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惯例,圣女的花车要在教众的簇拥下绕城一周为沿途百姓祈福,最后才回到圣女庙。”方玉谦介绍道。
“不知道这位圣女为百姓求的是什么呢?”李暄淡淡地道。
“这个…”方玉谦楞了一下,干笑道,“左右不过是风调雨顺、阖家平安之类的吧。”
“是吗?”李暄不置可否,放下茶杯,靠着扶栏向下看去,却一眼在人群中看到了熟悉的身影,目光微微一顿,又移了开去,眼底却染上了笑意。
一明一暗的主意的确不错,就像现在,方玉谦的注意力完全在他身上,这几日明里暗里都能感觉到有人在监视着宁王府。
“对了,怎么不见夏大人?”一边的顾宁仿佛不在意地说了一句。
“夏大人还没来?”方玉谦也是一怔,转头去看身后的侍从。
“这…夏大人早就出门了,按理说应该比咱们都先到。”侍从为难道。
何况,夏恂的官职最低,理应最先到达,让堂堂摄政王等他这种事,一向谨慎的夏恂是不会做的。
“派人去找找。”方玉谦皱了皱眉。
“这圣女祭人多眼杂,要谨防有人浑水摸鱼。”李暄提醒道。
“王爷放心,刘将军已经加派了城防营的官兵巡逻,城外的齐将军也在军营待命,断不会让不法之徒有机可趁。”方玉谦大义凛然道。
“这就好。”李暄点点头。
“方大人,今天圣女真会传达火神的旨意吗?”顾宁一脸好奇地问道。
“这就不知道了,我等凡人怎能揣测神意呢。”方玉谦道。
李暄轻轻一笑,端起茶杯,吹了吹滚烫的茶水,一派悠然自得。
方玉谦确实是个圆滑的人,顺势便说起了宁州的风景名胜,历史典故,他口才好,讲得绘声绘色的,顾宁偶尔附和一两声,也不冷场。
没多久,之前下去找人的侍从急匆匆地跑回来,面色惨白,满头大汗,仿佛丢了魂似的。
“怎么回事?找到夏大人没有?”方玉谦不悦道。
“这、这、夏大人他…”侍从脸上的汗珠冒得更欢了。
“有事说事!”方玉谦不耐烦道,“夏大人是突然病了,还是郡守府中有事绊住了?”
“不是…”侍从抹了把汗,偷望了李暄一眼,苦着脸道,“夏大人他…和人因为挽云楼的云荷姑娘打起来了,还…”
“呯!”方玉谦脸色铁青,一巴掌拍在桌面上。
侍从一锁头,把后面的话又咽了回去。
“云荷姑娘?”李暄一挑眉。
“是挽云楼的花魁头牌。”侍从小声道。
“所以,夏大人是在大庭广众之下因为一个青楼女子和人争风吃醋以致于大打出手?”李暄的声音很平静,仿佛听不出喜怒。
“是、是的!”侍从一闭眼,破罐子破摔地道。
不是他蠢得在摄政王面前就把这丑事给捅出来,就算他不说,王爷也很快就会知道的,到时候还要问欺瞒的罪责,而实话实说的话,顶多也就是夏恂一个人的错。
“这宁州的官员真特别。”顾宁讽刺道。
“这个,其实没人看到夏大人和人打架。”侍从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百姓只是在挽云楼旁边的巷子里听到女子的尖叫声,以为出事才冲过去,看到的就是受伤的夏大人和抱着夏大人的云荷姑娘。”
“那怎么说是争风吃醋?”方玉谦的神情微微一松,怒道,“说不定是夏大人救了遭到歹徒的云荷姑娘呢?”
“可…夏大人衣衫不整,脸上还有云荷姑娘留下的胭脂印,听说…两人的姿态也不堪入目,见到的百姓不少,只怕明天就要传遍景宁城了。”侍从一脸的委屈。
总不能是有个变态拿刀逼迫夏恂和云荷这样那样,自己在旁边观看,最后还把人揍了一顿吧!
“简直、简直伤风败俗!”方玉谦气得手指都在发抖了,但愤怒之余,心里免不了疑惑,夏恂并不是蠢货,明知今天要陪同摄政王观看圣女祭庆典,就算再好色,也不可能这会儿去找姑娘吧?大白天的呢!
“简直伤风败俗。”与此同时,隐宗的据点里,秦绾也非常同意这一点。
喻明秋眨巴着眼睛,一脸的无辜。
“那位夏大人是哪儿得罪你了?”慕容流雪苦笑。
今天一过,夏恂的名声可谓是跌到了泥里还要被踩几脚,就算以后查清他和圣火教毫无关系,怕也无法为官了。如果只是试探,喻明秋真没必要做得这么绝,直接毁了人家的前途。
“败类!”喻明秋愤愤地道。
秦绾和慕容流雪对望了一眼,一摊手:“他干了什么?”
喻明秋抬头,看天看云就是不看她。
“不能说?”秦绾诧异。
“私怨。”好一会儿,喻明秋才吐出两个字。
秦绾微微皱了皱眉,他们到景宁并非一日,喻明秋也不是今天才见到夏恂,而宁州官员的资料更是在王府的时候就看过,没道理如今才发现有私怨?何况夏恂一个科举考上来的进士,和青城观弟子喻明秋能有什么私怨?
眼前的青年微微抿着唇,素来从容淡定的脸上一片倔强,显然是准备打死也不说出口了。
“一个个都古古怪怪的。”秦绾一头雾水。
李暄突然说要她试一试夏恂,也没说要试什么,那个夏恂身上到底有什么奇怪的?
“王妃,废了夏恂,可有妨碍?”慕容流雪问道。
“这倒是没关系。”秦绾摇了摇头,再看看喻明秋,又叹了口气,无奈道,“废了就废了吧。”
喻明秋跟在她身边,从无所求,难得干了一件任性的事,不过就是废了一个可能别有用心的官员,她能苛责他什么?就算夏恂是冤枉的也只能算他倒霉,人有亲疏远近,这世上本来也没什么公平。何况,她并不觉得喻明秋会无缘无故对一个普通人下手,既然他不想说,那也就罢了。
“多谢王妃。”喻明秋小小地松了口气。
“这几天让暗卫盯紧夏恂,看他有没有接触什么人。”秦绾吩咐道,“既然闹了这么一出,就要闹大,明天之内,让这件事传遍景宁。”
“是。”喻明秋答应一声。
“夏恂若真是幕后之人的棋子,恐怕也坐不住。”慕容流雪轻笑。
“我现在就去。”喻明秋站起身,也不等秦绾回应,一阵风似的冲了出去。
“真是…难得看见他这么活泼的样子。”秦绾失笑。
“说起来,王妃倒确实比他更年长。”慕容流雪顿了顿,终于道,“只是突然有些好奇,王妃就是欧阳慧小姐这件事,究竟有多少人知道?”
秦绾愣了愣,随即也笑起来。
一直以来,她是欧阳慧这件事,他和慕容流雪都是心照不宣的。不过,今日洛辰相当于直接揭穿了她的身份,倒是让慕容流雪把这句话问出了口。
“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吧。”秦绾捧着茶杯,悠然道,“其实,我是秦绾还是欧阳慧,又有什么区别呢?秦绾幽禁十八年,无亲无故,欧阳慧大仇已报,故旧知交仍在,不过是换了一副皮囊——”
“咔嚓!”就在这时,门外猛地响起了什么东西碎裂的轻响。
☆、第二十二章 悲愤的喻明秋
“谁?”慕容流雪直接站了起来。
虽说是因为这里是隐宗的据点,稍微有些放松警惕,但也不至于随便让人摸到门口还不自觉。
好一会儿,外面不闻丝毫声息。
听错了?慕容流雪有些疑惑。
秦绾微微皱了皱眉,站起来,打开了房门。
院子里站着一尊雕塑——嗯,是石化状态的喻明秋。
秦绾无言,与他对望了一会儿,终于还是叹了口气,侧身道:“进来吧。”
喻明秋手脚僵硬地走进门,干巴巴地道:“我只是突然想起来,刚刚有件事忘了说,那个云荷也是圣火教的人,所以我让她给夏恂抹了毒胭脂。”
“知道了。”秦绾并不意外。
然后,又冷场了。
“不然,我先出去?”慕容流雪迟疑道。
“我也想知道,到底…还有多少人知道这件事?”喻明秋道。
“孟寒和蝶衣一开始就知道。我变成这样也是孟寒救回来的。”秦绾淡淡地道,“王爷是在无名阁的时候自己猜出来的,苏青崖也是。我师父和我爹——我亲爹,还有陆臻,都是第一眼看见就看出来了。所以,无名阁诸位长老,包括冷帅和楚相都知道。秦诀秦姝是爹爹给我训练的,当然,因为姝儿的不谨慎,让慕容看出破绽了。唐少陵就不用说了,不过姨父姨母没有见过从前的我,只以为我是假死,冒名顶替了秦侯之女的身份。知道的就这么多,嗯…陆熔大概也猜到了,毕竟知子莫若父。”
“原来只是我蠢啊。”喻明秋苦笑。
“不算吧。”秦绾浅浅一笑,安慰道,“我们十几年不见了,你本就不熟悉长大的我,何况,你来我身边的时候,最容易露出破绽的那段时间早就过了。”
“原来王妃和明秋还是故交?”慕容流雪惊讶道。
“家师曾与青城观主论道七日。”秦绾看看喻明秋,很有兴味地道,“那时候,他才五岁,还是个哭包子呢。”
“…”喻明秋一脸黑线。
“真是怀念当年软萌萌地小包子,就算被欺负哭了,也会跟在后头叫我小慧姐姐,怎么长大了这么不可爱呢。”秦绾遗憾道。
“呯!”喻明秋把紫渊剑扔在了桌上。
“干嘛?”秦绾一挑眉。
“来打架!”喻明秋咬牙切齿道,“十七年前的账我们现在算!马上算!”
“成熟点吧。”秦绾的眼神中满是怜悯,“就算你打赢了又想怎么样?把我挂在树上?在我衣服里放毛毛虫?骗我把酒当糖水喝?还是偷偷烤了池子里的锦鲤再骗我去跟师父说,鱼被淹死了?”
“噗…”慕容流雪低头闷笑。
就看喻公子越来越难看的表情就知道,很显然,这些事都是当年欧阳慧对喻明秋做过的。
或许二十二岁的喻明秋和二十八岁的欧阳慧相差不远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但十七年前,一个五岁的才习武不到两年的孩子和十一岁的少女根本没有可比性。
“你都记得啊。”喻明秋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蹦出来的。
“你当年才五岁都记得,凭什么觉得我会忘。”秦绾一耸肩,叹气道,“明明每次你哭了我都有跑到山下去买糖葫芦哄你啊,怎么就记得我欺负你呢。”
慕容流雪已经背过身去笑了,相处三年,还是第一次看见淡定的喻明秋表现得这么像个人!
“所以,为什么每次都是糖葫芦?”喻明秋问道。从欧阳慧到秦绾,这么多年她对糖葫芦到底为什么这么情有独钟啊?
“大概是因为…小时候每次我难过的时候,师父都会背着我去百里外的镇上买糖葫芦,然后回来一起被姬夫人教训吧。”秦绾想了想才有些怅然地道。
喻明秋也怔了怔,一下子沉默了,好久才道:“十七年不见,你连躯壳都换了,我是没认出来,可逆明明认出我了,为什么也不告诉我。”
“抱歉。”秦绾停顿了一下才道,“毕竟只是相处过七天,你还那么小,我不知道我的死对你有这么大的影响。”
“怎么不重要。”喻明秋苦笑道,“虽然你只会欺负我,但也是我在青城观十六年里仅有的一个朋友。”
“谁说我只会欺负你?”秦绾不满道,“我明明还把欺负你的那些师兄都揍了一顿!”
“嗯,然后我被他们讽刺了七年只会躲在女人背后。”喻明秋接道。
“…”秦绾被噎了一下。怪我喽?
“那些人现在怎么样了?”慕容流雪好奇地问了一句。
“从我十二岁参加门内大比开始,每年揍他们一顿。”喻明秋傲然道,“没过三年,他们一个个自请入世修行去了。”
秦绾不禁莞尔,从小就知道,这孩子看着软萌乖巧,其实心眼儿又怀又记仇,才不好欺负呢。
一时间,屋内又沉寂下来。
“虽然晚了点,但是…好久不见,小哭包子。”秦绾道。
“我早就不会哭了。”喻明秋翻了个白眼,又道,“还有,我不喜欢糖葫芦,酸!”
“我知道啊。”秦绾却点点头,“看你被酸得整张脸都皱起来的样子,要哭不哭的,挺好玩的。”
“咳咳。”慕容流雪哭笑不得,只想说王妃你十岁的时候就这么会欺负人了,怪不得你的对手一个两个都被坑得尸骨无存啊。
“那你现在还给我买!”喻明秋气急。
“上次看你吃,以为你长大了不怕酸了呢。”秦绾轻飘飘地道。也确实是那个画面才唤醒了她的记忆,让她想起了小时候见过的那个小道童。
“…”喻明秋哑口无言。
什么时候成了习惯呢?明明是喜甜不喜酸的人,却渐渐习惯了山楂的酸味,偶尔就想啃上一根,尤其是知道欧阳慧死讯的那一天,啃了二十多串糖葫芦,吃得上吐下泻。之后就接到了妹妹想要他做摄政王妃侍卫的消息。犹豫半刻,他就去向师父辞了行,挥挥衣袖下了白云山。
或许,是因为在摄政王妃身上,还能看见当年那个古灵精怪的小姐姐的身影?
他永远不会告诉秦绾,这十几年,就算被同门排挤孤立,可当初那个揍趴下一众半大小子的小姐姐踩在“尸山”上,豪气干云地说“那小鬼是我罩着的想欺负他先打赢我”的画面,是记忆中最鲜艳的色彩。
师父是活神仙,并不会管门下弟子之间的关系,而不出大事,也不会闹到师父跟前去,因此欺负他的师兄都很会掌握分寸。而欧阳慧就是唯一一个会站在他前面,坦坦荡荡地对他表示出袒护的人。
“算了。”喻明秋叹了口气,一脸的颓废。
就像秦绾说的,现在他倒是能打赢了,可打赢了又怎么样,难道还能把小时候的恶作剧都报复回去不成?太幼稚了点。可就是…好不甘心啊!
“这个给你。”喻明秋又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递过去。
“这是…”秦绾接过来,看清楚之后,不禁脸色一变,脱口道,“这东西你从哪里来的?”
“夏恂身上带着的。”喻明秋沉声道,“想必王爷也是看见了这东西才对他起疑的。”
“这是?”慕容流雪好奇道。
一块上好的羊脂白玉,要说有什么奇怪的,就是上面雕刻的是太极八卦图案,不像是夏恂这样的官员会喜欢的,而且这大小样式,都更适合女子佩戴。
“这是当年青城观掌教送给我的见面礼。”秦绾面沉如水,“猎宫之后,我的东西很大一部分都失踪了,这些年王爷帮我四处找寻,收回来了一部分,但还有几件不知所踪,其中最有意义的就是这一块。王爷应该是看见了,但不能确认是不是,不过夏恂戴着道教的玉佩有些不伦不类,才想要我自己去试试的。”
很显然,李暄不确定,可青城观掌教送出去的东西,当时在场的喻明秋肯定是记得的。
于是,这就是喻明秋废了夏恂的原因?不管夏恂从哪里得到的这块玉佩,可居然拿着欧阳慧的东西,在喻明秋眼里就是亵渎。
“夏恂,是废太子的人?”慕容流雪沉吟道。
“不然很难解释他能弄到这东西。”秦绾叹了口气,犹豫了一下,还是把玉佩放进了自己的百宝荷包里。别的男人戴过的饰品,就算她再喜欢也不会佩戴了,不过这块玉是长辈所赐不可毁坏,只能暂且收着了。
“废太子和圣火教应该没关系吧?”慕容流雪道。
“没有。”秦绾回答得很肯定。就算最后的时候李钰已经在防着她了,可这么大的事还是不可能完全瞒住她去做的。
“废太子已经是过去了。”喻明秋显然很不喜欢这个话题,撇撇嘴道,“重点是,他现在是谁的人?”
夏恂现在是谁的人?如今李镶和杜太师正大肆启用废太子一系的旧人,多半八九不离十。
“那个什么太师怎么哪里都要插一脚。”喻明秋抱怨道。
圣火教、宿州军、庆亲王,已经够麻烦了,朝堂上还要再伸一只手。
“圣火教心怀鬼胎,若是跟他们合作,只怕与虎谋皮,更会引火烧身。”慕容流雪沉吟道。
“陛下终究还是长大了。”秦绾淡淡地说了一句,听不出喜怒。
四年前还唯唯诺诺的李镶,如今也终于有了一点帝王的影子,或者说,坐在那个位置上久了,就算本来再平凡的人,也不知不觉就滋生出了一种名为“野心”的东西。
“关于归政的事…”慕容流雪沉吟着,没有细说,只提了个醒。
“王爷说过,皇帝大婚之后,若是想亲政,就还给他。”秦绾道。
“真还?”慕容流雪都不信。
不是他觉得李暄恋权,而是这本是一条没有退路的路,归政于皇帝的摄政王,自古以来就没有好下场的。
“还了又如何?”秦绾不以为然,“和现在有区别吗?”
慕容流雪不禁楞了一下。
丞相楚迦南、中书令萧无痕,六部尚书中五部都在李暄掌控之中,剩下一个工部不疼不痒。何况工部的人对司碧涵可崇拜得很,慕容流雪自己也没少跟工部打交道。
武将这边,外有冷卓然,内有凌从威,水上又言凤卿,就算凌从威不明确站队,也不会靠向李镶的。各州的驻军不少都跟着李暄或是秦绾打过仗的,对李暄的忠诚度远高于小皇帝。在这样的情况下,李镶就算亲政又能做什么?朝堂之上,欺上瞒下、阳奉阴违的事还少吗?除非立志做昏君,否则哪个一品大员都不是皇帝一句话想废就废想换就换的。
就像是曾经李暄说过的,皇帝随便说说,大家随便听听,听完该干嘛干嘛呗。
“行了,时间差不多了,去看庙会吧,顺便让圣女给我们也祈福下。”秦绾道。
☆、第二十三章 龙出宁州,天下大乱
为了不太引人注意,秦绾只挑了间小饭馆解决晚餐,幸好饭馆的位置还不错,正是圣女游行的必经之路,远远还能看见圣女庙的大门。若非他们来得早,差点儿还找不到座位。
不过,看着桌上泾渭分明的食物,秦绾也不禁叹了口气。
一边是她和慕容流雪的,两荤两素,虽然材料简单,但卖相也不错。另一边么…桂花糖藕、枣泥山药,外加一碗红豆粥。
“晚上吃这个好消化。”喻明秋咬着勺子,一脸无辜。
“我看你是想齁死我。”秦绾没好气道。
甜蜜蜜的香味,只是看着就让人觉得牙疼!一个大男人如此嗜甜就不觉得不好意思吗?没见小二都以为这些是她这个姑娘点的,都放在了她面前。
“管我。”喻明秋泄愤似的咬了一大口糖藕,红彤彤的糖汁沾在唇上,一舔,继续咬。
“还生气呢?”秦绾道。
“没生气,我这是化悲愤为食欲!”喻明秋反驳道。
“好好,你继续。”秦绾笑着摇摇头,不去管他了。
相处三年,喻明秋的一些小习惯她还是很了解的,比如说,越是心情不好,就越会吃甜食。在今天之前,她是真没想到看似什么都不在意的喻明秋,心里也会压着这么沉重的心事。
对秦绾来说,青城观七日只是童年的一小段插曲,若非喻明秋再次出现在她面前,或许她到死都不会记起当年那个小道童。欧阳慧知交故友遍及天下,小道童也只是个不起眼的过客,那七日远不如这三年里她和喻明秋相处出来的感情。可喻明秋不一样,小小年纪孤身一人在道观中长大,掌教师恩如山却不懂如何跟孩子相处,被孤立被排挤被欺负,那个时候出现的欧阳慧就是第一束阳光,处于黑暗中的小动物本能地追逐着光,所以失去的时候痛彻心扉。
慕容流雪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摇摇头。
这种事,只能自己想通,过段时间大概就没事了…应该吧?
三人各怀心事,默默地解决了晚饭,却都有些食不知味。
“哟,小夫人,真巧啊。”就在这时,桌子空的那个位置坐下来一个人,笑眯眯地道,“都客满了,拼个桌子不介意吧?”
介不介意你不是都已经坐下了吗?秦绾瞥了一眼,一声轻哼。
那女子正是之前布庄的老板娘玉娘,见状也不恼,只招呼着小二要了一碗酒酿圆子,又很不见外地道,“小夫人,令妹能成为新任圣女也是她的福分,你真是想多了,这是好事!”
秦绾依旧不理,慢条斯理地吃着自己的饭。
玉娘的笑容变得有些僵硬,幸好小二送了圆子上来,才显得没这么尴尬。
“夫人别介意,因为师妹的事,他们之间有点不愉快。”慕容流雪适时插进来,点点秦绾和喻明秋。
玉娘看了一眼他们桌上明显是分开的食物,安慰道,“若是不放心,不如在景宁多留两日,小娘子的嫂子多半也是不了解圣火教才如此焦虑的,这了解了就好办了嘛。”
“啪!”秦绾直接把筷子拍在了桌上。
“那是师妹自己选的,怪我喽?”喻明秋一脸的委屈。
“谁让你跟她说些有的没的。”秦绾瞪他,“她年纪小,性子不定,人家说点好话她都信,你怎么也不知轻重!”
“我怎么知道她胆子这么大,自己就跑出去了。”喻明秋仿佛理亏似的嘀咕。
秦绾一声冷哼,瞥了玉娘一眼,寒声道:“回去自己跟你师父解释。”
“哦。”喻明秋低着头不说话了。
玉娘看着暗自奇怪,这一行人做主的居然不是男人,而是女子?看起来这些同门都挺怕她的模样。
“圣女到了!”猛然间,外面传来一声呼喊。顿时,店里的客人都丢下碗筷,一窝蜂地向门口涌去。
玉娘显然也不想不合群,笑了笑,跟着人群出去了。
“我们也去看看?”慕容流雪看着门口的人山人海皱眉。
他们两个男人还罢了,怎么能让王妃从人群中挤过去。
“这边。”秦绾淡定地起身,招了招手。
所有人的都挤在大门口翘首以盼,没人注意到他们往后门走到了饭馆后面的天井里,随即三人一纵身,上了屋顶。
附近的民居倒也有拿着梯子爬到屋顶上看的,也有些江湖人更不在乎这些,选择的是他们一样的办法,甚至秦绾还和隔壁屋顶上几个少年打了个招呼。
“这边视野好。”喻明秋在倾斜的瓦片上坐下来,端着红豆粥继续吃。
居高临下,只见街道尽头缓缓走过来一队人,中间是一顶十六人抬的轿子,轿子没有墙壁,四周垂落着白纱,里面隐约可见端坐着一位盛装打扮的女子。抬轿子和前后护持开路的人都是一色白袍的年轻人,有男有女,脸色肃穆,除了轿夫,每人手里都举着一个硕大的火把,连那轿子四周也摆着一圈蜡烛,真让人看着心惊胆战,生怕一阵风吹起白纱就引燃了烛火酿成悲剧。
“是顾小姐。”慕容流雪眯着眼睛道。
善用弓箭之人,眼力自然超群。
轿子说过之处,沿途的百姓纷纷跪拜,嘴里念念有词,虔诚地倾述着自己的愿望。
“啧啧…这声势可比王妃出巡有派头多了。”喻明秋嘲讽道。
“胆子不小。”秦绾一声嗤笑。
朝廷律例,这轿子也不是随便坐的,普通百姓的富商或是小姐出门使用的多半是两人抬的小轿,四品及以下官员四人,民间所谓的“八抬大轿”实际上至少要三品以上官员家眷方可使用,否则便是违制。后宫嫔妃自然又是另一种算法,至于十六抬大轿,如今整个东华也就只有两个女子敢乘坐——摄政王妃秦绾,未来皇后钟蓁。
当然,还有一种情况,就是公主和亲,那是国事。不过,若是得宠的公主出阁,得帝后赐予十六抬大轿的殊荣,才是一种荣耀。
“直接参一本也够宁州刺史受的。”慕容流雪道。
“不痛不痒罢了。”秦绾摇摇头,“方玉谦大可推说江湖中人不服管束,横竖朝堂和江湖一直是井水不犯河水,有些江湖门派摆起排场来,违制的地方多了去了,根本没法啊一一追究。方玉谦顶多就是个管束不力,反正他在吏部的考评本来也是不上不下,不差这一点。”
说话间,轿子已经从饭馆门口经过。
“该不会就这样结束把?那什么火神的神谕呢?”喻明秋道。
“看着吧。”秦绾偏过头,目光落在圣女庙。
圣女游街从黄昏开始,这会儿已经天色全黑了,街上灯火通明一片热闹,可圣女庙却反而沉寂下来,黑漆漆一片,连盏灯火都没有,看起来很有些古怪。
一段路不远不近,不到半盏茶时分,轿子已经在圣女庙门口停下。
“恭请圣女。”一众白衣教众齐声道。
两个白衣少女上前掀开了白纱,一身白色盛装的顾星霜拖着长长的裙摆从轿子上走下来,仪态端方,宝相庄严。
两边的百姓不敢细看,头埋得更低了。
“请火神神谕。”一个白衣少女恭声道。
“…”顾星霜眨了眨眼睛,站着没动。
她坐在车上当了一路供人参拜的活菩萨,可也没人告诉她,要在圣女庙门口请神谕。什么神谕?难不成让她现场编?也不给对对词,这也太过分了!
然而,就在这时,一道红光划过夜空,飞蛾扑火般投进了圣女庙大门口的照壁。
“龙!”
“火神降临了!”
随着尖叫声四起,却见照壁上出现了一条全身通红的火龙,不是静止的图像,而是在照壁里游动着,覆盖全身的火焰像是有生命般燃烧着。
“啪!”喻明秋手里红豆粥的碗摔在瓦片上,砸了个粉碎,他顾不上这个,一把拽着秦绾的衣袖道,“那是龙吧?活的?我是不是眼花了?”
“这么多人一起眼花了?”秦绾无奈地指指下面几乎陷入痴狂的百姓。
“可是…这…这是怎么做到的?”喻明秋结结巴巴地道。
“慕容,你觉得呢?”秦绾问身边的专家。
“我不信真有什么神谕,一定是用了什么特别的手法。”慕容流雪肯定道。
“我也这么想,但是…”秦绾摸着下巴思索道,“慕容,你能做到这个吗?”
“能。”慕容流雪点点头,随即又苦笑了一声道,“不过,我的方法不可能这样众目睽睽之下没有一人发现破绽,圣火教用的方法,比我想到的更高明。”
“不用妄自菲薄,毕竟,人家早有筹谋,而你只是临时起意。”秦绾安慰道。
慕容流雪眉头紧锁,一遍遍推敲着可行的方法,似乎都有破绽,不可能如眼前这般,连他自己都看不出手法来。
“连我们都看不出来,也难怪这些百姓了。”喻明秋叹了口气。
想必今夜过后,圣火教在民间的声望会更上一层楼吧。
“那条火龙就算是什么神谕吗?”喻明秋又道。
秦绾一怔,随即脸色渐渐阴沉下来。
另一边,李暄看完圣女庙门口的闹剧,一言不发,周围的气氛沉重地让对面的方玉谦别说说话了,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好个圣火教,嗯?”许久,李暄才缓缓地开口。
方玉谦用衣袖擦了把额头的冷汗,拿不准他的意思,只是赔笑着不敢接口。
李暄一声冷笑,也不说什么,起身拂袖而去。
“王爷!”方玉谦跌跌撞撞地站起来叫了一声,又求救似的看向顾宁,“顾将军,这…”
“本将军若是方大人,现在就把下面这些装神弄鬼的逆贼都抓起来再说。”顾宁一挑眉,跟着李暄下楼。
这会儿所有人的目光都被火龙吸引,从后门走,几乎不会撞上人。
“王爷。”顾宁紧走几步,追上了李暄。
“幕后之人野心不小。”李暄低声道。
“那火龙?”顾宁问道。
“龙出宁州,天下大乱。”李暄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地道,“尤其本王现在就在宁州,不用两日,奏折一定会送到御前,连萧无痕都压不下来。”
“是冲着王爷来的?”顾宁脸上变色。
“不止。”李暄摇了摇头,沉声道,“此人算计的不止是本王,还有陛下。”
“坐山观虎斗?”顾宁想了想道。
“挑拨本王与陛下相争,然后坐收渔翁之利么…倒是敢想。”李暄一声冷笑。
如今的东华,若是想借另一股势力来和摄政王府争斗,只怕也只有皇帝才勉强有这个资格了。
“那我们怎么办?是否尽快回京?”顾宁担忧道。
“不回去。”回答的却不是李暄。
两人同时转身,却见秦绾带着喻明秋和慕容流雪踏着月色,从空旷的长街一头缓缓走来,脸上的表情比月光更清冷。
☆、第二十四章 倒霉的刺客
宿州,自从换了新刺史后,至少从表面上看起来已经渐渐平静。
艾辉不知所踪,但通缉令已经贴满了大小城镇,在这样的搜查力度下,几乎是不可能离开宿州的,不过,宿州多山,哪怕他是往山里一钻,短时间内也是找不到的。
上官仪依旧是一副病恹恹的模样,坐着轮椅稳定军心,告老还乡的折子倒是又上了一份。
秦枫能力不差,在京城还需要收敛些,毕竟身世尴尬,不过到了宿州这地方,没多少日子便把前任积攒下的事务处理得妥妥当当。这边朝廷的批文也到了:着兵部侍郎陆臻巡视宿州军,调京城令谢离接任景宁郡守,原郡守阮明升平调会阴郡——调回南楚,算是对阮家的安抚了。
不过,比起陆臻和谢离,来得更快的是执剑和荆蓝。
“我这边人手够用了。”秦枫看着眼前打扮成一对寻常江湖侠侣的侍卫,有些疑惑。他知道这两位是妹妹身边得用之人,应该不至于有闲到宿州来,他这儿是真的不缺人——唐少陵一个人跑去探矿道,一去毫无消息,走之前让黑鹰那几个都暂时留在刺史府了。
说起来执剑和荆蓝也是黑鹰教出来的。
“王妃吩咐的,大概有什么用意吧。”执剑笑眯眯地道。他和荆蓝原本就在盘龙山附近,直接翻山而来,反倒是比从京城过来快的多。
秦枫点点头,但一时也想不到有什么事需要暗卫去做,看着天色也不早了,便让他们在刺史府安顿下来。
不过,宿州百废待兴,秦枫也就是简单地在刺史府里摆了一桌酒席接风,用过饭后就回了书房继续处理公事。
在府里他还不至于身边跟着一群侍卫,如今身边也只有霍安一个人。秦枫心知肚明,这些投效朝廷的江湖世家子弟历练一阵后,除非是真的除了武功好别无所长只能当侍卫用,多半是要下方到各个军队里填补中下层军官的空缺的,在文治上也不能完全不动,所以带在身边的时候总会顺带指点一二,也不算是杵在他身边发呆浪费时间。
“等等。”请的手还没碰到书房的门,就被霍安一把拉回来拽到了身后。
“怎么?”秦枫一怔。
“后退!”霍安匆忙把他往后一推,反手拔剑。
“轰!”书房的门被人从里面踢开,两扇雕花木门带着呼啸的风声,当头砸了下来。
霍安手里拿着的是轻薄的剑,见状自己也急退几步,抓着秦枫的手臂把人带到安全距离。
“哐啷~”木门砸在地上,碎成几瓣,横飞的碎木和烟尘中,一点明亮的剑芒朝眉心刺来。
霍安虽惊不乱,耐下心,一剑点了过去。
“叮!”两把剑的剑尖分毫不差地对上,剑身同时弯曲,随即错开,一刺双目,一削咽喉。
霍安一偏头,让过剑锋,气沉丹田,一声大喝:“有刺客!”
刺客楞了一下,手底下的动作更快也更焦躁,他一击失守,而对方用内力发出的声音足以让整座刺史府里的人都听见,顶多几息之内就会有人赶来,甚至,他已经能够听见不远处衣襟带起的风声。
原本算计得好好的,可没想到秦枫身边这个看似半大不小还一脸稚气的少年不但武功不弱,还格外警惕!
“秦大人!”来得最快的是黑鹰,随后是执剑和荆蓝,这两人初来乍到不熟悉路径,干脆是踩着屋顶来的。
眼见已经没了机会,那刺客虽然心有不甘,但也只能撤退,扬手扔出一个小球,落地爆开一团白烟掩护,自己往事先看好的退路飞掠而去。
“保护大人要紧。”黑鹰沉稳的声音响起。
谁派的刺客连审都不用审,反正刺客杀不完,谁也不能保证没有第二个,在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浓雾中,保护好秦枫才是第一要紧事。
“咕咚!”猛然间,有什么逗你摔下去的闷响。
“出声。”黑鹰皱了皱眉。
“是我。”执剑和荆蓝立即向黑鹰的方向靠近。
“没事,烟里没毒。”霍安喊了一句。
“大人?”黑鹰却心中一紧。
在烟雾弹爆开的一瞬间,他刚好将秦枫挡在自己身后,他们站的位置是天井中间,这么短的时间里,理应不会有危险。然而,秦枫却毫无声息。
一瞬间,黑鹰只觉得背后布满了冷汗,遍体生寒。
一只手无声无息地从后面搭上了他的肩膀。
黑鹰条件反射地反手一剑,可却刺到了空气,背后空空荡荡的,哪有人影?
“我要杀你,十遍你都死了。”雾中传来一声嗤笑。
“王爷。”黑鹰一下子放松下来,满心疲惫。
一股劲风吹来,裹挟着白烟送上半空,眨眼间,天井中干干净净。
秦枫一脸苦笑地眨了眨眼睛。
唐少陵戳了一下解开秦枫的穴道,摇摇头,一脸的嫌弃:“太弱了。”
“…”黑鹰无语。
比起您,他们这些暗卫当然弱爆了好么。
“唐公子,你这是?”执剑走过来,好奇地看着他。
唐少陵这身打扮,除了没蒙上脸,其他都和刚才的刺客一模一样好么!
“在这儿呢。”霍安扛着一个昏迷的黑衣人跑过来。很显然,之前的闷响就是唐少陵来的时候顺手把要逃跑的刺客给点晕了。
“因为我也是刺客呀。”唐少陵眨了眨眼睛,笑眯眯地指指自己。
“你混进了刺客组织?”秦枫脱口而出。
“脑子倒是转得还算快。”唐少陵一耸肩,一副没觉得这有什么大不了的样子。
“那之后怎么办?”执剑问道。
唐少陵既然不能杀了秦枫交差,那么,还能回去吗?会不会引起怀疑?
“嗯…”唐少陵摸了摸下巴没说话。
“听绾儿说,荆蓝姑娘易容术很高明?”秦枫忽然道。
“还行。”荆蓝楞了一下答道。
“那么,把一颗人头易容成我的模样行不行?”秦枫问道。
“这个…”荆蓝想了想才道,“人头的话,有点困难,因为人死的时候脸上的肌肉表情难免会有变化,很难易容出那种效果,除非…”
“除非先给活人易容,然后活生生再把脑袋砍下来。”这回唐少陵接口很快。
“不用活生生把头砍下来!”荆蓝一头黑线道,“直接杀了就行了。”
“砍头也不是直接杀了吗?多痛快。”唐少陵嘀咕。
“大人的意思是,用刺客的头冒充大人的,让王爷回去交差?”黑鹰总结道。
“不错,而且我既然已经‘死’了,自然也不会再惹来杀身之祸。”秦枫道。
“可这时候若是大人遇刺身亡,刚刚平定下来的宿州又要出乱子。”黑鹰皱眉道。
“只要别人不知道就行了。”秦枫说着,看看霍安,伸手比了比身高,直接略过,又看黑鹰和执剑,沉吟了一下才道,“你们俩,谁的武功好?”
“大概是我。”黑鹰迟疑了一下道,“不过暗卫所属,擅长不同,却不知大人想让我们做什么?”
“易容成我。”秦枫指指自己。
“大人明明没事…”黑鹰说道一半就明白过来,“大人是要用自己无事来安定宿州,但又让刺客背后的人觉得我们因为大人被刺,不得不找人易容顶替?”
“或许还会再派人来试探一二。”秦枫微笑道,“你们习武,很容易被察觉。一来,唐兄的身份不会再被怀疑,二来,幕后之人既然想我死,那就死给他们看看,且瞧瞧之后他们有什么目的。”
“你们这些文人真是黑。”唐少陵一声哂笑,却抓了那刺客扔到荆蓝面前,“快易容,本公子好砍头回去交差!”
“…”在场的人都黑了脸。
唐公子你是高手、绝顶高手,能不用砍头这么血腥的方式么?杀人也是要追求美感的啊!
☆、第二十五章 反应
不出李暄所料,圣女祭之后的第二天一早,弹劾的奏折就摆上了御前。
萧无痕在看到奏折的时候,只是微一沉吟,就将那本奏折原封不动地递了上去,当然,记下了名字:北敬候高鹏飞。
压下一两本奏折是容易,不过,这么大的事,一城百姓亲眼目睹,就算他这边压下,早朝上也是压不下来的,没有意义。
果然,早朝上一片血雨腥风——御史台一向不是站在摄政王这边的,这会儿逮着了机会还不使劲的参,就差没直说李暄要在宁州举兵造反自立为王了。在这种形势下,御史台里几个插进去的钉子也只能缄口不言明哲保身。
“丞相怎么看?”杜太师直接把矛头指向了楚迦南。
“…”一直一言不发的楚迦南这才抬起头来,慢悠悠地说了一句,“摄政王要谋反还要去宁州?在京城不是更方便。”
一句话出口,原本像是菜市场般吵吵嚷嚷的金銮殿一下子安静下来,所有人都不禁张口结舌。
这话问得好啊!宁州虽说是摄政王的封地,却没管过一天,反倒是京城内外,禁军和京畿大营的兵权都在摄政王手里,直接逼宫岂不是更快!
其实,杜太师也不是没脑子,说李暄存心架空皇帝自己揽权他信,可说李暄图谋篡位么…呵呵,李暄要是想当皇帝,四年前就不会推李镶上位,就算是今天,只需要弄死李镶,各地的驻军和朝上大半的朝臣推都能把李暄推上帝位。
毕竟,当年江辙把直系的皇族杀得太干净了点,李镶一死,剩下的李氏皇族全是旁系,就算李暄本是再远不过的旁支又如何?没了正统,谁会想跟摄政王过不去呢?连杜太师也承认,如果李镶的死和摄政王没关系,他也会支持的,因为这是让东华朝堂受到动荡最小的办法。
但是,知道归知道,这也不妨碍杜太师借着由头给李暄找麻烦,最好是从摄政王一系中分出一点权力来。
“咳咳。”东方牧上前一步道,“启奏陛下,不过是一群民间的骗子而已,现在的问题是,是否要招摄政王还朝?”
“这…”李镶犹豫了一下,看了一眼杜太师。
私心里,他当然是希望李暄回京的,可想起楚迦南那句“在京城不是更方便”,又把话咽了回去。
“楚相意下如何?”李镶转口问道。
“以臣之见,既然摄政王就在宁州,不如就让王爷顺势查明此事,也不用朝廷另派人选。”楚迦南淡淡地道,“宁州,毕竟是摄政王的封地,封地不宁,按照东华律法,也该是王爷本人负责。”
“臣附议。”还没站回队列的东方牧跟了一句。
“臣附议。”
“臣也附议!”
金銮殿里响起了一片零零散散的声音。
“虽然如此,朝廷这边也不能完全不闻不问。”杜太师说道。
“启奏陛下,既然是北敬候第一个送上的奏章,想必北敬候对此事有自己的见解,不如就让北敬候迁去传旨如何?”萧无痕笑眯眯地说道。
听着这话的人都不禁黑了脸。什么叫“第一个送上奏章,又自己的见解”?明晃晃是在说高鹏飞在宁州安插眼线所以消息才这么灵通吧!
不过,李镶也确实没有反对的理由,北敬候和定国公是姻亲,也是自己人,派他去监视一下李暄的动静也是理所当然。
于是,事情就这么定下来,之后的几件小事完全不起眼,早朝反倒是比平时结束得更早。
一散朝,秦建云和楚迦南并肩走出去,一边低声道:“让高鹏飞那个蠢材去宁州,是想让他死在叛贼手里,还是让他被摄政王玩死?”
“都行。”楚迦南双手拢在衣袖里,依旧是一副温吞吞的模样,但嘴里吐出来的话却和“温吞”两个字扯不上丝毫关系,“现在的宁州就是个大漩涡,谁进去谁倒霉,何况高鹏飞这种蠢货,怎么被整死的都不知道。”
秦建云佩服得看了他一眼,暗自嘀咕,前有江辙,后又楚迦南,深刻演绎了什么叫做文人的心黑手辣。不过,因为定国公府大小姐封后,高家最近上蹿下跳得厉害,也是时候给一记大棒,好让这些人安分一点了。
“秦侯可有意重回战场?”楚迦南突然道。
“嗯?”秦建云怔了怔,眼前有些恍惚。他是平民出身,以战功封侯,怎么可能不想再重回战场?可他同样也明白,他现在的身份比凌从威还尴尬些,再加上早些年他就已经渐渐从军队抽身,这要重回前线可不容易。
许久,直到快走到午门了,他才缓缓地说了一句:“要说想,本侯早就功成名就,有摄政王和绾儿在,安国侯府也不再需要什么功勋来巩固地位。不过,若是王爷和绾儿需要,本侯比凌帅还年轻几岁,再拿十几年的枪并无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