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宁无语,只想说,本来就已经很恐惧了,突然间出现的火光映照出一张女人的脸,就算长得再漂亮也能把人吓昏的。
秦绾叹了口气,顺手灭了火折子。这条土制的地道很简陋,连个通风系统都没有,火折子会加速消耗空气,而她也没带上夜明珠、荧光石之类的东西,只能摸黑走路。
好在地道不算很长,走了一盏茶时分就到了出口。
顾宁小心翼翼地搬开上面用来遮挡洞口的盖子,先跳了上去。
“终于回来了!”
“王妃呢?没事吧?”等候在侧的徐鹤等人赶紧围上来。
“没事。”顾宁呼吸了一口新鲜空气,赶紧拽着绳子先把俘虏拉上来。
“这个是…中原人?”陆臻惊讶道。
“该千刀万剐!”顾宁愤愤地道。
“行了,赶紧撤离。”秦绾也跳上来,深呼吸吐尽了体内的浊气。
也就她和顾宁这种内家高手才能在这种地道里轻松走个来回,普通人没准要半途就窒息憋死过去。可就是这样一条简陋的密道,却是渔村的先人为了从倭寇刀下保命而挖掘的。而事实上,这次通过地道也确实逃出来了不少人。只能说,求生的本能会让人坚强。
“百姓都安置好了吗?”秦绾问道。
“朔夜护送他们前往另一个靠近内陆的村子了。”陆臻答道,“听那个村长说,两个村子的人大多是姻亲,会收留他们的,过两个月等倭寇退了再回家。”
“行,我们也撤,那些倭寇人不少,硬拼不划算,先回去审审这两个家伙再说。”秦绾指了指地上的俘虏。
“是!”徐鹤立即叫了两个士兵把人像是麻袋一样丢上马。
这个密道的出口其实就在之前秦绾登上的丘陵后面,所以渔村里的倭寇看不见他们,回去的时候虽然无法隐藏行踪,可李暄这支亲卫军全是轻骑,就算看见了,倭寇的两条腿也追不上马。
“回城!”徐鹤一声大喝。
除掉朔夜带走的五百人,两千五百士卒迅速列队,仿佛一道银色的洪流,滚滚而过。
渔村的倭寇已经发现了尸体和首领的失踪,正急得像是没头苍蝇一样在村里乱撞,听到动静一窝蜂地冲出来,举着刀哇哇乱叫,但也只能望马兴叹。
轻骑兵一路疾驰,就在远远能看见锦川城墙的时候,迎面而来一支步兵,大约两千人左右。
“王妃可在?”唯一一个骑马的将领模样的虬髯汉子大喊道。
“王妃无恙,是锦州军?”徐鹤拍马上前。
“锦州军偏将赖成德。”虬髯汉子在马上拱了拱手,“柴大人听闻倭寇来袭,王妃竟然出了城,生恐有失,特命末将前来接应。”
说话间,语气里很明显带出一股不满,似乎是因为秦绾给他们增添了麻烦。
“军报到达锦川起码已经一个时辰,赖将军来得倒真是及时。”徐鹤忍不住讽刺了一句。
“锦川如今只有五千人马,紧守城池才是要紧。”赖成德一声冷哼。
“那就不管治下正在遭受倭寇屠杀的百姓了?”徐鹤怒道。目睹了刚才渔村惨状的将士们也都怒目而视。
“锦川城内百姓更多,若有什么闪失,谁担待得起?”赖成德也很恼火。
锦州军并不是不救援百姓,只是这回时机不巧,余统领和大军主力都不在,若不是摄政王妃出了城,他们这五千人原本是不该冒险分兵的。说到底女人就是麻烦,胆子大的女人更麻烦!
“够了,回城。”秦绾一挥手,制止了徐鹤的责问,但也没看赖成德一眼。
“是。”徐鹤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一声冷笑,挥了挥手。
军旗一扬,两千五百亲卫军动作整齐划一,继续向城门飞驰而去。
“咳咳咳咳…”顿时,包括赖成德在内,两千锦州军都被大队骑兵故意扬起的沙尘呛得连连咳嗽。
“孬种就吃灰去吧!”远处传来畅快的笑声。
“混蛋!”赖成德捂着口鼻,气得直跳脚。
然而,眼看着骑兵一路撒欢,这会儿要是跟上去,那就是名副其实地吃灰了。
“锦州军…哼!”一边跑,几个小将还是一脸的愤愤不平。
“王妃为什么不把圣旨和兵符拿出来呢?”叶随风不解地问道。
“不是时候。”秦绾摇了摇头。
虽然李暄给了她接管锦州军政的旨意,但以下观上也能知道这支锦州军的糜烂,和当初聂禹辰率领的江州军有天壤之别。
军队依旧驻扎在城外的军营,只有陆臻和顾宁一人抓着一个俘虏跟着秦绾回驿馆,而进城的一瞬,那些暗卫再次隐入了暗中。
柴广平在驿馆大厅中已经转了上百个圈子,白白胖胖的脸上尽是擦不尽的汗水。他只是晚了一步,摄政王妃就雷厉风行地带人去找倭寇了,这要是王妃在他的地盘上出点事,别说官位了,全家老小的脑袋能不能保住都难说!
这会儿看见秦绾回来,柴广平几乎是喜极而泣:“王妃终于回来了!可平安无事?”
“本妃好得很。”秦绾淡淡地道。
柴广平松了口气,正要在说什么,却被后面跟进来的顾宁身上浓烈的血腥味熏得脸色煞白,忍不住后退了几步。
“哦,还宰了不少倭寇。”秦绾接了一句。
柴广平有些惊惧地看着浑身染血的顾宁,这是杀了多少人才会把自己搞成这副模样啊?
“行了,你先去清理一下,别吓到了柴大人。”秦绾笑道。
“是。”顾宁看看自己身上已经半干涸的血,答应一声,向后堂走去,临走时还留给柴广平一个不屑的眼神。
当初莫长风跟着江州军转战千里,尸山血海中运筹帷幄,谈笑自若。同样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怎么就差这么多呢!
秦绾看得出顾宁眼神的含义,笑着摇摇头。
莫长风在智宗也能算得上是天才,可柴广平只是个普通文人,胆子不大可以原谅,毕竟他的内政能力是真的不错,而带兵打仗则是武将的事。
“王妃,这两个是?”柴广平又小心翼翼地看着两个被扔在大厅的人,很是疑惑。
王妃去打的是从海上来的倭寇吧?怎么看这两人脏兮兮的模样,倒像是刚从土里挖出来的?
“刺客。”秦绾眼睛都不眨一下直接说道。
“岂有此理!居然有刺客行刺…”柴广平吓了一跳,脱口而出,但话说到一半就噎住了,迟疑了一会儿才道,“王妃,这个…是倭人吧?”
“嗯,倭寇行刺本妃,罪大恶极,被本妃的侍卫抓起来了。”秦绾理所当然道。
“…”柴广平无语。怎么感觉哪里有点不对?
“怎么,本妃要把刺客千刀万剐了,柴大人要留下来观刑?”秦绾一挑眉。
“不不不,既然王妃无恙,下官公务繁忙,就先行告辞。”柴广平赶紧道。
王妃都说那是刺客了,行刺王族的刺客被拿住是可以自行处置的,完全不需要知会他这个锦州刺史,他就算明知有问题也是没辙。
“那不送了。”秦绾挥了挥手,又道,“如果余将军回来了,让他立刻来见本妃。”
“是,王妃。”柴广平又躬身行了一礼,退了几步才转身,就像是屁股着火了一样,加快脚步跑了。
“胆子真小。”陆臻笑道。
“行了,那个老头交给你。”秦绾笑骂。
“知道了。保证让他连昨天在哪个小妾床上睡的都说出来。”陆臻吐了吐舌头,在秦绾发作之前,弯腰拎起老头去了隔壁。
“王妃。”换了一身青色便衣的顾宁转了回来,发梢还在往下滴水。
“这么快?”秦绾惊讶道。
“在军队里习惯了,行军途中能在河里洗把脸都是奢侈。”顾宁毫不在意地表示,这大热天的直接用井水往自己头上浇下去其实挺畅快的。
“那就把他弄醒。”秦绾坐了下来。
“是。”顾宁也不废话,脚尖在中年文士腰窝上一踢。
“啊!”中年文士一声痛叫,睁开了眼睛。他是被吓昏过去的,只要给予足够的痛楚刺激,自然能马上醒过来。
“我、我没死?”中年文士看着屋子里平凡的摆设,愣了一会儿,随即喜极而泣。
“若是你的回答让本妃不满意了,本妃随时会让你再死一次。”秦绾的声音很温柔。
“你…”中年文士刚想说话,忽的想起了眼前女子的自称,她是…王妃?
至于哪个王妃,根本不需要考虑,东华哪还有第二个如此彪悍的王妃!
“你是谁,为什么会和倭寇在一起。”秦绾淡淡地问道。
“我、我本来是行商之人,在带船出海的时候遇见了海盗——就是那群倭寇,船上的货物被抢了,其他人都被杀了,只有我、因为稍懂几句倭寇的话,被留下了…”中年文士吞吞吐吐地道。
“于是你就为那些倭寇效命,反过来残杀同胞?”顾宁怒道。
中年文士偏过了视线不敢与他对视,满脸的羞惭。
“贪生怕死!”顾宁冷哼。
“蝼蚁尚且贪生,何况是人。”中年文士低声辩解,但明显底气不足。
“继续。”秦绾换了个坐姿,一声轻笑。
“继续…什么?”中年文士茫然道。
“继续编。”秦绾挑挑眉。
“我说的都是真的!”中年文士急道,“我知道我怕死,我也该死,可是…生死面前,我就是想活着啊!”
秦绾叹了口气,怜悯地看着他,停了一会儿,从头上拔下一支镶嵌着红宝石的梅花簪,顺手摇了摇让他看清楚,直接问道:“那么,你倒是看看,本妃这支簪子,价值几何?”
“啊?”不仅是中年文士目瞪口呆,连旁边的顾宁都愣住了,不明白她是什么意思。
“怎么,不知道?”秦绾依旧笑得温和。
“这、王妃的东西,自然是价值连城。”好半晌,中年文士才喏喏地说道。
这话一出,顾宁的神色就更古怪了。
“阿宁,你说呢?”秦绾笑问。
“这…”顾宁只是犹豫了一下才道,“王妃这支簪子应该是新打的,不过看着分量不重,上面的红宝石成色也普通,顶多也就值二三两银子。”
半月山庄少主不缺钱,平时更宠妹妹,礼物送得不少,这么普通的首饰当然是看得出来的。
中年文士顿时傻眼,怎么也没想到,堂堂摄政王妃贴身佩戴的首饰居然这么不值钱。
“这簪子是本妃家里四岁的小妹攒了几个月的月钱给本妃买的。”秦绾一脸嘲讽道,“读书读傻了,不知铜臭味,就你这样,还经商呢。”
中年文士闻言,只觉得背后冷汗涔涔,这大夏天的,居然感觉到一阵寒意。
“再不说实话,我就不客气了。”顾宁反应过来被骗了,心下恼怒,“唰”的拔出长剑,剑尖抵着他的咽喉。
“或者,你可以继续编。”秦绾收起来笑容,面无表情地看过去。
中年文士几次张口,又闭上,眼中闪过一丝挣扎,额头的汗水流下来,迷住了眼睛,也不敢抬手擦一下。
“那么…让本妃来猜猜?”秦绾摸了摸下巴,缓缓地开口,“不早不晚,挑唆倭寇侵扰东华,就你这样子,看看也当不起主使,你是在为谁办事?西秦,还是…北燕?”
中年文士的眉头跳了跳,嘴唇在颤抖。
“夏泽苍在北境留下了个烂摊子,一时之间手还伸不到海外去。”秦绾继续说道,“北燕,嗯,冉秋心…”
“嗤——”确实中年文士太过紧张,一下子把自己衣摆的布料都撕破了。
“呵呵。”秦绾轻蔑地看着他。
“是她?”顾宁惊讶道。
“能瞒过虞清秋的耳目做了这么大的事,果然也是学乖了点。”秦绾说着,但语气中依旧不以为然。
冉秋心在北燕掌握的势力远远大于虞清秋,派人去勾连倭寇这种事,想瞒过虞清秋还是很容易的,只是…北燕还罢了,毕竟立国千年,已经和草原民族有所区分,可勾结倭寇侵扰中原,那可是犯了圣山的大忌!
中年文士全身瘫软在地,面如死灰。
“想必,你也是智宗门下弟子,应该知道勾结外族残害同胞是个什么罪名?”秦绾冷冷地说道。
“凌迟。”中年文士苦涩地道。
“凌迟啊。”秦绾悠悠地道,“本妃想,你大概是没亲眼见过凌迟之刑吧?最好的亏自首,能在你身上割三千六百刀,把你削成一根人棍,让你喊上三天三夜…还活着哦。”
中年文士颤抖着,眼神露出一丝绝望。
“正好,本妃认识一个人,虽然比不上官府的刽子手,但让你割上一天一夜还是很轻松的。”秦绾又道。
“不要!不要!不关我的事,我是被逼的!”中年文士崩溃地大喊大叫。
“那就说说,冉秋心让你去扶桑做什么?”秦绾冷笑,看他毫不犹豫就张口,又警告道,“什么骚扰边境保证东华不会在北燕出兵草原的时候偷袭后方之类的话就不用说了,虽然也是目的之一,但还不值得她背负上勾连外租的罪名。”
“说!”顾宁手一递,剑尖往前一戳,一条血线顿时从中年文士脖子上流下来。
“我、我说!”中年文士下意识地往后一退,咽了口口水,艰难地道,“冉小姐…派我们前往扶桑,辅佐扶桑女王一统整个扶桑,将扶桑变成北燕的海外基地,训、训练水军…”
“阿宁,找间柴房把他关起来,不能让他跑了,也不能死了!”秦绾没等他说完就豁然起身。
“是。”顾宁收剑,出手如电,直接点了中年文士身上十几处大穴,别说他一个文弱书生,怕是武林高手,没个一天时间也冲不开,随即像是提小鸡一般,把人拎走了。
秦绾紧绷着脸,大步来到隔壁,执剑那老头一副涕泪交流的可怜样,缩在墙角瑟瑟发抖,仿佛被强了的小姑娘似的。
“绾姐姐,问出来了。”陆臻笑眯眯地道,“那个书生是两个月前到达扶桑的,在扶桑女王继位的事里起了很大作用,所以很得女王信任,不过那些扶桑的倭寇对于听命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中原书生好像都挺不满的。”
“我知道了,恐怕,冉秋心是从冷元帅天降南楚腹地之战里得到了启发。”秦绾冷声道。
“姐姐,你的意思是,北燕想把扶桑作为水军基地,有朝一日,让北燕的水军突袭锦州?”陆臻脸色大变。
“不是锦州。”秦绾摇了摇头,“你就想想,如果上一次北燕攻打嘉平关和江州的时候,另有一支军队从海路突袭江阳后方会如何。”
陆臻心思聪慧,一点就透,顿时就想到了那种后果。
前后夹击,兵败如山倒。
“可惜了,冉秋心还是沉不住气。”秦绾握了握拳头,冷声道,“最关键的棋子,就是要在最关键的时候,起一击毙命的作用的,这时候暴露出扶桑的情况,或许能掩护北燕安然北伐,可我们也会做好准备的。”
“也许,是她没料到这两个家伙会被抓住吧。”陆臻想了想道。
毕竟,如果不是渔村里有那条地道,秦绾临时决定留下来看看能不能抓几个俘虏,隔着一个大海,他们想要掌握扶桑的情况也不容易。
“把这老头和那家伙关在一起。”秦绾道。
“啊?哦。”陆臻楞了一下,顿时垮下了脸。
他很快就明白秦绾的意思,把两人关在一起,他们肯定忍不住要交谈,总会透露出点什么来,可是这里就只有自己和秦绾懂得倭寇语,意思就是,他得住在柴房隔壁,时刻监听了,想想就快无聊死了啊。
“你是文官,别整天想着打打杀杀。”秦绾见他明白了,拍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人。
“王妃。”刚进后院,就见秦姝匆匆而来,沉声道,“暗卫来报,一刻钟前,余啸进城了。”
“哦?”秦绾一挑眉,喜怒难辨。
一刻钟前,可驿馆这边却没得到任何通报,看起来柴广平是把她的话当成耳边风?又或者,是余啸故意当她不存在?
“王妃,要不要派人去把余啸揪过来?”秦姝气鼓鼓地道。
“派人先去请一声,就说本妃请余将军过来商议军情。”秦绾道。
“如果他不来呢?”秦姝脱口而出。
“别拦着人家找死。”秦绾却笑了起来。
“是!”秦姝这才欢喜地答应一声,出去办事了。
想冷着王妃…真不知道倒霉的会是谁呢,都学学聂将军不好吗?
☆、第八十三章 无能就是罪(万更)
余啸也很郁闷。
带着一支军队几乎从锦州由南自北跑了一大圈,却是连个倭寇的尾巴都没抓到,每次赶到,都只剩下了满是尸体,还在熊熊燃烧的村落。什么时候倭寇居然也变得这么狡猾了?
然后回到锦川城,还没来得及好好梳洗一番,就接到了柴广平递来的话:摄政王妃来了。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余啸是想骂娘的,一个女人,不好好呆在后院相夫教子,居然一个人跑到锦州来?若是来游玩倒也罢了,大不了当菩萨供着,好好送走就完了,可她居然胆大包天地跑去倭寇出没的地方,这要是有个什么万一的,岂不是要害死整个锦州的官员?
“将军,咱们真不去?”跟了余啸多年的副将有些担忧。
“本将军战事繁忙,再说王妃一个女子,接见外臣成何体统。”余啸一脸的不耐,“柴大人不都安排妥当了吗?通知成德,看好了别让王妃再跑去危险的地方。”
“是。”副将答应一声,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不过,听说摄政王妃曾经总督江州军政,沧河上一把火烧掉北燕十万先锋军,想必与普通后院女子不同。”
“江州军的聂禹辰倒是个人物,听说身边还有圣山智宗之人辅佐。”余啸一声冷哼,言下之意,显然不信一个女子对战事做出了多少贡献,多半是抢夺了江州军的功劳。
副将张了张嘴,还是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将军。”就在这时,一个侍卫匆匆跑进来,“将军,摄政王妃派人来,请将军到驿馆商议军情。”
“商议军情?妇道人家,懂什么军情。”余啸只觉得好笑。
“那?”侍卫迟疑道。
“去回了,就说本将去了刺史府,与柴大人有事商议。”余啸挥了挥手。
“是。”侍卫答应一声,转身便要走。
“等等!”副将赶紧叫了一声。
“怎么,你还想让本将去浪费时间吗?”余啸皱眉道,“倭寇都已经出现在锦川附近了。”
“将军,毕竟她背后是摄政王,不如让属下去一趟,看看王妃是不是需要增派一些侍卫,如何?”副将踌躇了一下才道。
“也罢,你去吧。”余啸想了想,还是点头表示同意。
副将松了口气,赶紧带着那侍卫出去。他还真怕这位大男子主义的将军一意孤行呢,毕竟是摄政王妃,哄着敬着就是了,也没必要得罪人,须知这世上最厉害的莫过于枕头风啊。
将军府和刺史府其实只是斜对门,距离驿馆同样很近,副将带着两个亲卫,一路走到驿馆门口的时候,已经想好了说词。
“余将军?”出来迎接的是一个笑眯眯的少年,看起来十七八岁,俊秀的容貌很是讨喜。
“不敢,在下锦州军副统领吕辉,请问阁下是…”副将拱了拱手,有些疑惑。
这少年一身文士打扮,可也不像是书童小厮,到底是什么身份?
“陆臻,王府一小小书吏,不足挂齿。”陆臻笑吟吟的,显得很可亲。
“原来是今科的状元郎。”吕辉心下沉了沉。
恩科出来的这个少年状元郎名声太响,就算锦州这边知道的人也不少,这样的人,他说他是书吏,吕辉肯定是不信的。可这位摄政王妃随行带着侍卫和亲卫军还好说,带着文官是想做什么?
“怎么,我记得王妃请的是余将军——哦,难道余将军是战死了还是被俘虏了?”陆臻继续笑道。
吕辉一下子黑了脸,这小子,一张嘴也实在太毒了吧!
咬了咬牙,他才忍着气道:“听闻倭寇已经到了锦川附近,余将军一回城,马不停蹄就去了刺史府与柴大人商议,特命末将前来保护王妃安全。”
“这样啊,你等着。”陆臻忽的脸色一板,“呯”的一下关上了驿馆的大门。
“这…这这…”吕辉目瞪口呆,连生气都忘记了。要不是他下意识地退后一小步,刚才这两扇大门就直接拍到他的鼻子上去了好吧?
“吕将军,我们是回去还是等?”身后的亲卫有些茫然地问道。
“等!”吕辉回过神来,咬牙切齿。
多半就是一招下马威,无论如何摄政王妃也不能就这么把他晾在外面,要是这会儿他回头走人,还不如一开始就不要来呢。
然而,这会儿正是午后,暑气最烈的时候,驿馆门口这块儿没什么能遮阴的地方,吕辉和亲卫直接随军入城,身上穿的还是全套的甲胄,只是站了一会儿,全身汗出如浆,喉咙里干得仿佛要冒烟,整个人都头晕眼花起来。
“将军,是不是先回去?”亲卫苦着脸,小声建议。
这摄政王妃,分明就是故意整他们的啊,他们为东华出生入死,何必要在这里受一女子作践!
“不行。”吕辉擦了把额头奔流的汗水,咬牙道。
不知道过了多久,大门终于再一次打开,陆臻一摆手道:“王妃有请。”
“多谢。”吕辉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
“这边。”陆臻在前面带路,在正厅门口停下了脚步,“王妃在里面,失陪。”
“你…”吕辉楞了一下,却见他逃命似的跑了,仿佛里面有毒蛇猛兽似的。
“将军?”两个亲卫面面相觑。
吕辉只是迟疑了一下就走了进去,毕竟是驿馆大厅,骗他没什么好处吧。
然而,一进门,一股扑面而来的暖气熏得他差点没晕过去。
刚刚在外面暴晒过,而此刻这大厅里热得简直像个蒸笼,呼吸一口就觉得肺都被烫熟了!
“吕将军看起来不太舒服?”上首传来女子温柔的声音。
吕辉定了定神,忍着全身的燥热看过去,颇有些见鬼似的惊悚。
要说怎么这厅里这么热呢!敢情四周摆的盆,居然不是冰盆,而是烧的炭盆?可诡异的是,在这样的温度下,那个应该是摄政王妃的女子和站在她身后的青年都是神色自若,连汗都没一滴,就像他们处于两个世界一般。
“看吕将军都在打颤了,想必是冷的吧。”顾宁微笑。
“不不,末将不冷,不冷!”吕辉赶紧道,就怕王妃下一句就是让人再烧几个炭盆上来。
“是嘛。”秦绾遗憾地叹了口气。
“王妃,倭寇的踪迹已经靠近锦川城,王妃若是要出城,还请让末将派人保护。”吕辉说道。
“保护?就凭你们?”秦绾一声冷笑,不等他说话,继续喝问道,“余啸呢?”
“余将军此刻…”吕辉皱了皱眉,便想重复一下想好的说词。
“和柴大人商量怎么把锦州送给倭寇么!”秦绾一声厉喝。
“王妃慎言!”吕辉被这诛心的话吓了一跳,赶紧道。
秦绾站起身,目光冷冷地看着他,隔了一会儿,拿起放在桌上的一叠纸,直接砸了过去。
吕辉手忙脚乱地接过,只瞟了一眼,身体不由得僵住了。
纸上的字迹有些潦草,行文也很是简略,但却把余啸这次出兵的过程原原本本写出来了,甚至连路线图都有,仿佛一路上后面跟这个人似的。
“这…王妃…”吕辉捏着纸,咬牙道,“倭寇狡猾,又有海船,来去如风,锦州军确实没能截杀几波倭寇,但所幸也未造成太大伤亡…”
“都没打仗,怎么会有伤亡?不小心掉进坑里摔的么!”秦绾都被气笑了。
吕辉沉默不语,这次出兵确实是劳民伤财却毫无战果,这一点他无可辩驳,可这并不代表他们会勾连倭寇,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
“本妃原本想温和点的。”秦绾叹气。
若是可以,她并不希望和地方驻军闹得太僵,毕竟属于她直系的只有三千亲卫军,但就在吕辉上门之前,执剑和荆蓝回来了,带回了调查来的情报。
余啸这次出兵毫无保密,只要顺着大军行进的路线跟着转一圈,他们做了什么简直一目了然。
“王妃…”吕辉忽然觉得有些不安。
“走,去刺史府。”秦绾一甩衣袖,不理会他,直接走了出去。
“将军,我们怎么办?”亲卫咽了口口水。
“跟上!”吕辉的脸色变幻了几次,终于一跺脚,跟了上去。
一走出大厅,原本带着暑气的风扑面而来,居然诡异地让他感觉到一阵凉意,仿佛温度都下去了好几度。
陆臻早就等在大门口——他的内功只是个半吊子,可没兴趣去挑战那间烧了炭的客厅,能安稳呆在里面不出汗的,数遍如今的锦川也就秦绾和顾宁两人而已。
“军营那边如何?”秦绾一边走一边问道。
“放心,徐鹤带着两千人去了,闹不出篓子来。”陆臻答道。
“很好。”秦绾点点头。在了解了执剑荆蓝带回来的情报后,短短的工夫里她已经安排好了一切。
“王妃等等!”吕辉心急火燎地追上去。
秦绾也不介意他跟着,直接来到刺史府门口才停下脚步。
经过的百姓都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好奇地看过来。
秦绾的气质太过迫人,但最主要的是,吕辉的相貌大部分锦川人都认得,而此刻吕辉就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一身狼狈不堪,实在很抓人眼球。
“把余啸扔出来。”秦绾淡淡地吩咐。
“是。”顾宁答应一声,抬脚就往刺史府里走。
“什么人胆敢擅闯府衙?”两个守门的衙役棍子一拦,挡住了去路。
“让开。”顾宁手指在棍子上一弹,整个人就滑了进去。
“唉?”衙役都傻眼了,该不会是青天白日见鬼了吧?
“王妃,使不得!不然,进府衙里说话吧?”吕辉急得团团转。
“不必,这里挺好的。”秦绾背负这双手,抬头看着刺史府门口的匾额,一声冷笑。
京城,丞相府。
“啪!”一枚白字落在棋盘上,隐隐之间,散落的白子又有连成一片的趋势。
李暄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看着杯中清冽的倒影,微微有些出神。
“算算时间,紫曦应该到锦川了。”江辙一边说,一边拈起一枚黑子放下。
“今天一早钦天监来报,海上气流异常,恐怕近日会有暴风雨。”李暄轻声道。
“她不是答应了留在城内吗?”江辙一挑眉,反而更看开些。
“岳父不担心?”李暄问道。
“紫曦——如果她不想答应,就不会承诺。既然她承诺了不会出海,就说到做到。”江辙一声嗤笑,“在陆地上,还有军队在手,这要是能出什么事,以后她还不如呆在后宅相夫教子算了。”
“也许是关心则乱。”李暄苦笑,手指夹着白子,却很是迟疑。
“你是心乱了。”江辙摇摇头,从他盒子里另取了一枚白子,干脆利落地往棋盘上一放。
李暄微微一怔,因为江辙这一落子差不多将他的一条大龙全给堵死了,然而,再细细一品,却有几分死中求活的味道,使得这盘原本败象已成的棋局又变得扑朔迷离起来。
“西秦的使节也别晾太久了。”江辙又道。
“是差不多了。”李暄点点头。
“你今天来,是还有什么事想问吧?”江辙又持黑子下了一着。
“确实有事求教。”李暄苦笑了一下,直接道,“南楚全境几乎尽数归于东华,唯有顺宁被西秦掌控,然,西秦一日据有顺宁,北境七州便永无宁日。”
不同于嘉平关的地势,北燕据有嘉平关能威胁整个江州,而东华据有嘉平关却只能被动防守,对北燕造不成伤害。顺宁郡却是一柄双刃剑,谁持有,便能威胁到另一方。
如今的形势,西秦暂时不会对东华开战,可顺宁在西秦手里,就相当于头上悬了一把锋利的刀,随时都有可能落下来,这是李暄所不能容忍的。
原本北境之地在西秦手里,李暄是想以楚京为中枢,重铸一条湖汉平原防线的,可西秦干脆地放弃整个北境,东华却不得不接手,于是就造就了一个两难的局面。
“倒是有一个办法。”江辙沉默了许久才道。
“哦?”李暄精神一振。
“楚京之战后,本相也曾思虑许久,思来想去,也唯有一法——”江辙起身将棋盘搬开,又拿了地图过来铺开,指甲在图上重重地划下一道痕迹。
“铸墙?”李暄停顿了一下,诧异地道。
“不错,唯有铸墙。”江辙点头,“没有顺宁,北境根本无险可守,既然没有,那就自己造一个!”
“可是,凭空铸起一道这么长的城墙,所耗人力物力绝对不在少数,东华现在消耗不起。”李暄无奈道。
“人力简单。”江辙淡淡地道,“北境七州被毁,无家可归之百姓数不胜数,这时候以工代赈远比救济有效,至于铸墙的石材——”
“岳父该不会是想拆了这几座城池?”李暄指指地图上靠近顺宁的几座城,满脸的震惊。
“西秦若从顺宁出兵,这些城墙有和没有并无区别。”江辙一声冷笑,“西秦把北境毁成了一个烂摊子,也未必全是坏事,至少这时候拆城墙就容易了。”
李暄也不禁苦笑,确实,若是这些城镇都好好的,突然说要把城墙拆了,不管是百姓还是官员只怕都要造反,而这会儿,反正已经是个烂摊子了,正好全部推翻重建,不管怎么折腾,压力都要小得多。
“西秦那边一时打不起来,倒是扶桑的动向有点不太寻常。”江辙的手指又落在锦州东面,辽阔的大海上,缓缓地说道,“北方草原民族战力彪悍,全民皆兵,西域人口众多,富庶繁华,百越翻山越岭如履平地,若非各自都有弱点,边患问题会更严重,唯有我东华海外的倭寇,看似每年造成的伤害是最轻的,实际上,这些倭寇的老巢远在海外,却是最难斩草除根的。”
“昨天接到锦州刺史柴广平的折子,称余啸率领锦州军扫荡了沿海一带的倭寇。”李暄说着,顿了顿,带着些嘲讽道,“斩首…千余。”
“他确定不是拿被倭寇杀死的百姓冒功么?”江辙更没好气。
一般来说,这种报战功的折子,在数字上都会稍稍夸张一些,上面也睁只眼闭只眼,心照不宣。所以死在余啸手底下的倭寇顶多数百——倭寇屠杀的几个村子里,百姓就不止这个数!
“本王爷知道,锦州一向安逸,往年倭寇扰边也只是小打小闹,确实不能和江州军那样连年和北燕交锋的精锐相比,可这也太糜烂了。”李暄摇头。
“紫曦会收拾他的。”江辙倒是不在意,只道,“三千军马,你却扔了那么多能带兵的将军过去,难道就不是打锦州军的主意吗?”
“什么都瞒不过岳父大人。”李暄轻笑。
“王爷,相爷。”莫问静静地走进来。
“什么事?”李暄抬了抬头。
“刑部来报,六皇子李铮…毒发身亡。”莫问轻声道。
“不是有解药了吗?”李暄惊讶道。
从南楚太子府找到的大量的鹊桥花,配置解药救四个人绰绰有余,他也没想过毒死李铮和李键,怎么人还是死了?
“晚了。”莫问无奈道,“中毒太深,又不像八皇子曾经服过半份解药,若是苏神医在,或许还能抢救一番,太医是没办法了。”
“罢了。”李暄叹了口气,“死就死了吧,毕竟是先帝血脉,一死百了,好好葬了,回头本王奏请陛下谥封。”
说到底,李键才是罪魁祸首,李铮…还罪不至死。
“是。”莫问答应一声,重新退了出去。
“说起来,京城的那个流言,越来越离谱了。”江辙又道。
“说紫曦是欧阳慧那个?”李暄一声冷笑,“夏泽苍也就剩下这点手段了,本王试探过秦侯,不过,很显然秦侯更怕本王误会,至于其他人,不用多管,正好看看朝中还有什么不稳定的,顺便借着崔永清的手,把西秦在京城的钉子处理掉一批,想必能让夏泽苍好好心疼一番。”
于是,这才是把崔永清拖在京城的原因。
“你看着办就好。”江辙挑了挑眉,“说好的三年之期,还剩两年。”
“劳烦岳父大人了。”李暄一笑。
再过两年,从南楚磨练回来的楚迦南就可以接过江辙的担子了。
“相爷,东西拿来了。”说话间,尹诚捧了个扁平的匣子过来。
“下次给紫曦写信,顺便捎过去。”江辙直接指指李暄,示意尹诚把盒子拿过去。
“好。”李暄瞄了一眼,见盒子上是上了锁的,也没问钥匙在哪里,便收了起来。
送信啊…一会儿就去写吧,也不知道现在紫曦在做什么呢。
锦州刺史府门前,围观的百姓越来越多。
吕辉只觉得背后的汗水都是冰冷黏腻的,明明身体晒得快要脱水,可心底却有一阵阵寒意泛起来。
“呯!”就在这时,一道身影从刺史府内被扔出来,因为沉重的甲胄,落地时发出巨大的声响。
“将军!”吕辉大惊,赶紧冲上去把摔得头晕眼花的余啸扶起来,也忘了之前的恐惧,大吼道,“余将军是朝廷正三品的统领,又无过错,岂可如此无礼!”
“王妃说扔出来,作为属下当然不能用拎的。”随后走出来的顾宁歪了歪头,一脸的无辜。
再说,王妃是超品,余啸只是——正三品而已。
“你!”吕辉气结。
余啸站直身体,整了整身上的衣甲,推开吕辉,一抬头,对上秦绾的目光,强压着怒气道:“请问摄政王妃,末将兢兢业业守家卫土,究竟是做错了什么?”
原来这位就是摄政王妃?围观的百姓惊叹着,议论纷纷。
“你没做错什么。”出人意料的,秦绾却回答道。
“…”连余啸都愣住了。
原本被这般对待,又在大庭广众之下失了颜面,他是准备无论秦绾给他扣上什么罪名都否认到底,顺便控诉一下皇族中人亏待功臣的,然而…眼前的女人说:你没错。
一瞬间,余啸很想爆粗口。
没错?特么的老子没错干嘛要被扔出来!
“不明白?”秦绾挑眉。
“请王妃指教。”余啸咬牙切齿。
“你今天若是个普通人,能做到这程度算得上有为。”秦绾的语气并不带一丝怒火,只是很平淡地叙述着,“如果你是个小兵,只需要服从命令奋勇杀敌,倒也有功。可惜,你是将军,一军统帅。”
“将军怎么了?”余啸问道。
“作为守卫一方的将领,你无能,就是错!”秦绾干脆利落地道。
“什么?”余啸差点以为自己的耳朵出问题了。
长街之上,一片死寂,连窃窃私语声都消失了。
“怎么,本妃说你无能——有问题?”秦绾冷笑着扬了扬手里的纸,“八月初五,因为走错路,导致大军晚到半个时辰,倭寇屠杀了淮上村两百多口人命,堂堂锦州军统领,带着军队在自家地盘上迷路?八月初七,主力与倭寇遭遇,斩首百余,大胜——两万打两千,只杀敌百余人,这也叫胜仗!八月初十…”
“军情机密,岂可当众宣扬!”余啸一声大喝,打断了她的话,整个人喘着气,面皮涨成了紫红色,显然是愤怒到了极点。
“平心而论,你不贪赃、不徇私、不怯战,确实是没什么错处。”秦绾的声音依旧不见一丝波澜,“然而,作为统帅,你灭不了敌人,护不了百姓,导致锦州生灵涂炭,你的无能,就是罪!”
“…”余啸张嘴,却不知道该如何反驳。
秦绾并没有否定他的优点,只是很残酷地告诉他,只当个好官是不够的,还要当能员。
“王妃这话是不是…过了?”随后出来的柴广平站在刺史府门口,一脸的苦笑。
他和余啸一文一武,搭档多年,彼此交情不错。余啸有多大本事他也清楚,只是从来没有人像秦绾那样直接指出来,甚至,从来就没人敢直说,将军无能,就是罪!
“若是换个人,比如聂禹辰,淮上村的村民…会死吗?”秦绾一声叹息。
若是余啸有能力,她并不在意他有所冒犯,自然会用实际行动让他心服口服,然而,就如她所说,余啸不是有哪里不好,他只是单纯地能力不够。或许他当个偏将听命行事还是可以的,可统领,他驾驭不了。
柴广平无言以对。
“啪啪啪…”周围响起一阵掌声。
“从今日起,锦州军统领余啸暂时交出虎符,另外听从圣旨调遣。”秦绾说道。
余啸这会儿恨不得地上有条缝能让他钻进去,之前还有一丝愧疚,这会儿也变成了对秦绾的怨恨,忍不住道:“王妃没有权利插手地方军政!即便要撤职问罪,也要朝廷下旨!”
“本妃奉命总督锦州军政,不止是锦州军,就是刺史大人也在听命之列。”秦绾冷冷一笑,取出金牌高高扬起。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柴广平吓了一跳,赶紧跪了下去,边上的衙役和百姓愣了愣,反应慢了几拍,零零落落地都跪下了。
“没问题的话,请柴大人明日一早,到军营大帐商议军情。”秦绾道。
“遵命。”柴广平低着头,颤声道。
亏他之前居然还想把这位王妃好好送走,有御赐金牌为什么不早拿出来?一边在心里抱怨着,他赶紧想了一遍自己是不是有什么地方得罪了王妃的,可别到时候被穿小鞋,连哭都没处去哭。
秦绾看着好笑,其实她对柴广平倒是没什么意见,人无完人,只要有能力有忠心,又不贪赃枉法,她还不至于因为有人对她不恭敬就公报私仇。不过,她也是有小脾气的,所以不想提醒柴广平,就让他自己疑神疑鬼去好了。
留下失魂落魄的余啸,秦绾带着顾宁和陆臻回到驿馆,一身风尘的执剑和荆蓝也梳洗过了,正在书房等候。
当然,那个蒸笼一样的大厅,就算撤了火盆,今天也没人愿意从那儿经过。
“王妃,属下看来,那个余啸的心胸并不宽阔,恐怕是记恨上了。”顾宁说道。
“派个暗卫看着他。”秦绾想了想,吩咐了一句。
“是。”执剑笑眯眯地答应,又道,“要说行刺什么的,他没那个胆子,更没能力,倒是要防着他在军中做小动作,毕竟再无能也是带了多年的兵。”
“无妨,乱不起来。”秦绾不屑地冷笑了一下。
如此中庸的将领,又岂会带出有血性的兵?整支锦州军都需要重新打造,正好在那些倭寇身上练练兵,等见多了血,自然就有杀性了。
顾宁犹豫了一下,又看看执剑,得到一个会心的眼神。
执剑一耸肩,反正这次出门前,王爷几乎将半个暗卫营的人都交到了他手里,一会儿再好好布置一下驿馆的防卫便是。
“行了,你们都去休息吧,今天也累了。”秦绾挥了挥手。
等众人散去,秦绾又坐了一会儿,摸摸胸口,从怀里取出一个瓶子,倒出两颗药丸吞服下去,顿时,一张脸皱成了一团。
她很有种想把药直接塞进苏青崖嘴里的冲动——酸甜苦涩都可以理解,可毒药是怎么给他调制出这么辣的味道来的?虽说她不怕辣,但第一次吃到这种味道时还是很惊悚的好不好。
药力渐渐化开,几乎可以感觉到轮回蛊的兴奋,毒性慢慢化作一股暖流,但很快就消散在经脉中。
秦绾叹了口气,把瓶子塞回去。
又是一种毒药失效了,也不知道能不能撑到轮回蛊休眠。
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然后苏青崖直接推门进来。
“怎么?”秦绾一抬头。
“我要出海。”苏青崖静静地道。
“太快了。”秦绾脸色一变,“至少等言凤卿到了,锦州的水军不行。”
“到了。”苏青崖手指一弹,丢过去一张纸,“刚刚在外面见到报信的侍卫,顺手拿过来了,明天一早,言凤卿的水军就能到达锦川。”
“他没走锦州湾?”秦绾皱眉。
如果从海路绕到锦州湾,再赶过来,不可能有这么快,只能是他直接率领大军到了锦川,可锦川城附近的海岸只有渔民出海的小码头,并没有适合大军停靠的地方!
“言凤卿带着一支亲卫,在楚江中段放下小船靠岸,快马直扑锦川,大军倒是顺着预定线路前往锦州湾,大约还要两天能到。”苏青崖答道。
“任性的家伙。”秦绾摇了摇头,嘀咕一声,又道,“行,到时候我派船送你去。”
苏青崖得到满意的答案,顺手又丢了个瓶子给她:“算算也差不多该失效了。”
“谢了。”秦绾露出一个笑容。这个才是苏青崖来找她的真意吧!
这一晚上,锦川城内看似平静,真正能睡着的人却没几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