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这些侍妾碍于襄平大长公主,注定是得不到名分的了,只能争男人的宠爱,而驸马侍母至孝,老夫人说一句谁的好,驸马都会高看一眼——这也是安王氏在府中被奉承惯了才养成的目中无人自以为是的脾气。
秦绾挥了挥手,制止了秦姝继续呵斥,漫声道:“既然安王氏身体不适,就不必在跟前伺候着了,扶下去,请太医吧。”
“老、老身…”安王氏扶着胸口一阵咳嗽。
“看来老太太真是年纪大了,你们还愣着干什么?”秦绾一瞪眼。
“是,王妃!”几个侍妾也顾不得安王氏还想说什么,赶紧手忙脚乱地把人扶了出去。
“行了,换一个主事的上来答话。”秦姝脆生生地道。
这话一出,下面的人都愣了。
主事的?驸马和公主分居,她们几个都是妾,连个上族谱的正经侧室都没有,怎么敢说自己是主事,非要挑一个的话,那就只有——于是,无数目光都落在秦珠身上。
虽然是寡妇,可毕竟是孙少爷明媒正娶的大房夫人,又是王妃的亲妹子,应该比较好说话吧?
“大、大姐,亡夫的案子如何了?”秦珠有些懵,结结巴巴地开口道。
“不如何。凶手那个宫女早就自尽了,后面的还在查,刚刚本妃还想跟你婆母说不要着急。”秦绾一耸肩,轻描淡写道。
“呃…”秦珠一时间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这话听着没错,可都过去三年了,堂堂摄政王妃会为了一句“不要着急”特地跑一趟驸马府吗?
“来人,请襄平大长公主过府。”秦绾道。
“是。”聆风答应一声,带着两个小丫头就出去了。
驸马府和公主府本就是比邻而建,原本襄平大长公主就得到了摄政王妃驾临驸马府的消息,正准备着,听到宣召,直接带着贴身的侍女就过来了。
不过两刻钟工夫,堂下的女子们就觉得难熬了不少。
老夫人倒下了,秦珠还好,可换成襄平大长公主,能有她们好果子吃吗?
“王妃今日怎么有空过来,不如移驾道公主府坐坐?”比起一干妾室的愁眉苦脸,襄平大长公主脸上却带着真心的浅笑。
安绯瑶被三公主摆了一道之后,终究名声有损,最终没有留在京城,不过汝阳大长公主替她相看的夫婿品貌俱佳,不过两年,也做到了三品巡按,前途无量,她自然舒心,对秦绾的态度也更好。
“来办点事,可惜安老夫人身体欠佳,只能请公主做主了。”秦绾微笑道。
“王妃尽管说。”襄平大长公主看了茫然的秦珠一眼,脸色丝毫不变,心里却在暗自叹息。明明有一半相同的血缘,可这差距也实在太大了,比当年的秦珍都远远不如——于是这秦家三姑娘是十成十随了张氏吧!
“妹夫惨死,本妃也不胜哀痛,不过本妃三妹尚且年少,膝下也无一儿半女,如今她为亡夫守孝三年也是有情,今日本妃想请公主做主,放三妹大归。”秦绾说得干脆利索。
秦珠目瞪口呆,就…这么直接?
“秦三小姐对谨言有情有义,安府又岂是不懂人情的虎狼之家。”襄平大长公主胸有成竹,微微一笑道,“今日果真是良辰吉日,三小姐尽管随王妃回府,至于你的嫁妆,明日便请安国侯府上门一起清点,绝不至少了分毫。”
“公主果然通情达理。”秦绾道。
“皆是女子,何苦相互为难。”襄平大长公主答道。
“如此,改日请公主喝茶。”秦绾站起身来。
“说起茶,小女前日托人送了些庐山云雾,听说是极好的,王妃一起来尝尝?”襄平大长公主道。
“好啊。”秦绾一挑眉,笑道,“若是不好,本妃定要亲自写信去骂怡兰的。”
襄平大长公主抿嘴而笑,两人并肩走了出去,根本没理会这一群被留下的人。
“王、王妃、这…”一个胆大些的女子终于结结巴巴地开口道。
“怎么,大长公主作为安家的主母,倒是做不得儿媳妇的主了?”秦绾冷声道。
“奴婢不敢。”那女子吓了一跳,“普通”一下直接跪了下来,全身颤抖。
秦绾一声嗤笑,直接越过了她,顺手拉了一把傻乎乎的秦珠。
直到出了驸马府的大门,和襄平大长公主道别,秦珠再回头看看驸马府门口的匾额,还是一副不可置信的神色。
这个困了她三年的地方,居然就如此轻易地…走出来了?简直像是在做梦!
“你是安家的儿媳妇,安家就算对你不好,可一没虐待你,二没贪墨你的嫁妆,你想大归,安家同意是人情,不同意…是本分。本妃作为摄政王妃,也不能凭空为你拿身份去压人,还让人说一句仗势欺人,你的名声也好不了。”秦绾一边上了马车,一边淡淡地说道。
“那大姐今天是什么意思?”秦珠咬着嘴唇问道。
秦姝一挥手,仪仗起行。
秦珠下意识地追了上去,和聆风听雨一起,跟着马车步行。
“无他,只是教你,做事多动动脑子,那不是个摆设。”秦绾的声音从车窗处传来,“安老太太不肯办的事,何必非要她来办,本妃的身份,难道还和一个呗夺了诰命的民妇扯嘴皮子吗?那么,换个人就好了。”
“那祖母…”秦珠瞠目结舌。
“一把年纪还这般上蹿下跳的,争强好胜。”秦绾冷笑道,“气病了就安心了。”
“…”秦珠无言以对。
这话怎么这么有道理呢?不对,哪里都没道理好不好?于是大姐是故意用安谨言的事让老夫人又急又气?
“放心吧,死不了的,顶多躺两天。”秦绾凉凉地道,“正好,也让安文骥安生两天,他不是侍母至孝吗?母亲都病了,总要在床前尽孝吧。”
“不管怎么说,多谢大姐了。”秦珠苦笑。
当年是她信誓旦旦要嫁安谨言,到了最后她走投无路的时候,却还是大姐给她解得围。
是不是…从一开始,他们就错了?母亲错了,姐姐错了,自己…
想着,她不由得又苦笑。
时过境迁,现在再说什么,又有什么意义呢。
☆、第八章 意外
大归,对于秦珠来说或许是天大的事,但对于秦绾来说,只能算是举手之劳,把人往安国侯府一扔,后续自然有汝阳大长公主处置。
横竖襄平大长公主从未与驸马和离,她就是驸马府的当家女主人,是安谨言和秦珠的嫡母,她做主同意秦珠大归,说到哪儿去都是合情合理,等安王氏缓过气来,事情早已尘埃落定。
秦绾忙得很,哪有那么多闲工夫扯嘴皮子,暴力干脆地就把事情解决了。
顺带,侍母至孝的驸马安文骥也闭门谢客,照顾母亲去了。
内院的小书房一直是秦绾专用的,连李暄都不会在她不在的时候随意进入。
秦绾提着笔,在纸上写下几个名字。
李钰、温暮离、夏婉怡、安谨言。
想了想,她最后又添上了一个名字:安文骥。
这桩悬案到现在都还没理清楚,当初查出来杀死安谨言的宫女一看就是被推出来的替死鬼,只是后面做得太干净,三年也没抓到太多线索。而还活着的人,温暮离被秘密关押在奉天府最深处的死牢里,而夏婉怡…秦绾还是摇摇头。
夏婉怡就是个草包,顶多被人当成棋子用,抓起来也不会知道什么内幕,反倒是一动她就会打草惊蛇。
温暮离…秦绾见过的硬骨头不少,可温暮离的顽固还是出乎她的意料,或许是少年时的惨痛经历磨练成的傲骨和意志成就的他,秦绾就算再讨厌这个人,也不免有几分欣赏。是个人才,可惜不为自己所用。
正沉思间,门外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轻响。
秦绾回过神来,不由得莞尔一笑,提高了声音道:“进来。”
书房门开了一条缝,两个小脑袋一起凑了进来。
“娘亲~”李昭蹦蹦跳跳地扑到她身上撒娇,“听说扶云县这几天有庙会,晚上还有灯会,我和小君想去看,沈叔说要娘亲同意。”
秦绾揉了揉她的脑袋,随即拎着她的衣领将她放到地上,又去看另一个。
“参见王妃。”四五岁的男孩儿眉清目秀,气度沉稳,丝毫没有胆怯之态。
“你要是有小君一半懂事,娘才叫安心。”秦绾夸张地哀叹,眼中因为思考温暮离之事而浮现起的冷意也柔化下来。
祁君是祁印商夫妇的独子,当年秦绾赴云州盗账本,机缘巧合救回那个小婴儿一条小命,后来祁印商做了秦绾的总管,这孩子也就一直住在王府中。秦珑毕竟年纪稍大,又隔着辈分,而且也不方便长住王府,只有每天过来上课的两个时辰,所以李昭反而和祁君玩在一起更多。
沈醉疏表示,反正一个也是教,两个也是教,祁家三代不得科举,最起码也要祁君的儿子才能正经读书科考,换句话说,祁君以后的出路还是得他自己打拼的。能做羲和郡主的玩伴,得沈醉疏指导文武,祁印商只能是感激不尽。
好在这男孩生性稳重谨慎,活脱脱和祁印商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秦绾和李暄想着,从小教导着让他以后做女儿的心腹也是不错。
“娘亲娘亲,我们保证不惹事,明天就回来。”李昭甜腻腻地说道。
要是当天回来,也不必特别告知,不过郡主要在外头过夜,就算沈醉疏也不敢带了人就跑,回头李暄这个女儿奴非得亲自提剑追他三条街揍他不可。
李昭也是聪明,知道父亲虽然更纵容她,可这种事肯定是不允,还是求母亲有用。
“带上执剑和荆蓝蝶衣,晚上看灯不许玩得太晚,必须住在太守府,明白?”秦绾说着话,眼睛却是看着祁君的。
“是,王妃,我都记住了!”祁君恭敬地答道。
“去吧,路上小心。”秦绾捏了一把女儿娇嫩的小脸,又朝她挤挤眼睛,轻声道,“你父王今晚有要事处理,顾不上陪你玩,自己别说漏嘴,知道吗?”
“谢谢娘亲!”李昭一声欢呼,一跃而起,抱着她的脖子,重重地在她脸上留下一个湿漉漉的口水印,随后拉着祁君的手就跑了,连书房的门都忘了关。
秦绾失笑,随手用手背擦了擦脸上的口水。
“王妃。”秦姝端着托盘进来,顺手关上门,笑眯眯地道,“王妃总说王爷宠郡主,其实王妃还不是一样宠。”
“他呀,是保护过度。”秦绾耸了耸肩。
沈醉疏因祸得福,炎阳七转大成,比起三年前不可同日而语,扶云县又是天子脚下,还担心他护不住两个孩子吗?带上蝶衣几个,一是怕晚上沈醉疏不会照顾孩子,尤其李昭还是个女孩儿。二么…不带人,怕是沈大侠明年都走不到扶云县。
正好,也让沈醉疏带着妹妹出去散散心。
秦绾一直觉得,他们夫妇不能护着孩子一辈子,也无意替她扫清所有的障碍,她自己自幼也是在山上野惯了的,自然不愿意拘着女儿活泼的天性。童年时墨临渊瞒着姬夫人连夜抱她下山买糖吃的回忆,是她这辈子最温暖的记忆。
秦姝放下托盘,掀开盖碗,笑着说道:“王妃今天中午没吃多少饭,厨下特地做了莲藕桂花冰糖粥,最是清淡开胃的,王妃多少用一些吧。”
秦绾原本是没什么胃口的,不过这会儿看着莲藕粥清淡可口,倒是有了几分食欲,当下端着碗慢慢喝着,一面继续盯着纸上的几个名字发呆。
“说起来,王妃是怀疑驸马安文骥吗?”秦姝站在书案前,好奇地问了一句。
“驸马府中,也就他还有几分城府了。”秦绾淡淡地道。
“可是…安谨言是他的亲生骨肉啊,还是唯一的一个儿子。”秦姝不敢相信。
“若是能想通这点,本妃就不是怀疑,而是肯定了。”秦绾冷哼道。
哪怕安文骥还有一个靠得住的儿子也好——可惜他没有。别说虎毒不食子,都绝后了还有什么利益,总不至于他这把年纪了还妄想再生个儿子?
“王妃到底怀疑安文骥哪里呢?”秦姝想了想问道,“安家在尚公主之前,虽然曾经落魄,但也是在京城扎根几代,算得上清白。”
“那几代之上呢?”秦绾平静地问道。
“啊?”秦姝愣住了。
“安家,祖籍西平,以商起家,然而…”秦绾说着,随手扔过去一本册子,“执剑这两年的调查结果,无论如何都查不到安家发家之前的来历,难不成还是天上掉下来一个富豪?”
要知道,就算当年先帝选驸马,查到安家祖上三代也差不多了,还真不至于到祖籍地去将人家的家史也从头挖出来,何况襄平大长公主并不受宠。
秦姝沉吟了一会儿,忽的开口道:“王妃,安文骥,真的只有安谨言一个儿子吗?”
“执剑还在查。”秦绾耸了耸肩,“毕竟是埋得这么深的线索,慢慢来,不急。牢里还有一个死活不肯开口的呢。”
“咚咚咚。”就在这时,书房门被人敲响了,而且很明显能听出敲门人的急迫。
“明秋?”秦绾一挑眉。
整个王府,脚步能轻成这样的人就没几个,回来书房敲门的也就只有喻明秋了。
“王妃,明秋求见。”门外果然是喻明秋的声音。
“进来。”秦绾笑道,“不是放你两日休沐吗?怎么了。”
“求王妃救命!”喻明秋一进门,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出什么事了?”秦绾猛地站起来。
她的贴身侍卫为了外出办事方便,都是在大内侍卫处挂了正式武官的品级的,再加上摄政王府的招牌,什么人能让喻明秋这么着急向她求救?
秦姝脸色一沉,赶紧关上了房门。
“王妃,凌虚子师叔被官府抓起来了,说他——冲撞皇亲。”喻明秋苦笑道。
“那老道士性子精明得很,要不然也不能领了清理门户的职责,怎么会无缘无故冲撞皇亲?”秦绾皱了皱眉。
“不是师叔,是师叔的两个弟子太过年轻气盛。”喻明秋叹气,“师叔怕他们吃亏,自己揽了事,放跑他们来给我报信。”
“行了,你去叫龚岚放人,调停一下。不管冲撞的是哪个,既然没出大事,跟个出家人计较什么。”秦绾挥了挥手。
“可是…抓人的不是龚大人,是大理寺啊。”喻明秋一脸无奈。
“什么时候大理寺居然管起京城治安来了?那还要京城令干嘛!”秦姝脱口而出。
秦绾也不禁沉下了脸。原本她还以为是件小事,喻明秋关心则乱,可听到大理寺插手,却直觉感到有点不对。
大理寺职责监察百官,复核刑狱,以前一直是李暄的地盘,但自从李暄城外摄政王后,就渐渐放开了。一来他不缺消息渠道,二来大理寺目标太大,本就权倾朝野的省政务继续捏着百官的命脉,只怕压迫过大,让人不得安生。前些日子杜太师一系安插了几个人手,其中一个职位就是大理寺卿!
“王妃,这是蹊跷得很。”喻明秋继续说道,“据属下师弟言道,是那个什么郡王世子先挑衅的他们,而且一发生冲突,大理寺的人居然来得比奉天府都快。”
秦绾闻言,更觉得奇怪。
凌虚子师徒来追捕青城观的叛徒清理门户,才刚刚进京就出事,难道是碍着京里的什么人了吗?可惊动了一位郡王世子和刚刚上任不久的大理寺卿,凌虚子有这么重要?
“王妃…”喻明秋叫了一声。
“你先起来吧。”秦绾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尚未换下的道袍上,唯一沉吟,又道,“你那个报信的师弟呢?叫他进来。”
“是。”喻明秋知道她这句话就是说明了会插手的意思,松了口气,匆匆出去带人了。
“王妃,这事真诡异,一个老道士得罪谁了?”秦姝忍不住道。
“也许不是他得罪了谁。”秦绾想了想,脑子里渐渐清晰起来,“有可能,是和那个青城观的叛徒有关。”
很快的,喻明秋就带了个少年道士进来。
“见过摄政王妃,在下青城观玄玉。”少年一拱手,行的是江湖同道的礼节。
喻明秋眼中微微一沉,却没说什么。
秦姝拉长了脸,老大不高兴。没见过求人还这么傲气的,何况民跪君天经地义,这还以为自己很有气节?若非看在喻明秋的面子上,她早就忍不住要呵斥了。
同门师兄弟,年纪仿佛,怎么就能差这么多!
秦绾摇了摇头,就这脾性,一挑衅一个准。毕竟这种事一个巴掌拍不响,以凌虚子的涵养,绝不会把自己折腾进牢里去。
喻明秋站在玄玉身后,对着秦绾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容。
若非为了师叔…如果被抓进去的是个小牛鼻子,谁耐烦去救啊!
☆、第九章 本妃来鸣冤
“玄玉…是吗?”秦绾不疾不徐地坐了下来,一派从容。
“是。”少年应道。
秦绾一声哂笑,当年行走江湖的时候,见过的自命不凡的少年多了海去,可如今十年过去,又有几个名字留在了圣山高手榜上?
被她打量似的目光注视着,玄玉的下巴抬得高高的,嘴唇紧抿,身体绷得笔直。
秦绾无端就想起了御花园里那只开屏的雄孔雀,差点被笑出声来,幸好及时咬住了舌尖。
“王妃?”秦姝提醒了一声,也有点纳闷,王妃到底看这个玄玉哪里开心了?
“明秋,你换身衣服,一会儿跟本妃去大理寺。”秦绾砖头吩咐道。
“是。”喻明秋松了口气,但出门前脚步又微微一顿,眼角的余光瞟向玄玉,犹豫了一下才继续举步。
算了,吃点苦头不是坏事,年轻人就是要打压打压的。
“好了,出门之前,先说说吧,你们要追捕的那个叛徒是什么人。”秦绾这才漫不经心地开口。
“这是我青城观的机密,家丑不可外扬!”玄玉答道。
“哦,那请便,门在后面。”秦绾也不生气,直接伸手指了指。
“你…”玄玉哑然。
“小道长,你要弄清楚,王妃日理万机,过问这么件小事是看在明秋的面子上,可不是因为你。”喻明秋不在,秦姝说话自然也不需要客气。
“…”玄玉一张脸上涨得通红,好半晌才咬牙切齿地道,“此人是师父和掌教师伯一辈的人,原本道号凌丹子,二十年前杀死青城观三名凌字辈弟子、七名玄字辈弟子,伤者不计其数,同时盗走镇观之宝,也是掌教信物之一的泣雪剑,不知所踪。三月前,有在外行走的弟子偶然看见泣雪剑出现在东华京城,未免打草惊蛇,于是掌教师伯派师父先行前来,若能确定那是二十年前的凌丹子,再行处置。”
秦绾点点头,也认可青城观主的做法,毕竟二十年间毫无消息,谁也不能确认带着泣雪剑的人是否是凌丹子,如若真是,就凭二十年前的战果,不布置妥当也很难清理门户。然而…想了想,她又问道:“你们查到带着泣雪剑的人是谁了吗?”
“没有。”玄玉微微别过脸,有些愤怒地道,“我们师徒今天才进京,刚刚在客栈安顿下来,想出去打探一下消息,谁知道祸从天降!”
“冲撞皇族…怎么冲撞的?撞的是谁?”秦绾问得很快。
“那人骑马过街,极为嚣张,师傅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就拉我和师兄让开。”玄玉咬牙切齿道,“我只是闪避稍慢,可并未碰到他们一丝一毫,那什么世子就找茬非说我撞了他!”
“骑马过街啊。”秦绾一挑眉,平静地问道,“纵马了没有?伤人了没有?”
“…”玄玉沉默了一下才不甘不愿地道,“没有。”
“那你有什么不满的?”秦绾一声嗤笑,“京城之内不得纵马,可从没说过不许骑马缓行,皇族宗亲天之骄子,只要不波及旁人,嚣张一些又如何?既然是出家人,自该看淡世情,没得还有这么重的嫉恨心。”
“可是他冤枉我!”玄玉怒道。
“这是本妃一会儿要问的,不会听你一面之词。”秦绾一挑眉,又道,“凌丹子叛出师门后,显然已经还俗,道号也弃之不用,你们可知他俗家姓名来历?”
“他本名张盛行,祖籍宿州西平——这有意义吗?反正他还俗也不会再用原名。”玄玉不满道。
秦绾闻言,心中微微一沉。
西平。宿州西平——安家发迹的地方!恐怕不是巧合吧?
目光一转,秦姝会意,微微点头道:“王妃放心,一会儿我叫人去户部查档案。”
“户部?”玄玉茫然,一头雾水。青城观的叛徒什么时候和朝廷的户部扯上关系了?
“玄玉道长,就算你是出家人,也有官府颁发的文书证明身份的。”秦姝没好气道,“这世上的人,除非生来就居无定所四处流浪,否则户部文献都会有记档,能精确到一村一户的。官府找人,和你们江湖可是不一样的。”
玄玉还没答话,书房的门再次打开,换了一身普通月白色箭袖劲装的喻明秋走进来。
“行了,走吧。”秦绾站起来。
玄玉下意识地跟了上去。
“对了,玄玉道长就先留在王府吧。”秦绾走出书房,忽然说了一句。
“什么?”玄玉闻言,直接跳了起来,喊道,“我不是犯人!”
“就你这脾气,去了也是添乱。”秦绾一声冷笑。
“王妃。”秦姝轻轻拽了拽她的衣袖。
秦绾一皱眉,也知道她的顾虑,再怎么自命不凡,毕竟是青城观嫡传弟子,沈醉疏带走了蝶衣、执剑、荆蓝,他们这一出门,王府不大动干戈的话恐怕还真未必看得住玄玉。
喻明秋干咳了一声,指指西面。
“姝儿,请玄玉道长去清风苑休息,拜托慕容公子照料一下。”秦绾道。
“是。”秦姝笑眯眯地道,“玄玉道长,请。”
玄玉眼珠子一转,就跟着去了。在他想来,这会儿逞强,自己首先打不过喻明秋,不过区区一座王府,几个侍卫难道还想看住他?简直笑话!
秦绾的笑容顿时收敛,也没多带人,就只有秦姝和喻明秋两个就直接出了门。
“王妃,还是给您添麻烦了。”喻明秋一脸的歉意。
“不,这件事…未必和本妃无关。”秦绾摇了摇头。
大理寺并不远,即便是步行,也不过一盏茶时分。
秦绾一个眼色,喻明秋大步上前,手一扬,摄政王府的金牌亮了出来:“摄政王妃驾到,让大理寺卿元仲春出来迎接。”
门口守卫的两个差役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下意识地看看台阶下悠然站立的秦绾和秦姝,又看看喻明秋手里的金牌,一脸的傻样。
摄政王妃…不应该是侍卫成群、前呼后拥吗?怎么像是逛街逛过来的!
可金牌假不了,喻明秋当了秦绾三年侍卫,在京城各个衙门也非常脸熟,他们都是认得的,当下赶紧飞奔进去通报。
很快的,里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大理寺卿元仲春上任才不到半年,是九年前春闱的榜眼,当时的主考是杜太师。在外面做了几任官,从知县做到巡抚,然后才调回京城,今年才刚过四十,算得上年轻有为。当时李暄同意这个调动,一方面也是因为这个人除了是杜太师的门人外,也确实有能力,而且官声不错。
“见过摄政王妃。”元仲春一面行礼,一面把人迎进来,一面不动声色地看了喻明秋一眼。
他又不傻,这会儿摄政王妃大人上门,想也知道是为什么。大理寺抓人怎么会漏掉一个,还不是刚好被喻明秋撞见?
摄政王夫妇身边心腹不少,但最难缠的两个人却是朔夜和喻明秋。倒不是他们比别人有什么特别的长处,而是武器太特别了!朔夜的青冥剑是先帝御赐,毁不得伤不得,当初萧家就吃够了亏。总算朔夜现在外派领兵,暂时碍不着京城,可省下一个喻明秋更麻烦!
青冥毕竟是先帝所赐,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威慑力已是大减,可摄政王好死不死地把自己的佩剑紫渊送给了一个侍卫——喻明秋拿着紫渊挥一圈,哪个差役敢用刀去架,那都是大不敬!
“元大人不必多礼。”秦绾淡淡地道,“本妃今日并非以摄政王妃的身份出巡,不过是来鸣冤罢了。”
“鸣冤?”元仲春睁大了眼睛。
“本妃师门出身江湖,故人之后拦路鸣冤,本妃也不能不管一管,元大人说,是不是?”秦绾似笑非笑地看过去。
“是是。”元仲春苦笑着应和。
大理寺这半年来并没有出过大案子,他这还是第一次对上摄政王妃,想起杜太师的殷殷告诫,不由得满头大汗。
这个女子,果然不是寻常妇人。以前在外总以为王妃不过是依仗摄政王的名号狐假虎威,可今日三言两语,绵里藏针,才真正让他感觉到压力。
这确实是史上第一个光明正大走上金銮殿干政的女子啊。
“本妃觉着元大人的口音听着耳熟,不知道是哪里人呢?”秦绾随口问道。
“有劳王妃动问,下官是宿州人。”元仲春怔了怔,虽然不明白她的意思,但还是答道。
“西平县?”秦绾眉头一动。
“不,下官是竺阳人,和西平隔着数百里。”元仲春不解地道。
“竺阳啊,是个人杰地灵的地方。”秦绾一声轻笑。
“王妃过奖,不过竺阳历史上确实出过不少名人,光是状元就有四位。”元仲春自豪道。
“元大人也算一个了。”秦绾道。
元仲春笑了两声,没有继续接。
“那么,不知道本妃的故人是冲撞了哪位,居然劳动了元大人?”秦绾在正厅里坐了下来,等上了茶,这才慢条斯理地道,“若是奉天府玩忽职守,回头本妃倒是要问问龚大人怎么回事。”
“有劳王妃动问,这事凑巧,下官正带着一干衙役办案回来,路上遇见了这事,就先把人压到了大理寺。”元仲春道,“至于被冲撞的那位,是庆郡王世子。”
秦绾低垂着眼帘,一个字都不信。
不过,李镶距离十五岁生辰不远了,过了这个生辰,就要准备亲政的事,因此算是个非常重要的日子,各地的藩王就算不能亲自来的,至少也派了世子上京,这几日已经有不少到了的。
“世子何在?”秦绾问道。
“世子说完经过,先行返回了京城的庆郡王府。”元仲春从容答道,“不过是冲撞皇亲,并未造成太大的后果,加上又是出家人,还有一位年纪大些,下官以为,板子就不必打了,折算成拘役,关个一个月就放了他们。王妃以为如何?”
凌虚子是青城观主的师弟,江湖地位尊崇,若是因为一点小罪过喊打喊杀的,只怕会闹出大乱子来,于是骑驴下坡折算拘役——看起来就像是要找个理由绊住凌虚子师徒似的。
“王妃,这国有国法,家有家规,下官也不好徇私枉法。”元仲春赔笑道,“这一个月,下官会照顾那两位道长,断然不会让他们多吃苦头的,王妃放心。”
“是么。”秦绾握着茶杯,微微抬眼,“既然只是拘役一月的罪名,想必没有不容家属探望的道理,元大人这就领本妃去大牢瞧瞧吧,本妃也好置办些需要的物事着人送来。”
“这…”元仲春楞了一下。
“怎么,不方便?”秦绾的语气很平静,却带着一种莫名的危险。
“王妃若不嫌弃大牢阴冷脏乱,自然方便。”元仲春无奈,只得说道。
既然他用律法来堵秦绾,那同样被律法反堵回去也是无可奈何。
“请吧。”秦绾放下茶杯,直接站起身。她有种预感,安家,泣雪剑,青城观,这些事…绝不会是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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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诈尸啦
所有的大牢都差不多,阴暗、潮湿、冰冷,空气中飘散着一股说不出的气味,虽说还没到让人难以忍受的地步,但也着实不太好闻。
京城的三大牢狱,比起刑部和奉天府,大理寺里关的人就少了很多,大半都是空着的。不过,能进了这里的,多半是没希望出去了的。
元仲春在最前面带路,一直走进大牢最深处。
“元大人啊。”喻明秋一边左顾右盼,一边好奇地问道,“我说,这儿这么多间空牢房呢,何必非要把人关到里头去,不嫌麻烦吗?”
“毕竟是出家人,里头更清净些。”元仲春干咳了两声道。
秦绾不置可否,稍稍提起裙摆,跨过地面的一滩积水。
“就在前面了。”元仲春说着,停下脚步,摆手示意。
秦绾抬头看去,只见昏暗的牢房内,一老一少两个道士盘膝而坐,看起来还算干净整齐,不像是受过什么罪,但听到脚步声,两人依旧纹丝不动,就像是石像一般。
“喂,摄政王妃亲自来探监了!”一个衙役大声朝里面喊了一句。
许久,毫无动静。
“这是…在练功?”秦姝迟疑道。
“不可能。”喻明秋立即否定,“在牢里怎么可能两个人一起入定,青城观的内功心法要是普通行功,是随时可以中断的。”
“这就奇怪了啊。”秦姝嘀咕。
喻明秋脸上闪过一丝难色,去看秦绾。
毕竟秦绾用的名义是“故人”,他就不好直接叫师叔了。
“喂?老爷子?没事吧?”那衙役又喊了几声,转回来悻悻然道,“王妃,大人,中午送进去的午饭好像也没人动过。明明送的都是素斋呀!”
“开门!”秦绾忽然道。
“王妃,这不妥。”元仲春立即道,“国有国法,下官不能…”
“他们的胸口不动。”秦绾不耐烦地打断道。
“什么?”元仲春一愣,再仔细去看牢里坐着的两人,一下子冷汗涔涔。
确实,两人的胸膛连一丝细微的起伏都没有,说明根本就没有呼吸!没有呼吸的…死人?
“快、快开门!”元仲春一叠声地催促道。
那衙役也被吓到了,拎着一大串钥匙,手指哆嗦着,试了好几把钥匙才找到对应的那把,好不容易打开了锁。
喻明秋忍耐不住一个箭步上前,几下撤掉锁链,打开牢门,窜了进去。
秦绾和秦姝、元仲春随后跟上,每个人脸上都很不好看。
喻明秋迅速抓着两人的手把脉,脸色刷的一下雪白,急急地用手指去按颈侧,不由得愣在当场。
“明秋,怎么样?”秦姝着急地问道。
“死、死了…”喻明秋跪坐在地上,怔怔地道。
“怎么可能!刚刚还好好的呢!”元仲春急道。
大理寺里关押的犯人突然暴毙,还是被摄政王妃抓个正着,本来就已经是天大的事了,更何况这两个并非死囚啊!
“快快,叫仵作来!”元仲春喝道。
一阵手忙脚乱后,大理寺的仵作被两个衙役带进来,战战兢兢地检查了一遍。
“怎么样?”元仲春急道。
“大人,真死了,表面没有外伤,看起来也没有中毒的迹象,具体死因,不经过解剖是查不出来了。”仵作苦着脸道。
“这…”元仲春脸上的冷汗直流,被天牢里阴冷的过堂风一吹,透心的凉。
“元大人,你这大理寺的天牢真是好得很。”秦绾冷冰冰地道。
“启禀王妃,天牢门口十二个时辰都有守卫,牢内每隔两个时辰就会巡视一遍,这不可能有人无声无息地进来杀人哪。”元仲春道。
要是只有一个凌虚子,他还真想报个年老体弱暴毙身亡,可这儿还有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呢,也体衰?而且两个人同时死了还一样的死法?
“不可能被人偷进来杀人,那难道是你大理寺杀人灭口?”秦绾道。
“不不,王妃容禀,天牢内巡查的衙役做任何事都必须两人一组行动,小组每日随机分配——买通一个人容易,可…”元仲春分辩道。
“这么说来,只有元大人你了?”秦绾一转头,目光宛如冰箭,刺得元仲春血液都快冻住了。
“王妃明察!下官与这二人素不相识,何必杀人。”元仲春膝盖一软,“噗通”一声跪了下去。
“王妃。”喻明秋慢吞吞地站起身,连月白衣衫下摆沾上的稻草都没管,冷淡地开口道,“属下以为,在确认这两人死因之前,元大人就算不是凶手,也逃脱不了失察之罪!”
“王妃明鉴,确实是下官失察。”元仲春立即道。
天牢里死了人,这个失察的罪名根本无从抵赖,他也认得干脆。
“来人,备车,将尸体送到苏宅。”秦绾微一沉思。
“苏宅?”衙役有些迟疑。
“京城还有哪座苏宅?”秦绾一声冷笑,“让苏青崖验尸!本妃就不信好好的人进了大理寺不到两个时辰就没了!”
“是。”几个衙役赶紧上前,小心翼翼地把尸体抬出去。
秦绾一挥手,喻明秋沉着脸跟了上去。
“至于元大人…”秦绾勾了勾唇角,“请暂时留宿府衙吧,大理寺上下人等,三日之内无诏不得外出!”
“王妃!”元仲春脸色大变。
秦绾不理他,衣袖一甩,带着秦姝扬长而去。
“大人…”一个衙役挨过来,将元仲春扶起来。
“查!今天进过天牢的衙役都叫过来,必须查!”元仲春怒道。
他是收到上头的意思要把这一老一少困在大理寺一月,可从没想过要人死,还死在大理寺,若是这件事查不清楚,只怕最好的结果也是丢官罢职。更何况,摄政王妃可说了,那位老道士是她的“故友”,就算自己罪不至死,可摄政王妃私下要报复一个人,方法多得很,到时候左右不过一个死字!
另一边,含怒走出大理寺,秦绾的心情才稍稍平静下来。
墨临渊和青城观有旧,她小时候也是见过凌虚子的,别说这其中还牵涉了不少机密,就算没有,她也不能让师父的故交死得不明不白的。
“王妃,一定是元仲春搞的鬼。”秦姝道。
“不,元仲春顶多只是棋子。”秦绾摇摇头,被风一吹,脑袋反而清醒了不少,“元仲春不蠢,不会在大理寺里堂而皇之杀人的,他撇不干净,只会引火烧身,怎么看都没有好处。”
“那还能是谁呢?”秦姝急道。
“先看看苏青崖怎么说。”秦绾叹了口气。
这三年,苏青崖又一半时间停留在京城,剩下一半时间偶尔会出去几个月采药,闲着的时候也会在京城的各个医馆里走一走,遇见感兴趣的疑难杂症就顺手治了。
不过,这会儿的苏神医很生气,非常生气,在看见秦绾走进来的时候,仿佛那些火气都有了发泄的方向:“秦紫曦!本公子是大夫不是仵作,你弄两个死人过来是什么意思!”
“别气。”秦绾擦了把汗,苦笑道,“这两个人很重要,你帮我看看有没有什么毒能把人弄成这模样?”
苏青崖盯着她看了半天,这才举步走向停放在院子中间的板车,掀开上面盖的白布,冷声道:“下不为例。”
秦绾松了口气,下不为例么…嗯,等有下次的时候再说。
苏青崖在那年轻道士身上从头到脚摸了一遍,又抽出一根笔正常针灸用的针长出一倍的细针,在尸体上扎了几下,很快给出了结论:“窒息。”
“窒息?”秦绾疑惑。这听起来不像是毒药造成的,可凌虚子是江湖上有数的高手,谁还能把他在毫无抵抗的情况下闷死不成?
苏青崖转到板车另一边,继续检查凌虚子的尸体,皱眉道:“一样的死法。”
说着,他一把拉开了凌虚子胸口的道袍。
“啊!”众人一声惊呼,却见那苍白的胸膛上赫然印着一个青碧色的掌印!
喻明秋迅速解开那年轻道士的道袍,果然,胸口也有掌印。
“这掌印的颜色很特殊,是凌天堡的摧心掌。”秦绾沉声道,“姝儿,你去请叶随风过来,不要惊动任何人!”
“是!”秦姝应声而去。
“很深厚的内力,一掌打得人血脉逆流,压迫肺部,造成窒息。”苏青崖一边说,一边用手指在凌虚子尸体上比划着,但按到肺这个位置时,动作猛地一顿。
“怎么了?”秦绾心念一动。
苏青崖沉下脸,整个人几乎趴到了凌虚子的尸体上,耳朵直接贴住了他的胸口。
喻明秋刚想张口,秦绾赶紧制止了他出声,只带着一丝紧张之色盯着苏青崖。
“他还没死!”苏青崖突然道。
“什么?”秦绾惊道,“这还活着?”
“再晚一点就真死了,这老道士内力深厚,还有一线生机。”苏青崖抿了抿唇,脸上罕见的又一抹犹豫。
“有什么问题?”秦绾急切道。
“虽然还有一线生机,但很渺茫,我没完全把握,一针下去,不是生就是死。”苏青崖道。
“这…”秦绾顿了一下,去看喻明秋。虽说是一般几率,可不治就绝对是死,按理是不用选择的,可这种事,总要最亲近的人来做主的。
“求苏神医救命!”喻明秋一咬牙,对着苏青崖深深一礼。
“知道了。”苏青崖点点头,眼底浮现起一抹厉色。
很显然,凌虚子这样的状况也激起了他身为医者的执着和挑战心。
“需要什么?”秦绾问道。
苏青崖看了她几眼,伸手从她头上拔了支金钗。
“喂,那是…”秦绾楞了一下才道,“你送我的。”
这支钗并不太起眼,本身也不贵重,却是当年苏青崖送她的新婚贺礼,因为钗管是中空的,不管是用来下毒还是救人都是随身携带的利器。
苏青崖熟练地卸下钗头,将里面的药液用琉璃瓶装了,随后左手在凌虚子胸膛上摸索着,右手握着钗杆,神色专注。
喻明秋忍不住咽了口口水,莫名地觉得有些心慌。
“这里。”苏青崖猛地神色一变,有用的钗子用力扎了下去。
“噗——”半支钗杆都没入了凌虚子胸口,血花飞溅中,苏青崖的脸上、身上都被溅上了大片血迹,只有一双眼睛亮得出奇。
“师叔!”喻明秋失声道。
“咳咳咳…”下一刻,原本呼吸脉搏全无的凌虚子直挺挺地从板车上坐起来,一阵撕心裂肺的猛咳,又喷出好几口血。
苏青崖用力压着他,整个人几乎变成了血人。
“活、活了?”喻明秋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
要说之前他自己亲自验证的师叔确实死了,可这、这真的救活了啊!
“啊~”就在这时,院门口传来一声惊叫。
几人猛地回头,只见秦姝和叶随风站在门口,少女脸上惨白得毫无血色,半晌又是一声惨叫:“诈、诈尸了~”
☆、第十一章 关回大牢去
一番忙碌,苏青崖先安置好了重伤的凌虚子,又洗干净身上的血迹,换了一身衣裳才出来。
“苏神医,我师叔他怎么样?”喻明秋迫不及待地问道。
“内伤很重,好在性命无忧。”苏青崖平静地道,“他功力深厚,挨了一掌,气血逆流阻塞肺部导致窒息,我用放血之法能救命,但很伤元气,而且他本就心肺俱伤,年纪又大,以后好好调养还能寿终,动武是别想了。”
“呯!”却是喻明秋一掌打在院子里一颗粗大的槐树上,震得树叶簌簌地落了一地。
“别冲动。”秦绾走过去,按了按他的肩膀。
那年轻道士的尸体还停放在院子里,等着检查完毕后再由喻明秋和玄玉决定去留。
叶随风蹲在板车旁边,皱着眉研究了许久,脸上的神色一片苦恼。
“到底是不是?”秦绾问道。
“这个么…”叶随风摸着下巴,不确定道,“摧心掌是凌天堡霍家的不传之秘,我娘死得早,我是拿着娘留下的秘籍手抄本自己琢磨着练的,都不知道练得对不对,只能说,模样儿看着像,但若是有人故意弄成这样子…应该也是做得到的吧?”
“只要内力够深厚就能留下掌印,气血逆流,心肺俱伤虽然是摧心掌的特征,但能造成类似效果的武功至少也有六七种。”回答的是喻明秋,“只是,掌印一般都是红、紫、黑的颜色,这个青碧色…”
“在手掌上抹药,至少有十几种药可以达到这效果。”苏青崖淡淡地道。
“可凌天堡跟东华官府的关系不错。”秦姝迟疑道。
四年前云州大灾,凌天堡少主霍绍齐也算深明大义,还运了药材去青阳县的疫区。后来南楚之战中,霍家庶子霍绍英跟随西门远山一起去行刺白鼎,事败被擒,因为崇州城破前被白鼎带走,至今和白鼎一起下落不明——不过,不管怎么看,凌天堡都应该不是奸邪之辈。
“王妃,前些日子得到消息说,霍少堡主在宁州查账,距离京城也不远,是不是请他过来瞧瞧?”秦姝道。
“也好。”秦绾想了想,表示同意。既然牵涉到了凌天堡的独门武功,叶随风只是个半吊子,正主能来是最好,而且她对霍绍齐印象不错。
知错而认,知过而改,现在的年轻人都越来越浮躁,难得有这样的品质了。
“王妃,苏公子。”就在这时,门外的一个侍卫走进来,站在院门口沉声道,“慕容公子带了一位道长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