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退,还是不退啊?
幸亏她也不比犹豫太久,因为汉帛已经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扯了她一把朝她使了个眼色。
等到亭子里头只剩了他们两个,沈琛便拍了拍桌子,示意卫安坐下,收敛了脸上的笑意,认真的道:“婚嫁固然是极重要的一件事,可是喜欢一个人不是。”
他认真的看着卫安的眼睛,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不那么突兀:“卫安,你该知道,七情六欲都是人之常情,但凡是人,便有喜好。喜欢一个人和不喜欢一个人,都是理所应当该发生的,喜欢便是喜欢,不喜欢便是不喜欢。不必给自己背上那样沉重的包袱,更不必去想,若是喜欢了对方,对方却没有那样喜欢你,对方却不是真的喜欢你该如何,因为这样畏首畏尾,你永远都不可能真的去喜欢一个人了。可这世上的事,你不去试一试,怎么知道可行不可行,到底喜欢不喜欢呢?你说是不是?”
这些话他想说很久了,想告诉卫安也很久了。
他跟着卫安一路共患难到现在,看得出卫安对于感情的迟疑和躲避,也看得出卫安对于这个话题时的防备和厌恶。
可是有些事,一味的躲避是不会有进展的。
因为终有一天会来临。
卫安被他说的有些恼怒:“什么喜欢不喜欢,你张嘴闭嘴对我说这些浑话,太失礼了!”
她挥手要送客。
沈琛却并不走,站定在原地轻声道:“安安,你迟早要面对的,没有林三少和我,也会有其他人。不管对着谁,你总是要面对的,不是吗?”
卫安沉默着没有说话。
沈琛便又放低了声音:“我知道说这些话是太失礼了,可是我又想着,若是只顾着失礼不失礼,那我的结局大约也是同林三少一样的。若是因为你不喜欢我而拒绝我,我自然无话可说,可是若是你因为旁的顾虑而拒绝了我,我岂不是很冤枉吗?”
他抿了抿唇才又开口:“我是真心实意的喜欢你,想要求娶你做我的夫人,并不因为你姓卫,也并不因为你姓楚,只因为你是你。”
卫安觉得手脚冰凉,不知道为什么,又觉得凉的地方似乎也热的厉害,手脚都已经出了薄薄的一层冷汗。
心脏跳的有些不受她的控制了,她有些慌张的转头避开沈琛的目光:“不要再说了!”
沈琛就知道说的已经差不多了,卫安如今已经恼羞成怒,再说下去她也听不进去,便往后退了一步。
他知道卫安如同一只小野兽,受了伤的时候只喜欢自己一个人舔舐伤口,就站在原地缓缓的叹气:“对不住,我说的太多了。”
他顿了顿,又道:“只是,我希望你认真的想一想我说的话,不管怎么样,若是你真的拒绝我,我也希望是因为你当真对我没有半点心意。”
他说完便转身离开,汉帛在远处看见了,也屁颠屁颠的跟着跑到他面前,往后看了一眼亭子里的卫安,急急忙忙的追问:“怎么样怎么样?侯爷,郡主是怎么说的?”
沈琛就立住了脚冷冷的看了他一眼:“你似乎很关心?”
当然关心了!这可是未来的主母啊!他忍不住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侯爷,我这不是为了您着想吗?您到底跟郡主表明心意了没有啊?”
沈琛没有理会他,快步回了合安院,跟卫老太太告辞。
卫老太太有些惊讶,往他身后看了一眼。
“安安还没有回来。”沈琛朝卫老太太拱了拱手,实话实说,把自己跟卫安说的话都说了,末了便道:“我知道她心中顾虑太多,也知道她跟一般的女孩子不同。我是真心实意的想要求娶她为妻,便会真心实意的等她的答案。”
卫老太太便有些感叹。
相比较起林三少来,沈琛的确是直接的多了。
她咳嗽了一声,才道:“不可催逼的太紧了。”
意思竟是也赞同沈琛的做法的。
沈琛后退了一步恭敬的弯腰行了个礼,才缓缓退出去了。
花嬷嬷有些感叹:“侯爷真是有心人。”她见卫老太太若有所思,便补充道:“难得的是不遮遮掩掩,该说什么便说什么,又很尊重姑娘。”
是了。
就是这个词,尊重。
沈琛喜欢卫安,可是同时也给她足够的尊重,告诉她他的心意可是绝不逼着她做决定,更不让任何人来充当说客给她压力,只是把她当成心悦的对象。
这样的话,他以后应当也会有足够的耐心吧。
两个人相处,最重要的,毕竟不就是彼此尊重,彼此坦诚吗?
卫老太太点了点头,目光里难得的带了一点如释重负:“是个有心的,也是个诚心的。若是安安喜欢他,便好了。”
毕竟要去找一个像沈琛这样愿意倾听人的心事,认真的去了解一个人,并且喜欢一个人的全部还尊重她的心意的人,实在是太难了。

 

第783章 压力
花嬷嬷正跟卫老太太说着,卫安便回来了,带着一脸的焦虑。
这是很少见的,毕竟她向来是有自己主见的人,不管遇见什么事,都好像习惯了泰山崩于前而不变于色。
卫老太太伸手拉了她在身边坐下,轻轻替她将头上已经歪了些的花钗重新插戴好,对着花嬷嬷使了个眼色,等着花嬷嬷带着人都退下去了,才轻声问她:“沈琛跟你表明心意了?”
卫安嗯了一声,似乎忧心忡忡。
隔了许久,她才看着屋里跳跃的烛火,有些茫然又有些焦躁的说:“这是不合礼数的,沈琛太孟浪了!”
不合礼数?
卫老太太默然了半响。
有时候她觉得卫安是个极其矛盾的个体,她平时做事何尝拘泥于礼数了?可是遇上这等感情的事,她却好像又分外的注意起了礼数。
那些说话稍稍孟浪些的,她便看的如同蛇蝎。
如今沈琛大着胆子表明心意,她最多的也不是惊喜或是忐忑,而是对沈琛做了不合礼数,表达了心意的行为的愤怒。
她摸了摸卫安的头,安抚似地叹了口气:“有些事,不可拘泥于教条礼数…若是按照礼数来说,林三少做足了礼数了,可是你愿意吗?”
她深深的看着卫安的眼睛,试图让她冷静下来:“你想一想,你到底是在怕什么?”
哪个女孩子不期待良人?
唯有卫安看他们像是在看洪水猛兽,避之惟恐不及。
这实在是太不正常了。
卫安便长久的沉默下来。
她没法儿跟卫老太太说她上一世的那些惊恐。
一步错步步错。
她那时候就是因为太寂寞了,因此才会上了彭采臣的当,轻易的就被他的那些好和甜言蜜语蛊惑,以至于犯了那样大的错,嫁了那样一个人。
在她心里,下意识的从此觉得私下说那些好听话妄图骗取女孩子真心的人,都是同一类人。
林三少固然不属于此类,可是他又不是她所喜欢的人。
她想到这里,心忽然猛烈的跳了一跳,随即就有些受了惊吓似地弹起来,不可思议的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她在想什么?
她生沈琛的气,避开沈琛,觉得沈琛孟浪,居然是因为她觉得他像是上一世的彭采臣?!
像彭采臣什么呢?
分明沈琛跟彭采臣是完全不同类型的人,彭采臣连沈琛的一根脚指头都比不上。
是那种感觉。
相同的是,她对于上一世开始的彭采臣的感觉,和对如今的沈琛的感觉,是一样的。
那是,在经历过了背叛和教训以后,她曾经警告过自己,极度危险的感觉。
她被自己的想法吓住了,竟一时没有再开口说话。
卫老太太将她揽在怀里,一下一下的抚摸她的背,轻声道:“祖母也是从少女一路过来的,正常的女孩子遇见这种事,不当是你这样的反应。我知道你心里有顾虑,也知道你不开心,可是安安,过去的,都过去了。人总该要往前走,往前看。不舒服的事,便都忘了吧。人不同,处事方法不同,未来的路便也有千千万万条,千千万万种可能,何必替古人担忧,杞人忧天呢?”
卫安窝在卫老太太怀里,有些醍醐灌顶,又有些不好意思,半响才闷闷的仰头看着卫老太太,声音很低很低的道:“祖母,我似乎…很爱对沈琛发脾气。”
卫老太太便忍不住笑了。
卫安旁的事情上像足了大人,可是遇上这种事,竟又比任何一个女孩子都害羞。
她分明是对沈琛有好感的,可是又羞于承认,似乎一旦开口,就好像是输了一样。
她摸了摸卫安的头,忍俊不禁的笑起来:“除了发脾气,就没有旁的了?”
卫安闷闷的想了想,认真的摇头:“还有,跟他在一起的时候,可以想说什么便说什么。他不觉得我惊世骇俗,我也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不必担心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她有些困惑的握住卫老太太的手:“还有…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他是靠得住的。不管我任性还是不任性,不管我是什么样的人,他大约是真的,喜欢我。”
她上一世唯一喜欢过的彭采臣是骗她的,她因此便开始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什么是喜欢一个人,她是经历过的。
可是那个人怎么叫做喜欢她,她是当真不知道,也并没有人教过她。
她总觉得,要跟一个人相处一辈子,是一件很难,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事。
可是…
也不是不可以试一试。
卫老太太便明白了卫安的意思,她顿了顿,轻声道:“若你是想问我,沈琛能不能长长久久的这样对你,我不能告诉你,更不能给你什么保证。因为人永远没办法去控制另一个人的思想,要他能永远怎么样。”
她见卫安眼里闪过复杂和害怕惊惧,便又缓缓的道:“可是,我知道,人不能因噎废食。尽人事而顺其自然再而听天命,大约是最好的选择了。”
人生的路太长了,谁都不知道将来有什么变故,可你总不能为了将来会有变故便选择不活着。
卫老太太希望卫安自己会懂这个道理。
卫安抿了抿唇,正要再说什么,门便被敲响了。
花嬷嬷在外面轻声跟卫老太太说:“老太太,三夫人过来了。”
卫老太太便看了卫安一眼,让花嬷嬷她们进来,又让卫安去东次间重新整理妆容,而后才问三夫人:“什么事?”
三夫人自己也是满脸的困惑:“冯家来了一个管事妈妈,带了许多礼物,还带了一封帖子,说是要见安安。”
冯家?
卫老太太心念一动,问她:“是荣昌侯冯家?”
三夫人点了点头,面色有些复杂:“一向跟冯家没有什么交往,冯家自从那件事过后,消沉了许久,最近才又重新风光起来了…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来我们家了,还要见安安…”
这实在是怎么看怎么都透露着不对。
冯家莫非是又打着什么坏主意?

 

第784章 不善
冯家这一次来的是个看得出来很有些体面的管事妈妈,头上插戴的都是金银,成色不凡,手腕间更是一只金灿灿的足金开口纹着牡丹花样的镯子,无一不彰显着她的身份。
卫老太太让人给她赐了座,便问她:“不知突然造访,有何贵干?”
荣昌侯冯家眼看着又起来了,卫老太太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再生出什么风波来,因此对着她算得上是很客气。
那个嬷嬷和善的笑了起来,富态的脸上一片的乐呵呵的,看着便让人新生亲近,摆了摆手连忙道:“不敢当老太太这样一说…”
她笑了笑,不等卫老太太再次发问,便忙自己说了来意:“是这样,我们姑娘差我来给贵府上的姑娘们递个帖子。”
她双手将描红烫金的帖子拿出来奉上,轻声道:“这个月十七是我们姑娘及笄的大日子,司仪和赞者都已经找好了,永和公主和永清公主两位殿下都会大驾光临…”
可是两家向来没有交情。
卫老太太目光沉沉的看着手里的帖子,并没有开口答应。
嬷嬷仿佛知道卫老太太的心思,急忙又补充道:“我们姑娘说,素来听说寿宁郡主好相处且是个奇女子,一直想结交结交,因此才冒昧送上了帖子,希望寿宁郡主赏脸一去。”
卫老太太便笑起来,不动声色的道:“只怕是要辜负冯姑娘的好意了,安安向来脾气有些古怪,怕会冒犯了贵人。”她不等那个嬷嬷开口,便又道:“何况我们后天便要远行了,实在不宜再让她出门会客了。怕是要辜负了冯姑娘这番美意。”
那个嬷嬷显然早就已经料到卫老太太会拒绝,并没有太过吃惊,只是笑盈盈的道:“当天陈家姑娘也要去呢,郡主并不会一个人落单的…她们两个感情既好,又是姑嫂,在一块儿也有个伴儿,您说是不是?”
卫老太太的眼神便变得深邃起来。
这是什么意思?!
说陈绵绵也会去,是在威胁她吗?!
那嬷嬷丝毫没有在意卫老太太的恼怒,仍旧面上带笑的望着卫老太太轻声说:“这是件喜事呢,郡主这样久了,在京城也没什么朋友,这样怎么能成?我们家姑娘也是真心实意的想要请郡主去做这个客。”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可是冯淑媛似乎并不顾忌他们知道她来者不善。
卫老太太冷笑了一声:“怎么,我竟不知冯家成了金口玉言了,我们不去,竟犯法吗?”
这事儿说起来便严重了。
那个嬷嬷不免变了变面色,略微收敛了姿态,低头摇头道:“奴婢并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德妃娘娘说,跟我们姑娘投缘,又觉得寿宁郡主也是个好的,在宫中如今也只有郑王妃能跟她做个伴了,为着这个,因此才想着让寿宁郡主跟我们姑娘亲近亲近…”
连彭德妃也抬出来了。
卫老太太面上不露声色,可是一颗心却渐渐的沉了下去。
是了,最近彭家跟冯家的关系可谓是和睦的很。
为着这个,也不能不给冯家这个面子,毕竟要知道,彭德妃如今可是红人中的红人啊,没了方皇后,五皇子又是她所出,她虽不是中宫,却已经俨然是中宫做派了。
卫老太太缓缓闭了闭眼睛,片刻后才又平静无波的睁开,嗯了一声说:“我知道了,既然如此,便要叨扰了。”
等打发了那个嬷嬷走了,卫老太太才看向从东次间出来的卫安,问她:“你听见了?”
卫安若有所思,站在原地目送着那个嬷嬷的背影,轻轻嗯了一声。
“跟冯家素日没有交往,这么突如其来的给我们送帖子,而且还把彭德妃都抬了出来。”卫老太太有些担忧:“会不会是为了当初彭家的事?难道彭德妃还在记恨彭家的事吗?”
卫安并没有否认:“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德妃娘娘向来是锱铢必较的人,从前不跟我计较,不过是因为不想计较罢了,毕竟她还得应付方皇后她们,心力交瘁。可是现在闲下来了,自然该想着替家族正名了。”
人的贪欲总是无止境的,有了这个就还会想着要那个,永远不会有停歇的一天。
彭德妃从前是无能为力,也不能抗拒隆庆帝的决定。
可是一旦等到她有能力,她是不会甘心自己没有娘家的,人发达了若是没有娘家人捧着,岂不是如同衣锦夜行?
卫老太太面上便更显忧心了:“若真是这样,事情就复杂了。看来我们去福建的事,又要再起变故了。可是再拖下去,恐怕就迟了。”
不仅是福建那边恐怕到时候会出变故,那个孩子会出事,恐怕就算是京城这里,就会乱起来,真到了那个时候,他们再要去福建,就是千难万难的事了。
“也不一定。”卫安冷静下来看着卫老太太,等卫老太太也跟着平复了情绪,才说:“德妃娘娘不准我们走,我们就真的走不成。可是一旦她让我们走了,我们便一定能走了。”
卫老太太有些不明白:“可现在这情况,德妃娘娘摆明了是要闹事,不准我们走的。说的好听点是及笄礼,让你前去观礼。说的不好听一点,那就是鸿门宴,谁知道你去了会有什么花招在等着你?”
卫安也知道,可是神情却并未改变:“就算是这样,我们也没有旁的选择,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何况人家还摆明了说了,若是我不去,就要拿陈绵绵开刀,既然如此,不如我去。不会出什么事的。”
卫安看着卫老太太,一字一顿的道:“我会很小心。”
冯淑媛这帖子下的莫名其妙,是来者不善没错。
可是她同时也是一个郡主,如今也算得上紧要人物,她要是死了,没有个合适的理由,隆庆帝是没有办法跟郑王交代的,就为了这个,那些人也会有所收敛。
就算是真的要整她,也得给她栽赃一个罪名。
可是那些人也未必就能如愿,因为她不是坐着等死的人。

 

第785章 罪名
卫安收到帖子的时候,沈琛也收到了进宫的宣召。
隆庆帝这回召他进宫是为了福建市舶司的事,因为福建沿海闹腾的厉害的事,他已经连着好几天召集内阁议事了。
“待会儿钱士云他们要来说福建的事,你就在旁边听着。”隆庆帝眼睛里带着疲惫,眼圈旁边是一片乌青,掩嘴咳嗽了两声停了下来,才说:“到时候你去了那边,心里也好有个数。”
他变得更多了。
对人的猜疑也好像少了几分,面上更显憔悴苍老,连眼睛里的光亮就渐渐的好像更少了。
沈琛在旁边低声应了一声是。
不一时内阁的几人便都到齐了,加上司礼监掌印太监安公公,便开始议事。
“去年一年,光是要求除海盗,建船只这一项,兵部和工部便拨了三百万两银子下去,可是那战船却到如今都还没见着影子!”陈御史率先开口:“现如今,福建战事连连,最近竟又说什么倭寇猖獗,要求禁海!”
钱士云摸着胡子,思索了半天才接了这个口,慢腾腾的道:“若是真的禁海,市舶司一年出产给波斯、印度和东瀛等地方的丝绸,茶叶,瓷器等等出产共千万两银子的出息,难不成便不要了?!若是如此,朝廷每年拨那么多银子给福建浙江这些地方做什么?养他刘必平又是干什么吃的?!”
内阁换血了。
刘必平的好日子也到头了。
从前这些话没人说,现在在座的这些人里头,可没谁拿过刘必平的银子,是时候发难,并且换上自己的人了。
沈琛在旁边若有所思,怪不得隆庆帝把他拎进宫里来,要他往福建去了。
刘必平看这样子,恐怕是坐不稳福建的位子了,隆庆帝是要他去当那把刀,把刘必平给解决了的。
果然,隆庆帝的眉毛动了动,看了钱士云一眼,又把目光落在了兵部尚书徐安英身上,轻描淡写的道:“银子是拨下去了,也是你们兵部写的条子,你们兵部亲自签的字。如今出了事,你们兵部怎么说?”
徐安英眼观鼻鼻观心,想了想便道:“早先刘必平上奏折哭穷,一味的诉苦,原本我们兵部已经向户部领了一百万两银子下去增强防务,这么多年陆陆续续,每年总也有不少于一百万两的军费往下发,可是福建这个窟窿总填不平,比起浙江来,还有过之而无不及,去年的造船的三百万两银子,原本我们也是不批的,是夏老首辅一力促成…”
这是推托之词,可是同时却也是实情。
朝中有人好做官,有夏松在,他要批银子,兵部有什么法子?
隆庆帝的目光便尖锐起来:“扔了这么多银子下去,泥牛入海!如今竟来跟朕诉苦哭穷,还要朕禁海!禁海了以后,这亏空谁来填补?!就算禁海,那些倭寇和海盗便不打来了吗?沿岸百姓便安居乐业了吗?!真是卖国贼!”
卖国贼三个字一出,基本上也就给刘必平定了性了。
太极殿一片静谧,再没有人敢吭声。
隆庆帝便又问:“如今刘必平要禁海,你们怎么说?”
海自然是不能禁的。
可是刘必平也的确是个大麻烦。
福建上下铁桶一般被他把持在手里,福建总兵又是他的姻亲,那些海寇这么多年打不尽,大家从前不知道,现在也都摸出门道来了,知道都是他所为。
可是知道归知道,真的要对他怎么样?
他本来就是个首鼠两端的人,一听见风声,恐怕会立即投奔了晋王。
到那时候…
还是徐安英慢慢的开了口:“臣以为,刘必平此人,刚愎自用,贪得无厌,当诛!”
这句话没有人有异议,刘必平的确是该死的。
可是问题是,怎么诛?
现在他手里有兵马又有银两,他要是投奔晋王,就又是一个心腹大患。
隆庆帝把目光落在了沈琛身上,过了片刻才道:“在福建设市舶司,专职管海外贸易和来贡等事的提议已经说了这两年了,也是时候该实施了,阿琛也是时候动身了,这海禁到底该不该禁,又准备如何禁,朝廷不可能立即下决断!”
众人都立即明白了隆庆帝的意思。
这是要沈琛去福建探底了。
现在刘必平还是朝廷的臣子,还不敢明目张胆如何,要是沈琛去了,沈琛能把市舶司的事处置好,把福建握在手里,那么福建便还是稳当的。
而若是不能…
若是不能,刘必平要对沈琛下了杀手,那么,刘必平就是彻底的得罪了临江王和朝廷。
不管怎么样都成了叛臣贼子,临江王头一个便会灭了他。
朝廷也有理由名正言顺的罢黜他。
钱士云跟徐安英对视了一眼,都点了点头。
陈御史稍稍犹豫片刻才开口:“此去,恐怕是…凶多吉少。”
这回倒是沈琛自己啧了一声拍了拍手:“那也总该有人去!这样拖下去,岂不是让朝廷损失惨重!且此等贼子把持福建,坑害百姓,实属不能容忍!”
少年人,心性冲动,而又一腔热血。
隆庆帝面上的神情稍缓,看着沈琛大喝了一声:“好!好!不愧是平西侯的儿子,有平西侯当年的风范!你说的是,内阁拟出章程来,按照规制设钦差仪仗,让阿琛往福建去。”
钱士云等人都应了是。
这件事便就这么定下了基调,隆庆帝让内阁众人都退了下去,才深深看了沈琛一眼:“那便要靠你了。”
他其实是挺喜欢沈琛的。
毕竟沈琛做的每件事都合乎他的心意,他想沈琛跟临江王闹翻,沈琛便跟临江王闹翻了,他想要沈琛的身份去福建,不管成败都有好处,沈琛也毫不犹豫的便答应了。
这实在是个不得不令人喜欢的人。
只是…
这份喜欢终究是有限度的。
跟自己的江山比起来,这实在是算不得什么,也是可以随时牺牲的东西。
沈琛不打在乎的摆了摆手:“我想见识见识福建那边的海岸已经许久了,刘必平这厮…”

 

第786章 戏耍
什么这厮,这是一个朝廷一品的封疆大吏,八位封疆大吏之一,哪里是随意便能动弹的。还是把事情想的太简单了。
把一个这么简单的纨绔子弟放到刘必平那里,隆庆帝好似看见了羊入虎口。
可是到了这个时候,已经不能再思考这些了,他朝沈琛看了一眼,半响才道:“若是你这回能立功,朕便把寿宁赐婚给你!”
沈琛果然如同得了糖的小孩子,一霎时眼里蹦出无穷的惊喜来,随即又扭捏的垂下了头,有些别扭的嗨了一声:“谁跟您说我喜欢她了…”
若是不喜欢,还在林三少求亲之后天天跟到定北侯府去?
隆庆帝眼里含着一丝少见的笑意,在他头上拍了一拍赶他走:“既然如此,那你可不要后悔!”
沈琛便又有些急了,扭扭捏捏的咳嗽了一声:“不过,勉为其难的,要她当媳妇儿也不是不可能…”
隆庆帝被他逗得连心情都好了许多,等到了后宫见了白胖的儿子,便更是连皱纹都舒展了开来,抱着五皇子笑着掂量了掂量,便道:“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