他不肯,他最后还是会毁了王家,不过是换他和王家一起去死。
“大哥,王家该退了。”王姻又躺了回去,闭上眼睛说:“用这座宅子去换。我王家,日后会是八姓王氏。”
王建僵在原地,空旷的室内,漆黑不见五指。窗外月光斜斜的落进来,洒在门前寸许处,莹莹生光。


第476章 纵使当面不相识
王姻家前门庭若市。
他的儿子还小, 是王建的两个儿子在替他招待,王姻在屋内陪人说话,王建在另一座院子里打理琐事。
虽然干得是管家的活,但王建心中没有丝毫不满。
昨晚听了王姻的话,王建一晚没睡。但天亮后, 听说门外已经排起了长龙, 前来拜见王姻的人已经把整条路给堵了,还有龚相家、丁家、席家等都送了礼物来,还说日后有暇必登门拜访!
建城, 还是太小了。到这里以后,他的儿子才能结识乐城的人, 王家的子孙日后才能有更好的前程!
何况王威如海,王家是敌不过去的。前有樊城, 后有双河、开元,他不想叫王家也落到这个地步。
现在王家至少还有另一条更好的路可以走,何不改弦易辙?
王姻陪人陪了一早上, 说了一车的话,口干舌燥,好不容易逃出来, 见到王建在屋中呆坐, 心中愧疚, 悄悄进来煮起了茶。
煮好后,双手把第一杯端给了王建,“哥哥, 饮茶。”
王建接过来,看他像小时候做错了事来求饶时的表情一样,不觉可笑:“不必紧张,你说的有道理。我今日就写信,叫老大带回去,让家里人都搬过来。这建城……就还给姜氏吧。”
王姻连忙道:“大哥来了,自然是要住在主屋的。我住旁边就行。”
王建点他,摇头道:“不行,这里不比建城,家中从属还是应该定下来。”
王姻道:“我不过是家里探路狗,先锋马,哥哥才是守家业的。哥哥为主,就算我日后倒下去了,王家也不会倒。我若是当了这家主,一旦我出事,王家转眼就要倾塌。”
“胡说八道!”王建伸手要打,想起他现在身份不同,打了他,他就失了面子,手就收了回来。王姻却立刻放下茶杯,退后两步,伏身下拜,做出甘心受罚的样子来。
王建一怔,体会到王姻是真心的。他宁愿用自己来给他踮脚,建立权威。
这宅子是赐给王姻的,他这个主人对他伏首……
王建叹气,起身去把王姻扶起来,兄弟两人一起跪在屋当中。
王建看着王姻,目光寸寸抚过,既爱他的聪慧,又怕他的聪慧。这么聪明的孩子,恐遭天妒。所以家中一直不怎么管束他,也不催促他上进。
“你这么说,是大王要你做的事很凶险吗?”王建柔声问。
王姻一双眼睛从来没有这么多的光采,他点头又摇头:“是有风险,但我能做得到!”
王建不舍又不安,道:“家中护卫精良的少,我叫他们赶紧过来。”
王姻摇头:“护卫要送父母他们到乐城来吧,我不用。”
王建说:“分一半给你。”他也要防着有人因畏惧或嫉妒王姻高升而对王家下手。
王姻没有再拒绝。
王建命次子回家接家人上乐城。这一举动并未引起别人的注意。对各城世家来说,能成为八姓,已经是莫大的光荣了。何况王姻获赐的赵家旧宅,早就引人议论纷纷。
郑使也到王家来拜访,求见王姻。王姻不肯见,鲁国势必是要再派人去郑国的,但他不会去,就不想再跟郑国有任何牵扯。
等到王家的一半护卫赶到乐城,王姻起程去开元城时,已经听说新任使者是谁了。
就是刚从赵国逃出来的丁强。
此人曾为太子师,又一直代王出使,还是旧八姓,虽然未曾在大王殿上说过什么话,但他的身份也是格外不同的。
王姻想起几人在殿上的座位排序,丁强为首,次席是姜奔,再次才是席博士等人。他仅为末席。
他是不会永远坐在末席的。
王姻下定决心,往开元城去。
摘星楼里,姜姬正在跟龚相商量要给郑国多少好处。
龚相问:“粮食送多少过去?”
姜姬还是摇头,“郑国不会缺粮。”郑国百姓是没粮,但世家有粮。以前有郑王在,世家就算有粮也不敢露出来,现在郑王已经死了,世家应该就敢放粮了。
龚相就把这个问题跳过了。公主看粮食就像看眼珠子一样。因为现在整个鲁国,能称得上让百姓们吃饱饭,不至于饿死的只有乐城、商城、浦合、安城、凤城、妇方几个地方而已,它们都在公主辖下,由官商牵线,在这几个城市实行了物物交换。粮多的,出粮;盐多的,出盐;有钱的,出钱。交换之后,各地的粮价都能得到控制,百姓们买得起粮,买得起盐。又因为官商控市,这些地方便宜的粮食和盐没有流到其他地方去。
官商是公主发下的一种官凭,公主叫执照。领到这种执照的都是与公主相交多年,公主认为他们忠诚可信的商人。领了此物的商人,在公主限定的区域内,可以控制市场,制定规则。换言之,他说这个东西在这个地方卖多少钱就要卖多少钱,卖少了,卖多了,都可以报官抓人。
之前由席博士带人测算出的各种商品的计价标准就在这几个城市中推行,也成了官衙据此规范市场的条文。
看似简单的几步,公主等于掌握了这几个城市所有的资源流通。不止是一衣、食,甚至是人,都在公主的掌握之中。
龚香很快发现公主此举有一个极大的好处!它能极为准确的估算出一个城中的隐民有多少!
各家都有蓄奴的习惯,大一点的世家还会蓄私兵。就算没有兵器,这些武艺娴熟的青壮年男丁也会是一个大隐患。
但现在有公主的几项措施下去,世家们再想隐瞒自己家中蓄了多少壮丁,就不好办了。
最先被揭穿的就是乐城。
公主却仍是轻轻放过。这叫龚香心中更加不安。公主若是开始动手了,他倒不紧张了。公主不动手,这就意味着公主的举动极有可能……是他不会赞成的。
但百姓中对公主的这项德政却都在称赞叫好,一些不明所以的世家也觉得现在这样市面上偷奸耍滑的商人少了,至于粮食的价格是不是订得太低了?这有什么要紧的呢?鲁国以粮发家的人还是少,又不是郑国。
这是爱民、惜民、悯民嘛。
对比郑国的百姓自己种粮却吃不饱饭,鲁国该为有大王而骄傲自豪!
盛夏就快过去了。
姜武不得不赶到安城去一趟。
安城是铜城,但事实上安城除了铸钱,也在暗中铸造兵器。
他曾与燕贵交易的最后一批兵器已经铸好了,马上就要交货了。
交易的地方当然是商城。
大批武器运到商城,商人们虽然侧目,但也都很机灵的避开了这支军队。
他们不关心这批武器是谁卖给谁的,他们只关心这里面有没有好处可以占。
姜武也来到了商城,不过是在城外的军营中等着。
前去交易的是他的两个心腹梁天和袁喜,之前在郑地追踪漆离就是这两人换着来的,后来要杀人了,就换成了马荣。两人都是樊城旧将。不过这两人对蒋家没有什么忠心,只是吃粮办差。
前几次交易都是两人去办的,这一次因为是最后一次,为防万一,除了梁天和袁喜之外,他还另派了一军尾随在后。
结果还真出事了,如果不是有这一支奇兵,梁天、袁喜加这些兵器都要被人连锅端了。
有了这一支,他们三人反把来犯的两支军给打跑了,主将、副将都被抓了来。
姜武料到要出事,也不惊讶。
梁天、袁喜在他面前跪下请罪,帐外是被俘的燕贵。
他问:“谁是主将?”
不等梁天、袁喜指证,帐外一人先应道:“某是,某乃……”话没说完,姜武指着他说:“砍了。”
身后甲卫抽刀挥去,一颗头就滚在地上了。
此人的几个副将全都瞪大双目。他们以为自己会死,主将会被放回去,不料竟然是主将被杀了。
梁天身上都是血污,脸上还有一道刀痕,皮肉翻卷着,指道:“还有这个也是。要不是他们两家也要打,我早被砍了。”
“两家?”姜武问。
被缚在帐前的另一个燕贵刚才一直趴在地上闭死,听到被人指出来了,为求活命,连忙喊:“大将军饶命!我愿从大将军!我愿……”他的话也没说完,姜武挥了一下手,他的脑袋就也被砍了。
剩下就都是副将和随身护卫、从人等了。
这些人无不瑟瑟发抖,半点不懂,以前都是杀了下人威胁主人,这人怎么杀了主人呢?主人都被杀了,他们还能活吗?
姜武见这些人的胆子被吓破了,方点头说:“带下去问话,不说的都砍了。”
这几人被拖下去后,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原来,姜武与人交易武器是狮子大开口了。要钱、要铁、要铜、要金要银,如果有牛马牲口,他也要,有健壮的奴隶,也要,男女都行,小孩子也行,只不要老弱。
但他要的再多,武器确实是给了的。
燕国中燕贵沉溺享受日久,虽然各城世家都不缺钱,也有铁,但要自己打武器,却需要铁匠。
燕国没有铁匠。
或者说极少,少到可以忽略。
很可笑。但却是真的。他们有金银匠、木匠,会打造精美的首饰器物,会制做精巧的器具,但铁匠?铁匠在燕贵眼中是很不值钱,没什么必要的奴隶。
除了铸造巨器之外,工匠都在花心思怎么把武器做得精美,多镶几两金子,几颗宝石。
打武器?一口气打造成千上万把刀、剑、矛、枪?
没有这么多铁匠。
甚至没有这么多铸铁炉。
鲁国有。
不止安城有,乐城外的市场上就有一整条街的铁匠铺子。
真叫人羡慕啊。
所以燕贵才会起意想找鲁国的人打造武器。但距离他们最近的商城中的商人却都拒绝了。呵呵,他们会贩铁,但只能从外面往鲁国贩,敢把鲁国的铜铁卖到外面去,那是脑袋不要了。
至于打造武器就更不可能了。现在铁匠都光明正大的在市场开铺子,不是以前关在小山村里随便造多少都没人去数。在市场里,你一天开多久的炉子,打了多少柄粗胚,这别人全都能看到。
国中早有律令,凡人自用,一人一器。就是说你自己用,一个人可以有一柄剑、一把刀、一张弓。你没事打个十把二十把的,官府就要来找你了;你没事打个几百上千把的,公主就要来找你了。
连箭头的数目都是有规定的。
商人们被公主优待过,也被公主杀过,都知道公主说不的时候,最好大家都听着。不听的人,以后也不必用耳朵了,连脑袋都不用要了。
商人不接,他们才最终找上了姜武。
姜武接了,纵使要价再高,他们也只能认了。但眼见生意快做完了,不趁这最后机会抢一把,就没机会了。
至于以前还找不找姜武做生意?那都是以后的事了。何况姜武要是不愿意,他们就到鲁王面前告他去!
他们吃准了姜武会吃哑巴亏,不敢声张。
只是没料到,一家突然得了新武器,还很多,就被别人盯上了。
所以交易的燕贵想打劫姜武,另一支燕贵想打劫他。
姜武问清姓氏后,把人都砍了,货收回来,带来的最后一笔生铁和燕煤收下后,回转乐城。
临走前,商城县令莫言问:“若燕贵找来问最后的武器在哪里?你怎么办?”
姜武:“叫他到乐城来找我。他敢来,我就砍了他。”
莫言笑着摇头。
姜武想起卫始,问莫言:“可有话要带给他?”
卫始现在官拜大夫。
莫言想起这个旧友,他们这些人一生坎坷,卫始却走到了他们所有人都没想过的高度。
他摇头,叹息后正色道:“某不识此人。”说罢,转身回去了。


第477章 观人
金秋十月, 莲花台上的莲花已经谢得差不多了,只留下巨大的荷叶。
荷叶鸡、荷叶饭都是很好吃的,姜姬命人采摘荷叶,清洗擦干后包住鲜鸡、五花肉、羊腿等蒸熟,取出后切成块, 蘸料汁吃, 鲜嫩美味。
今日在摘星楼一起品尝荷叶鸡、荷叶五花肉、荷叶羊腿的还有姜旦,姜谷和冯班、冯珠二人。
姜谷虽然穿戴一新,但行止间仍有些胆怯。所以殿中没有留人, 只有蟠儿坐陪。
她不太敢跟姜旦说话,姜旦就很少找她说话, 为了叫她自在些,特意坐得离她远一点, 不过他看到姜谷喜欢吃鸡肉和羊肉后,就命人又去做了一盘。
冯班和冯珠守孝已经结束了,他们只服了一个月的丧。
而那些坚持在冯宾墓前结芦守孝的其他人还在那里坚守着。
这个就要感谢现在的丧葬事业还不够发达了。关于守孝到底有守多久, 各国、各地、各家都不一样。这不止是百姓和世家的差别,每个家都有自己的规矩。
冯家的规矩嘛,现在就是冯班说了算了。所以他说就守一个月, 那就只需要在庐前守一个月。倒也不是没人建议他多守几年, 冯班就道要奉养寡母、教导幼弟, 大王还赐了他个小官当当,他不能怠惰职守。
有孝,有义, 有忠。此时再一味强求冯班在冯宾墓前住上三五年的,就有邀名的嫌疑了。
于是,劝冯班的都退避了。
冯班这是第二次到摘星楼来。将近两个月没见到母亲,他发现母亲变得好多了。
脸上的笑容多了,气色也好了,看起来姿态也变得更大方了。
母亲吃着公主给挟的鸡腿,还有些不好意思。
冯班的眼睛有点热,连忙低下头喝酒。
母亲以前在家里连鸡蛋都吃不上。如果他能更孝顺母亲就好了。
另一边的冯珠就完全没有这点心事了,他的右手装了一个假肢,姜姬今天是第一次看到,让他露出右手来,发现这只假手是雕出五指来的。虽然这五指不会动,但非常、非常逼真。
冯珠正在习惯用左手拿筷子,看公主对他的右手感兴趣,脸瞬间就红了,道:“挺好的,都看不出来。”他把手藏在袖中,只露出个指尖,确实看不出来。
姜姬托着他的假手,这只假手最出奇的地方在于……它雕出了几可乱真的指关节。
冯班看到这里的动静后,心中紧张就过来了,解释道:“这是我的好友去看望我们兄弟的时候,发现阿珠的状况后就替他造了这支手。”
“此人姓名?住在何处?”姜姬放下冯珠的手,平静的问。
冯班当然不肯说,他看出公主面色不对,解释说:“他为人懒散,独居在外,我也不知他现在何处。”
姜旦和姜谷也都看向这里。
姜谷看了眼姜姬,马上说:“阿班,快告诉公主!”
冯班咬紧牙关不肯吐露。
姜姬叹了口气,解释道:“你知道阿珠这支手哪里不对吗?”
冯班盯了一眼冯珠的手,默默点头:“他性情古怪,早就不见容于父母亲友。不过他不是恶人,与我相交,也不曾计较家世门第。”
冯家是八姓,但冯班懂事起就知道自家落魄。这种情况下,没有看不起他,还肯与他交际的朋友,不计较两人长年累月见不着面,偶尔只能书信交谈,已经称得上是挚友了。
所以,就算这个朋友在外面的名声不大好听,他也不在意。
姜姬见他知道,就直说了:“若他是买来尸首,剥皮见骨,那只能算是恶习;可我要确定他没有杀过人。”
这世上人命不值钱。能与冯家交际,想必也是个世家子弟。家中有钱,有奴隶,万一此人有解剖活人的兴趣,也是有条件的。
冯珠此时才听懂了,顿时寒毛直竖,捧着自己的右手发抖,一个劲的喊哥,好像吓得只会喊哥了。
冯班心疼弟弟,过去把他的假肢解下来,冯珠这才放松下来,躲在他身后,反倒好奇的去看。哇,他以前只觉得这只手好像真的,怎么叫公主这么一说,就变吓人了呢?怪不得人人都说花哥是怪人。
姜旦一听,也生气了,他受姜姬影响很深,不觉得奴隶或侍人或百姓不算人,如果这人有杀人的恶行,那怕他是世家,也是一定要问罪的。他为王日久,身上王威日盛,眉目一正,对冯班说:“说。”
冯班就撑不住了,把假肢端正的放在地上,退后两步,伏下身去,恳求道:“我知他绝不是坏人!如果大王要问,还请大王容我亲自去请他。”
冯班与花斑的相识还是一场趣事。
他小时候叫阿班,也称二哥,花斑也叫阿斑,也是二哥。
某日,冯班与家人上街,一时钻入人群中不见,家人一边叫着“阿班”“二哥”一边找来,而另一边也有人在喊“阿班”“二哥”。
冯班当时不到三岁,循着声音就往前跑了。跑到人前,两边都愣了。
那边的人见是一个穿戴整齐的小公子,头上有冠,身上有佩,不敢疏忽,问起姓名家传后,就把他放到马上,让他握住缰绳,准备把他送回冯家去。
另一边,冯伯抱着花斑过来了。
两边一问,都笑了。
冯班与花斑就此相识了。
两人当时都是小孩子,花斑大上两岁,要说交情多深,那也不可能。因为后来冯班就再也没出过门了。
花斑爱跑出来玩,家里下人每天都要找他。冯班不能出门后又过了一年半,花斑找到冯家来了。
两人再次见面,冯班为自己不能出门与友人相会非常愧疚,花斑却劝他说:“你家现在是到了难处,不过等你长大后就好了。你不能出来见我,我来见你。”
花斑虽然这么说,四年间也只来了两次。
第五年,花斑被家里赶出来了。就是他那个“恶习”被人发现。
花斑被赶出来后,自然就变得穷困了。他再次来见冯班时,冯班还帮他偷了家里一袋谷米,叫他背走吃。
后来听花斑说家里又给了他一些钱,给他在城外野地里盖了个房子,留下几个下人。
花斑就住到了城外去。两人再见就更难了。
这次是花斑去买粮食时听说了冯宾的死讯,特意去冯家看望冯班与冯珠的,后来他见到冯珠少了一只手,就说要替他雕一只。
他现在就靠此维生。他的木雕,惟妙惟肖,而且最擅人像。
冯班以前只知道花斑的这个爱好不见容于家族,就是亲近的邻居友人,都难以接受。所以他家里才会把房子盖在人迹罕至的地方。
他从来没想过……花斑有可能会害过人。
因为他也不敢保证花斑没有。他所知道的就是,花斑对这种事真的很着迷,狂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