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之蛀虫!”朱佑樘双手攥拳,全身发抖。
众人皆是面色肃凝,一片沉默。
“如此,可要恭喜连老爷了。”文京墨双手插袖,冷声道,“想必不出七日,朝廷就会来高价收粮,连老爷便可大赚一笔了。”
“是吗…”连商计狠狠噎下一个包子,“我可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
三日后,朝廷收到了陕西大旱的奏报。
七日后,朝廷以高于市场价三倍的价格收走了连商计筹措的米粮存货,转备华北赈灾之用。
而余下的赈灾粮,也是以同样的价格从河南府收购,即日便将送至陕西庆阳、平凉、凤翔、汉中四府。
所有的进展都与文京墨推测的一模一样。
据说连商计卖出存粮的那一日,气得整整一日未吃饭,还在屋内暴走四个时辰,成功减重三斤。
可后来的消息,更是令这位江南首富险些绝食。
朝廷通知他,因为官府派遣大部队去河南府护送赈灾粮,无法抽调更多人马护送连商计这一批,所以,请连商计自行雇人送粮,而且,费用自理,还美其名曰,此举乃民间商贾为国效力,可敬可叹,提出了不值一文的口头表扬。
据称,当日连老爷闻得此事,连呼三声“无耻”就晕了过去,两日水米不进,又成功减重五斤。
可生气归生气,郁闷归郁闷,朝廷布置下来的事儿,是无论如何都不能懈怠。
最终,连商计还是自掏腰包,亲自登门请舞江岚和四方镖局出山,护送自己的米粮队伍前往陕西凤翔府赈灾。
第210章 十七回 护粮同入陕西府 双管封门疑窦生
阴云密布, 涩风卷尘。
京城东直门连家粮仓前, 二十两马车一字长蛇排开,车上米粮满载, 车辕压地三寸有余,车夫备马, 仆从点粮,一派忙碌。
队伍两侧,十八匹黑色骏马双侧排立,马上镖师魁梧, 宽刀凛凛。
队首,连商计的六名侍从正在搬运某位江南首富的外出行头,普形、从疆四个镖师手持马缰站立一旁, 一边围观一边啧啧称奇。
“我的天,这连老爷是要搬家还是咋的?”
“桌子、椅子、茶壶茶碗锅碗瓢勺也就罢了,怎么还要带一张红地毯?”
“哎呦喂,如此招摇,难道就不怕被抢了?!”
“嘿,这连商计是有名的爱招摇,有一天招二十拨山匪的战绩, 没在怕的!”
四人正说的热闹,就见舞江岚快步行来,低声道:“可都准备好了?”
“好了, 总镖头。”四人抱拳。
舞江岚点头, 转目看了一眼身后的车队:“这一次赈灾粮护镖, 护的是陕西凤翔府灾民的性命,定要万无一失!”
“是,总镖头!”四人定声齐喝。
“好,准备出发。”舞江岚翻身上马。
“等一下——”
突然,一道大嗓门破云呼啸而来,震得整个车队都是一晃。
街道南边奔来一车一马,驾车的车夫一袭黑衣,表情阴冷,马背上的人,头戴黑纱斗笠,青衫飘逸,腰悬宝剑。车窗里正探出一个脑袋,举着木质的大喇叭喊话:“舞镖头,等等我们!”
“尸大侠,郝少侠?!”舞江岚微显诧异,忙策马上前“你们怎么来了?”
“郝少侠,你们是不是来给我们送行的啊?”普形四人凑到马车前,热络招呼道。
郝瑟收起喇叭,叹了口气:“哎呀,还不是某人,一听说舞镖头你要护送赈灾粮去陕西,每天是茶不思饭不想、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天天给我们找茬,老子实在是不堪其扰,想着与其在家里受罪,不如——咔!”
一扇算盘将郝瑟怼回了车厢。
青葱手指撩起车帘,显出谦谦柔弱的书生俊容:“小生夜观星象,见此行有血光闪现,惟恐赈粮有失,与尸兄商议之后,决定与舞镖头一同护送赈粮上路。”
舞镖头一怔,随即一笑,抱拳提声:“多谢文先生,多谢诸位!”
“文书生你能不能别这么别扭啊,担心人家就明说,非要说一大堆有的没的——啊!”郝瑟刚钻出半个脑袋,又被文京墨一肘子捣了回去。
“师父,你少说两句吧——”
“小郝,敷鸡蛋。”
“幼稚!”
车内传出三道嗓音。
普形、从疆四人互相打了个眼色,望着舞江岚眉飞色舞。
舞江岚干咳一声,双颊微红。
“舞镖头,时辰不早了,还是快快出发吧。”连商计首车中探出脑袋,一脸忧色,“若是误了行程,夜间无法抵达驿站,怕是会召来山匪啊。”
“山匪?”普形四人对视一眼,眨了眨眼皮看向舞江岚。
舞江岚眉峰一凛,振臂高呼:“展旗!”
“展旗——”四方镖局十八名镖师提声大喝,拍鞍腾空而起,将背后的十八杆镖旗插在了车队马车之上。
长风啸鸣,十八面旌旗迎风招展,烈烈作响,“四方镖局”四枚大字辉映怒云沉空。
“四方镖局所行之路,从未有盗匪横行!出发!”舞江岚提缰勒马,扬眉一笑。
“出发——”十八名镖师齐声大喝。
“舞镖头果然好帅气!”宛莲心扶着心口花痴道。
“是吧是吧,超级帅的!”郝瑟小鸡啄米点头状。
“帅气是何意?”朱佑樘问道。
“帅气就是——”郝瑟两眼冒星星,“像为师我这颜冠九州帅裂天穹——咔!”
“郝兄,你给小生闭嘴!”
“郝瑟,莫要教坏了别人!”
“好苦,小南烛你给我嘴里塞的是啥子鬼?!”
“师父,你脸绿了!”
“瓦特?!”
流曦默默合上车门隔绝所有声音,冷着脸专心驾车。
旁侧马背之上,尸天清轻笑摇头,目光透过斗笠黑纱望向遥远天际。
熏云染青,山川朦朦,一片黯淡。
*
枯藤老树,暮色昏鸦。
“嘚、嘚、嘚——”
纷杂马蹄声回荡在漫漫乡路之上,车轮滚过之处,烟尘四起,映着暮日余晖,更显寂寥。
朱佑樘撩起车帘向窗外看去。
但见那黄土干涸,荒风漫漫,着眼之处,树木无皮,地无草根,只留下干枯树枝直冲天际,将青黄色的天空割裂成一块块碎片。
“为何这些树都没了树皮?”朱佑樘低声嘀咕。
“因为树皮都被人吃了。”南烛道。
“树皮——”朱佑樘一惊,“能吃吗?”
“若是饿的急了,莫说树皮,就连土也会吃的。”南烛阖目道。
朱佑樘面色发白,垂下眼睫,放下车帘。
车厢内又恢复了安静,文京墨、南烛、宛莲心皆在闭目养神,郝瑟枕着宛莲心的腿,嘴里扯着小呼噜,睡得东摇西摆。
朱佑樘看了郝瑟一眼,欲言又止。
郝瑟的小呼噜一停:“想问什么?”
“我…”朱佑樘说了半句,又摇了摇头。
郝瑟睁眼,弹坐而起,撩起车帘看了一眼,眉头一蹙:“走了半个月,总算快到了,流曦,把咱们随身的干粮看好了。”
“是,郝公子。”驾车的流曦定声道。
“前方就是凤翔府,兄弟们,打起精神来!”车队前,舞江岚提声高喝。
“嚯!”
“阿瑟,千竹,前方半里就是城门。”尸天清策马到车旁,低声道,“城门外有两队人马?”
此言一出,车内众人同时睁开了眼睛。
“两队人马?”郝瑟推开车门,探着脑袋瞅了半天,可前方光线昏暗,离得又远,实在是看不真切,只能隐隐巍峨城楼伫立在阴沉昏云之下,仿若一尊黑色的巨兽。
“嘚嘚嘚!”
急速的马蹄声由远而近,从疆骑马飞奔到舞江岚身侧,低声道:“舞镖头,凤翔府知府已在城门前列队,准备接粮。”
“城门前?”舞江岚一怔。
“可是凤翔府知府管仲文?”连商计从车里探出脑袋问道。
“应该是他,旁边还有个富商。”从疆道。
“富商?”连商计疑惑。
舞江岚点点头,振臂高呼:“整队、严护、快行!”
“是!”
众镖师收紧马队,竖起背后“四方镖局”的徽旗,舞江岚一马当先,率领车队迎着巍峨的城门浩浩荡荡行去。
待行得近了,众人这才看清,在城门东西两侧分列两队人马,东队是官兵,个个身佩长刀,容姿严正,为首的是一个年仅五旬的官员,后背微岣,四肢细短,短眉毛、核桃眼,大眼袋,三缕小胡挂在下巴,额头油亮放光。
而西侧这一队,则是一排家丁护卫,个个膀大腰圆,面目凶狠,挂剑扛棒,为首的中年男子,一袭华丽锦衣,身形颇肥,肚子几乎和连商计不相上下,五官却是和那官儿有七分相似,只是因为太胖,脸盘绷得溜圆,就好像是将身旁知府大人的五官拆开重组到一张更胖的大饼之上,颇具喜感。
连商计车队缓缓行至城门之前,官员抬起手臂,下令官兵横排在前,将车队拦住。
“停——!”舞江岚振臂停队。
“前方来的可是朝廷拨的赈粮?护队的可是连商计连老爷?”官员高声问道。
连商计忙跳下马车,抱拳回礼:“正是连某。”
“甚好。”官员上前,抖袍虚抱一拳,“在下凤翔府知府管仲文,特来接收赈粮,赈粮册何在?”
连商计示意管事魏方送上粮册,又提声道:“此队,一共二十两马车,五百石米粮,请管大人查验。”
管仲文接过粮册细细看过,又令手下士兵上前逐车核对查验,见并无遗漏,方才在连商计的验粮单上盖上官印,送还给魏方。
“连老爷一路辛苦了,赈粮从此处就由官家接管。”
“有劳管大人。”连商计抱拳。
管仲文点头,再次示意。
旁侧家丁侍卫迅速上前,替换四方镖局镖师车夫押队,那名胖富商翻上马背,率着车队转头,竟是朝着城门相反方向走去。
嗯?!
连商计立时就惊了:“且慢!”
舞江岚立即率众镖师围了过去,挡住了去路。
“管大人,这是何意?,”连商计挺着大肚子冲到了管仲文面前,指着车队大叫。
“什么?”管仲文撩起眼皮。
“连某这可是朝廷的赈粮!你要将赈粮运到哪里去?!”
“自然是城外的粮仓。”
“城外?!”连商计双眼暴突,“为何要去城外,不是应该立即入城,发给受灾百姓的吗?”
“连老爷,您这是说的什么话?”管仲文皱眉,“这虽是朝廷的赈粮,可如今负责赈灾的钦差大人未到,在下不过是一个五品知府,怎可私自放粮?若是其中出了什么问题,敢问连老爷,这责任是您担还是我担啊?”
“这——”连商计语塞。
“朝廷的旨意是赈粮一到,即刻放粮,难道管大人要抗旨不成?!”突然,一声高喝从连商计队中一辆黑色马车上传出。
就见车门开启,从车中跃下一名白袍少年,身后还随有紫衣青年、美貌女子、灰衣小童,碧衣书生几人。
刚刚说话的正是这个白袍少年,此时正怒目灼灼瞪着管仲文。
“这位是?”管仲文瞥了一眼连商计。
“是——我的远方侄儿…”连商计暗暗抹了一把冷汗。
管仲文冷哼一声:“黄口小儿,懂个屁!”
“即便是黄口小儿,也知道圣旨不可违,管大人,您这般作为,是不把皇上放在眼里啊。”文京墨淡淡道。
“我又没说要抗旨,本官只是说要等钦差大人来后,亲自见了圣旨,即刻放粮。”管仲文道,“可如今钦差未到,圣旨未见,若是本官放粮,那可就是私放赈粮,这罪名,本官可担不起啊。”
“钦差三日内必到,可若是这三日之内,又有人饿死在城中,这罪名,管大人可担得起?!”朱佑樘提声高喝。
“这个嘛——”管仲文翻了个白眼,“是本官的事儿,你管得着吗?!”
“你!”朱佑樘气得两眼冒火。
“本朝规定,赈粮抵达灾地,需入官库,由当地府衙官兵查验护管,凤翔府的官库设在城内,不知为何要将赈粮送往城外?”文京墨上前一步,问道。
“如今城内暴民横行,赈粮若是送入城,定会被一抢而空,到时,让本官如何向朝廷交代?为了保险起见,自然要先送入郊外的民库暂为保管。”管仲文道。
“哦~民库——”文京墨瞥了一眼领头的富商,“这位想必就是的管大人的胞弟管仲武了吧,听闻是陕西境内数一数二的米粮商人,想必对保管赈粮颇有心得。”
“这位先生客气了,在下自当尽力。”富商管仲武抱拳。
“如今,连老爷可还有疑问?”管仲文一脸不耐烦。
连商计脸皮抽了一下,看向舞江岚和文京墨。
文京墨眯眼,微微点了点头。
“放行!”舞江岚提声。
众镖师这才让开道路。
管仲武冷哼一声,率领一众家丁押着赈粮队伍驶离,融入浓浓暮色之中。
朱佑樘定定看着粮队离去方向,双眉紧蹙。
“反正都是他们兄弟的地盘,送到城里还是城外,恐怕没什么差别…”郝瑟嘀咕。
“连老爷,本府尚有急务,就先行一步了。”管仲文朝连商计一抱拳,登上轿子率领一众官兵迅速入城。
“那我们也进城休息一下…”连商计话未说完,就见那城门吱呀呀乱响,碰一声合紧,连条缝都没留。
连商计:“…”
郝瑟一行:“…”
舞江岚一队:“…”
“仙人板板,这是啥子意思,轰人走咩?!”郝瑟勃然大怒。
“恐怕是城内有什么不想让我们看到的东西。”文京墨冷笑一声。
“不想让我们看到的——什么东西啊?”郝瑟摸下巴。
“这个嘛——”文京墨眯眼,“不若晚上一起去瞧瞧?”
“咩哈哈哈,好主意!”
*
“凤翔府城,内有八街六十八巷,分为东西南北四区,其中南区为府衙所在,旁多居乡绅商贾,西、南区多为平民,北区则比较贫乱。”
城南三里郊外,文京墨用树枝在地面勾画出一张大略的凤翔府城地图,为众人一一讲解。
旁侧众人围蹲一圈,连连点头。
“所以我们的重点应该是去南区的府衙。”郝瑟抱臂道。
“应是如此,不过——”文京墨顿了顿,“小生总觉得此城有异,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啊啊啊,敛风楼的消息传不过来,真是让人着急!”郝瑟抓头发。
“看来此次敛风楼的麻烦可不小啊,这么多日子了,怎么消息通路还未恢复?”普形叹气道。
“此次发灾的庆阳、平凉、汉中和凤翔四府,看似与京城相距甚远,但实际上却与宫内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文京墨道,“诸府官员皆以凤翔府管氏兄弟为首,拜在了那位万岁阁老的门下,而万安则是——”
“万贵妃的得力干将。”朱佑樘凝声道。
文京墨一挑眉,点了点头。
“怎么哪哪都有她啊——”南烛白眼。
“待午夜时分,尸某就与阿瑟、千竹、流曦一同去城内一探。”尸天清道。
“师父,我也要去!”朱佑樘沉眉,“我必须去!”
郝瑟抓了抓头,看了尸天清一眼。
尸天清凝眉片刻,点头:“流曦,你保护小堂,不可有丝毫闪失。”
“是,公子。”流曦抱拳。
文京墨看了几人一眼,叹了口气,看向舞江岚:“舞镖头,就劳烦你和诸位兄弟在城外接应。”
舞江岚定定看了文京墨一眼,点了点头,回头对普形四人道:“普镖头,稍后你和兄弟们在城门外候着,负责接应,舞某陪文先生他们一道入城。”
一瞬诡异沉寂。
普形四人外加一众镖师目光唰一下看向文京墨。
文京墨双眼绷得溜圆,直直盯着舞江岚。
舞江岚回头一笑:“文先生去我不放心。”
文京墨慌乱移开目光。
“哟~”一众镖师开始起哄。
“噫~瞧我这一地的鸡皮疙瘩!”郝瑟迅速融入镖师队伍开始吹哨起哄。
一片哄笑声中,流曦起身,无声无息飘到宛莲心身后三步外,低声道:“你在城外,也要小心些。”
“我知道,不用你说。”宛莲心嘀咕。
流曦点头,抱臂倚树不再说半句话。
宛莲心悄悄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黑衣青年,嘴角勾起甜美弧度。
另一边,南烛和朱佑樘对视一眼,同时凑到了还在研究地图的尸天清身侧。
“何事?”尸天清一怔。
朱佑樘和南烛的脸皮顿时垮了,皆从对方眼中看到“朽木不可雕”五个大字。
南烛:“尸大哥——你看看人家舞镖头。”
朱佑樘:“起码也要学学流曦大哥啊…”
二人说着,四只眼睛频频瞄向人群中起哄的郝瑟。
尸天清眨了眨眼,随即明白过来,耳根慢慢红了。
南烛:“尸大哥,快啊。”
朱佑樘:“拿出你平日夸师父的口才!”
尸天清干咳一声,闪身到了镖师队伍外围,嘴巴张合数次,就是没声,最后还是几名镖师发现了尸天清,忙将郝瑟唤了出来。
“尸兄,咋了?”郝瑟问道。
“阿瑟…我…稍后入城,小心…”尸天清结巴半天,可就是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嗯?”郝瑟歪头,看着眼前脸皮愈来愈红的绝美青年,一锤手掌,“我懂了!”
“啊?”尸天清猝然抬头。
“放心,万事有本大侠在,一定护尸兄你周全!”郝瑟一把搂住尸天清肩膀,咧嘴一笑。
融入阳光热度的呼吸吹在耳畔,顿将尸天清一颗心吹得乱七八糟,嘴角不觉上勾,红脸点了点头。
一旁围观的两小只:“…”
“这个…和预想的不太一样啊…”朱佑樘抓头。
南烛扶额:“路漫漫其修远兮——”
第211章 十八回 潜入死城惨景惊 迁神再现太子怒
黑云乌城压境, 空哭呜咽叹息。
亥时三刻,凤翔府城内,一片死寂, 漆黑街道之上, 灯火泯灭, 只能听到呜呜的风声掠扫空荡荡的街道。
街角飘来火光, 一队士兵手持火把匆匆行过,橙火光影在青石板上一闪而逝, 然后, 又归于死寂。
风起, 云动,苍凉月光透云隙洒落一缕, 凌照在黑森城墙之上。
突然, 数道黑影翻墙掠壁而落, 无声无息隐入街道墙影。月光沿着墙根缓缓上移,照在了几人的脸上,皆是黑巾蒙面,形神肃凝, 正是尸天清、郝瑟、舞江岚、文京墨、流曦和朱佑樘六人。
“卧槽, 这城里怎么连个鬼都没有?”郝瑟四下一望, 低声道。
“的确太安静了。”尸天清蹙眉扫望一圈,“民房之内, 皆无人息。”
“莫不是都出城逃荒了?”舞江岚推测。
“那为何还有官兵在城内巡逻?”文京墨提出疑问。
“尸某适才在城墙之上看到,北区巡逻的士兵最多。”尸天清道, “是去南区府衙,还是去北区?”
郝瑟和文京墨对视一眼,异口同声:“去北区。”
“好。”
尸天清背起郝瑟、舞江岚握住文京墨手臂,流曦将朱佑樘甩上背,三人同时躬身一弹,踏檐而起,趁着夜色掠飞而行。
郝瑟趴在尸天清背上,耳边风声呼呼作响,目光随着尸天清飞速移动鸟瞰整座城郭。
街道黑漆,民房阴暗,四面八方隐腐坏之气,仿若这座城池已经死了一般。
郝瑟蹙眉,不禁回头看了一眼流曦背后的朱佑樘,白袍少年的眼中水光莹莹,随着夜风一闪而逝。
突然,尸天清身形一顿,跃下屋檐,躲在了一条暗巷之内,舞江岚、流曦随行落地,同时隐好身形。
一队士兵手持火把匆匆穿过前方街道,领队军官朝身后喝令:
“你们两个,守在这个路口,其余的,随我走。”
两名士兵领命留守,余下的士兵手持火把快跑离开。
郝瑟回头看了众人一眼,眼珠子一阵乱晃。
喂喂,这地方有问题啊!
尸天清、文京墨、朱佑樘、舞江岚齐齐皱眉,流曦猛一点头,身形嗖一下就不见了。
待众人回过神时,流曦已将一个士兵敲晕,然后将另一个士兵拖了过来。
“郝公子,人抓来了,问吧。”流曦将人往郝瑟面前一戳。
众人:“…”
郝瑟脸皮抽了一下,低头看向跪在地上彻底傻眼的士兵,清了清嗓子:“我问你,这凤翔府里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士兵面如菜色,两颊凹陷,双眼布满血丝,一看就是饿得不轻,呆呆看着郝瑟半晌,慢慢将目光移向了旁侧的尸天清。
月色下,青衫剑客黑纱蒙面,只露出一双眸子,清澈如水,莹光千里。
那士兵双眼一红,骤然跪地叩首:“仙人!仙人终于来救人了!”
郝瑟等人目瞪口呆。
“救什么人?”文京墨瞬间抓住重点。
“救这半城百姓啊!”士兵一把鼻涕一把泪道,“凤翔府大旱,富人逃乡,米粮大涨,这当官的不是人,因为粮食不够,就将穷人集中在北城围管起来,任其自生自灭,如今,已经死了上百人了!”
“什么?!”朱佑樘怒喝。
郝瑟一把压住朱佑樘的肩膀:“集中灾民的地方在哪里?带我们去!”
“好,我带你去。”
小兵抹了一把眼泪,就弓腰贴墙,领着众人沿着小街小巷左拐右钻,数次避开巡逻士兵,大约走了半个时辰,就到了北区。
“那边,就是北区围城,四周都砌了高墙,这里是入口。”小兵躲在巷角,为众人指道。
众人放眼看去,但见丈高围墙高高耸立,圈住好大一片街道,中间一处巷口,火把如森,路障倒刺,两队身着盔甲的兵士守在路障之外,身佩刀刃,面色凝重,四周街巷之内,更有数队兵卫巡逻,粗粗算来,已经快两百人上下。
“听说,今日有江湖人来城外闹事,所以提升了守备。”小兵道,“平日里,没有这么多人的。”
“看来硬闯是过不去的。”舞江岚低声道。
“以轻功冲进去如何?”郝瑟看向流曦。
流曦细细看了看,摇了摇头。
“可还有其它的入口?”文京墨问小兵。
“这一区的街道都被砌死了…”小兵想了想,“不过,我知道有一处小路,可通到围城外围。”
“带我们去!”郝瑟当机立断。
小兵又带着众人向南绕行,穿过数道街巷,绕了一个大圈,最后绕到最北侧的城墙跟下,钻入一条又黑又暗的窄巷走到尽头,前方,是一堵丈高黑墙,已然没路了。
“这墙后面应该就是北区。”小兵指着墙壁道,“已经一个多月了,不知道现在里面是什么情形。”
“多谢。”朱佑樘抱拳。
尸天清揽住郝瑟腰身、舞江岚握住文京墨胳膊,流曦背起朱佑樘,无声拔地而起,翻过高墙。
小兵呆呆仰首良久,破涕而笑:“仙人…果然是仙人!”
*
“哇擦,这个地方更黑。”
越墙落地,郝瑟只觉眼前一片黑暗,几乎伸手不见五指,浓郁的腐臭之气冲入鼻腔,黏糊糊令人浑身不舒服,不禁连打数个喷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