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呵呵呵——”杭玥慢慢爬起身,口涌鲜血,一张脸白如骨瓷,“你不会以为杀了所有的默刃,你的身份就不会暴露了吧,默一?”
“默一?!”郝瑟、尸天清猝然看向炽陌。
炽陌冷笑一声:“有什么可瞒的,炽陌就是默刃首领默一,这种事,已经无所谓了。”
郝瑟和尸天清对视一眼,同时保持了沉默。
杭玥定定看着炽陌半晌,低声笑了起来:“默一,我是万万没想到你会背叛我,到底为什么?”
炽陌静静看着杭玥:“你当初背叛李孜省,是为了什么?”
杭玥眸光一震,然后,慢慢看向了炽陌身后的青衫剑客,摇头笑了起来:“情之一事,果然是谁也说不清啊…只是…”
说到这,杭玥不由顿了顿,苍白容颜漫流悲悯:“炽陌,你真的以为我不知道你做了什么吗?”
炽陌眸光一颤。
“蝉幽,至始至终,就只有一人…”
“唰——”一柄软剑卷住了杭玥的脖颈,炽陌冷冷瞪着杭玥,低喝道,“住口。”
杭玥抬眸深望炽陌双眼:“炽陌,他若是知道你做的那件事,他定会恨你的。”
“住口!”炽陌蓝瞳倏然变红,剑锋一扭,将杭玥的脖颈割开了血肉,血水顺着杭玥白皙如玉的脖子流了下来。
白肌红血,竟是衬得杭玥多出了几分魅色。
“炽陌,有一件事你怕是不知道吧,你杀不了我的,因为你和我是——”
“咔!”软剑倏然收紧,卷断了杭玥的脖子,杭玥白皙的头颅就保持着那清越的笑意,滚到了地上。
尸天清、郝瑟双上瞪着炽陌背影,震惊莫名。
炽陌看着地上杭玥的断头,嘴唇动了动。
“我知道的…”
“什么?”尸天清问道。
炽陌阖眼,摇了摇头,甩去剑上血水,将软剑插回腰间,转身道:“走吧,我带你们出去。”
说着,就迈步向前走去。
郝瑟和尸天清对视一眼,沉默跟在其后。
地穴之中,宫灯摇曳,甬道漫长,渐渐得,宫灯熄消,只剩下无尽的黑暗,尸天清和郝瑟只能听着前方炽陌的脚步慢慢前行,走得颇为艰难,可前方的炽陌却是如履平地,甚至连呼吸都没有乱一分。
郝瑟听着炽陌的不紧不慢的脚步,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奇怪的想法:“炽陌,你之前不会是一直生活在这地下,所以才会怕黑…”
“哒!”前方脚步声猝停,炽陌慢慢转过身,一双眸子隐隐泛起红光,就犹如两盏赤红的灯泡悬在半空,甚是怖人。
“到了。”炽陌一掌拍向墙壁,就听咔哒一声,前方隆隆作响,一座巨大石门缓缓升起,露出了洞外的绿树霞光。
炽陌迈步出洞,站在了霞光之中。
二人紧随出洞,展目四望,这才发现,此地应地处京郊,时值深秋,枫叶如火,沿着山坡缓缓铺展而开,映着漫天的金云夕霞,甚是好看。
郝瑟长吁一口气,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尸天清却是直直看着炽陌背影,薄唇微动,正要说话,却见炽陌身形毫无预兆轰然向后倒去。
“炽兄!”尸天清面色大变,闪身上前环住炽陌腰身跪地。
“炽陌!”郝瑟冲上前定眼一看,顿时也惊呆了。
但见炽陌直挺挺躺在尸天清怀中,双瞳赤红如血,脸上、脖颈、手臂上的皮肤裂开一道道血丝,瞬间遍布全身,就仿若他是一个又薄又脆的瓷器,而有人用硬物将瓷器的表面给敲碎了。
“这、这是怎么回事?!”郝瑟大叫。
“是同生蛊,子母蛊的前身——之前主人替李孜省养过…后来,就用在了自己和我的身上…”炽陌笑了起来,“他以为我不知道,但其实…我早就知道了…”
“同生蛊!也、也就是说,你杀了杭玥,相当于也、也杀了…”郝瑟声音发抖。
“若不杀他,他功力一日不如一日,迟早有一天,还会再用到蝉幽…”炽陌扭头看向尸天清,笑颜温柔,“所以,他必须死…”
“炽兄,你撑住,尸某这就带你回去,回悠然居,南烛肯定有办法的!”尸天清嘶声大叫。
炽陌笑意更胜:“我可不是天人…无法起死回生了…”
“我是天人,我有办法!”郝瑟眼泪噼里啪啦掉了下来,连忙胡乱抹掉,“我有时间机器接收器,我有办法!我有办法的!”
炽陌转眸看向郝瑟,微微摇了摇头,抬手从怀中掏出一个卷轴,低声道:“你之前给我的房间的设计图,我觉得太丑,所以,自己改了改,你看看好不好…”
“好、好!我看看!”郝瑟慌乱展开卷轴,可是卷轴早已被炽陌的血水浸透,什么都看不清。
“怎么了?”炽陌赤红瞳光已经开始涣散。
“你画的太丑了,我找根笔改一改,你等着,我马上就改好!”郝瑟泪水狂涌而出,手脚并用奔了出去,四处乱找树枝。
“傻瓜…”炽陌笑得开心,抬眸看向尸天清,“天清美人…”
“莫要说话!”尸天清手掌抵住炽陌丹田,运功输力。
“算了…”炽陌手指轻轻握住尸天清的手腕,“我欠你的,都还清了——莫要让我再欠你别的…”
“你说什——”
“都还了…真好…”
炽陌眸光在眼前人脸上凝注一瞬,唇角微勾,绽出这一生唯一一次纯洁无垢的笑意,缓缓合上了眼睫。
“找到了,我找到了一根炭笔,我这就改——”郝瑟大叫着跑来,然后,猝然停住了脚步。
青衫剑客怀中,那个妖冶的西域青年,已经闭上了双眼,皮肤上的裂纹血丝已然消失,此时的炽陌,就像睡着了一般,唇角含笑,安安静静。
夕阳西下,风烟荒陌,万里霞光笼罩在剑客笔直背影之上,仿若那一抹绯红色的衣袂,永随青衫之侧,生死不离。
*
朱佑樘登基后第三日,炽陌死。
西厂默刃余孽全部消亡。
从此,西厂这个恶魔般的字眼,就被湮没在历史的长河之中。
一日后,文京墨根据炽陌之前的描述,找到了他口中所谓的分店风水宝地三里舀胡同,那里,本就是一片坟场。
两日后,炽陌下葬,当天,万里无云,天气晴朗,悠然居众人尽数到场,之后,尸天清和郝瑟又在坟前坐了许久,至于和炽陌说了什么,却是外人不得知。
此后,悠然居便恢复了日常运转,如意堂和神医堂依旧客似云来,唯独天机堂,闭馆了整整半个月。
*
黄昏时分,南烛坐在膳堂里,插袖看着桌上盘子里的几个干瘪馒头,眉头皱成了一个疙瘩。
旁边,宛莲心唉声叹气,流曦愁眉深锁,文京墨面色阴沉,皆是面带菜色。
“吃惯了尸大哥的饭,平常的饭食,实在是难以入口啊…”南烛叹气道。
“这剩饭已经吃了两天了,文公子,要不咱们去下馆子吧…”宛莲心建议。
流曦一旁连连点头。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这馒头可是前日花了整整十文钱买来的,不可浪费。”文京墨沉着脸,抓起一个馒头开啃。
南烛、流曦、宛莲心三人脸皮不禁一苦,只能也啃起了干馒头。
一时间,膳堂内咔吧咔吧响成一片,就好像数只老鼠在啃床板一般。
流曦速度最快,三下五除二啃完两个馒头,苦着脸道:“文公子,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文京墨叹了口气:“小生这几日仔细想了想,也有所发现。”
此言一出,同桌三人顿时双眼一亮。
“文公子快讲!”宛莲心道。
“那杭玥的真正身份,应该是西厂都督汪直。”文京墨道。
同桌三人:“…”
“然后呢?”宛莲心问道。
“控制宣木峰的幕后之人,就是西厂默刃,所以,命令宣木峰为尹天清中殇魂蛊的人,应该就是汪直最信任的默刃首领默一——也就是炽陌…”
“然后呢?”流曦又问。
“敛风楼重华会给龙雨桐下了银丝蛊的人,应该也是汪直派来的,或者就是——”
宛莲心:“默刃?”
文京墨挑了挑眉毛,没回答这个问题,只是继续道:“甚至那春罗的百年日记,或许也是汪直从春罗手中偷来,然后借炽陌的手送给了我们。”
“他做这些是为了什么?”南烛问道。
“因为汪直找不到春罗。”文京墨喝了一口茶,“但是他却知道春罗想要的东西。”
“春罗想要的东西——”流曦眯眼,“天人?”
“汪直费尽心力,其实就是要让春罗的目光聚集到尸兄,或者说——聚集到‘天人’的身上,这样便可引出春罗,让我们双方自相残杀,方便自己报仇。”
“报仇?”
“你们可还记得春罗日记里最后一段说,有一个人为了一个女人背叛了他?”文京墨道,“但是字里行间却又能看出,那个女人无法善终。”
“可是,汪直不是太监吗?”宛莲心惊讶,“为了女人?那——那个女人又是谁?”
文京墨抬眼:“武林大会,将杭玥的傀儡宣木峰推上武林盟主之人。”
三人一愣,随即回过神来:“怀梦仙子?!”
“如今想来,怀梦仙子真正的死因,的确甚是蹊跷。”宛莲心沉吟。
文京墨点头:“利用‘天人’引出春罗,利用‘天人’杀了春罗,再用尸兄做成练功的蝉幽,擒住郝瑟制作新的瑰珀,至此之后,武功盖世,青春永驻,呵,汪直当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可惜千算万算…”
说到这,文京墨不禁垂眼,摇了摇头:“这人心,终究是算不清的。”
“若非为了春罗,汪直便不会将炽陌送到尸公子身边,若炽陌从未见过尸公子,最后——汪直也不会死在炽陌剑下。”宛莲心摇头。
文京墨叹了口气:“真论起来,春罗其实是死在汪直手下,可汪直,又何尝不是死在春罗手中呢?”
宛莲心和流曦暗暗叹息,唏嘘不已。
“文大哥,”南烛板着小脸打破沉默,“这些都不是重点,重点是,尸大哥和郝瑟为了炽陌的死,已经萎靡不振半个多月,再这样下去,咱们迟早要饿死。”
“实在不行——”文京墨双手插袖,鹿眼长眯,“明日小生亲自下厨…”
此言一出,一片死寂。
南烛、宛莲心、流曦双眼暴突,一副见了鬼的惊悚表情。
“还是——”文京墨挑眉,“继续吃干馒头?”
话音未落,流曦迅速抓起馒头塞到嘴里,宛莲心一边吃一边灌水,南烛捏着鼻子使劲往下咽,三张脸上皆是视死如归。
“甚好。”文京墨满意点了点头,慢悠悠抓起馒头啃了起来。
同桌三个脑袋凑到了一起。
宛莲心:“文公子好像心情不太好。”
南烛:“郝瑟不在,他没人欺负,所以把气都撒在了我们身上。”
片刻沉默。
流曦:“…舒公子今日带着公子和郝公子逛街散心去了。”
宛莲心:“能行吗?”
流曦:“不知。”
宛莲心:“若是舒公子也不行…明日咱们还是去请个厨娘回来吧。”
南烛:“甚好。”
流曦:“嗯。”
三人商量妥当,又同时回头,看了一眼文京墨。
但见文京墨拿着干馒头,却是一脸神游天外,不知在想些什么。
“总之,无论如何,不能再让文公子下厨了!”宛莲心定声道。
身侧二人狠狠点了点头。
*
与此同时,城隍庙街市之上,人潮热闹,小贩林立,各类叫卖声此起彼伏,繁华如昔。
就在这茫茫人流之中,慢慢行来三人,一前两后,步行速度较这匆忙明显慢了不少,甚是格格不入。
为首一人,身着藕白长衫,手摇无字玉骨扇,笑意如春,踱着方步,很是悠闲;身后二人,一个是头戴黑纱斗笠的青衫剑客,一个是紫衣金带的三白眼青年,虽然身处热闹市集,但却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进的淡漠气息,仿若将自己隔绝在世人之外。
“小瑟,你看看这灯笼——”
“微霜,你瞧瞧这瓷器——”
“小瑟,你看,这件衣服…”
“微霜,你瞧这条剑穗——”
一路之上,舒珞几乎是一步一顿,两步一停,三步五步就要逛一家商铺,可莫说尸天清,就连购物狂人郝瑟,今日也是一件东西都未买,只是拽着尸天清的袖子,整个人都变成了黑白色系。
而尸天清更是糟糕,至始至终,都是全身紧绷,仿若身上压着千斤重担一般。
舒珞转到街尾,回头看了二人一眼,轻轻叹了口气,又领着二人晃到了市集中段,登上了登仙阁的二层雅间。
“公子,您来了。”掌柜迅速前来招呼。
舒珞看了一眼桌边发呆的二人,低声道:“按我吩咐的来。”
掌柜抱拳退下。
不多时,就听门外传来热闹的喧哗声,两队人呼呼喝喝涌入二层雅间,数名小二端着盘子鱼贯登楼,口中高喝:“登仙阁招牌烤鱼到——”
“外焦里嫩,鲜美第一!”
“请各位客官品尝!”
屋内的尸天清和郝瑟同时身形一震,不约而同转头看向雅间之外。
但见那些小二盘中,皆是一串串香喷喷的烤鱼,无论是造型还是香味,都和尸天清的烤鱼甚是相似。
“这是舒某根据微霜的烤鱼做的,一经入市,甚是受欢迎。”舒珞摇扇轻笑道。
尸天清、郝瑟转向舒珞,二人的目光里,数日来首次出现了光彩。
“烤鱼啊,炽陌最爱吃的——”郝瑟低头,轻声道。
尸天清敛目,未做声。
“微霜、小瑟,你们猜,隔壁这些吃烤鱼的,都是什么人?”舒珞问道。
尸天清和郝瑟对视一眼,一脸疑惑。
舒珞露出笑意:“他们是暗楼的影杀卫。”
“什么?”郝瑟和尸天清大惊。
郝瑟探头看去,发现隔壁几桌皆是十分年轻精壮的汉子,表情开朗,眸光清亮,看起来和普通的百姓并没有什么区别,和之前那些全身包裹在黑衣黑面具之中的影杀卫实在是搭不上边。
“琭言,你当真——”尸天清瞪眼看着舒珞。
“是,舒某已经开始解散暗楼。”舒珞敛去笑意,定声道,“这是第一批被解散的影杀卫,一共三十六名。”
郝瑟:“可是,舒公子你不是说,解散影杀卫最困难的,就是无法解除天罚之刑。”
“舒某已经解决了。”舒珞点头,“所谓的天罚之刑,其实就是子母蛊。”
“子母蛊?!”尸天清倏然绷直身形。
舒珞点点头,抓起筷子沾了茶水在桌面点画了一个点:“所有的源头都是从银丝蛭开始。以银丝蛭,可生成殇魂蛊——”
说着,舒珞就在殇魂蛊后面画了一道线,写下杭玥二字。
“杭玥练的内功名为蝉蜕功,十分奇特,虽然功力惊人,但每过一段时间,就需要排除体内聚集的废旧功力,否则,废功反噬,不但会功力尽毁,还有性命之忧。而能吸取废功之人,就谓之蝉幽。”
“蝉幽的选拔非常严格,其一,需是百年一见的练武奇才,其二,需以高深武功洗涤经脉。制作蝉幽之时,以殇魂蛊散去功力,留下一身干净经脉,便可吸收蝉蜕功蜕出的废功,就如同——”
“就如同一个垃圾桶?!”郝瑟咬牙。
“差不多吧——”舒珞神色肃凝,“蝉幽在吸取废功之后,就会变成废人,就如同——天兴镖局的总镖头应白一样,最后死于筋脉衰竭。”
郝瑟倒吸一口凉气,看了尸天清一眼,尸天清眸光震动,慢慢抿紧了薄唇。
“研制出这种武功并传授给杭玥的人,就是李孜省,也就是春罗。”舒珞继续道,“但是春罗本人,却是早就发现了这种武功的缺陷,所以自己放弃了练习,选取了更快更好提升功力的办法——”
“金丝蛭——”郝瑟眯眼。
“可是,金丝蛭却是十分难以养成的。”舒珞道,“唯有先将银丝蛭生成殇魂蛊,再与子母蛊结合,方能养成吸食人精血的金丝蛭,而杭玥在豢养子母蛊的时候,无意间养成了一种新的衍生物同生蛊,并用在了炽陌身上。”
“难怪当初炽陌会知道春罗的金丝蛭母蛊是藏在他心脏之中…”尸天清低声道。
“而这个子母蛊的豢养办法,就是源自敛风楼暗楼的天罚之刑。”舒珞又道。
“所以,当初春罗化名吴令去敛风楼,一则是为了盗取银丝蛭的豢养办法,二来则是为了子母蛊?”郝瑟惊呼。
“恐怕正是如此。”舒珞点头,“而且,因为上一代敛风楼楼主和暗楼首领猝死,子母蛊的秘密在舒某这里就断了,天下知晓如何解除子母蛊的人,就只剩下了春罗,为春罗豢养金丝蛭的杭玥,还有——”
“炽兄…”尸天清抬眼,静静看着舒珞。
舒珞点头,从怀里抽出一根卷轴放在桌上:“这是炽兄死后第二日,敛风楼接到的一封密信,上面详细记载了天罚之刑的解除办法,而这封信的发出日期是两年前的正月初六…”
郝瑟:“两年前的正月初六,那不正是——”
“对,是舒某和炽兄首次离开京城的日子,也是在那一天,舒某第一次听到有人建议舒某解散暗楼。”
“那人…也是炽陌?”郝瑟轻声问道。
舒珞颔首:“他说,像舒某这样的人,不适合做这样的事,要早早脱身…”
郝瑟喉头一紧。
“所以,在那一日,他就已经决定…”尸天清修长手指轻轻摩挲卷轴,长睫微微颤动。
“默刃,一生都身处黑暗之中,如坠沼泽,身不由己,就如同暗楼首领一般…”舒珞深深吸了一口气,“可是——到最后,帮助暗楼重回光明的人,却是默刃首领…”
郝瑟垂眼,泪珠滴落桌面,尸天清喉结乱滚,难发一言。
“小瑟,舒某这几日常常想起你说的一句话。”
“什——么?”
“因为身处黑暗,心更向往光明…”舒珞眼角微红,定定看着尸天清和郝瑟,笑意温柔如梨花,“炽陌在最后,身归光明,想必…也是十分、十分欣喜的…”
尸天清缓缓闭眼,郝瑟泪闪无音。
舒珞轻吁一口气,提壶为二人斟满茶水。
袅袅茶香弥散在空中,漾起悄悄的暖意。
三人三色衣袂随风飘荡,就这般静静坐在雅座之中,沐浴着嫣红色的霞光,听着街上的熙熙攘攘,仿若时间已经静止。
良久,郝瑟一吸鼻子,两把擦去眼泪:
“奇怪了,之前明明觉得这夕阳好像血一样——可是现在却感觉更像一个鸡蛋黄…”
“阿瑟这是饿了吧——”尸天清睁眼,清澈黑眸隐荡笑意,“天清回去就给阿瑟做荷包蛋吃。”
“好!”郝瑟振臂高呼。
尸天清轻笑出声,看向舒珞,郑重抱拳。
舒珞笑如春风,抬眼看向窗外晚霞,热烈如火焰,就如某人的衣袂一般,灼烫人眼。
炽兄——这便是你想说的吧…
第230章 卅七回 百废待兴委托至 众人团团弹棉花
晨兴晖灿, 鸟鸣喜唱。
天明气清,万物待新。
初秋的早晨,云高气爽, 悠然居的日常是从尸天清剁包子馅的声音中开始的。
流曦倒吊在屋檐上慢吞吞擦着天机堂的牌匾, 宛莲心坐在神医堂内悠闲挑着药材,南烛坐边读医书边品小点心, 如意馆堂中, 文京墨噼里啪啦拨着算盘, 后院厨房内, 尸天清捧下第一屉小笼包, 掀起盖子闻了闻, 勾起唇角:
“阿瑟,早饭好了。”
“来啦——”正在晨练的郝瑟应了一声,一溜烟跑了过来, 从厨房端出一个瓷盘。
尸天清取出两个包子放在盘中:“马上就开饭了。”
“了解。”郝瑟咧嘴一笑, 端着盘子一溜烟又奔回中院, 推开了林溪坞的房门, 将包子放在了临窗的桌案上。
“今天尸兄做的是你最喜欢的鱼肉包子哦,别吃撑了啊。”
言罢,咧嘴一笑,又风风火火出了屋门。
屋内,冰蓝色的轻纱床帐随风飘荡, 显出铺中若隐若现的鱼形抱枕, 家具地面一尘不染, 桌案上摆着宛莲心亲手做的手工干花,秋日暖阳透过窗棂,洒在了漆黑的灵牌之上,形成斑斑点点的橙色光晕,
包子的香气腾腾蒸起,缭绕其上清俊字迹:
“挚友,炽陌之灵位”。
*
后院,尸天清刚盛好小米粥,就见一抹藕白飘进了膳堂。
“尸某就猜到今日琭言会回来。”尸天清微微一笑,将多盛的一碗粥放在了舒珞面前。
“正好赶上早饭。”舒珞撩袍入座。
“舒公子这次能待几日?”郝瑟咬着包子问道。
“两个月。”
“哇,那今年又能一起过年啦。”
“是。”
“太好啦,莲心,一会儿咱们带上流曦逛街扫货去!”
“郝兄,没有预算。”
“文书生,不要这样嘛~”
文京墨翻了个白眼,无视。
“尸兄~”郝瑟可怜巴巴瞄着尸天清。
尸天清耳尖一红,低声道:“天清的银子,全都给阿瑟了…”
“耙耳朵——”南烛嘀咕了一句。
尸天清整张脸都红了。
宛莲心喷笑出声,流曦频频摇头,舒珞摇着扇子笑得开心:“不若,舒某报销如何?”
尸天清和郝瑟,四眼感动,频频点头。
文京墨扶额:“舒公子——”
舒珞笑得更开心了。
“师父想买什么,徒儿全都包了!”
院外传来清朗嗓音,但见一袭常服的朱佑樘和怀恩笑吟吟走了进来。
郝瑟噌一下站起身。
“徒儿拜见师父。”朱佑樘躬身施礼。
“是小堂,还是?”郝瑟挑眉。
朱佑樘起身,目光清亮:“自然是小堂。”
“那还客气什么,来来来,吃饭。”郝瑟一把拽过朱佑樘压坐在自己身边。
尸天清新盛了一碗粥放在朱佑樘面前,又抬头招呼怀恩:“怀恩公公,也一起吃吧。”
“这个——”怀恩有些拘谨。
“尸大哥的手艺可是天下第一,若是不吃,怕是你会后悔一辈子呢。”朱佑樘笑道。
“那——怀恩就不客气了。”怀恩落座,抓起包子小心咬了一口,顿时双眼一亮,连连竖大拇指,“尸大侠,果然好手艺!”
尸天清颔首一笑。
“小堂多吃点,你看你都瘦了。”郝瑟迅速帮朱佑樘扫荡桌面。
“嗯嗯!”朱佑樘吃的满嘴流油,连连点头。
众人看着朱佑樘的表情,都有些忍俊不禁。
文京墨为朱佑樘夹了斟了杯茶:“事情还未解决?”
朱佑樘咕咚咽下包子,灌了两口水,苦着脸道:“别提了,我就没见过这么厚脸皮的人。”
“谁?有谁欺负我家徒儿吗?!”郝瑟竖眉。
“是刘吉。”文京墨撩起眼皮道。
“刘吉?内阁的刘大人刘吉?”舒珞奇道。
“对,就是那个刘棉花!”朱佑樘气呼呼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