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令先神色不变,拳头抵在鼻子下面掩住嘴巴,小小声的对齐谨之说道。
齐谨之点头。寿王府的小厮虽然口口声声说‘不知圣人是何情况’,但话里话外都透着:圣人受伤,宫中不稳,马皇后被迫紧闭宫城。
“父亲,圣人不会真的、真的——”被雷劈了吧?
齐谨之沉默片刻,低声嘀咕了一句。
到了眼前这个时候。事情已经渐渐明朗了。一场宫变就在眼前,寿王、康王,还有外头的萧道宗,估计都有份。齐谨之甚至怀疑南书房被雷火所击,未必全然就是意外。
他没有去过南书房,也没有亲眼见过水榭的模样,但听家里的密探详细描述过。水榭屋顶上的趴蝮虽然是紫铜铸成,却也不是那么轻易被雷火击中的。
听说,当初工部筹建水榭的时候,钦天监的一位属官便提出,紫铜易被雷击,建议在水榭增加避雷的装置。
此项建议已被工部采纳,修建水榭的时候也特意做了各种防范。所以,就算遭遇今日这种百年不遇的大雷雨天气,水榭也不会被轻易被雷劈的。
…等等,钦天监?工部?这里面会不会有什么问题?
齐谨之猛然记起南书房的水榭恍惚是今年春天才建造完成,而提议修建这处水榭的则是最爱享乐的寿王!
寿王侧妃的父亲曾经担任过钦天监的监正!
“父亲!”齐谨之抬起头,眼中闪过一抹警惕,正想要对父亲说出自己的猜测。齐令先却抬起右手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齐谨之赶忙住了口,顺着父亲的暗示,将目光投向了英国公、卫国公等几位大佬。
果然,几位老国公的表情虽然没有什么异常,与周围的人一样,满脸的焦急与惊愕,但眼底却无比的镇定,脚下更是不着痕迹的悄悄往外退,试图从寿王父子的密切监控圈儿里逃出来。
齐谨之见状,忍不住舒了口气。也是,他一个小辈都能猜到的事情,父亲和那几位老狐狸又怎么会想不到?
有这几位大佬在前头撑着,自己这个黄毛小子还是乖乖候在一边瞧着吧。
“轰~”
“咔嚓!”
震耳欲聋的雷声一声响过一声,树杈形状的闪电时不时的在阴云中闪现,寿王府内一片安静。众人心思各异,左右环顾,试图从周围人脸上看出些什么。
季彦经过短暂的慌乱,迅速的恢复了镇定,他抹了把脸,深吸一口气,来到寿王面前,揖手行了一礼,道:“王爷,宫中出了这等祸事,老臣心急如焚,先行一步,还请王爷见谅!”
说罢,不等寿王回话,季彦抬脚就要往外冲。
“季首辅且留步,本王与你一起去。”
寿王满是油光的脸上没了往日的憨笑,焦急的冲着季彦的背影吼道。
“我们也去!”
“对,赶紧的,咱们要进宫!”
皇帝出事了,一场大变就在眼前,谁还能坐得住?众人纷纷起身,三步并作两步,也顾不得外头风雨欲来、电闪雷鸣的恶劣天气,跟着季彦和寿王跑出了花厅。
几位老国公暗地里给彼此递了个眼色,而后不发一言的混入人群之中。
呼啦啦的一阵忙活,朝中数得上号的大佬们急匆匆往外赶去。
寿王府的小厮们十分机敏(又或是早有准备?),迅速备好了车马。
季彦是文臣之首,平日里最讲究仪容、规矩,此刻也顾不得了,一把抢过小厮手里的缰绳,偌大年级却身手敏捷的翻身上马,一抖缰绳,竟直冲皇宫而去。
其他几位阁臣、尚书还想坐马车,见季彦这般,只得从车辕上下来,随便从寿王府的下人手里接过缰绳,‘驾、驾、驾’的追了上去。
英国公等几位国公和老将军则无比熟稔的扳鞍上马,控制速度,紧紧的坠在季彦等几个阁臣后面。
然而在人看不到的角落里,好几拨不明身份的人马纷纷行动起来。
一时间,寿王府的花厅里只剩下了寿王世子和一干四品以下的中低层官吏。
“父亲?”齐谨之握紧拳头,浑身戒备的立在齐令先身侧。
“别急,咱们再看看。”齐令先朝角落里潜伏的齐家暗卫使了个眼色,沉声对齐谨之吩咐道。
“…世子,下官先告辞了。”
一众小官沉默良久,还是一个兵部的主事率先站出来,对着寿王世子抱了抱拳,没说什么好听的客套话,直接提出告辞。
皇宫惨遭雷火袭击,圣人有可能被雷劈,绝对称得上大齐第一大事,但对于那些六七品的小官来说,真心关系不大。除非是大家族的弟子,或是宗室的人,宫乱、政变之类的事,家世普通的小官小吏即便暗自牵挂,也没资格(或者说没办法)掺和。
现在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各回各家,关闭门户,静等风暴来临。当然,有企图心、妄想趁机谋算的人除外。
寿王世子也明白这个道理,没有多加阻拦,拱手还了个礼,便命家中管事将十几个小官一一送了出去。
齐令先父子学着众人的模样与寿王世子告辞。
原本,齐谨之还担心寿王世子会拦下他们,但奇怪的事,寿王世子并没有像寿王那般对他们父子另眼相看,而是像对待普通小官那般,只淡淡的说了句‘不送’。
寿王世子甚至都没有送出花厅,而是冷眼瞧着,任由齐令先、齐谨之离去。
“…”齐令先蹙了蹙眉,心中隐隐生出了不好的预感。
果然,他们父子刚出了寿王府,一个不起眼的青衣小厮凑了过来,附到齐令先耳边说了句:“老爷,家中无端起火,所幸扑救的及时,人及房舍并未有所损伤,但、萧罡不见了…”
第149章 万万没想到
“父亲?这可如何是好?”
齐谨之心慌得厉害,急急的问向齐令先。
齐令先挥手让小厮退下,递给齐谨之一个安抚的眼神,“不过是个小人物,被人带走也没什么要紧。”
一边说着话,齐令先一边不着痕迹的观察四周。前来赴宴的宾客们已经走得七七八八,此刻天气愈发的恶劣,雷声不断,大风夹带着令人恶心的土腥味儿袭来,连王府送客的小厮也都躲进了门房,偌大王府门前只剩下零星的几个人。
但,齐令先敏锐的察觉到,在不知名的暗处似有好几道偷窥的视线。
“父亲~~”齐谨之哪里是在意‘萧罡不见了’这件事?他真正担心的是家里的母亲和妻儿。
齐令先面沉似水,一把捉住齐令先的袖子,低低的说了句:“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走!”
纵横沙场这许多年,早就练就了他近乎野兽般的直觉——危险,正在朝他们父子逼近!
齐谨之忧心家人,却也没有乱了心神。见父亲神色不对,赶忙反手扶住父亲的手,搀扶着走到马前,“父亲,您先走!”
齐令先没说话,利索的板着马鞍上了马,双脚用力一磕马蹬,胯下的骏马如离弦的弓箭般蹿了出去。
齐谨之拉过自己的马,纵身而上,飞快的追赶着。
齐家的护卫们训练有素,几乎同时上了马,紧紧的跟在两个主子身后。
宛如一阵旋风,齐家一行人消失在卷起的沙尘中。
“世子爷,人都走了!”
躲在门房的小厮待齐家父子离去后,捂着被大风吹乱的帽子,颠颠的跑去回禀。
寿王世子臃肿的脸上一片肃杀,全然没了方才的憨厚、和善,挥退了小厮,被肥肉挤成一条线的眼睛看向几近全黑的天际,冷冷的吐出两个词,“行动!”
看似空无一人的庭院中,蓦地响起整齐的声音:“是!”
话音未落,屋脊上嗖嗖嗖跃起三四十道黑影,以极快的速度分几个方向奔去。
轰~隆~~
咔嚓~
雷与闪电此起彼伏,素日热闹的街道上空无一人。
齐令先一行人纵马狂奔,不多时便穿过了三四条街道。路过东大街的时候,齐令先和齐谨之还分神看了看,令他们意外的是:如此时刻,如此重要的主干道,居然没有禁卫或是兵卒把守!
齐谨之蹙眉。他觉得自己已经快要接触到真相了,但随着事情的进展,他惊异的发现,在触手可及的真相背后,似乎还隐藏着更大的疑团。明明已经确定了的猜测,此刻他却没了把握。
齐谨之不禁怀疑,他查到的东西是真的吗?那个隐匿朝野三四十年的‘黑手’真是他猜想的那几个人?!
嗖、嗖嗖、嗖嗖嗖~~
就在齐谨之走神的当儿,耳边陡然想起利器划破空气的微响。
“不好,有刺客!”
“老爷,大爷小心哪!”
刚刚还缀在齐家父子后面的几个护卫,一边大声喊着,一边猛磕马磴,拼命的冲到最前面。
齐令先和齐谨之都不是等闲之人,自然也发现了敌袭。面对密集的箭雨,他们本能的俯下身子,整个身体紧紧的贴在马背上,十几支箭险险的擦着两人的发丝而过,最后狠狠的钉在不远处的地上。
好悬哪!
齐家父子暗叹,心中更是警铃大作:如此凌厉的攻势,来者绝对不是普通人。
还不等他们松口气,空中立时飞来无数支的弓箭。密集的箭矢交织成杀人的网,毫不留情的朝齐家一行人围剿过来。
噗!噗!
扑通,扑通。
饶是齐家护卫身经百战,面对如此攻势,也有几个人不幸中招,直接从马上跌落下来。
“…唔!”
齐谨之伏在马背上,一手控缰,一手抽出刀,左右挥舞劈开射来的弓箭。极大多数的箭都被挡了出去,但还是有一两支穿过他的防御,一支擦着他的额角飞过,另一支却狠狠的扎进了他的右肩。
齐谨之闷哼一声,顾不得肩头的剧痛,强力支持着继续挥刀。
齐令先也在极力闪躲,转头间扫到这一幕,心中大急。他一面挥刀躲避箭矢,一面左右观察,终于让他看到一条小路。
不断有前面的护卫受伤,齐令先来不及细想,大喝一声,“往这边走,快!”
喊完,他飞快的拨转马头,径直奔向那条小路。
齐谨之紧跟其后。
齐家幸存的几个护卫答应一声,且打且退的进了小路。
不远处屋脊上的一个黑衣人看着齐家人逃跑,抬起右臂。埋伏的弓箭手立刻停止了攻击。
那黑人唤来一个属下,吩咐:“火速回禀主人,猎物已经入网!”
下属拱手应了一声,“是。”
说完,便飞身而去,远远的看去,那人在一片屋脊上跳跃,几个起落间人已经消失不见。
…
送走齐谨之,顾伽罗便有些坐立不安。
命乳母将孩子们抱来放在里间的临窗大炕上,她心不在焉的和女儿们玩。
幸幸和阿福穿着大红的小褂、小裤子,一个板着胖胖的脚丫子啃得欢实,一个则盘膝坐着发呆,小眼神别提多严肃了。
顾伽罗看到女儿们这般,饶是她心里七上八下的,也不禁逗乐了。
伸手戳了戳阿福的小额头,笑骂一句:“我和大爷都不是老学究,怎么就生出你这么一个小冬烘?!”
阿福摸了摸额头,淡定的扫了亲娘一眼,继续盯着屋子的一角“沉思”。
顾伽罗见状,愈发有了逗弄她的心思,一会拉拉阿福的小胖手,一会拽拽她的小短腿儿,一会又揉揉她的毛脑袋…弄得阿福不胜其烦,淡定的表情终于裂了,一脸控诉的瞪着不良妈。
顾伽罗瞧了不禁喷笑。
幸幸看到亲娘和妹妹貌似玩得很开心,丢开沾满口水的脚丫子,扶着靠枕吭哧吭哧的爬了起来,摇摇摆摆的扑了过来。
“哎哟,娘的好幸幸,慢点儿,慢点儿。”
顾伽罗伸手扶住小炮弹一样的幸幸,母女三人抱作一团。
室内焦躁的气氛顿时被欢笑声打破。
这种欢乐一直持续到中午。
顾伽罗带着孩子们吃了午饭,又亲自哄她们睡着,轻手轻脚的出了里间。
她看了看愈发阴沉的天气,吩咐两个乳母,“给幸幸和阿福收拾一些衣物和玩具,打好包,然后送到我这里来。”
两个乳母虽心有疑惑,但还是乖乖领命。
顾伽罗又唤来紫薇,“给我收拾几件样式普通、耐穿的衣服,另外再吩咐厨房,让她们做一些能随身携带又耐放的吃食。”
紫薇应了一声,而后犹豫的问:“大奶奶,您这是——”
紫薇早就发现了,今天自家主子的情绪不太对,很是焦躁不安的样子。
莫非,有什么大事要发生?
顾伽罗叹了口气,“没什么,有备无患吧。”事情太大,在没有确切的消息前,她不好透露太多。
紫薇不敢再问,赶忙出去收拾。
随后的事实证明,顾伽罗的准备是多么的有先见之明。
下午时分,天边响起了惊雷,幸幸和阿福被吓得哇哇大哭。
顾伽罗和乳母们赶忙哄着。
就在她们手忙脚乱的时候,外头忽的乱了起来。
远远的,顾伽罗隐约听到有人在喊:“不好了!走水了!走水了!快来救火啊!”
顾伽罗一惊,抱着幸幸跑到外间,靠着门框向四周查看。
“大奶奶,声音是从外院客房方向传来的。”
紫薇细细的辨认了一番,笃定的说道。
顾伽罗想了想,决定道:“我们去萱瑞堂!”
经过接二连三的清洗,现在还能留在齐家当差的奴仆无一不是能干、可靠的忠仆。
顾伽罗相信,有这样的奴仆在,外院应该不会出现什么“意外”。
走水?!
想用火攻让齐家大乱吗?
哼~顾伽罗暗自冷笑,看来外头的人已经动手了!
她抱紧孩子,领着几个心腹,带着收拾好的简单行李,匆匆的去与清河县主汇合。
萱瑞堂里,清河县主正焦急的等着。就在天气骤变的时候,她便命人去接顾伽罗、胡氏等人。
紧接着又收到了外院失火的消息,清河县主更加心慌,脑海中已经浮现出各种阴谋、意外的桥段。
胡氏和齐严之夫妇住在外面,顾伽罗和孩子们到的时候,他们还没有到。
“母亲,您没有受惊吧?”
顾伽罗将幸幸交给乳母,上前去搀扶在屋子里来回乱转的清河县主。
“我没事,你和姐儿们没事吧?”
清河县主反手握住顾伽罗的胳膊,细细的查看了她一番,而后又挨个看了看小孙女们。
确定彼此都无恙,清河县主和顾伽罗这才坐了下来。
两人刚刚坐定,噔噔跑来一个三十岁左右的汉子,他的脸上一道道的黑灰,神色惶急,推开拦阻的丫鬟婆子,直冲冲的闯了进来,“太太,大奶奶,好多贼子杀了进来,他们又是放火,又是杀人,眼瞅着就要杀进二门,大管家吩咐小的来接您们。”
清河县主和顾伽罗交换了个眼色,而后由清河县主发问:“贼人?什么贼人?好端端的,为何跑到咱们齐家来作乱?”
眼前这人应该是齐家护卫,清河县主曾经见过一两面。但这并不表明他可信。
“小的也不知道。哎呀,太太,大奶奶,情况紧急,有什么话咱们先逃出去再说。再耽搁下去,就来不——”
话还没说完,这人突然惨叫一声,而后直直的扑到在地上,他的背后,赫然插着一把刀。
清河县主和顾伽罗大惊,四周的丫鬟、婆子则尖叫着四处奔逃。
“住嘴!都给小爷我闭上嘴巴!”
一个年轻人踢了踢地上的死尸,伸手将刀抽了出来。
“严、严之,你、你为何——”
清河县主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说话时都不禁结巴起来。
顾伽罗也惊诧不已,因为眼前这个一刀刺死齐家护卫的年轻人,不是旁人,恰是曾经给齐家惹来祸事的不肖子——齐严之。
然而更让清河两人想不到的是,齐严之接下来说的话…
第150章 世界真奇妙
齐谨之一手艰难的抓紧缰绳,另一只手无力的垂在一侧。
鲜血顺着袖管滴滴答答,他的意识渐渐的模糊起来,眼皮也愈发沉了。
“大郎!!”
紧跟在齐谨之身后的齐令先眼见儿子几欲从马背上跌落下来,赶忙大喝一声,脚下死命的踢着马磴子,几息间冲到了齐谨之身侧,扬起马鞭将齐谨之卷了起来,手腕猛地一用力,竟直接把人拉到了自己的马上。
“父、父亲,我、我~~”
被齐令先这么一弄,齐谨之清醒了些,他打横伏在马背上,脸色煞白。
齐令先收好马鞭,用眼角的余光瞥了眼身后,发现仍有黑衣人紧追不舍,而齐家仅剩的几个护卫却一一坠落马背,或死或重伤。
窄仄的小巷里竟只有他们父子二人,见此情况,齐令先忍不住咒骂了一句,“该死!”
“大郎,坚持住,咱们父子今儿可不能交代在这里!”
说着,齐令先挥舞鞭子,拿出战场上冲锋的劲头,驱使着跨下的马,拼命的在小巷里狂奔。
许是人在危机关头被激发了身体最大的潜能,又许是齐令先的马与主人心意相通,只见一道黑影闪过,一马二人飞也似的消失在巷子的劲头。
紧跟其后的黑衣人不禁有些傻眼,但他们都是训练有素的死士,很快就反应过来,顺着小巷追去。
齐令先策马疾驰,风呼啸在耳边,隐隐的还有纷杂的马蹄声。
追兵在逼近!
而儿子的气息却微弱起来。
齐令先面容冷峻,活了这些年,不知上过多少次战场,也不知面临过多少次险境,他从未恐惧、退却。
但这一次,却让他感到了莫名的绝望。
不行,诸多隐秘还没有揭开,家族的危机尚未解除,他不能死!
齐令先咬紧牙关,只想尽快摆脱追杀,他根本顾不得看路,一心往僻静的方向跑。
最后,竟一头扎进了一片破败的庭院中。
“咦?这里好生眼熟…”
终于听不到后面的马蹄声,齐令先勒住缰绳,凝神看了看左右,见到似曾相识的建筑,禁不住皱起了眉头。
“唔~~”
就在齐令先苦思的当儿,齐谨之的一记呻吟,惊醒了他。
“大郎,怎么样了?”齐令先率先跃下马,而后小心的将齐谨之抱下来放到地上。
箭矢还插在齐谨之的右肩上,血已经把袖筒染红,湿哒哒的。
齐令先避开箭矢,用力撕开衣袖,见伤口并未出现乌色,这才略略放心,“幸好没毒。”
齐谨之睁开眼,下意识的呻吟了一声,待看清周遭的环境,低哑的问了句,“父亲,咱们脱险了?”
齐令先正要说话安慰儿子,忽的脑中灵光一闪,双目死死的盯着倒塌的坊门,喃喃道:“居然是这里?!”
“哪里?父亲,怎么了?您的脸色很不好,莫非也受了伤?”
齐谨之眼见齐令先神色不对,挣扎着坐起来。
齐令先却没有说话,失神的看着面前的断壁残垣。
“父亲?”齐谨之终于发现齐令先关注的目标,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却只看到一片几乎要被荒草淹没的宅院。
就在这时,原以为荒芜的宅院忽然门板响动,几个人影小心翼翼的探了出来。
齐令先先是一惊,伸手就要去摸刀,待看清来人的模样时,又忍不住惊呼出声:“怎么是你们?你、你们怎么也在这里?”
齐谨之也是惊诧不已。
不能怪他们父子大惊小怪,实在是来人太令他们意外了。
几个人影不是旁人,恰是一个时辰前还跟他们在王府宴席上见过的熟人。
“顾老爷子?萧公爷?还有杨公爷?!”
齐令先失神轻喃,点明几人的身份,当然来人除了这三位国公爷,各自身边还跟着一两个受伤的小辈。
齐谨之喉头发紧,目光掠过几个熟得不能再熟的年轻人身上。这几位与齐谨之一样,都是四大国公府嫡系子侄,他们的现状也与齐谨之一样,全都负了不轻的伤。
“你们果然也来了!”
英国公杨铉眉头紧锁,扫了眼狼狈的齐家父子,语气沉重的说道:“我们被人设计了!”
事情发展到眼前这一步,已经再明白不过了。
“哼,看来,有人想把咱们四大国公府一网打尽啊!”
卫国公冷笑一声,“我萧某人倒想看看,是什么人在背后弄鬼,他的胃口还真不小,只是不知道能不能把咱们四家都一口吞下去?!”
…
“严、严之?”
清河县主不是没经过风浪的人,但眼前发生的一幕太出乎她的意料,让她几乎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嘴里翻来覆去只有几个字:“你你你?他、他———”。
短暂的呆滞过后,顾伽罗迅速回过神来,她暗暗的攥紧拳头,双脚不着痕迹的朝清河县主挪去,以护卫的姿势立在婆母和两个孩子前面。
过去几年的时间里,她经历了太多的事,其中还有匪夷所思的下毒、摄魂。
话说连日夜相伴的夫君都有可能被人控制,面前这位只见过几次且品行貌似有问题的堂弟就更不好说了。
顾伽罗目光略过地上的死尸,掌心已经有些湿了。她不敢确定齐严之是敌是友,此刻唯一能做的,便是提高警惕、随机应变。
一旦对方有什么不妥的行为,她就拉上婆母、带着孩子们逃出去。
“都他娘的没长耳朵吗?我再说一遍,都给我闭嘴!再有胡乱奔逃、大呼小叫者,杀!”
齐严之一声断喝,手中的刀尖上一滴滴的鲜血滴落。
再配上他黑阎罗一般的面孔,屋子里惊慌失措的下人们全都被震慑住了,一个个赶忙捂住嘴,哆哆嗦嗦的躲到角落里。
齐严之根本不管这些人,他看了眼顾伽罗,最后将视线落在清河县主身上,沉声道:“伯母,阿嫂,出大事了,家里不能呆了,跟我走!”
清河县主到底沉稳,片刻怔愣,她依然冷静下来。
轻轻推开挡在自己身前的顾伽罗,清河县主直直的看向齐严之:“严之,出什么事了?我不是不通事理的,但你不把事情说清楚,我决不能跟你离开。毕竟你伯父离家前曾说过,家里很、安、全!”
丝毫没有闪躲,齐严之坦然的面对清河县主的目光,用从未有过的沉稳语气说:“伯母,我知道您此刻定满心疑惑,我也不奢求您信我,不过今天的事关乎咱们齐氏一族的兴亡,稍有不慎,齐家便会有倾覆之灾。”
“…”清河县主蹙眉。齐严之以往的形象与现在的形象实在是相差太远,今日任他说得天花乱坠,她也很难相信。
顾伽罗心中却猛然一动。一个人可以声张虚势,但眼神却骗不了人。
眼前的齐严之,绝不是什么没用的纨绔,他身上赫然撒发着一股煞气。
这种煞气,顾伽罗在很多杀过人的老兵、死士身上都看到过。顾伽罗甚至觉得,齐严之手上的人命绝不会比她的夫君少。要知道,齐谨之可是上过战场的人哪。
而齐严之不过是个锦绣堆里长大的大少爷,他、他怎么会?
蓦地,顾伽罗脑中闪过齐谨之曾提到的一个家族秘辛,脱口道:“你是‘暗’?”
齐严之一怔,显然没想到顾伽罗一个外姓人竟知道齐家最大的秘密。看来,他真是看轻了顾氏在齐谨之心中的地位。
没看到吗,连清河县主听到‘暗’时都一脸的茫然,足见‘暗’的存在有多么的隐秘。
齐严之轻轻摇了摇头,“阿嫂,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有什么话,咱们逃离眼前这个险境再说。”
“险境?”
顾伽罗不以为然,齐家内院隐藏着无数高手,地下又有铜墙铁壁的密道,更不用说她手上还有以一当十的影卫,只要没有数百上千的敌人进攻,她们根本无需外逃。
齐严之仿佛看穿了顾伽罗的想法,略带讥讽的说:“阿嫂,您莫非还在等‘你’的影卫?”
顾伽罗神色微凛。
齐严之继续道:“旁的我不敢说,只这一件事,我敢用性命担保,阿嫂若是把一家妇孺的安全交给‘你’的影卫负责,下场只有一个:死无葬身之地!”
顾伽罗倒吸一口凉气,“此话怎讲?”
影卫虽然不是她一手培养的,但最近一段时间,影卫的办事能力和忠心程度,都让顾伽罗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