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我才逃出素和山庄不到两天,消息已四处传遍,不过说法不一,版本形形□□。

有人说,素和山庄昨夜突起妖风,把楼都给吹塌了,所以我是被妖怪带走的。也有人说,自新娘子嫁入素和家就备受冷落,所以是离家出走的。更有人传言,新娘子嫁入素和家,其实是她爹安插在素和家的一个眼线。众所周知这两家彼此明着暗着都竞争已久,关系也淡漠,怎会轻易联姻。恐怕是另有隐情,如今被素和家发觉,所以将这新娘子给逐出了家门。

不过,无论哪个版本,都没有提到素和家派人出来寻找新娘子,这让我略微宽了宽心。

或许昨天发生的事让素和甄对我更加起疑,所以索性任由我离开,省得我继续留在那儿打扰他两兄弟的安宁。

然而接着听说到的一些东西,虽然眼下已似乎与我无关,但仍不由叫我格外注意了一下。

燕玄家近来制出一种新瓷。相当特别,据说通体晶莹剔透,仿若琉璃,比当年的影青瓷更为美丽。

我想那会不会就是狐狸提到过的琉璃瓷。

一种后来被宣德皇帝亲口封为天下第一瓷的瓷器。

如果是这样的话,历史仍有部分是按着正轨在走,但不知没有了如意的素和山庄,命运会跟着发生些怎样的变化。

想到这里时,忽然察觉似乎有人在看我,这让我刚松弛下来的心再次紧绷起来。

没敢仔细去观察那视线究竟来自哪里,只匆匆结了帐后离开食肆,随后一路往前,不能直接回客栈,只好在人来人往的街头绕来绕去。

然而无论怎么走,那种被人监视的感觉总如影随形。

好在追踪者并不直接靠近过来,不知是碍于周围人多,还是别有什么目的。

于是正心烦意乱地继续且盲目着寻找逃脱机会时,前方忽然人头一阵攒动,有好事者一路小跑从那人群密集处飞奔过来,目光灼灼地对着周围店铺和房屋门窗处叫:“快出来快出来!狐仙阁的人今天花车巡街来了,好一派热闹可看!”

狐仙阁?

这名字有些耳熟。想了半天,原是曾听狐狸提起过。

但跟花车之类似乎搭不上边,所以不由有些好奇,又同时想趁着这波突然而其的混乱借机脱身,忙跟上那些从各处鱼贯而出的人流,我一路往那好事者过来的方向快步走去。

一路上,从旁人断断续续的说笑中,我对狐仙阁或多或少有了点大致的了解。

本从狐狸口中听来,仿佛那应是个大酒楼之类的地方。现如今才明白,原来根本就是栋青楼,而且和别家青楼不一样,它里头的妓清一色都是男人。

也就是说,其实狐仙阁是古代的牛郎店。

难怪问起狐狸时,他总回答得摸棱两可;难怪他曾摸棱两可地对我暗示,他是这世上最帅的牛郎。

呵。其实细想,这地方倒还真是适合他不是么,连名字都是跟他有关的。

狐仙阁因其特殊性,平时很低调,但每逢特定时间,会用花车装着阁里最受欢迎的一些倌儿到附近村镇游街,以招揽新的客源。游街的地点不定,每次随机性挑选一个地方,而每逢到了这种时刻,被选中的地方总是热闹非凡,因为无论男人女人都非常感兴趣,毕竟无论男女,都逃不脱美色的诱惑,不论那美丽来自男人还是女人。

“绝色,真真的绝色啊…”提到狐仙阁那些倌儿的美时,周围人眉飞色舞地用叹息的眼神形容。

绝色究竟什么样?我脑子里能想象出的只有狐狸的模样。

而当我穿过两条街,好不容易挤身进那条人越来越多的巷子时,我终于见到了那辆来自狐仙阁的花车,以及来自狐仙阁的风光。

确实是一番绝色旖旎的风景,那车上每一个人都让我想起三个字:狐狸精。

我想我大概是遇到了狐狸的一家。

车是由三匹毛色雪白的高大骏马所拉的八宝华盖车,珍珠玛瑙各色宝石在夜晚的灯火中闪闪烁烁,如同一层星光缀满盖顶,压着一匹光洁红缎从车顶处垂泄而下,迎风而动,宛若一座随时会腾飞上九天的神龛。

车身之大,除了车厢之外,边缘还有足够空间或站或坐,慵懒妩媚地倚着一圈唇红齿白如女孩般柔美的小倌。那是七八名十五六岁的少年,被一圈檀木所雕的花色围栏给圈着,供人观赏的同时,巧妙地隔开了人群与他们的距离。然而尽管如此,人群却避不开他们用光裸在衣衫外的长腿,透过围栏空隙朝外探出,仿佛一只只躁动不安的手,对着人群时不时来一番撩拨人心的搔首弄姿。

每每这个时候,人群内便会掀起一股热浪,并由此不由自主地跟着马车一路前行,或抛洒手中鲜花糖果,或者干脆扔出大把铜钱,以期博得那些美人回眸间轻轻一笑。

“可惜当年先帝爷在时狐仙阁最热闹的盛况,如今是看不到的了。”正当我也紧跟着追随过去时,听身旁有年纪大的一边对着那些倌儿嘿嘿地痴笑,一边吞咽着口水对边上同行者憧憬地道。

“怎么个盛况?”同行者年轻,便好奇追问。

他用更为憧憬的神色抛出一把铜钱,在车上那倌儿回头嫣然而笑的时候,痴痴道:“那会儿呀,听说狐仙阁还没从北方迁来,当时有个红极一时的头牌,红到有人肯出千两黄金博他一笑。”

“千两黄金?那得美成什么样子才舍得给。我是不舍得的,又不是□□,一两纹银都不舍得。”

“嘿嘿,你若瞧见了那个头牌,你这番话可就说不出口了。那是真绝色,都说他是真的狐狸精所化,看你一眼魂都没了,还会去想舍不舍得那些钱?不过话说回来,你也没那些钱,哈哈哈…”

“啊呸!我看你这老不羞怕是被这些美色迷透了心窍,尽知道胡说八道。”

“嘿嘿…信不信由你咯…”

你一言我一语,我正听得有趣,突然前方人群中一阵骚动。

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原本好好在车边跟着的人群,最前方一波突然往车头处集中过去,争前恐后,仿佛车里突然出现了一座金山似的。

由此后面的队伍也开始混乱起来,纷纷争抢着往前挤,直把我挤得连连踉跄,几乎要被身后人推倒在地。

总算站稳脚步时,我这才发现,车头处出现的并不是什么金山银山,而是一个人。

许是快要接近前方一座雕梁画栋的红楼,那马车两侧窗户上原本密密垂落竹帘被小倌卷了起来,与此同时,车门也喀的声朝外推开,一道人影伴着身上晶莹剔透饰物所折射出的绚烂光芒,叮叮当当从门内走了出来。

那些跟抢钱般激动的人,显然就是为了他的出现而争相围拢过去。

只为了在他出门一瞬摸上一把他的衣角,随后就见他身子如同一只最轻巧的燕子,足尖往车架上一点,身子轻轻一旋,无声无息跃然而上,翩然落坐在车顶那张华丽无比的顶盖上。

“雅哥哥!”有人因此而尖叫起来,让我诧异的是,那居然全都是女人。

她们带着二十一世纪女性般张扬得毫无顾忌的热情,朝那人用力挥着手里的帕子,用力叫着他的名字:“雅哥哥!雅哥哥!!”

那人背对着我,身披黑衣,头罩黑纱。裹的几乎密不透风,不过依旧能从衣料起伏有致线条中,窥探出他身姿风华绝代的模样。

面对那么多人的召唤,他仿佛置若罔闻。

只在前方那座红楼因马车距离的接近而突然亮起所有挂灯时,才低下头,对着那些一路跟随而来的激动粉丝们轻轻伸出一只手。

这小小举动登时令所有人更加激动起来。

霎时一波波鲜花往车顶上抛,一把把珠子往车上撒。

目睹于此,那位雅哥哥终于轻轻一声笑,随后站起身,迎着红楼正门门楣上‘狐仙阁’那三个金光闪闪的大字,淡淡说了声:“客人到,还不快开正门迎客了。”

话音不大,并且刚一出口就被底下的声浪给轻易吞没。

但那话刚从他嘴里说出,狐仙阁两道巨大沉重的门板立刻缓缓被朝外推了开来。

随之,一股冲天的脂粉味从门里扑面而出,伴着道笑逐颜开的声音,一个满头珠花五十开外的婆子从里头热热切切迎了出来:“哎呦呦!各位爷各位奶奶们,还不快里边请,里边请…孩子们呐!都快给我出来接客了!”

第431章 青花瓷下 四十七

四十七.

我几乎是被身后那股人流给架进狐仙阁的。

但进门刚一瞬, 我扭头就想往外走。

门内纵然灯光晦暗, 楼上楼下翩然迎来的那些人也个个一等一的风姿卓越, 仍没法阻挡我这双眼睛一下子看出, 那些妖娆人影背后隐隐绰绰的尾巴, 或者美好人面之后,若隐若现而出的那一张张模样可怖的真相。

这哪里是什么牛郎馆,分明是彻头彻尾的妖怪窝!

原本凑热闹跟着人群一路往这里走,我是为了避开身后不知何种身份的追踪者。眼下追踪者的视线终于消失不见, 谁想才离危机, 竟又自投罗网般落入另一个更为可怕的境地。

但奇怪的是, 刚才那个叫雅哥哥的,以及同在他那辆车上的小倌儿,从他们身上却并没看出任何不妥。所以, 究竟是他们道行太高, 还是这几个都只是这些妖怪养在阁子里, 用来充当诱饵的普通人类?

边琢磨, 我边用力推开身后的人流, 试图朝外走去。

然而没等我挤到门口,忽然衣袖被人轻轻一扯, 随后听见有人在我耳边轻轻说了声:“这位公子, 既然人都来了, 不听完老板的琴就走么,未免太拂了我家老板的面子。”

话音未落,身旁人群突然一波躁动。

隐约中, 似乎大堂正中央的高台上出现了一个人。

看不清楚他的模样,但通体艳丽如火的妩媚,足以点燃人的热情。

虽说妩媚这次并不太适用于男人,但不得不承认,当男人妩媚时,有时会更胜于女人。

由此触动人群仿佛浪潮般往前挤动起来,迫使我不得不跟着跟着一同往里退回。

一路踉踉跄跄,几次差点被人推倒,总算稳住脚步时,正想再抽身往外走,突然一阵流水似的琴音骤起,让这片原本嘈杂无比的空间倏地一静,仿佛须臾间进入了一道极为诡异的平行空间。

真奇怪,就这么一瞬,我觉得自己好像在哪里见到过类似的场面。

虽然是第一次来到这个地方,第一次见到这种场面,但眼前一切突然带着种无法捉摸的熟悉感,电流般从我脑子里飞闪而过。

或许是梦里。不过更大可能,应是被梵天珠曾刻意隐藏掉的某段记忆。

这种感觉让我莫名颤抖。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为了别的什么原因。它使我立时放弃了逃离此地的打算,一动不动站在原地,朝着大堂中央那张被层层花灯所缭绕的高台上看去。

高台上花灯摇曳,被天窗吹荡进来的风,缠卷出一道道甜如蜜糖的香味。

而端坐在高台上低头抚琴的那名红衣男子,衣摆和长发亦是被风吹得摇摇曳曳,香风缭绕下,有时我根本分不清自己是在听琴,还是在看着他那抹红得艳煞的身影。

他在用一张古琴弹奏着一支音调简单的曲子。

说不上多好听的曲子,但听者如痴如醉,仿佛在被最中意的情人用着最温柔的话,轻轻撩拨着心里那道脆弱无比的情绪,然后随着台上男子那起伏不定的猩红色衣摆,一波一波逐渐迷失了自己。

由此,他们仿佛完全感觉不到狐仙阁里那些妖精的身影,正逐渐靠拢过来,逐渐穿梭到他们身边,用它们细长的手指穿过他们衣领抚摸他们身体,再将嘴唇紧贴着他们脖子或者锁骨,缠绵无比地由上而下一阵阵吮吸。

空气中于是散发出一股糜烂的气味,同原本的香甜交缠在一起,仿佛某种催化剂,渐渐让人脑子迟钝,渐渐令意识像被一团逐渐浓稠的烟雾所包围,乃至吞噬。

所以当肩膀被身后忽然伸出的一双手轻轻环住时,我几乎也是毫无知觉的。

琴音,甜香,妖精们弥漫于四周的喘息…

一切的一切,让我脑中空空如也,只觉得意识旋转再旋转,几乎要脱离身体从脑壳里直飞出去。

所幸这当口,突然心脏咚咚一阵急跳,令我浑浑噩噩那道思维猛地清醒了过来。

我看到了高台上那名红衣男子的脸。

本被长发半掩着的脸,随着他不经意间抬起,清清楚楚展现在我眼前。

直把我看得手脚冰凉,两腿发僵,因为我认得他。

他不是别人,正是我在山上遇见的那名血族。

模样应该是刻意变化过的,他身体不同于山上时那般单薄飘渺,此时的他实实在在,并在灯光照射下非常真实地显露着自己的影子。这也就难怪,一度我完全察觉不到他的异样,我连爱丽丝小姐都看不透,又怎么可能看透他。

登时有如被一桶冰水当头浇过,我从那段糟糕的混沌中迅速挣脱了出来,紧跟着想扭头就逃,但放眼四周,每个人眼里都迷迷蒙蒙,沉迷在这妖精窝欲望四散的香气中不可自拔。所以只能强作镇定,在身后那人继续贴近过来时,轻轻拉开他的手,回头朝他笑笑,然后在他微怔的目光中若无其事地左顾右盼,一边装着寻觅更漂亮倌儿的样子,一边小心翼翼往大门方向慢慢走去。

没走几步,忽然周围灯光明显地暗了下来,而琴音缭绕,也由原先的温婉缠绵,忽然变成调不成调一些似有若无的重复音节。

仿佛在预示着什么。当我因此谨慎地借着别人身影停下脚步时,突然,那被我借以遮挡的人身子轻轻一晃,扑通声直挺挺跌倒在我脚下。

一时我站的位置仿佛众矢之的,所有人都将目光朝我集中过来。

确切地说,是所有妖的目光。

随后一个接一个,那些原本被他们亲昵拥抱在怀中的人,纷纷和刚才那人一样,直挺挺跌倒在地,面色暗灰,两眼呆滞,虽然呼吸仍在,但一眼望去,全都仿佛魂魄已不在体内般死气沉沉。

这回不假思索,我立刻就往大门冲去。

岂料腿刚一迈开,人已径直往地上扑倒,因为迈步同时,身后突然伸展出长长一条蛇尾,倏地攀爬上我身体,再由身子到脚将我缠得严严实实。

随后蛇头借着身体姿态柔软一翻,幻化作一张细眉细眼的白皙人脸,低垂下来朝我嫣然一笑:“公子急着要走么?但雅哥哥这会儿想见您,公子可否赏个脸?”

雅哥哥?

我想起那个一身黑衣在马车上被人争相围观的男人;以及完全从他身上察觉不到妖气的男人。

本以为他是狐仙阁养的诱饵,如今听这蛇妖的口吻,假设看来是不成立了。

他似乎是狐仙阁一个地位卓绝的人。

但既然他们老板是台上那个血煞,不知道这雅哥哥又到底是个什么身份。

想到这里,我下意识循着蛇妖的视线往前看,一眼看清他目光所指,登时心再度往下狠狠一沉。

狐仙阁的老板是血煞,却没想到血煞就是那位雅哥哥。

黑衣换红衣,所以我完全没料到他们是同一个人。而若是早在马车上就把他认出来,我又怎么会稀里糊涂把自己硬生生送进这虎穴,如今要想脱身,无论怎样也是不可能了,一大窝妖和一个血族,我是生是死,全凭他们高不高兴而已了。

蛇妖显然也深知这一点,因此完全不在意我回答与否。当见台上雅哥哥起身,他长尾一卷直接将我从地上提起,随后身子一闪,袅袅婷婷拖着我径直朝狐仙阁那条隐藏着无数道雕花门的长廊内,一路摇曳而去。

雅哥哥行头真是不少。

当蛇妖把我甩在走廊尽头那间最奢华房间的地板上时,他早已端坐在屋中间那把镂花太师椅上,披着一身墨蓝色锦缎长袍,轻轻用手里帕子擦拭着一支乌黑的笛子。

屋里时不时飘荡着叮叮当当的声音,那是用各色珠宝做成的铃铛。

一串串悬挂在紫檀木搭筑的房梁下,大大小小颜色各异的冰种翡翠、细腻如羊脂的玉石,通体圆润且毫无瑕疵的珍珠,桂圆大小的红蓝宝石…很多在现代价值连城的东西,被他们像廉价石头般随意穿孔,用草绳系着胡乱挂放,直把我看得眼花缭乱,一时倒也稍稍减轻了心里的恐慌。

所以在地上趴了阵后,见那血族始终不语,我索性拍了拍衣服爬起身,先行开口,以打破眼前这份仿佛故意逼人不安的沉默:“久闻狐仙阁的大名,没想到这地方的待客之道还真有点特别。”

“是么。”雅哥哥抬眼朝我微微一笑,避重就轻道:“公子玩得可还尽兴?”

“阁里的哥哥们个个美若天仙,当然玩得尽兴,雅哥哥肯赏脸见在下,在下更是受宠若惊。但听说雅哥哥价格不菲,所以虽承蒙好意,只怕在下是根本请不起的。不如…”

“噗嗤…”话没说完,边上那条蛇妖掩嘴一笑:“听说?你从哪儿听说。我家老板从不接客,价格不菲从何说起呢?”

“既然雅老板从不接客,不知见我是为了何事?”

“我对公子有点好奇。”

雅哥哥无论说话亦或者微笑时的表情,看起来温文柔和,让人错觉似乎我在现代见过的那个他、以及在山上时遇见的那个他,跟眼前此人根本不是同一个人。

但正因为这样,让我对他见我的目的更加难以判断。

所以只能继续试探着问他:“好奇什么?”

“既是女儿身,何必男儿装,既然姑娘对狐仙阁早有耳闻,想必也该知道,咱们阁子的常客多是些什么人。”

“出门在外,总是男装比较方便些。”

“倒也是。”他点点头,继续朝我打量了几眼:“姑娘挺有意思,见到我们家小怜显了原形居然毫无惊色,莫非以往和妖精打过交道。”

我知道他们既然能以真身显现在我面前,那么再扯别的也没什么用,所以只能坦白道:“只是天生的一双阴阳眼,所以比常人看的多些,所以见到大仙时还能勉强维持镇定。”

“既如此,想来你也已非常明白,这狐仙阁究竟是个什么所在了。”

我没吭声。

他于是再次朝我微微一笑:“所以你总该知道自己将有个什么样的结局了吧。”

“你要杀我灭口。但既然这样,为什么刚才不让这位大仙直接杀了我。”

“我只是为了确认一件事。”

“什么事?”

“你身上的气味,我觉得似曾相识,我不确定你是否就是当年一位我所认识的故人。”

“那现在确定了么?”

“虽还未完全确定,但我觉得,我可以给你两个选择。”

“哪两个?”

“一则让小怜在这儿直接咬断你喉咙。二则,喝了我眼前这杯茶,然后尽可离开此地。”

“这是什么茶?”我朝他面前那张桌子看了看,见上面孤零零放着一杯早已冷却的茶,显然是早就预备在这里。

“这茶若是知晓了它的名字,几乎无人肯喝它。所以知不知道它名字,对你来说没有任何意义。”

“因为我别无选择是么。”

他莞尔,随后抬起手中那支被他擦得光亮剔透的玉笛,朝着桌上轻轻敲了敲。

我只能慢慢朝桌子边走了过去。

端起杯子时,见里头晃动着一汪清水。似乎是白开水,之所以被称作茶,大约是因为上面还孤零零飘着一片叶子。“这茶大概是叫孤独。”于是我忍不住叹了口气道。

他闻言噗嗤一笑:“还能说笑便好。你叫什么。”

“他们都叫我如意。”

“他们?”眉心微微一蹙,他若有所思朝我看了看:“那你自己叫自己什么。”

“无所谓。”说完,我再次朝杯里的水看了眼:“是不是我喝了它就会忘了在狐仙阁的一切?”

“也许吧。”

“应该不是。”我看着他那双意味深长的眼睛,摇摇头:“如果只是这样,应该不会没人愿意喝它。”说完,不等他开口,我把那杯水一饮而尽。

“茶叶也一起吃下去。”他说。

我除了照办别无它法。

茶叶很苦,我后悔没有生吞,而是咀嚼了几下。

于是那股凄苦的滋味仿佛生了根似的停留在我舌头上,令我除了对之后的未来一片不安之外,又多了份痛不欲生的苦难。

不过再艰难,总算还是咽了下去,随后听见雅哥哥淡淡说了句:“它叫断肠。”

我一惊:“吃下去会烂断肚肠的断肠么??”

“不是。”

“那这名字是什么意思…”

他笑笑没回答,只朝一旁小怜递了个眼色。

旋即被那条蛇妖长尾一卷再次绑了起来时,我不由挣扎道:“雅老板!不是说喝完就放我离开这里吗?!难道你要食言?!”

“我只是让他送送你。”

“我自己能走!”

“你自己走么?呵呵…”他笑得颇为古怪,我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但没等我来得及继续追问,小怜已一个转身,倏地带着我朝屋外扭了出去。

第432章 青花瓷下 四十八

一路依原路返回, 穿梭在那条遍布房门的长廊上。然而不知怎的, 虽来时也用了不少时间, 但出去的路却似乎更显漫长。

弯弯绕绕, 仿佛这条长廊有着无数的岔口, 无数的延伸。

所以几分钟后,当感到转弯的数量似乎已远超来时那条路时,我不由再次警觉起来:“大仙,我们这是在往哪儿走?”

“自然是送你离开的地方。”

“但我记得来时没有绕过那么多弯, 岔路也没那么多。”

“来的地方是正门, 如今送你去的却并非是正门。”

“后门么?”

“呵呵…”

见他没有正面回答, 而是笑得一派意味深长,我心知不妙。

忙用力挣扎了一下,奈何蛇骨缠人, 越是挣扎越是紧, 两下之后几乎毫无动弹的余地, 连呼吸都变得微微有些发紧。

我只好将身体慢慢松弛下来, 以免他对我施加出更大的力道:“我说错了么, 大仙?”

“雅哥哥只说让我送你离开,但并未说送你去哪里, 难道不是么。”

“…大仙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以为雅哥哥真是要放了你么。进入狐仙阁又能认出狐仙阁真身之人, 自古以来从未有人能活着出去, 没有例外。所以,若你要怪,便只能怪你空有一双看透妖鬼之眼, 却无除掉妖鬼的力量罢。”

话音刚落,他完全没防备我会狗急跳墙,朝着他晃动在我脸侧那条细细的尾尖上卯足了劲,张大嘴巴狠狠一口咬下!

猝不及防啊地一声惊叫,他本能地将长尾一甩,一瞬将我抛了出去。

随即意识到不好,忙扭身再次将尾巴朝我席卷过来时,我已连滚带爬逃出数米远。

随后一把抓出藏在身上那串错金币,按着狐狸教的方式,捏在手指间做出一个玄云紫盖的姿势。

“玄云紫盖?”见状小怜微微一怔。几乎是要停下身形的当口,他忽然目光一沉,冷笑着将身子直窜而起,以更快的速度朝我飞扑了过来:“你当我是区区一只鬼么!”

他话音未落,我却突然变换了姿势。

完全像是猛地着了魔似的,我一把将手里那些铜币揉进手掌喀拉拉一阵搓动,重新捻入指缝间时,猛一口咬破舌尖,然而将血径直往那些钱币上喷去。

再一气呵成将它们往地上重重一拍,嘴里自言自语般飞快念了句:

“五方五地,六甲六丁,三呼鬼名,万鬼听令!”

话刚说完,地下砰砰数声闷响,紧跟着直冲而起一大片阴气漫天状如黑雾般的东西。

刹时吞没了那蛇妖扑向我的身体,也让我得以立即转身,迅速往他反方向撒腿狂奔。

边跑边在心里暗暗祈祷,最好能让梵天珠的记忆再控制我一次,她实在是太强大。而这么强大一个人,当年竟然把这么强大的本事也一并从记忆中抹去,她是不是傻?

然而梵天珠的力量却再也没有从我身上浮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