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拿几百年前的他去挤兑未来的他,这跟他们抓着梵天珠对我指点江山似乎没什么区别。那么一想,好像思维有那么点儿分裂,我感到隐隐有些头痛。
碧落和狐狸,归根到底是同一个人。陈年的老账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摆在我面前,此时终于尝到有点接受不了的滋味。
有机会是否真的要同他清算一下,等我和他都能平安回去之后。
是的,一起回去之后。
想到这儿,我看向沉默望着我的碧落,突兀对他道:“不过,有个问题不知先生是否能明白告诉我。”
“你说。”
“既然连你都因为我跟如意在你眼中的差别,而‘相中’了我,那么你凭什么要漠视我和她在这世上存在的意义和独立性?你明明知道我们是独立而不同的,难道不是吗?”
转世又如何,我们为什么要为自己已经逝去的过去,而背负那些早已经断开的命运。
梵天珠当年自己割舍了一切,选择一个白纸一张的重新开始。现如今,无论我还是如意都有自己的人生,自己的命运,试问谁有权利抹杀了我们现有的一切,包括记忆,包括生命?
除了我们自己,没人能这么做。
所以问完,我就径直看着碧落,一动不动等着他开口。
不出意料,他并不打算回答这个问题。
和狐狸的习惯一样,他眉梢轻挑,眼里一派意味不明,似乎在安静斟酌着能绕开这话题的词汇。所以我没等多久,便又挺直了脖子,继续对他说道:“无论说得多漂亮,对你来说,我们都只是某个人能还魂过来的棋子。有用的留下,无用的则丢弃,很现实,因为你只做你觉得最正确的选择。”说到这儿,眉头微皱,我看了看他:“不过这无可厚非,因为妖怪都很现实,而认识你这么些年,你也始终在提醒我这一点。所以这就让我有那么一点困惑,而这困惑从你这儿是得不到解答的,因此,我得让你的未来亲口来告诉我。”
说完我转过身,但没等迈步,碧落的身影已挡在了我面前:“你的困惑是什么。”
我看看他,有那么片刻不太想说话。
但经不住他此时跟狐狸一模一样的眼神,所以迟疑片刻,我一字一句道:“我想知道,几百年的时光,究竟是如何让你变成了现在的他。”


卷十七 青花瓷下卷 第462章 青花瓷下 七十八
说完,我绕开碧落往回走去。
不畏惧把后背留给他, 但也知道他绝不会像狐狸那样对待我。我必须回到狐狸身边。
出乎意料, 碧落没有阻止我。
后背能感应到他的目光, 但他没有阻挡我前进的步伐, 只不紧不慢跟在我身后, 似乎是笃信我这一瘸一拐的姿态走不多远, 也掀不了天。
这正是我所担心的。
我就这样回到狐狸身边,究竟能有什么作用?碧落如果有心要将他刚才的话付诸实行, 我根本就无法阻止。想着, 原先近乎急迫的脚步不由放慢,我下意识回头朝身后那人看看。
突然有些狐疑, 他现在的放任究竟揣着怎样的目的。
但夜色里他面容模糊。
而就这么一回头的功夫,肩膀一震, 毫无防备间我被一道突兀而来的坚硬挡住了去路。
我愣了愣。
肩膀随之而来一股剧痛,我闭了闭眼睛,把那头冷酷剥夺了我原本已被治愈好了的身体的麒麟, 压在心里头默默骂了第一千遍。
他凭什么认为痛觉要比治愈强,即便那治愈只是表面的。现在托他的福, 我就像一只碰不起的瓷器人,随便一点撞击就能让我冷汗淋漓。所以一度几乎忘了刚才身体所接触到的异样,直至肩膀上那股碎裂的痛慢慢减缓下来, 我才打起精神往前看去。
很意外, 前面什么都没有,可是刚才分明像是撞到了一堵墙。
想了想, 我伸手往前一探,面前还真的有道墙。
风能透过它吹进来,但我穿越不出去。它无形无状,伸直了手臂往上摸不到顶,左右摸不到边缘,估算不出它究竟有多大幅度,应是一种结界,但跟曾经狐狸用来保护我的那种结界不同,它很坚硬。
正当我匆匆摸着这道透明墙一路往边上疾走时,听见身后传来轻轻一声嗤笑。
我当即站定脚步,不再漫无边际地乱闯。
“你这是什么意思。”回过头,我皱紧了眉问身后那男人。
“我说过我是来带你走的。”
我用力朝着面前那道透明墙体拍了一把。
没有浪费口舌同他继续说些什么,我知道自己没那个能力同他争,唯有一动不动朝来时的方向安静看着,仿佛能从这夜色的氤氲中辨别出狐狸的身影。
可惜距离那么远,我又不是千里眼。
所以并不费事就察觉出我的心思,身后那人再次发出轻轻一声嗤笑。
他大约已看够了他播种在我身上的无可奈何,而我也对眼前的苍茫不再抱有任何期望。只能将贴在透明墙上的手慢慢握紧,正准备转身,却冷不防肩膀突地一颤。
我看到狐狸所躺位置的那个方向,由远至近过来了一辆马车。
黑色车身黑色的马,同夜色几乎融为一体,唯有车窗两旁悬着的灯笼幽幽亮着,勾勒着那辆车简单但并不粗糙的轮廓。
似乎是普普通通一辆夜里过往的车辆,可是车上那名驾车者却绝不普通,甚至是令我惊诧的,因为没有哪名车夫能有资格穿这一身三品官员才能穿的蟒衣。
一丝不苟的玄色蟒衣,同样一丝不苟的玄色官帽下,压着一头梳理得一丝不苟的银发。
他是近来常能在素和家见到的那位锦衣卫指挥使,陆晚亭。
可是陆晚亭为什么会在这种时候出现在这里?
而由他兼任车夫之职所护送的,又会是谁?
他们一路过来的时候有没有看到失去意识的狐狸?
这三个问题刚从我脑子里闪过,突然意识到自己正站在他们一路过来的方向,我忙拔腿想躲,可是碧落一伸手按住了我。
刚才还离得那么远,这会儿已近在咫尺,他无视我的目光径直看着那辆车,好整以暇。
他似乎知道这辆车会来。
所以,我面前这道墙或许并不是为了阻挡我,而其实是为了这辆车的到来所设的?
想到这一点,我很快发现,墙外来者并不能看到我和碧落。否则,以陆晚亭的真实身份,他绝不可能至今都没有察觉我和碧落的存在。
他静静驾着车,车行得不紧不慢,甚至为了保持平稳,还有意放慢了速度。但尽管如此,它不偏不倚朝着这方向径直过来,丝毫没有绕行的可能。所以眼看着距离越来越近,我压低声匆匆对身旁碧落提醒了一句:“他们过来了。”
碧落的手依旧按在我肩膀上,保持着一个让我无法移动,却也不会令我肩伤过于疼痛的分寸。于是我只能耐着性子继续朝那辆车看着,看它一路慢慢过来,载着车上那人悠悠然坐着,目光放得很远,在身后清冷的灯光下微微闪烁,似乎沿途在这片满是荒坟的地界上寻找着什么。
距离的接近,让陆晚亭的视线开始更多投到我这边的方向,目光沉沉,若有所思。
这让我心口有些发紧,手心也渗出了点汗。
再往前走不多久那车就该同结界碰上了,但碧落的手依旧稳稳搭在我肩上,我猜不透他究竟在盘算些什么。好在过了片刻,我微松了口气,因为陆晚亭抬头看了眼天色后,似乎放弃了继续往前的打算,他勒了勒缰绳,打算调头离去。
可是突然他动作停顿下来。
车内人似乎同陆晚亭说了句什么,这令他侧过头往车内看了看,继而目光又再度往我这方向扫了过来。随后眉心微蹙,他挥鞭一甩,径直往那两匹原本走得安安稳稳的马臀上啪啪两下抽了过去。
马吃痛一声嘶鸣,嘹亮得像把刀子豁地抛开了这片大地的寂静,随即四足点地肌肉紧绷,那两匹高头大马一跃而起,宛如一节突然加速的列车,轰隆隆一阵拖着身后车厢朝这方向撒蹄疾奔过来。
见状我匆忙抓住碧落的手腕用力扯了一把。
他却依旧纹丝不动,目光意味深长望着前方逐渐逼近的那辆马车,不慌不忙。
也是,既然有那么坚硬一道墙挡着,为什么要慌,为什么要忙。
可是不对。
有什么地方不太对…
一闪念间,突然我从他目光里感觉到了什么。
心头登时不安涌动,我手指再度发力,可是这点力量对于碧落来说根本没有任何意义。“别动。”察觉我心思,他目光微转,瞥了我一眼。
“你要干什么?”我按捺着迅速膨胀的慌乱问他。
他没回答,而此时我也再不需要他能给出我什么回答,因答案已自己出现。
所以心口血往头顶一冲,我咬紧了牙用尽全力将碧落的手往下一扯,想要在一起未迟之前迅速往旁边纵身扑去。然而碧落伸手一挡,轻而易举就把我这逃匿的举动摧毁在须臾之间。
身子重新倒回他身边时,我见到夜色中闪现而出的狐狸的身影,此时已出现在了我和碧落的面前。无声又迅捷,遂令那两匹马再度受惊,嘶鸣,在几乎要同狐狸撞上的一瞬高高抬起前蹄,令马车在急速行进中被迫戛然而止。
迟了,我终究是没能阻止他在这当口用他那已经衰弱不堪的身体继续保护我。
不安胶着着焦躁,令我一时失控,往前冲了一把。
但紧跟着肩膀上施加过来的力度,让我立即收回了神智,同时也立时想起,我面前分明有结界阻挡,那为什么狐狸还要做这样无意义的事?
强压住心底混乱的情绪时,我听见陆晚亭对狐狸招呼了一声。
这一声招呼随即让我明白过来,狐狸这么做确实没有任何意义,除非,他是因为不想让这马车同这道透明墙的撞击,而令对方发觉这道墙的存在。
所以他甚至不惜冒险在碧落与他同处一个场所的时候,对着陆晚亭露出他的面目。
他这是要以碧落的身份出现在陆晚亭的面前。
“碧先生?”安抚住慌乱的马匹后,陆晚亭抬头看向狐狸,仿佛有些意外般笑了笑:“好久不见。”
“陆大人好久不见。”
“我本以为先生是早已回宫交差去了,怎的此时竟会在这种地方凑巧遇见。然则夤夜赶路,不知先生是急着要去哪儿?”
“抽空去拜访了一位故友,想着要早些赶回宫,所以今夜就索性走了夜路。但不知陆大人这会儿又是急着去哪儿办差?”
“实不相瞒,找人。”
陆晚亭的坦白让人出乎意料。我下意识看向狐狸,但他背对着我,我没法读到他的表情。
只能听见他不紧不慢说道:“是陪着车里那位爷找人么?却不知这位爷什么来头,能让陆大人亲自护着在这种荒郊野外寻人,碧落能有幸拜会一面么?”
“碧先生,与其好奇我车里坐的是谁,不如先回答陆某一个问题好么?”
“大人请说。”
“我以为这问题无需我问,先生心里自是清楚得很。”陆晚亭说话时,细长的眼里噙着礼貌又有点疏远的笑:“先生出宫后久未回宫交差,所以当郑广元闹出那么大的动静出现在燕玄山庄时,先生就应该明白宫里发生了什么。自然也应该明白,若是现在回宫,必将会面对怎样的后果。可巧今日我行的私事,否则早已将你缉拿,先生聪明人,又怎会在这种时候还会安着赶回宫的心,早些时候做什么去了?”
“没什么事是不能做出解释的。”
“不如先生先解释给我这个北镇抚司的人听听?”
“我愿解释,但只怕车里那位爷身子金贵,等不起吧?”
狐狸的话刚说完,就听车里隐隐传来阵细碎的咳嗽声。
隐忍又压抑,却仍是没法避开夜的寂静。而那声音让我原本悬着的心狠狠往下一沉。
我认得这声音,车里的人是素和寅。


卷十七 青花瓷下卷 第463章 青花瓷下 七十九
狐狸应该也觉察到了。
当夜风将车里那阵咳嗽声传递进所有人耳朵里时,我看到他衣袖下的手指微微一动。
马车上的窗扇也动了动。
窗内目光轻闪, 仿佛一道平静又暗动的水流:“你把如意带去哪儿了。”
“燕玄家的千金, 素和家二爷的新婚妻子, 难道不是应该一直都在素和山庄里吗?”
“碧先生, 时至今日, 你我之间明人不说暗话, 可好?”
“好。”
渊源极深的两个人,揣着各自目的穿越时空而来, 终于在这个地方碰面, 彼此一来二去的对话,没料想就这么简单终止。
窗纸一经捅破, 就没必要继续打太极周旋下去,狐狸回答得干脆, 又平和得仿佛下一秒他就会转身离去。
如果事实真是如此那就好了。
但他给了那个明确的回答后,却依旧站在原地,微侧的脸上目光对着车窗里的视线:“你身子怎样了?”
“还好。”窗内的回答细若游丝。
“付出这样的代价值得么?”
“你所做的一切又有没有问过自己值不值得。”
“她不在我这儿。”
“呵, 知道。所以我才问,你把她带去了哪儿。”
“何必要走到这一步?”
“哪一步。”
“用未来的她换过去的她。”
狐狸的问话让素和寅沉默了片刻, 然后目不转睛看着狐狸,他微笑着道:“现在的,过去的, 未来的, 哪一个不都是一样?之所以被你分得一清二楚,说白了, 你我不过是彼此彼此。无非是怀揣着各自目的各取所需,都是盼着一个柳暗花明,到我这儿,怎么就变得仿佛山穷水尽了?”
素和寅的话音时断时续,清浅得辨别不出任何情绪。
因此这样一番话,虽然简短,却叫人听来颇具备杀伤力。
‘哪一个不都是一样的。'
所以,我算是什么?无非就是梵天珠漫长轮回中短短一瞬的插曲,所以才会被与她有过任何过往的任何一个人,轻易玩弄于股掌间,无需对我有任何情绪上的顾虑。
即便身边这个跟狐狸一模一样的男人,亦是如此。
因此在听完素和寅那句话后,他目光十分有意地朝我望过来,并将我下意识攥紧的拳头握进他掌心里。“想知道’我‘是怎么想的么,宝珠?”然后他轻得仿佛没有痕迹般问了我一句。
这个’我‘指的必然不是他,而是’墙‘外始终背对着我的狐狸。
我抿唇,摇了摇头,随后用相等音量的话回了他一句:“你没有答案。一个人根本不会知晓自己未来会有什么样的想法。”
我的话没有引燃碧落的任何一种情绪。
这没关系,他此刻的任何情绪,都不会比’墙‘外面的形势更能扣紧我的心绪。
就在素和寅将那句话慢慢说出口后,外面安静了很久。
不知是否被素和寅的话问住了,狐狸始终一言不发,这让空气沉得有些压抑。
忽然他低头轻笑了声:“你知道这些年来我悟出了个什么道理来么?”
“碧先生请说。”
“无论是谁,无论试图做出怎样阻止或改变,历史始终是往前的。不会倒退,也没有重新洗牌一说。否则,你说我为什么要花上几百年的时间来等她,给她重塑金身?你以为自己搭上一条命逆了时间去将她弄到这儿来,真的能改变什么吗?若世上真有那么容易的失而复得,呵呵我傻么我要白白坐等几百年,嗯,甄官儿?”
末尾三个字轻轻巧巧从狐狸口中说出的一瞬,马车内突然传出喀拉拉一阵轻响。
仿佛有什么东西碎裂了。
见状陆晚亭眉梢一挑,迅速回头往车身处做了个手势。
似乎想阻止什么,但没来得及,随着碎裂声的蔓延,由内而外,那座通体以紫檀木雕琢的车身嘭地绽裂了开来。
陆晚庭脸色微变,不知是因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还是随着车身的分崩离析,而现身于旷野冷风中的那个人。
素和寅的模样比我上一次见到时更为糟糕。
人死之前会显死相,他此时的面容就是如此。那张曾经精美如画的脸,现在形同骷髅,没有血色,没有足够的脂肪去充盈皮与骨之间的空间,在披散着的浓厚长发下,单薄如纸,脆弱得仿佛不堪重负。
因此原本深邃的眼眸里已找不见半点神采。
神灭则精气灭,精气灭则人如灯灭。
但他显然并不在乎这一点。
他只是用这双死气沉沉的眼看着狐狸,斜靠着椅背,慵懒如一只蛰伏的兽。
或许因为刚才狐狸的那番话,这双暗如浓墨的眼睛里倒也并非是完全空洞,最深处涌动着一些东西,那大概是他脸上唯一带着点儿生机的东西。
由此,促使他摧毁了那道车厢。
那道即便健康的人也无法轻易破坏的紫檀木车厢,坚硬如铁,却在须臾间因他的力量四分五裂。
所以他着实是个不容小觑的对手不是么?
狐狸衣袖下缓缓收拢的手指,足已说明一切。
即便面对孱弱得形同枯骨的素和寅,他仍没有半点胜算,更何况素和寅身边还有陆晚亭这条披着人皮的蛟龙。
看明白这点,呼吸不知不觉中加快,我尽量克制着,仍止不住手心里渗出了汗。
“阿落,让我出去。”终忍不住抬起头,我看向身旁那一脸瞧着好戏的碧落。
“为什么。”他挑眉。
“他伤太重,我不能让他孤军作战。”
“你傻么?”他斜睨我一眼,似笑非笑:“况且我做不到。”
“什么意思!”我一怒,随即却一惊:“你这是…要放任对么…”
“放任什么?”他嘴角啜着抹意味深长。
“放任未来的那个你送死…”
“啧,你总算看出来了。”
你疯了!
这三个字我没能说出口,因为就在我咬着牙狠狠甩掉他搭在我肩上那只手时,突然间,仿佛觉察到了什么,素和寅那双始终注视在狐狸脸上的目光,径直朝我这儿扫了过来。
突兀而犀利,似乎那一瞬间,他透过前方这道隐墙看到了我的存在。
下意识匆促往后退时,碧落的手却重新落到了我肩上,迫使我一动不动继续往前看,看着素和原本死气沉沉那双眼微微透出道光来。
那光是洞悉一切后的沉静:“你身后藏着什么,碧先生?”

 

卷十七 青花瓷下卷 第464章 青花瓷下 八十
狐狸没有回答,素和寅也不追问。
垂死之人, 周身却有着让人无法忽视的压迫感, 他拿起茶几上的杯子扬手往我这方向一扔, 杯子在离我几公分的距离啪地应声而碎。
我惊得一跳, 却在碧落的压制下动弹不得, 绿色茶水在’墙壁‘上铺开一片水雾, 勾勒出一小块’墙壁‘的形状。
素和看着那片水雾,笑笑, 目光重新转向狐狸:“你造这道结界是想为梵天珠逃离争取时间, 去取到那串锁麒麟,对么。可是人算不如天算, 碧落,今儿被自己给背叛的滋味, 可好?”
狐狸依旧没有回答,但我清楚听见他轻轻叹了口气。
他身上的血沿着衣袖一点一滴掉到地上,无声无息, 看得我眼睛刺疼。
而碧落就站在他身后不远的地方,所以素和寅的目光既像看着狐狸, 又像透过’墙‘,在同他身后的碧落对望着。
我在两人宛若对峙的目光里,用力掰着碧落压在我肩膀上的手。
他刚才对我说:“急什么, 先让他耗了那两人的力量。”
狐狸自顾不暇, 却仍用尽力量造了这么道结界,想给我一个逃离这儿的时间。
可是却成全了碧落挟持着我安然围观他在外面螳臂当车的局面。
为什么曾经的狐狸会这么冷血?
是的, 未来的狐狸死去,不会影响现在的碧落的存在。所以碧落可以无动于衷看着未来的自己为了保护我而送死,顺便消耗对手的力量。
他怎么可以那么冷血,连他自己都能当作随时可以丢出去的棋子。
我看了看他,说不清心里交杂着究竟怎样一番复杂的滋味,恍惚中觉察他再次将我扣紧,我猛抬起肩膀,狠狠一口朝他手背上咬了下去。
血腥味在嘴里扩散,但碧落纹丝不动。
正要加大力气,忽见素和寅右手抬起,修长手指结了个莲花印。
莲花指下一颗珠子,很是眼熟,在他掌心中缓缓吐出团红光,猛一闪,席卷着狐狸身子猛地一震,往’墙‘上砰的下撞击过来。
四散的红光一瞬映亮了素和苍白的脸。
也不知是这光,还是狐狸撞击后从伤口飞射而出的血液,让他看起来仿佛体内被注入一道强而有力的生命。他垂下眼帘,意味深长的目光在那珠子上停顿片刻,随后缓缓将这颗珠子朝狐狸指了指:“碧落,还记得那天你诱我亲手焚化了她以后,我对你说过的话么?”
“太久的事,不记得了。”贴着’墙‘站稳后,狐狸答得不动声色。
“那时我说,纵然你改了她的命线又如何,总有一天我会亲手把她再要回来。”
“可惜了。”狐狸轻轻一声嗤笑:“听说当年佛祖将大天尊者打入轮回,原是一片慈悲心,想让这迷途弟子明白’勘破‘二字,谁想阴差阳错,却只让他悟了’执念‘。”
“你不用拿话来激我。”素和寅淡淡一笑,垂下眼帘,换了个略微舒服的坐姿:“我不是那个窑洞内懵懂无知的我,而你,想必也已早就看出陆晚庭的真身。他能为我所用,你应该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自然是明白的。”
“那为什么还要出现在这里。”
“我不希望当年的事情变得一错再错。”
狐狸的话,令素和寅目不转睛朝他看了片刻,然后他点点头:“诚如你所说,我佛慈悲。所以,尽管你曾夺走我的未来,我却并不想夺走你的,因此也就不会有一错再错。碧落,我给你一次机会,从我身后这条路离开,从此你我恩怨两清。”
“若我不领这情呢?”
“虽然我时日无多,但有金身在,无论逆转时间的代价将会把我变成什么样子,什么样的状态,你此刻都不会是我的对手。况且,我手里这枚珠子,我想你不会不认得。”
“自然认得。”狐狸的话音缓慢,且带着一丝苦笑:“传说中梵天珠第二次脱胎所化的东西,听闻一直藏在灵山的某处,原来它是在你的手里。”
“所以,以你这会儿身子的状况,聪明如你,是选择领我的情,还是与它抗衡?”
素和寅这问题让狐狸沉默了片刻。
然后并没回答,只像是很随意般,他看向素和寅淡淡说了句:“我记得你第一次带梵天珠到瑶池时,冥说过一番话,现在想来还挺有意思的。”
素和寅捻着红珠,不动声色:“他说了什么。”
“他说,梵天珠是佛祖舍生所化的万朵金莲,在灵山吸取天地精气凝结而成,却怎的现今竟会修成了这副模样,不似普渡众生的慈悲之佛,倒似颠倒众生的妖。”
“呵。”
“那时候我觉得有点儿不解,她毕竟是由堂堂大天罗汉亲手养大的佛珠,怎能被养成了妖怪样儿?不过,现如今,看看你的样子,倒也不奇怪了。僧早已没了四大皆空,又怎养育得出远离红尘的梵天珠。”说到这儿,仿佛轻笑了声,狐狸往前慢慢踱了两步:
“但是素和甄,一次错误已造成你俩受尽天罚,轮回中生生世世不得相守善终,这么多年过去,枉费佛门中参破二字,你到了现在,仍还要一错再错么?”
素和寅两眼依旧平静无波,但握着那枚珠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你以为这错是谁造成的。”
“我。”
狐狸的回答,果断得令素和寅抬了抬眼帘。
“当年为了一己之欲,我擅自更改了梵天珠与你的命线,却也因此一度险些彻底失去了她,让她成为地府那个人掣肘我的棋子。后来,每当我看着她现在的样子,无数次我问过自己,当年如果不那么做,一切会怎么样。可是一切已经回不了头。我的任意妄为引发了一切的蝴蝶效应,令她成了现在这样的她,而你,”说到这儿,话音一顿,狐狸在素和甄目不转睛凝视着他的目光中,一字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