徒留一串叫骂。
松之秋怀疑她想坑自己:“这样不会被人发现踪迹吗?”
红斗篷一僵,急急顿住了,一缕散发着糕点香气的烟雾飘出来,颤巍巍得组成七歪八落的几个字:好像会,怎么办?
他:“…”的确,非常,不靠谱。
斗篷的兜帽深深低了下来,看起来非常愧疚。
他叹了口气:“我们隐匿气息,悄悄折回去换一条路。”
红帽子点头如捣蒜。
松之秋不欲浪费灵力,借用了一株变色藤。它能根据周围的环境改变颜色和气息,攀爬在他背后遮盖了他的味道,散发出和四周一模一样的死水的腥味儿。
“我这样就可以了,你呢?”他问。
她没动。
松之秋顿生警惕,余光瞥着周围,以防埋伏,口中却温言问:“怎么了?”
糕饼味儿的烟气溜出帽檐,期期艾艾地吐露主人的心声:我不会。
他愕然:“你不会敛息之法?”
红帽子小小点了点头。
松之秋眉头微皱,即便是散修也会想办法学习一二隐藏气息的法门,更不要说有师承门派的修士了,她生前若是修士,怎会对此一窍不通?
杏未红也觉得很冤枉。她活着的时候只学会了三个法术,死了又转修剑,《天地一剑》很厉害不假,但是里面没提到法术,她当然不会,鬼修靠谱的修炼法门都是不传之秘,想学也没地方学啊。
“我不知道鬼修的敛息术。”松之秋博学多闻,知道不少特殊的鬼修法术,但其中绝不包括普通的敛息之法。
她道:道修的就行。
松之秋将信将疑,报了一段口诀给她。
杏未红听得半懂不懂,尝试了一下,不到一刻钟便成功了,顿时松了口气,主动放弃带路,乖乖跟在他后面。
松之秋目露异色,一刻钟学会一个新法术,如此天资,算得上天才人物。如此看来,也许她生前是个凡人,死后才踏上道途。
他思忖片刻,看似随意的起了个话头:“我找了好几家铺子,都没瞧见你这样的斗篷,是各地的式样不同吗?”
她老老实实地回答:大部分都是黑的。
这话接的太好,他自然而然地问:“那你的为什么是红的,喜欢红色定做的吗?”
杏未红顿觉羞惭:不是,买不起别的。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一贫如洗,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当年,她刚刚进入鬼界,本以为能修炼了肯定能过得比以前好,谁知不到半天就发现了一个大问题——阴间的大多数地方没有灵气,而她修的是道法。
她傻眼了。
教她剑术的那个家伙只叫她去鬼界,还要成为什么第一的剑修,从没有告诉她到鬼界就不能修炼了。她没有办法,到处问人哪里有灵气。
在被骗数次后,终于有个良心未泯的老鬼告诉了她“灵隙”的存在。她千恩万谢,准备上路。
可是,走路还要买路钱。
她交不起离开的过路费,只能折回原地,想办法赚钱。恰好之前指点她的人说想凑人接个护送的任务,叫了她同去,这才为她凑够了路费。
“你要是没什么花销,那就过段时间接个任务,赚够路费就好。”老鬼说,“记住,任务要好好做,如果失败率太高,你以后就接不到好的任务了。”
杏未红当然不懂什么叫信用机制,但点头答应,牢牢记下。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不久,她接了个送亲的任务,委托人要求她把女儿送到婆家去,成了就给一百鬼珠。
可是半路,新娘子逮到机会就逃跑,她追了一次又一次,最后憋不住说:“你不要跑了,又打不过我。”
新娘子就求她:“你放我走吧。”
她摇头。
新娘子看她年轻,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说自己活着的时候就和家族仇敌的儿子相爱了,结果父母不允,将他们困于家中。他们本来打算一起逃出后投河,做一对亡命鸳鸯,然而万万没有想到,战争爆发了。
他们两个家族都为了保卫国家战死沙场,其中也包括他们二人。亡国之恨难消,将士、兵卒皆未消散,留在了世间。而这等忠魂备受天道眷顾,又有民间百姓的祭祀,很快便成了鬼修。
老鬼对他们虎视眈眈,为了保卫家人,他们自然而然地聚居在一起,如活着的时候那样生活。
很快,他们两家便打下了地盘,成了毗邻的两大势力。
小情侣觉得,人都死了,他们总能在一起了吧?遂提出了结亲的意愿。谁知双方父母固执得很,深仇大恨,死亦难消,继续拆散他们。恰逢府官的小舅子想结亲,看上了女子,女方的父母便做主同意了这门亲事。
“我活着的时候要听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死了还不能随我高兴吗?”新娘的修为不高,面上却写满了坚毅,“我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不是他们能随意安排的物件,你要是不肯放我走,那就杀了我吧!”
这句话触动了杏未红。
她活着的时候浑浑噩噩,松之秋叫她做什么她就做什么,不像人,而是物,死了才知道想干什么就能干什么的乐趣。
“你走吧。”她说。
新娘期期艾艾:“送亲的也不止你。”
送亲的队伍本来都是新娘的族人——家丑不可外扬,只是他们死了也不改男女大防的封建思想,寻不到合适的女鬼贴身护送(看管),这才特地请了杏未红。
好人做到底,杏未红说:“那我帮你引开他们。”
新娘大喜,脱下红艳艳的嫁衣斗篷给她。
杏未红穿着这件斗篷假扮新娘,引开了追兵,任务自然也黄了。
她拿不到佣金,自己的斗篷又破损不堪,实在舍不得丢掉嫁衣,想着坚持一段时间,等有钱了再买。
结果一直穷,一直没钱,只好一直穿着。
然而,大家都穿深色斗篷,就她一个穿红色,显眼得不得了,且剑修极其罕见,非常具有识别性,久而久之,便把斗篷和人联系起来,叫她“红姑”。
作者有话要说:这一卷是各方剧情交叉叙述,鬼界没开过地图,会多费一点笔墨。
过两天应该会转回渺渺视角,大家看提要就行了。
小红浑身破绽,但情况极其罕见,很有迷惑性,大家猜少庄主猜不猜的出来~~


402

杏未红把红斗篷的故事告诉了松之秋。他记起旁人的评价, 问道:“你做任务都是这么随心所欲吗?”
她点头, 后觉不妙, 赶紧补充:我会好好送你去灵隙的。
松之秋意味不明地问:“是吗?”
杏未红也知道自己的信用不太好,惭愧地低下头,烟气飘到他面前, 小心翼翼传递主人的歉意:那我不收钱了。
松之秋骤然拧眉,开始怀疑她的名声这么差,是背后有人蓄意为之, 想要她干白工。“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他缓缓道,“以后不要说这种蠢话了。”
又被骂了。在山庄里时, 他就老骂她笨。
过分, 救他的时候一口一个道友,现在好了, 居然怀疑她别有居心。
真难伺候。好烦啊。最讨厌被命令了。他以为他是谁??
杏未红很想撂下一句“我不干了”,但良心过意不去, 不甘不愿地点点头,再也不肯理他。
松之秋暗中摇头不已。
*
因要布下疑踪,尽量误导追杀者, 松之秋费了些时间才到达目的地。灵隙无愧其名, 靠得越近,灵气越浓,估计等到正中心,能与十四洲灵气稀薄之地相媲美。
“我要在这里修炼一段时间。”他问杏未红, “你有什么打算?”
她想想也没什么事好干,也说留下来修炼。
松之秋终于有机会问出疑问:“你是鬼修,怎会道修的心法?”
她的答案也一如既往的直接:只会这个。
他看得出她并未说谎,心中愈发疑惑,觉得她浑身都是谜团。
杏未红却不知自己的事有多么惊世骇俗,反正少庄主不是坏人(就是很讨厌),说了也就说了,熟门熟路地找到个避风雨的洞穴,盘腿打坐。
她修的是道法,能吸收灵气,也是鬼身,能化使阴气。区别在于灵力足才能用法术,阴气只能增长修为,想要御敌只能用剑。
松之秋很快发现了这一点,沉吟少时,提议道:“你是鬼修,阴间又无灵气,常用道法非长久之计,要学会使用阴气才行。”
杏未红气还没消,慢吞吞地说:不、会。
“我教你。”
杏未红很没有立场,顿时精神一震,连连点头,像极了小鸡啄米。
天下道法,其实殊途同归,要不然她也不可能变成鬼后还能修道家心法。鬼修的心法之所以不同,是因为人有身体,灵力须走经脉,而鬼修没有,化阴气的流程不同。
鬼修的“丹田”不在固定的位置,可以随意寻找一个合适之处,以此为核心,化用阴气和魂力,而这个核心,被称之为“鬼珠”。鬼修死后,魂飞魄散,但凝练过的鬼珠会被留下,成为…硬通货。
某种意义上来说,鬼珠,就是鬼修的“舍利”。
杏未红的情况截然不同。
她当年资质太愚钝,习惯了做不到就继续尝试,完全没有考虑过进展不顺是方法错误,只道自己太蠢,所以她一遍又一遍在魂体内行走灵力,硬生生在魂体上挖出了一套经脉系统。
而道修驾驭两种不同属性的灵气很常见,阴气属浊气,灵气属清气,本质上依旧是元气的两面。松之秋博览群书,很快找到了合适的办法,又做了些改动,更贴合她的实际情况,终于帮她成功兼容了阴气和灵气。
杏未红兴奋异常,问他能不能教她一个鬼修的法术试试。
松之秋有意试试她的深浅,特地选了个难度很高的强**术,名叫鬼泣之森,能够短时间内将周围的阴气聚成鬼卒,为己所用。
杏未红过去学的都是基础法术,从未接触过这般复杂的内容,琢磨了好久才小心翼翼地尝试。
第一次,她只聚拢了大片阴气,无法使他们成型。第二次,她憋足了劲儿凝成了人样,看起来很像那么回事儿了,却是个花架子,什么攻击力也没有。第三次,有型无声,全无“鬼泣”二字的精髓…她屡败屡战,剑术都暂且放下,专心致志地练习起这个法术来。
松之秋最初想,这等难度的法术,即便是金丹修士也未必能很快学会,对她的天赋又有了新的了解,后来看着看着,她埋头苦练的身影和记忆中的一个人重合了。
阿红。
她死去已有一个甲子。
等等,红姑、阿红,修习道家心法,对他十分熟稔…不,阿红资质不堪,连个最基础的法术也学不会,更不必提修剑。他魔怔了,居然会将她们二人联系在一起。
*
大概是生前的修炼太过坎坷,杏未红对所有的法术都有浓厚的兴趣,不学会不罢休。这鬼泣之森虽然难度很高,但她不断调整纠正,终于在第六天施展成功。
接着,迫不及待向松之秋展示了成果。
他看着将自己团团围住的数十个鬼卒,唇边露出一丝笑意:“很好。”
她满意了,走开去练剑。
过了几日,大椿木在灵气的滋养下缓缓苏醒,勃勃生机灌入他的体内,治愈了大大小小的伤势,只是伤了的内脏纵然愈合,也无法恢复到原有的强韧,落下了隐伤,不调理个百八十年是好不了的。
那群人果然是想置他于死地,但有一点很奇怪,后来的那个人着重提到大椿时称之为“神木”,与当年北洲遇见的那个元婴说法一模一样,可十四洲的人都习惯叫大椿为“仙椿”。
难道是同一拨人?
神木的叫法和十四洲迥异…异界之人?
殷渺渺和他提起的事闪过脑海,松之秋已有五六分的把握,但是与不是,恐怕要试上一试才能知道。不过如此一来,一昧躲避便不成了,得想想办法。
松之秋垂下眼睑,心中思量百转。
正在这时,指间的野草微微一动。这是他布下的草网,若有人来,便会触动这类感应的草木,予他提示。
是谁来了?
“红姑。”来人挺有礼貌,临到附近停了脚步,遥遥呼唤,口吻似是熟人。
杏未红也听见了,瞄一眼松之秋,没敢答话,亲自跑出去见人。待看清是谁,她立马忘了扮哑巴的事,脱口就问:“虞生,你怎么来了?”
那虞生是个外表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样貌俊秀,系了件藏青色的斗篷,样式与一般人无异,穿在他身上却格外笔挺,不是人靠衣装,而是衣服靠人才显出了味道。他一见到杏未红,嘴角微微勾起:“你果然在这里。”
“你找我有事?”她问。
“无事便不能寻你了?”虞生淡淡笑了起来。
杏未红不解风情,大为困惑:“没事你找我干什么?”
“你呀。”他无奈地摇摇头,转而正色道,“好吧,我确实有事找你,最近接了个棘手的任务,想你助我一臂之力。”
这不是他第一次找杏未红帮忙,通常情况下,她想也不想便会答应。因为她刚来鬼界时,告诉她常识,教她做任务的老鬼,就是面前的这个虞生。
但今时不同往日,她犹豫道:“我还有事。”
虞生奇道:“什么事,要不要紧?”
“我要保护一个人。”她小声说。
虞生想了想,建议道:“定了什么时候,能不能推了?我这件事十分要紧,而且于你许是个机缘。”
不怪他有此一说,这一处的灵隙位置十分隐蔽,杏未红一向当做自家洞府,除却个别关系密切之人,无人知晓。他见她留在此地,还道任务尚未开始。
杏未红揪了揪垂在胸口的一绺头发,踟蹰不语。
虞生欲再劝说两句,却有人问:“什么机缘?”
杏未红僵住,悄咪咪松开揪头发的手,若无其事地摇摇头。
虞生眉梢微动,目光敏锐:“阁下是什么人?”
“我请了红姑做护卫。”松之秋没看见烟雾,暗道她的确会说话,疑虑更甚,“是不是?”
杏未红硬着头皮点了点头,觉得下一刻就要陷入要不要开口讲话的窘境。
果然,虞生思忖片刻,又道:“我可以另外叫人护送他,红姑,你好好考虑,机会难得——你不是一向都喜欢挑战高手吗?我特地推了别人,专门来知会你。”
杏未红的手指蠢蠢欲动,愁得恨不得揪秃脑袋。
松之秋垂眸看着她,不介意再加一把火:“哦?那你的想法是…”
杏未红使劲摇头。
虞生皱眉:“你不肯?”
杏未红指指松之秋,摆摆手,再指指他,像是在道歉,又像是想问问到底什么事这么严重,急得汗都要出来了。
这下虞生也看出她不想在松之秋面前说话,瞥他一眼,果断道:“借一步说话。”
“且慢。”松之秋尚有许多谜团未解开,哪肯轻易放她离去,“她现在受雇于我,是我的护卫,你有什么事,不妨和我说。”
虞生冷笑道:“受雇于你又如何?你没打听过么,红姑从来不受束缚,你想拿这个要挟她,未免太天真了。”
仙椿山庄乃是十四洲里最适合上演宅斗的地方,这点粗浅的挑拨,在松之秋眼里算得了什么,他笑一笑,不疾不徐道:“是你想要挟她吧?推了旁人专程来找,好大个人情,可世上没有强买强卖的道理。”
杏未红愣住了。
虞生面色铁青:“休得胡言,我只不想她错失良机。红姑,焰狱好悬落在了剑王手上,我走了不少门路才要到了名额,要是这次你不进去,往后五山联合,鬼王鬼将那么多人,哪有你的份?”
杏未红倒是不怎么在意,她练剑靠得就是个练,有好地方修行就去,没地方就自己待着苦修,从不强求机缘。
反而是松之秋奇怪:“什么焰狱?”
虞生没理他,看着杏未红道:“你的性子我清楚,不耐烦和旁人打交道,你同我去,自有我出面周旋,你只消安安生生修炼就好。除了你,我还约了桥姑、石佬,都是熟人。”
不用考虑麻烦的事,只需要埋头修炼…这是个莫大的诱惑。杏未红心动了,抬头望向松之秋,犹豫要不要狠心一次把他丢了——反正他也丢下过她。
松之秋问:“你不要钱了?”
“钱什么时候都能挣,这样的机会却不是经常有。”虞生加重了语气,非常想她立刻甩了这个奇奇怪怪的家伙。
杏未红不作声,思考中。
松之秋看她真的考虑丢下他,不由微讶。如果他真的不重要,她救下他、保护他是什么缘故,难道真的是一时兴起,觉得好玩才这么做的吗?
“红姑,你是不是会说话?”他蓦地开口。
杏未红瞅瞅虞生,不好撒谎,低头装死。
松之秋却像是不曾察觉,淡淡道:“你不想在陌生人面前透露身份也实属正常,不过着实不必那么麻烦,将灵力聚于喉舌,便能改变声音,试试。”
杏未红愣了愣,立即尝试了下,“啊”,声音尖细,像是个女童。
“舌根压低一点。”
“啊。”她依言试了试,又像是个沙哑的老太婆。
松之秋微微笑了笑:“不错,就这样吧,背弯一点,走路蹒跚一些。”
杏未红下意识地照着做,弯腰驼背,一脚高一脚低,木剑拄着地,看起来就像一把拐杖。她自我感觉很好,想也不想便道:“少…”庄主果然厉害。
话一出口便知道不好,戛然而止。松之秋抱着放长线钓大鱼的打算,故作不知:“少了什么?你咳嗽两声试试。”
她大喜,道是侥幸逃过一劫,连忙咳嗽了几声,带过了这一茬。
虞生冷眼瞧着,面色沉沉,敌意丛生。
松之秋却扬起了唇角:“你要带她去焰狱也不是不可以,我与她同去就是了。”
“名额有限,可没你的份。”虞生冷嘲热讽,“莫非你这个雇主反而要倒贴她这个护卫?”
松之秋平静道:“与你无干,我自有办法。红姑,你意下如何?”
杏未红迟钝得很,全然没有察觉到他们二人间的风起云涌,见他提出两全之策,自然一口答应:“好啊!”
作者有话要说:咳,莫非这就是修罗场?万万没想到…
天然呆小红还挺可爱的,不过明天应该会调回去写渺渺,不能忘了主角~~


403

白露峰。
叶舟走在熟悉的桃花小径上, 心中五味陈杂。半月前, 他通过了凌虚阁的考核,正式转正, 而入阁后的第一个任务, 便是去丹心门做为期十年的丹道交流。
今日拜访白露峰, 乃是特地来向殷渺渺辞别。
苍翠欲滴的叶片上缀着晶莹的露水, 鲜嫩的桃花绽放枝头,尽态极妍。他来得早,晨雾尚未散去, 遮藏起了山上的竹屋,仙气萦人。
吱呀。门扉推开。
木屐声响起,一个披着外衣的青年走出来, 丝滑的绸袍滑落肩头, 露出大片裸-露的胸膛。他看见了叶舟,蓝绿的异色双瞳闪过奇异的光,俊美的面孔沐浴在晨曦下,不似真人。
“唔。”他的嗓音里带着欢爱后的沙哑,“你是叶舟?”
叶舟马上猜出了他的身份。首席师姐养了个漂亮情人的事, 冲霄宗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但凡见过的人都说其样貌之出众,不亚于白逸深, 且具异族风情,颇似妖修。
“是。”叶舟颔首,没打算和他正式寒暄。
凤霖掩口打了个哈欠, 懒洋洋地下山去:“来得真早。”
叶舟无视了他话里的挤兑,走到门外道:“素微师姐,我是叶舟,来向你辞行。”
“进来吧。”里头传来她的声音。
叶舟换了鞋履进屋。他第一次进她后院的寝屋,家什不多,靠墙的案几上摆着清供,佛手柑的香气十分清爽。
似有若无的水汽弥漫于室内。
她穿了件宽松的睡袍,质地极薄,微透肌肤,手捧着沉甸甸的头发,用灵力烘干,发间的水汽受热蒸发,腾腾而起。
他耳朵发烫,赶忙低下头去,心道,自己的确来得太早了。
“我今儿起晚了。”她仿佛看出了他的窘迫,笑道,“你找我什么事?”
叶舟定了定神:“我马上要去丹心门,想问问师姐可有什么吩咐。”
殷渺渺沉吟道:“好生表现,替门派争脸。”
“是。”
她想了想,道:“我记得北洲的三大门派联合办的积分赛,有机会去看看,好好学习一番,左右占了我们好大个便宜,不讨回来一些我心意难平。”
叶舟不自觉露出丝笑意:“是。”
“最后一件事。”她语调一沉,声音放轻,“北洲靠近魔洲,你多留意魔修的踪迹,如有异样,让青鸟及时传信回来。”
叶舟慎重地应了。
殷渺渺想起白壁山的意外,斟酌再三,走到梳妆台前,自暗格里取出了一串十八子递给他:“这是我的幻珠,你拿着防身。”
早年在归元门,她就有了炼制幻珠的设想,只是经验不足,做出来的成品差强人意。这些年来,她不曾放弃过尝试,不仅寻出了合适的炼制材料,还将恶鬼纹的精髓融入其中,对付一般的金丹不在话下。
叶舟迟疑了会儿,伸手接过来:“多谢师姐。”
“一路小心。”她道。
“是。”他抬起头,初升的阳光自她背后照进来,映透了薄衣,她纤美的曲线一览无遗。霎时间,他的双眼仿佛被烈焰灼伤,惊得他立刻垂下眼睑,下意识地想逃离:“那我回去了。”
殷渺渺未多在意,颔首一笑。
叶舟垂下眼睑,沉默地离开了。
*
自东向北,旅途漫漫。
叶舟和其他十来个弟子到达丹心门时,已是半年后的事了。丹心门负责接待的依旧是熟面孔的黄管事,他的身边也仍旧伴着个笑盈盈的少女:“叶师兄。”
“咳。”女修大胆外向的不少,但女儿当着自己的面对别的男人笑成一朵花儿,黄真人依旧很不爽,主动岔开了话题,“几位道友远道而来,辛苦了。”
叶舟假装没看到黄逐月嘟起的嘴巴,客客气气地寒暄:“不敢当,劳您久候。”
他已经结丹,论理可以和黄真人平起平坐,但黄真人年事已高,也是丹心门的著名炼丹师之一,他便多敬三分,言辞十分客气。
黄真人果然高兴,态度愈发热情:“你太客气了,月儿在冲霄宗没少受照顾,我看你就如自家子弟,不必客气。”
跟在叶舟后面的几个同门低声窃笑,黄逐月留在金石峰好些年,谁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儿啊——这是老丈人看女婿,越看越喜欢。
叶舟暗暗瞪了他们一眼,跳过了这个话题:“听闻今年的炼丹大赏不同以往,要和积分赛一起举办?”
“不错,两件事一块儿办,也热闹些。”黄真人拈须而笑,“丹会评选出来的十大名丹,便定做积分赛的奖赏。”
叶舟顺势问起日程安排,黄逐月几次想插口都没找到机会,闷闷不乐了一路。
好不容易等到叶舟一行人安顿下来,她迫不及待地缠住了父亲:“爹,你也不帮帮我。”
“追男人这种事,爹怎么帮你啊?”黄真人稀奇地说,“得你自己努力啊。”
黄逐月不开心:“他都不理我。”
黄真人哑然失笑。他是丹心门的老牌炼丹师,多年来与各大门派交往密切,虽未必有希望结成元婴更进一步,却也颇受人敬重,名望极高,正因如此,他女儿从来没少过巴结的人,一年到头都有人找机会给她送礼,从好看的衣裳到珍惜的宠物,应有尽有。
然而,人的性子就是这么奇妙,受人追捧惯了,碰见不理她的,自然另眼相看,愈发在意。叶舟是冲霄宗的精英弟子,对她不冷不热,一次两次,原本五六分的喜爱也便做了□□分。
他故意道:“那你也不要理他嘛。”
“爹!”黄逐月跺了跺脚,“你再笑话我我不理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