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
秦绾看看唐少陵,又看看不明所以的蝶衣,惊异道:“你认真的?”
“你看我哪里不像认真?”唐少陵问道。
秦绾很想说你从头到脚都写满了“胡闹”两个字,但对上他的眼神,又咽了回去。
好像…他真是认真的?
“怎么回事?”感觉到气氛不对,沈醉疏问了一句。
“公子说,要娶蝶衣姐。”秦姝心直口快地说道。
一瞬间,蝶衣睁大了眼睛,满是不可置信的神情。
沈醉疏脸一黑,一言不发地抽出玄铁箫抽了过去。
“你干嘛?”唐少陵惊险地闪开,飞身上了屋顶。
“揍你!”沈醉疏吐出两个字,追上去继续抽。
“我要娶蝶衣关你什么事!”唐少陵怒道,“你喜欢她?本公子明天就去告诉邵姑娘你红杏出墙啊!”
“我今天就先抽死你!”沈醉疏更怒。
“这…什么状况?”秦姝结结巴巴地道。
两男争一女?还是两女争一男?
“要是那天阿诀在苍茫关,他揍卫瑾揍得比沈醉疏还狠,好歹唐少陵还能还手。”秦绾一脸的同情。
“哦。”秦姝应了一声,然后又觉得不对。
所以,沈大侠和蝶衣是…兄妹?
她下意识地去看蝶衣,蝶衣脸上确实有震惊的表情,但很明显,她惊讶的是唐少陵向她求亲这件事,而并非王妃所说的兄妹关系。
秦绾耸了耸肩,虽说沈醉疏不想告诉蝶衣,但蝶衣又不傻,明明是这么明显的事了。所以她经常毫无负担地指派蝶衣和沈醉疏一起出门,这次更是在外面一个多月,也没有孤男寡女的麻烦。
“那他们怎么办…”喻明秋指指房顶上已经开始动真格的两人。
“住手!都给我滚下来!”秦绾提气一声大喝。
两人的动作顿了顿,很有默契地一左一右分开落了下来。
“你喜欢她哪里?”沈醉疏问道。
“漂亮、安静、能干、不会惹麻烦,哪里都很好啊!”唐少陵回答得理所当然。
听的人都是一头黑线。
漂亮,蝶衣本身容貌秀美,但也不是绝色,脸上当年留下的刀疤虽然有苏青崖医治,平日可以用脂粉掩盖,但卸了妆后还是挺明显的,不过漂不漂亮还可以是是各花各入眼。安静…蝶衣不能说话,你真确定这个词是赞美而不是讽刺?能干,这个倒是真的,可用来赞扬想求娶的女子不觉得功利感太重?最后的不会惹麻烦…谁惹的麻烦都没有你唐公子多好么!
秦绾偷望了一眼脸上快冒黑气的蝶衣,暗自伤脑筋。
这个二货哥哥到底会不会追求女孩子?好像他是不会,都是女孩子追着他跑的,他只负责拒绝,可这样下去你真会娶不到妻子的!没见沈醉疏又想揍你了吗!
“你喜欢蝶衣?”秦绾想了想才问道。
“不喜欢娶回来自找罪受吗?”唐少陵答了一句,又道,“绾绾,这世上的婚姻呢,不都是你和李暄那样的。你看顾宁也叶家姑娘不也过得不错?相敬如宾,举案齐眉,挺好的。”
秦绾张了张嘴,有些纠结。理智上,她知道唐少陵的话没错,所以她让顾宁和叶家联姻,给陆臻定下柳湘君,可唐少陵和蝶衣…一个是嫡亲的哥哥,一个是最心疼的妹妹,她总是希望他们能有更好的。
比相敬如宾、举案齐眉的婚姻更好。
“蝶衣姐,你怎么想啊。”秦姝溜过去悄悄拉了拉蝶衣的衣袖。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确实,蝶衣怎么想才是最重要的。
蝶衣原本愠怒的脸色在听到唐少陵最后那句话的时候已经平静下来,默默地拿出纸和炭笔,写了一句话后翻过来:
我身受重伤,元气亏损,不利子嗣。
院中顿时一片沉默。
不利子嗣——这真是无可辩驳的缺陷,相比起来,口不能言简直不算什么。
“挺好的。”出人意料的是,唐少陵却来了一句。
秦绾一转头,怒目而视:你会不会说话!
“我又不喜欢孩子,没有确实挺好的。”唐少陵一脸委屈,看看蝶衣,想了一会儿,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道,“要是你喜欢,将来沈醉疏和邵姑娘生的孩子,我们去挑一个抱回来养好了!”
“你滚!”沈醉疏一脚踢了块石头过去。
“我看公子挺喜欢小郡主的呀。”秦姝笑道。
别看唐少陵总是一副嫌弃的样子,可是个人都看得出来其实他还是很喜欢李昭的,这样的人怎么会不喜欢小孩子呢?
“因为是外甥女才喜欢!”唐少陵一抬下巴,“高兴了可以玩,不高兴了可以扔回给她亲爹!要是我自己的女儿能扔吗?能吗!”
“…”目瞪口呆。
“舅舅真讨厌!”李昭瞪着一双圆滚滚的眼睛,转身扑进秦绾怀里。
秦绾哭笑不得,好吧你赢了!
“娘亲~蝶姨要做昭儿的舅母吗?”隔了一会儿,李昭很天真地问道。
“昭儿喜不喜欢呢?”秦绾问道。
“喜欢!”小姑娘回答得很干脆。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看着秦绾。
“婚姻是两厢情愿。”秦绾想了想道,“我给你一刻钟,你能说服蝶衣同意嫁给你,我就同意。”
“好。”唐少陵立即答道。
“行了,那我们先进去了。”秦绾说着,一把揪走了不情不愿的沈醉疏。
直到门口这小院里只剩下两人,蝶衣忽然觉得有些局促起来。对她来说,婚姻这个词实在太过遥远,或者说,从五年前的那一天起,她就再没企盼过,更何况,如今站在对面向她求亲的男子,除了性格确实有点与众不同外,出乎寻常的优秀。
“我本是唐家养子,我爹不介意我这个没有血缘的儿子,当然更不会介意一个没有血缘的孙子,而我姓唐不姓江,我入的是唐家的族谱,本来也不继承江家香火,所以子嗣是真的无所谓。”唐少陵条理分明,语气里是难得的认真,“如果你同意,我娶你一个就够了,以后也没有什么乱七八糟的妾室私生子,就我们两个人。”
蝶衣听到最后,心中不禁微微一动,犹豫了一下,或者说,是心底的疑惑不解开就不踏实,她翻过白纸写道:给我一个非我不可的理由。
“理由啊…”唐少陵叹了口气,有些忧伤,“这世上的女子总是牵绊太多,荣华富贵、名声地位、父母亲族、夫婿甚至子女,这世上只有一个蝶衣,永远只会把我的妹妹放在最重要的位置上,不会因为成亲而改变,就连那家伙教出来的秦姝也不行。女人成了亲,最后终究会为了子女而妥协。所以,我非你不可,我们才是天生一对。”
蝶衣觉得这会儿自己就算没有哑,也不知道应该说什么。她以前是不是没见唐少陵这么认真过?或者说,其实唐少陵认真的时候更让人觉得他是在胡闹,比如现在。
好半天,她才写了一句话:婚姻不是儿戏。
“我没有儿戏,明明是很认真的。”唐少陵很委屈,“我不能想象我会去爱一个女子爱得海枯石烂,我想你也是一样的。我们都是不会爱的人,何不搭伙过日子呢?我们不谈爱,但可以和和睦睦地生活,我会对你很好,绾绾也会放心的。”
蝶衣楞了一下,低头沉思许久。成亲啊…一直知道王妃的愧疚,如果自己成亲了,有家了,她是不是…能放心呢?
一抬头,对上唐少陵亮晶晶的目光,不由得就想通了,其实也没什么不好的,是吧?要成亲的话,到哪儿再去找一个不会介意自己的妻子永远心向旧主的男人呢?唐少陵说得对,他们才是天作之合!
想着,她不由得笑着点点头。
“你同意了?”唐少陵也笑起来。
“同意什么?”正在这时,江辙跨进了大门,顺口问了一句。
“我求亲,她同意了。”唐少陵瞟了他一眼,淡定道,“所以,她现在是我的未婚妻了。”
“…”江辙看看他,又看看蝶衣,动了动嘴角,只当他抽风,便要目不斜视地绕过他往里走。
“真的。”唐少陵抓着蝶衣的手晃了晃。
江辙脚步一顿,这才认真起来。
唐少陵会胡闹故意气他,但人家姑娘可不会跟他一起发疯。
见江辙的目光扫过来,蝶衣虽然有些僵硬,但还是点了点头。
“可惜了。”江辙看了她一会儿,叹了口气,从身上摘下一枚玉佩塞进她空着的手里,慢吞吞地说道,“出来匆忙,没带别的东西,用这个先凑合一下,回头再补。难得有一个愿意被那个混蛋糟蹋的好姑娘,要不赶紧定下来,上哪儿去找第二个这么傻的。”
“…”蝶衣捏着玉佩哭笑不得。
这是亲爹吗?
“要你多事!”唐少陵扔了个白眼过去,拉着蝶衣就走。
江辙摇摇头,一声嗤笑。定亲哪有这么随便的,这混小子,一会儿准还得被自家闺女揍!
果然,一走进正厅,就看见里面打得正欢。
秦绾拉着蝶衣坐在一边,看到江辙进来,板着的脸才松开了些,喝道:“你们出去打!”
沈醉疏“哦”了一声,踢了一张椅子过去,逼得唐少陵破窗而出,果然是出去打了。
“王妃,这没事吧?”秦姝担忧道。
“打不死人的。”秦绾牙痒痒的。
定亲哪有这么随便?三书六礼少一样,别想娶走她的蝶衣!
不得不说,这会儿两父女的思维方式高度重合了。
没多久,安国侯府的人也都到了,秦建云和大长公主牵着秦珑,秦枫、柳碧君牵着秦宜的小手,连秦榆和秦珠都来了,就是没见秦桦和夏婉怡——当然,也没人敢让他们来。
陆臻是带着柳湘君一起来的,柳碧君看见妹妹不由得有些啼笑皆非,这柳家满门,包括父亲在内,如今品级最高的居然是柳湘君…难道父亲给妹妹取名“湘君”是遇见到了小妹有受封乡君的命吗。
“郡王呢?”秦建云好奇地问了一声。
虽说是给江辙办的践行宴,可这里毕竟是逍遥王府,客人都到齐了,主人却还没露面怎么也不像话。
“打着呢。”秦绾指了指后面。
秦建云这才听到窗外传来的拳脚相交的闷响,奇道:“这是在切磋武功吗?”
“咳咳…”大厅中干咳声响成一片。
“怎么了?”秦建云一头雾水。
“这是发生什么事了?”说话间,李暄和慕容流雪从外面走进来。
“姐夫、先生好。”秦珑乖乖地过来行礼,后面还带着秦榆和秦宜。
李暄笑笑,耐心地一个个给礼物,倒是秦榆有点儿受宠若惊。
安国侯府换了主母之后,大长公主也给秦榆重新请了先生读书,虽然性子已经很难扭转过来了,不过比起之前那个战战兢兢的小可怜,倒至少像是个侯门庶子了。
“没什么,开宴吧。”秦绾这才转头吩咐。
“是。”尹诚笑眯眯地下去准备。反正在王府,大小姐才是最说话算话的那个。
“不等他们吗?”秦建云汗颜,好歹主人还没来。
“他们打完会记得来吃饭的。”秦绾淡定道。
尹诚的办事效率很高,一会儿工夫,热气腾腾的酒菜上桌。
因为都是自家人,也不必避讳男女同席,大厅里开了两桌,李暄夫妇、秦建云和大长公主、江辙、慕容流雪坐了一桌,留了两个空位是给外面还在打架的那两个的。陆臻和秦枫带着一群孩子坐了另一桌,也轻松些。
只是,这气氛怎么看怎么诡异。
“呯!”猛然间,门一开,两道杀气腾腾的身影并肩走进来。
“噗——”秦绾忍不住偏过头闷笑。
实在是两个人看上去都太糟糕了,要说两个绝世高手,要怎么打才会打成这副鼻青脸肿的模样?跟市井流氓似的贴身肉搏吗?
完全不明所以的秦建云看得胡子都一翘一翘的,眼睛瞪得滚圆。
不过,当事的两人倒是丝毫不觉得自己的形象有碍观瞻,一屁股坐下,又从打架换成了拼酒。
李暄询问的眼光看向妻子。
“别理他们。”秦绾捏了捏李暄的手,一脸从容,心里有点感叹李暄来得太晚,错过一场好戏,这种欠抽的求亲居然还求成功了,真是百年难得一见!
不过,男人么,打够了就好了,这比两个闹矛盾的女人简单多了。
秦建云只能苦笑,越来越不懂这些年轻人到底在想什么了。
再看看江辙,他又不由得感叹,这个男人确实是个活着的传奇,这么早就致仕未免可惜,不过人各有志,活着就因为他太传奇,所以半生坎坷。女儿死于非命,儿子也不承袭江家香火。
然而,欧阳慧和唐少陵,哪个不是能惊艳了一段史书的人物?江氏一门,果然没有一个是平凡人。
另一边,秦绾正吩咐尹诚去煮几个熟鸡蛋来,以免那两位明天没法出去见人。话说回来沈醉疏最近是流年不利吧,眼睛上被李暄打的那一拳印记才刚消呢。
秦建云忍不住又得意地笑了起来。江辙的儿子再出色又如何?还不是一心一意向着自己女儿。兄妹好呀…秦建云看得明白,唐少陵那样的人,女人是控制不住的,就算嫁一个女儿给他,他也能说翻脸就翻脸,只有亲情才是能制住他的枷锁。
本章又名史上最欠揍求婚,不是一时兴起,这个就是很早之前就想好的他俩的结局,理由哥哥已经说完了,他俩就是天生一对,再合适没有了o(* ̄︶ ̄*)o
☆、第九十七章 孟狄
朝廷新封的逍遥郡王定亲了,消息一出,顿时碎了京城无数少女心。
听说新娘子只是个出身江湖的平民女子,任谁都觉得不般配,可再仔细想想,以江湖地位而论,唐少陵要娶沈醉疏的妹妹——这再门当户对没有了!
至于蝶衣的另一重身份,除了熟悉的人之外,都刻意抹去了。倒不是觉得蝶衣是个丫头不光彩,重点是她是秦绾的丫头,哥哥娶了妹妹房里的丫头为妻,这名声说出去总归是不好听的。
而江辙的行程自然也被耽搁了,就算唐少陵再不愿意,江辙也是他亲爹,定亲下聘这种事也不能让他自己办。
另一边,沈醉疏原本想把沈家的东西全部留给蝶衣做嫁妆,却被秦绾骂了一顿。
就算疼爱妹妹,也要想想即将进门的邵小红不是?何况,连秦绾都觉得,其实沈醉疏真没有什么地方亏欠蝶衣的。
所以,还是秦绾做主,让祁印商整理出了代管着的沈家产业账目——绝天堡和赵文正倒台后,大部分的产业都被收了回来,连带还有一些绝天堡本身的产业也被吞并了,即便代管三年不占一丝一毫利润,光是连带收下的那些产业也足够秦绾赚上一笔了。
再加上当年从赵文正身上没收的巨额银票,秦绾直接都一分为二,一份给蝶衣置办嫁妆,一份留着等明年交付给邵小红。
江辙悄悄送来两匣子黄金,各五百两。一份给秦姝,一份给蝶衣,只有收的人心里明白,江辙这是谢她们跟着欧阳慧一场。
十二月初,京城终于下起了细雪的时候,北方剧变的消息终于传到了京城。
北燕皇病逝,二皇子宇文孝登基,国丧之后,传檄天下:西秦不守信约,偷袭皇太子,致使皇太子客死异乡,以此向西秦宣战!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秦绾正带着秦姝和蝶衣检查嫁妆是否有缺漏的地方,听完也只是笑笑,随即兴致勃勃地叫人拿了上次从苍茫关带回来的皮子给蝶衣挑选,秦姝就用不上了,再带回苍茫关去简直贻笑大方。
“真打起来了啊。”秦姝感慨了一句。
“放心,还打不起来。”秦绾慢悠悠地道,“这季节,北方早就上冻了,关外更是大雪茫茫,要出兵,最快也要等到春季,再拖拖拉拉的,等到夏季都有可能。”
“王妃的意思是,北燕并不想打这一仗?”秦姝道。
“宇文孝喜欢被耍着玩吗?”秦绾一脸奇怪地反问,“不过,如果西秦那边松懈一点,想来宇文孝也不介意弄假成真,多捞点好处。横竖宇文忠是真死了,北燕占了理的。”
“真是麻烦。”秦姝感叹道。
“横竖今年冬天是不会有动静的,不会误了你的婚事。”秦绾笑道。
秦姝的脸一下子红了,又看看蝶衣,不由得一阵气馁,怎么人家就没她那么容易害羞的呢。
秦绾一声叹息,微微摇头。
秦姝会脸红,会害羞,正是因为她对卫瑾是有少女怀春的那种好感的,她对未来的婚姻有期待。但蝶衣不是啊。并不是说蝶衣讨厌唐少陵,不想嫁给他,只是…到底还是缺了点儿什么。
“王妃。”陆烟笑吟吟地走了进来。
“烟娘,可是有什么好事吗?”秦绾抬头笑道。
“东方尚书府来报,表小姐生了一个男孩儿,母子平安。”陆烟眉眼间都带着一丝喜气。
“那真是太好了。”秦绾也笑了起来,赶紧吩咐道,“让人把备好的礼送过去,告诉荷儿,过两天我去看她。”
“是。”陆烟答应了一声。
“表小姐也算是守得云开见月明了。”秦姝道。
白荷成婚三载才有孕,不过一举得男,也算是厚积薄发,总算能在夫家站稳脚跟了。这世道对女子就是苛刻些,白荷没有秦绾的能力,一直无子还不许东方家纳妾压力也很大,有了继承人,腰杆才硬的起来。要不然,虽然凭着摄政王府的威势东方家不敢有异议,可日子过得怎么样,就只有自己知道酸苦了。
“算起来这孩子的满月宴倒是要在年里办了。”陆烟道。
“双喜临门,挺好。”秦绾道。
“王妃!”就在这时,喻明秋一步跨了进来。
“又什么事?”秦绾一抬头。
“孟寒回来了。”喻明秋沉声道。
秦绾的脸色一下子严肃起来:“请人到后堂,没人看见吧?”
“王妃放心。”喻明秋点点头。
秦姝和蝶衣立即放下了手里的东西跟了上去,这边自然有陆烟收拾。
走进后堂,却见原本的窗子都被关得严严实实的,还挂上了厚布窗帘,好好的屋子阴沉沉的,就只有角落里点着一根蜡烛。
顾月白、执剑、荆蓝、孟寒都在,还有一团…大概是人?只不过全身都裹在一件厚厚的黑色斗篷里,连脚都没露出来。
走在最后的喻明秋仔细地关好门,把光线挡在外面。
“这是怎么回事?”秦绾一头雾水。没听说过蛊师不能见光啊?
“在下二十年身处黑暗,如今见不得阳光,王妃见谅。”黑斗篷下面传来一个嘶哑的声音,就仿佛是一个许久不曾开口的人重新开始学说话一样。
“王妃,我们这一路都是夜行昼宿,今天是要赶京城开门的时间,只能用了轿子把人抬进来。”荆蓝苦着脸道。
“无妨。一会儿让苏青崖来看看。”秦绾松了口气。
“多谢王妃。”孟寒道。
“有劳顾庄主了。”秦绾又道。
“不敢,人已送到,在下离家日久,也挂念家中夫人小女,先行告辞了。”顾月白笑眯眯地道。
“本妃改日上门拜访。”秦绾会心地一笑,示意秦姝送人出去。
“这位顾庄主可真是秒人。”执剑感叹道。
“这世上聪明人不少。”秦绾笑笑。
顾月白无意是属于非常睿智的那一种,不显山不露水,总知道应该站哪边,不该问的不问,不该知道的装不知道,只在需要的时候出手帮一把,与这样的人为友,也是一件幸事。
“孟狄?”秦绾的目光又转回那黑斗篷上。
“是。”斗篷下缓缓伸出两只苍白枯瘦的手,慢慢地拉下斗篷的帽子。
秦绾也不禁吸了一口凉气。
兜帽之下是一张极为消瘦的脸,或者说,简直就是一张人皮包着一副骷髅架子,深陷的眼眶里嵌着一对褐色的眼珠子,一头乱蓬蓬的白发毫无光泽,不像是孟寒那种天生的白,就完全是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模样。
可是,按照孟寒的说法,孟狄是他的堂兄,今年应该只有四十多岁——看看秦建云,再看看孟狄,说他们隔着两辈都有人信!
“听说,嫣儿给我生了个儿子。”孟狄开口道。
秦绾一怔,才反应过来“嫣儿”大约是徐晴妃的小字,点头道:“是,他在南疆,挺好的,又孟寒看着。”
“谢谢。”孟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表情。
“他不能多说话,我想先带他去醉白楼下面的密室暂住。”孟寒道。
秦绾就算不懂医术也知道,一个二十年不见阳光的人是无法立即出现在正常的生活环境中的,那座密室孟寒曾经呆过好几年,用来住人也算合适,便点头同意。当下也不浪费时间,直接取出了从慧明大师那里拿来的短棒交给孟狄,问道:“这是什么?”
“没想到中原还有这东西。”孟狄隔了好一会儿才接过来。
秦绾一喜,看来真的是问对人了。
孟狄的手在短棒上拂过,良久才突然问出一个仿佛毫不相干的问题:“如果王妃您无权无势、武功低微也没有一技之长,偏偏有一个强大得需要仰望的大仇人,您会怎么办?”
“要是真这么倒霉,比起报仇,先想想怎么活着才是要紧事。”秦绾一耸肩。
“如果必须要报仇呢?”孟狄追问。
“这个么…”秦绾有些苦恼地想了想,终于还是一摊手,无奈道,“那就只能想想哪种同归于尽的法子成功率能高一些了。”
“那个人强大得…同归于尽都是奢望。”孟狄淡淡地加了一句。
秦绾也被他堵得一滞,随即顺着他的目光看向了他手里的短棒,迟疑道:“用这个?”
“在巫蛊中,这东西叫做同心咒。”孟狄道。
“同心咒…名字还挺好听的。”荆蓝嘀咕了一句。
“同心同命。”孟狄解释道,“同心咒染了仇人和宿主的血,再用巫蛊之术将两人连接在一起,一人伤,则另一人也伤,一人死,则另一人也死!”
“这可真是同归于尽的好法子。”秦绾抽了抽嘴角。
就算敌人武功再高、势力再大,杀之不易,可取一点血还是有机会的,然后用这个同心咒,自己自杀,仇人跟着死了,不能更干脆利落了!
“对了,这不是和当年王爷中过的同命蛊差不多吗?”秦绾忽然想起一件旧事。
“同心咒的进化便是同命蛊。”孟狄点头道,“在南疆覆灭之前,就已经很少有人使用这种媒介了,如今还能看到完整的同心咒,在下也很惊奇。
秦绾微微沉思,慧明大师说,这是外祖父的遗物——按照时间来算,如果,当年赤焰血魔最后是被同心咒整死的,那么使用同心咒的外祖父确实应该不在人世了才对。
“咳咳咳咳…”突然间,孟狄捂着胸口一阵猛咳。
孟寒脸色大变,赶紧给他顺气。
“没事,暂时死不了。”孟狄抓住了他的手。
“先让苏青崖看看再说。”秦绾叹了口气,放下了心底更多的疑问,横竖人已经在东华了,不急于一时。
“为了活命,我给自己下了蛊,死不了,也医不好,不用费神了。”孟狄冷淡地道。
“就算死不了,能活得舒坦些也是好的。”秦绾不以为然。
孟狄是被关得太久了,对当今天下的人物都不了解,苏青崖可不是“医术好的大夫”,他可是连轮回蛊都能骗的鬼才,说不准就真治得好呢?
“王妃,我先带他去调息,他体内的蛊虫也需要黑暗。”孟寒的语气微微带上一丝焦虑。
“执剑荆蓝,你们护送,千万小心。”秦绾道。
“是。”执剑和荆蓝郑重地答应一声。
秦绾又在昏暗的后堂中站了一会儿,忽的悠然开口:“本妃突然想再走一趟宝龙寺了。”
“恐怕不容易。”喻明秋无奈道,“那毕竟是西秦的地界。”
还有一句话他没说,秦绾也心知肚明。
被扣了好大一顶黑锅的夏泽苍这会儿八成正想着怎么才能把秦绾抽筋扒皮呢…
☆、第九十八章 京城闲事
秦绾带着喻明秋和蝶衣走进书房时,屋里已经站着一个人了。
“王妃。”秦诀叫了一声。
“路上顺利吗?”秦绾做了下来。
“多亏了虞先生暗中谋划,还有兰桑郡主这个内应。”秦诀答道。
“兰桑那边,没出岔子吧?”秦绾觉得,不管是不是被迫,既然兰桑郡主帮她做事,那至少就不能让她因此死了。
“虞先生能护住她。”秦诀说着,又把这一路的细节说了一遍。
“那就好。”秦绾满意地点点头,又道,“现在宇文忠死了,除了冉秋心,连北燕也没人知道孟狄还活着的消息了。”
秦诀沉默不语,他只陈述事实,从来不会妄加判断。
“阿诀,这几天你好好陪陪姝儿吧,卫家人已经在路上了,到时候还要你送她出嫁。”秦绾道。
“多谢王妃。”秦诀一向冰冷的嗓音里带了一丝暖意。
他们兄妹俩是孤儿,自幼相依为命,被江辙捡回去训练的日子虽然苦了些,但丞相还是个好主子。然后被送给了小姐,慢慢才懂得作为一个“人”的生活方式。如今妹妹就要像普通的女孩子一样成亲生子,还是一段让人羡慕的好姻缘,他是真的感谢王妃,甚至超越了江相当年的救命之恩。
“去吧。”秦绾笑着挥挥手。
秦诀回来得也正是时候,要不然秦姝出阁的时候肯定会很遗憾。
“今年的雪看起来会很大。”喻明秋忽然道。
秦绾推开窗户,伸出手,接住一片飘过来的雪花。
地上铺了一层银霜,远处传来女孩儿清脆的笑声,是李昭带着几个丫头在后院里玩雪。
这时,李少游来报,已经选了一批调教好的丫头供王妃挑选。
“走吧。”秦绾点点头,带着人去了偏听。
“王妃,按照王妃的要求,挑的都是年纪小的,一共二十人,这里是名册。”李少游笑眯眯地道。
秦绾接过来,也没看,先是一眼扫过去。
“参见王妃。”二十个小姑娘都穿着统一的蓝布衣裙,最大的不过十二三岁,小的才七八岁,分成两排站得整整齐齐,目光下垂,没有一个左顾右盼的,显然规矩上调教得极好。
“蝶衣,挑四个年纪小些的给昭儿,这半年里你先调教着。”秦绾随手将名册递给了蝶衣。
听到这句话,那些备选的丫头们眼睛都亮了一下。
能被王妃选中自然好,可若是能陪着小郡主一起长大,显然更有前途,何况小郡主年幼,听说脾气也好,在她身边当差自然更舒心。
不过,那一瞬间的表情反应都逃不过蝶衣的眼睛,几乎没有犹豫的,她直接点了四个不到十岁的小丫头带走了。
“其他的,李总管帮本妃挑两个女红赶上最出色的,交给聆风便是。”秦绾转头道。
“王妃放心。”李少游人生阅历何等丰富,看了这一会儿早已把握了这些丫头的心性。
“明秋,跟本妃出去一趟。”秦绾笑眯眯地勾勾手指。
喻明秋有些好奇,顺手拿了一把宽大的油纸伞撑着,也没带别人,两人一前一后相差半步,踏着地上的落雪走出了王府。
因为下雪的关系,京城的街道上看不见几个行人,露天的摊贩也寥寥落落,不过毕竟快到年底了,家家铺子门口都开始点缀了红色,看起来也不显得太冷清。
喻明秋没问目的地,只是亦步亦趋地跟着秦绾穿过几条街道,走进一条干净的青石巷。
这块地方靠近王公贵族的府邸,住的一般都是京官的家眷,或是一些家境不错、专门租住在此的赶考举子,很是清净优雅。
“咚咚咚。”秦绾上前敲响了一户人家的大门。
“谁呀?”开门的是一个十二三岁的灵秀小厮,见到人,楞了一下后,赶紧恭敬地道,“见过摄政王妃。”
“去禀报你家先生一声。”秦绾微笑。
“王妃请进。”小厮先将人让进来,关好大门,这才小步往里跑,一边喊道,“先生!王妃来了!”
很快的,屋里迎出来一个青衫书生。
“裴先生可好。”秦绾招呼道。
“托王妃的福,在下一切安好。”裴咏拱了拱手,欠身让客。
裴咏是文人不耐寒,这季节屋里已经烧着炭盆,一进门就暖洋洋的。
喻明秋将收起的伞搁在廊下这才跟了进去。
“王妃亲自上门拜访,想必是有要事。”裴咏说着,一边取出茶具,烧水沏茶。
“确实有事。”秦绾坐下,停顿了一下,缓缓地道,“虽然如今天寒地冻,又恰逢年节,但是…本妃依旧想请先生辛苦一番,尽快再赴西域一行。”
裴咏倒水的手微微一抖,却没说什么,直到端着热茶过来放在秦绾面前,又在她对面坐下,才开口道:“可是…有了白元帅的消息?”
“本妃已经找到了白元帅所中之蛊的出处,也有了解法。”秦绾并不隐瞒。
孟狄的身体太差,很多事都是秦诀转述的,白鼎的事自然是重中之重。
裴咏脸上明显闪过一丝激动。
“解蛊必须由孟家人亲自出手,不过这里有药可以暂时让白元帅恢复神智。”秦绾从衣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药瓶放在桌上,淡淡地道,“先生明白,孟家唯一的传人孟寒是南疆之主,他不能去西域冒险,何况,药是有,怎么让白元帅吞下去也不容易。”
“再不容易,也是要做的。”裴咏的语气中带着苦涩,还是坚定地收起了瓶子,“王妃放心,在下会想办法的。”
“本妃会派几个暗卫给先生,先生有什么吩咐尽管让他们去做。”秦绾顿了顿,又道,“如今西域濒临灭亡,夏泽天大军已经返回西秦,只留下几支偏师继续扫荡西域各国余部,因此流寇横行,先生千万小心。”
“那在下也要尽快启程,若是等西秦彻底平定西域,再想找白帅就难了。”裴咏正色道。
“有劳先生。”秦绾喝了一口热茶,放下杯子,起身告辞。
裴咏亲自把人送到门口,一直到秦绾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才叹了口气。
“王妃觉得能把白鼎收为己用吗?”喻明秋问道。
“南楚已经和东华融为一体,白鼎的夫人嫡子都在京城,再说他和东华又没有私仇。”秦绾一声轻笑道,“就算他一时转不过弯来,顶多解甲归田,也不会投效西秦北燕的,来日方长,大不了拜托舅舅再去请人出山。”
“也是。”喻明秋想了想,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话说回来,当年白鼎如果不是不知所踪,也许现在就是东华的将军了。
秦绾也无奈,比起西秦和北燕,东华能征善战的将军还是太少,凌从威和冷卓然都已经多年没有上过战场,聂禹辰、章重锦那一类镇守一方绰绰有余,但比起帅才还差一点儿,徐鹤、顾宁、凌子霄那一代的年轻小将更是缺乏历练,三年前打南楚的那一战胜在奇谋,硬仗只有崇州那一战,实在不够。
而无论冷卓然还是凌从威都有一个无法避免的弱点——夏泽天,太年轻了。若是大陆形势一直没有变化,二三十年后,西秦会越来越占上风。
“王妃操心太多了,还有王爷呢。”喻明秋理所当然地说道,但话音未落,忽的眉头一皱,身体一晃,手里的伞纹丝不动,人已经从秦绾的左侧转到了右侧。
一个翠绿色的精致香囊掉了下来,落在地方上,瞬间被积雪所化的水渍染湿。
“真无情。”秦绾啧啧两声,摇摇头。
喻明秋同样没看一眼,一脚跨过香囊继续走。
“看你躲得这么熟练,这是第几个了?”秦绾笑问。
这几年来,她和李暄身边的这些年轻人陆续定下亲事,要么就不在京城,如今也就剩下一个喻明秋——容貌俊雅,前途光明,虽然身世有瑕疵,可连萧无痕都免不了被人攀附,何况喻明秋这般被梅家承认的庶长子?
“无聊。”喻明秋一声嗤笑。
秦绾走了几步,随手摸出几枚铜板,从路边一个小贩手里接过一串红彤彤的糖葫芦,转身递给他。
“王妃,属下不是小郡主。”喻明秋拿着糖葫芦哭笑不得。
王妃每次给小郡主买糖葫芦都给他捎带一串就算了,可今天小郡主都不在,她就这么喜欢看他啃糖葫芦的样子吗?可也没见王妃给别人塞糖葫芦,果然那次被王妃看见他一个大男人居然吃糖葫芦是一生的黑历史啊!
秦绾背着双手,唇边含着一丝微笑,眼神里却明明白白显示了,她就是喜欢看。
看着喻明秋拿着糖葫芦的样子,就让她想起当年青城观里软糯的小道童眼泪汪汪的样子,然后就想起那个与青城观主论道的宽厚背影。当然,被当成了记忆之一的喻道长是不明白的。
喻明秋叹了口气,自暴自弃地咬下一颗山楂。
就在这时,迎面一队内侍冒着风雪而来,为首的一个太监双手捧着明晃晃的圣旨,行人纷纷闪避。
秦绾不想惹事,静静地避到了路边店铺的屋檐下。
喻明秋离开了一会儿,回来后低声道:“刚刚早朝上陛下下了圣旨,册封定国公府嫡长女钟蓁为皇后。”
“定国公啊。”秦绾挑了挑眉。
没想到李镶和杜太师挑来挑去却挑中了这一家。要说这位钟小姐,比起李镶还大了两岁,几年前张氏想把她说给秦桦,秦建云还问过她的意见,因为定国公暗中站队废太子不了了之。猎宫之变后,定国公的地位就更尴尬了——废太子逼宫谋反,事后被清算的只是直接参与的那些人,毕竟谋反之前,李钰是名正言顺的太子,交往的官员不少,而支持皇帝册封的太子也不是错处,总不能不分青红皂白一起砍了。
当然,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那样的人虽然没有被牵连,可这几年毒风日子也着实不好过,升迁掌权是别想了,想要改换门庭也不是一蹴而就的事,尤其像是定国公那样默默站队的人更残,当初都没有挑明,如今更不能直言和废太子划清界限,京城的顶级权贵一个个精着呢,摄政王府远着的人,谁吃饱了撑着去交好?导致钟小姐年方十七,高不成低不就的,至今待字闺中。
“这是步险棋。”喻明秋低声道。
“被困局中,剑走偏锋未必不是一条出路。”秦绾笑了笑。
那些如定国公一般,因为曾经亲近废太子而被冷待形同放逐的勋贵官员其实加起来人数不少,废太子不在了,这时候有人愿意伸出橄榄枝,还是名正言顺的皇帝,想必大多数人都是很乐意接过来的。
虽然,要冒着和摄政王府对着干的危险,可反正出头无望,想着搏一搏的人还是不少的。
☆、第九十九章 宝藏
十二月中,卫家的人终于到了京城。
卫亦扬是戍边将领,无圣旨不得离开苍茫关,为表对这桩婚事的郑重,代表卫家前来下聘的是卫大公子和卫少夫人。虽然时间有些紧迫,但聘礼准备得丝毫没有敷衍,用来迎娶一个世家贵女都绰绰有余,也引来京中无数艳羡——堂堂卫帅的二公子,居然娶个丫头做正妻,还不是看在她是摄政王妃的丫头份上?
尤其,卫大公子高大帅气,明显的北方人模样,可二公子看起来文文秀秀的,一派斯文,笑起来极为可亲,配个丫头…也不知道多少人在心里不值了。
因为秦姝是秦绾的人,倒也不必重视到连摄政王都在场,李暄还是一早就去了御书房处理政务,只留下秦绾接待卫家来人。
秦姝是主角,坐在秦绾下首,后面站着的是聆风和听雨。
“苍茫关不比京城繁华,王妃若是有什么意见,妾身立即命人在京城置办。”向红眉落落大方地说道。
秦绾看了一遍聘礼单子就直接交给了秦姝,说句良心话,卫家准备的聘礼相当有诚意,她也没必要吹毛求疵,倒是这位据说能随夫君上战场的红眉将军让她很有几分好奇。
“启禀王妃,拙荆是武林世家出身,会几手功夫,让王妃见笑了。”卫瑜拱手道。
“少夫人内力精深,可不是几手粗浅功夫。”秦绾笑了起来。
“我向家退隐江湖多年,说起来,王妃还于向家有恩。”向红眉道。
“哦?”秦绾惊讶地看过去。
“家父年轻时被沙天棘那匹夫重伤,伤了元气,不得不避居边关隐姓埋名,王妃灭了那欺世盗名的老混蛋真是大快人心!”向红眉眉飞色舞。
秦绾忍不住“噗”的一声笑起来:“那也是缘分。”
秦姝红着脸把聘礼单子拿回来,微微点了点头。
“这样吧,若是这几日启程,怕是要在路上过年了,横竖不差这几日,本妃做主,就在正月里挑个好日子出门如何?”秦绾想了想道。
“一切由王妃做主。”卫瑜痛快地答应。
这会儿正是苍茫关最安稳的季节,大雪封路,别说战事,就连小股的流寇都没有,他们在京城多呆些日子也不妨事。
“王妃,我可以带姝儿出去玩吗?”下首的卫瑾眼睛亮晶晶地问道。
“咳咳!”卫瑜干咳了两声,横了一眼不省心的弟弟。
“行了,姝儿带二公子去转转,京城好玩的多着呢。”秦绾莞尔一笑,挥了挥手。
“是。”秦姝虽然有些羞涩,但毕竟不同于足不出户的大家闺秀,大大方方地应了。
打发了两个小的,秦绾又叫喻明秋带着卫瑜去王爷的书房坐坐,随即和向红眉继续讨论婚礼的细节。
向红眉是个爽利人,性子对秦绾胃口,聊起天来不用转弯抹角的,秦绾心情也不错。
以卫亦扬的品级,卫家在京城有座御赐的旧宅,虽说一直空置,但在确定要上京的时候,就紧急派人来略加修缮,住人不成问题。秦绾留了午饭,这才派人送卫瑜夫妇回去。
卫家的聘礼丰厚,幸好秦姝的嫁妆准备得也不少,只是陪嫁的四个丫头还需要陆烟好好调教一番。
下午,卫瑾和秦姝一起登门,只是两人的表情都不怎么好看。
“这是怎么了?”秦绾奇道。
她不是不知道京城又多少人背后议论这桩婚事,但也没哪个白痴敢当着摄政王府的人面前找不痛快吧?
“碰到定国公府的人了。”秦姝怏怏地说道,“一副趾高气扬的模样,出了个皇后了不起啊?”
“小人得志!”卫瑾接了一句。
“是挺了不起的。”秦绾一笑,“一个皇后没什么,重要的是陛下有意抬举定国公一系的人,可不就是三十年河东么。不过这和前线无关,你们开了年就回苍茫关去,不用管京城的破事。”
“还真是挺不顺眼的。”秦姝扁了扁嘴,“那钟家大小姐,以为自己当了皇后就能比王妃更高贵了?美得她呢。”
连皇帝见了秦绾也要恭恭敬敬叫声叔祖母,何况皇后。
东华以孝治国,李暄的辈分摆在那里,加上他身为摄政王,对李镶有教养之恩,只要李暄不谋反,哪怕皇帝亲政了,也得把他当半个父亲那样敬着,否则可是要被戳脊梁骨的。
“她怎么了?”秦绾随口问了一句。
钟蓁这个姑娘,她是真的没什么印象,几年前在宴会上见过几次,好像还挺文静的,不过定国公府因为站队问题,这几年几乎淡出了顶级权贵的视野,那些花会琴会什么的,忘记邀请了钟小姐也是常有的事。
“发帖子呢,说是要‘踏雪寻梅’。”秦姝一声冷笑,掏出一张精致的帖子来,“连我都有。”
“那就让少夫人带你去吧。”秦绾瞟了一眼道。
只要钟蓁没傻,肯定不会忘了向红眉。
“真去啊?”秦姝楞了一下。
“她请你,为什么不去?”秦绾挑了挑眉,“二公子将来是要走科举的,你迟早也要和那些夫人小姐打交道。”
“哦。”秦姝不情不愿地应了。
“姝儿你放心,我会好好读书的,三年后的科举就带你回京城。”卫瑾信誓旦旦地道。
秦姝被逗笑了:“你以为进士那么好考。”
“行了,自个儿玩去。”秦绾挥手赶人。
“是。”未婚夫妻两人对望了一眼,退了出去。
秦绾收敛了笑容,若有所思。
“王妃。”荆蓝沉着脸走进来,“刚刚打听了一下,收到定国公府帖子的人家还不少,名单都在这里了。”
秦绾扫了一眼,却见安国侯府、柳家、叶家、东方家这些和摄政王府沾亲带故的人家都不在上面。
当然,这是定国公的大小姐办的宴会,宣称只是邀请一些闺中密友小聚,请谁不请谁自然无可厚非。
“让暗卫看着点定国公府的动静,若是得意忘形了,不妨敲打敲打。”秦绾淡淡地道。
年前是朝廷最忙的时候,毕竟初一就要封印了,整整十五天休朝,一些大事都要在那之前处理完毕。
尤其今年,丞相致仕,分摊到各部的杂事更多,就连李暄都忙得脚不沾地的。
不过,楚迦南一走,南楚的事物也全压在了上官英杰头上,冷卓然重建了南线大营,当然,南线大营防的已经不是南楚,而是西秦,营地就建造在北境的长城之后。
这天李暄难得在天黑前回了王府,莫问手里还抱了一堆东西。
“这是什么?”秦绾刚用过晚膳,好奇地问了一句。
“来看。”李暄招招手。
聆风立即撤掉了桌上的残羹剩饭。
“柳轻风画的藏宝图?”秦绾挑挑眉,“翰林院那些老古董解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