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扯的也不是马,而是一头还算健硕的驴。
京城说大它很大,可说小它也很小,要是红尘他们穿戴平常的衣物,再坐常坐的马车,出门之后恐怕没一会儿就被认出来,说不定会碰上什么麻烦。
如今新天子登基,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新天子是从外头冒出来的‘野人’,即便进了京城之后有那么几个交好的官员,也有一些老臣和他关系不错,但真正的铁杆还真不算多,知道他脾气的人也少,一帮臣子们怎能不知君?就是想颂圣,拍拍圣人的马屁,也得知道圣人的脾气才好,要不一不小心给拍到马腿上,岂不是冤枉!
红尘就成了香饽饽,荣安郡主算得上如今最了解圣上的人,和圣上的关系也是真密切,前阵子也就罢了,先帝驾崩不久,不好出门交际,如今大家伙却是摩拳擦掌,个顶个都想和荣安郡主拉拉关系。
街上人流如织,小商小贩们的叫卖声此起彼伏,看来皇位更替并没有影响老百姓们的生活。
也是,小老百姓们哪里在乎上面那把椅子上坐的究竟是哪个?只要皇帝别有事没事地乱加赋税,让他们的日子能过得下去,别管谁当这个万岁,他们也都愿意呼一声明君圣主。
红尘隔着车窗,看到外头一街的胭脂水粉,精巧首饰,也来了兴致,大约是前阵子为先帝服丧,老百姓们也不能衣红,不能戴鲜亮的首饰,把大家都给憋得够呛,这阵子街边卖胭脂水粉一类的生意都特别好,卖的也多。
其中有几个小摊子上的珠花就特别精巧,看起来比真花还鲜艳漂亮。
红尘取了一个小小的,只有拇指大小,连着枝叶都有的梅花别在发鬓间。
林旭一笑,点头称赞:“人比花娇。”
“这种破烂东西怎么能衬得起小娘子的美貌?”
红尘刚想说话,旁边就有人轻佻地喊了一嗓子。
林旭失笑,一转头就看到一个矮矮胖胖,皮肤黝黑,偏偏还穿了一身大红的衣裳,手里拿着把折扇的男人。
这男人一眼都没看林旭,直愣愣地看着红尘,努力挺直了胸脯,做出一副玉树临风,英俊潇洒的模样。
要不是他长得实在欠佳,又有点儿流口水的猪哥儿相,恐怕还真有那么点儿风流公子的做派。
不过,这人可不觉得自己猪哥儿,反而自我感觉很良好,上上下下,跟称量猪肉似的瞧着红尘,吞了口口水:“小娘子,小美人,你跟哥哥我走吧,保证你下半辈子吃香喝辣,要什么有什么,有享不尽的福。”
林旭:“…”
红尘:“…”
小荷也跟着来着,只是他一脸懵懂,一时间居然没有反应,也没直接上去抽那人的嘴巴,主要是他真许久许久没见有人敢调戏红尘,再说,就这么个货,他要觉得他在调戏红尘,好像挺古怪的,一时到有点儿迷糊起来。
红尘挽着林旭的胳膊,本来想转身就走,不过走了两步,又忽然停下扭头,上下看了看这人。
这人一看红尘扭头,立时露出个兴奋的笑容,志得意满地一伸手,好像等着红尘投入他怀抱一样。
他身后其实有几个家丁跟着,只不过这几个家丁似乎对自家主子的德行很了解,嘴角都有点儿抽抽,面上还做出一副自家主人说的没错,任何女人一见自家主子,都给主动投怀送抱的表情。
红尘没理会他伸出来的手,摇了摇头,叹息:“我看你最近刚招了怨气,虽然瞧着不像是你的主要责任,但是有时候老天也有点儿欺软怕硬的迹象,总喜欢先收拾的都是小角色,总之一句话,你要倒霉了。”
她说得煞有介事,那几个家丁都怒目而瞪,问题是他们那位主子却根本没听见,目光死死盯着红尘的娇容,口水横流,色授魂销,脑子里跟进了水似的,哪里还能听得见别的话。
林旭也有点儿受不住,一搂自家娘子的肩膀,转身就要走。
这下可不好,那人满腹心神都在红尘身上,一看红尘要走,忙不迭地紧走了两步过来伸手去拦。
他刚一伸手,不知怎么回事儿脚下一软,啪一声就摔在地上,而且摔得结结实实,一下子鼻子就塌了,牙齿骨碌碌滚下来好几颗。
“哎哟,哎哟。”
疼的这人眼泪鼻涕一大堆,混合了鲜血,满脸狼狈,那几个家丁愣了愣,才手忙脚乱地扑过去扶,但他们一扶,只听咯嘣一声,那人又是一声惨叫。
“腰,哎哟,我的腰,疼疼…”
红尘动也没动,摊摊手:“怎么样?你要倒霉了!”
几个家丁齐齐抬头,目光狠厉。
红尘郑重其事地道:“别这么看着我,实话告诉你们,这才刚刚开始,这位公子如果三天还能不死,唔,那我觉得他可以说是今年最幸运的人,没有之一。”
只扫一眼就看得清清楚楚,这小胖子的脑袋上不知从哪里来的一根黑线,已经延伸到眉心处,看样子是招惹到无边怨气,到了不惩罚会引起天地乱象的地步,黑线不粗,很细,说明他不是主要人物,最多也就是个受牵连的。

第四百六十二章 天塌地陷

“哎。”
红尘难得也叹了一声,表示悲悯。有人作孽太多,到了要惹上天震动的份上,大部分都是自己倒霉,最多牵连子孙后代,那些被牵连的子孙后代确实挺倒霉的。
“没办法,你就认命吧。”
摇了摇头,红尘拉了下林旭,笑道,“我觉得和一个马上要死的倒霉鬼计较有失身份,咱们继续逛街?”
林旭失笑点头,拖着自家娘子的手,溜溜达达继续逛。
那边那些家丁还有那个小胖子这会儿也没精神再找他们的麻烦,小胖子已经疼得开始翻白眼,满头大汗,眼瞅着要虚脱。
家丁们七手八脚地抬起自家主子,一溜烟朝着旁边的医馆冲过去,还有一个仔细看了看红尘,拔腿就走,看样子应该是去搬救兵去了。
林旭扫了一眼:“回家?”
“不用。”
红尘随手拿了一块儿帕子,帕子用的绸缎,缎子瞧着还好,做工也不错,要说手艺肯定比不上宫中绣娘,可是花样到是新鲜,只在四角修了一大簇花,淡青色的,看不出是什么花,却让人一看便觉得喜欢。
其它的也都不错,各有特色。
红尘干脆全都要了,拿回去不用,让罗娘她们看看新花样也好,虽然她从来不缺这个。
卖帕子的是个瘦瘦小小,最多十一二岁的小姑娘,见红尘一口气全收了,眼睛亮晶晶,半晌低声快速道:“夫人还是快走吧,那人不好惹,夫人会吃亏的。”
说完推起摊子就要跑,连生意都不做了。
好像不只是这小姑娘,其他人也在收摊,林旭到是笑起来:“难得,这小丫头有眼力劲儿,早知道刚才给银子就给多点儿了。”
因为红尘不喜欢盘头,觉得盘起来会很重,而且也显老态,林旭又不介意,她无论在家还是出门,头发都和以前没出嫁之前一样,怎么轻便怎么来,以至于成亲这么久,在外头还没人叫过她夫人,今天还是头一次。
红尘和林旭笑眯眯说笑了几句,后面忽然一阵马蹄声加脚步声,两个人回头就看到一队人马。
林旭:“…”京城什么时候允许私自蓄养兵丁?仔细一看才松了口气,虽然那些人个个都穿着皮甲,腰上插着武器,不过到不算违禁,佩刀并没有超出规格,拿的弓箭也很只是相对精良,人数很好地控制在三十人。
京城前些日子不太平,朝廷对于私人武力的监管还算严格,要是超出一定的范围,就是有势力不至于被怎么样,也要受到监控了。
“就是她?”
为首的一个四十岁左右,留着一嘴小胡须的男人上下打量了下红尘,轻声哼了哼,“确实好模样。”
这人说话不急不缓的,不过,只看周围老百姓们的反应就知道,这绝对不是个善茬。
那些小商贩们一见这些人,都手忙脚乱地避了开去,还有几个连摊子都不要,生怕被抓住似的。
红尘耳力好,耳边还听到有人惶恐地招呼自家的孩子:“还不快跟娘走,再过一会儿铁大善人抓了你去!”
一群你像家丁的家丁把红尘他们团团围住,马上那男人漫不经心地道:“既然玉儿喜欢,那就带回去吧,别忘了问问是谁家的,一会儿去让他们家签个卖身契,钱别给少了,给多些,咱们买了,钱这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不算什么。”
周围好些人噤若寒蝉。
后头到有几个老人家看不过眼,小声道:“真是无法无天!”
“行了,铁大善人什么时候知道过天,别多嘴,小心招祸。”
“可怜啊,那姑娘长得那么好,进了铁家哪里还出得来?”
红尘:“…”
林旭看了看自己穿的衣服,又看了眼红尘穿的,唔,虽然不算是粗布的麻衣,但料子的确不大好,瞧着就是个寻常人家出来的,但是他们两个的气质摆在那儿,难道京城里还真有人眼力这么不好?再不济,红尘身边带着罗娘和小严,他身边也带着小荷,能带着下人四处溜达,至少也得是乡绅,不是穷苦老百姓。
事实上,京里混出名堂来的人,眼力都还不错,别说那些经营些擦边生意的道上的人,就是小商贩也不容小觑。罗娘她们,有几次上街忘了带银子,那些做买卖的从来都不介意,先把东西塞到她们手里,至于钱,什么时候给都行!
都是做小生意的,谁也不愿意亏钱,换别人哪里能赊账?还不是一眼就看出罗娘她们肯定是大户人家出来的下人,绝不可能瞧得上几个小钱儿?
红尘抬起头来看了看马上那个铁大善人,饶有兴趣地上下打量,扭头冲林旭道:“我就说我的运气一向好,你看,都没多费力气,要找的东西就自己送上门来,难得,难得!”
林旭一愣。
这个铁大善人说话还是很管用,一发话,身边那些家丁都目露凶光,手上也没拿刀,纷纷从马上取下木棍,一拥而上。
罗娘和小严连忙上前护住红尘。
林旭慢了一步,哭笑不得。有时候娘子身边的人太忠心,而且身手还好,到不完全是好事,至少他少了英雄救美的机会,没办法,当年这位虽然是在战场上出生长大,可习武的天分却弱的不行,即便上战场那也是要智斗不要武斗。
就他那身板,还有一点儿林家人风范都没有的那点儿功夫,恐怕和罗娘和小严比,也要稍逊一头。
周围的老百姓全乱了,鬼哭狼嚎,吓得小孩子哇哇大哭,红尘面无表情地看着马上那人,双手平摊,向上一挥,做了一个奇怪的手势,轻声道:“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如今,时候到了!”
她话音刚落,就听轰隆一声。
就见地面裂开,马上这姓铁的,连人带马忽然陷下去半截,周围人全部愣住,大叫着四下躲避。
这人可能有点儿功夫,虽说惊慌,到也不至于特别乱,一撑马背就跃起,可是刚一落地,脚下的地面又裂开,他整个身体都处于半空中,这下子不得了,扑通一声整个人都栽进去,瞬间头破血流。
“啊!”
红尘居高临下,一点儿都不怕地上的裂缝:“喂,你罪孽深重,天地不容,地先裂,下一步就要天崩,好好受吧。”
此时铁大善人刚刚爬起来,他身体到还不错,心有余悸,小心翼翼地一步步从坑里钻出,结果红尘的话还没完,他脚底下的地面就一道缝接着一道缝地出现。
即便他小心得不行,还是踉踉跄跄,疲于奔命。
这下子周围所有人都愕然,他们忽然发现,那些裂缝竟长了眼睛,别人别管怎么跑,脚底下都不会有事,哪怕不小心踩到缝隙,那地缝竟也能合上,唯独这位铁大善人,走到哪儿地缝跟到哪儿。
而且不止如此,地底下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翻滚而出,听起来轰隆轰隆,让人心惊肉跳。
铁大善人满脸是血,咬牙差点儿咬碎,趴在坑里眼睛直冒金光,半晌才恶狠狠地仰头,怒瞪着红尘道:“你是什么人!”他眼中也不免闪过一抹恐惧,四下张望了张望,瞳孔收缩。
他这人从来不怕鬼神,不信阴司报应,一直觉得鬼神也怕恶人,只要足够穷凶极恶,那这天下就无人可敌,今天遇见这等事,却不得不心慌意乱。
不过,他还是第一时间把目标搁在红尘身上,心里怀疑这一切都是这个女人搞出来的。
“…爹,爹。”
这会儿,旁边医馆那个小胖子也听见动静,让人抬出来一看就愣住,满脸不知所措。
红尘扫了他一眼,摇头道:“你小子也是倒霉,谁让你摊上这么一个爹,你爹作孽太多,报应临门,你这个当儿子的十几年来享受他作孽的成果,恐怕也要受一半的惩罚,唔,你们家没别人了吧?要是还有别人,我就劝一句,赶紧去庙里磕头赔罪,表示和这个铁大善人撇清关系,要不然,家门人亡就在眼前。”
砰!
医馆的牌匾掉下来,正砸在那小胖子的脑袋上,鲜血喷流。
后头医馆的掌柜大叫:“我家祖传的牌匾!”扑过去小心捡起来,见牌匾破成两半,心疼的差点儿哭出声,“哎哟喂,都怪我,收了不该收的病人,这下子连牌匾都保不住了!”
周围围观的百姓们全都默不作声,神色诡谲。
那小胖子晕头转向,脸都白了,他显然和他爹不一样,对于这些事的承受能力不强,浑身又疼得厉害,哭着抽抽着就大喊:“爹,救命!”
铁大善人怒吼:“住嘴!”转头看向红尘,神色狠辣,“作孽?哼,来人,给我把人抓起来,先带回府里好好收拾。”
那些家丁举棋不定,一时犹豫,铁大善人即便狼狈不堪,也连连冷笑:“我是谁?我大周太祖亲封铁胆侯的四世孙,先皇御赐我铁家天下第一善的金匾,这个女人敢污蔑我,就是对朝廷不敬,难道还不该收拾?”
一听这话,家丁们一咬牙,终于冲上去。
红尘都没搭理,这会儿家丁的底气都泄了,就是不泄,也不可能在小荷手底下过上十招,一眨眼,所有人就都倒插葱似的,陷入地面下面,不光起不来,连声音都发不出,街面上顿时清净许多。
罗娘揉了揉耳朵,小小地松了口气,刚才吵吵嚷嚷的,真让人心烦意乱。
铁大善人浑身紧绷,勉强伸手握住断裂的胳膊,一时竟也不知所措,嘴角动了动,张开嘴冷声道:“大胆,你们哪里来的匪徒?知不知道我是谁?”
红尘叹气:“我只知道,你是无情苍天也看不过眼,不等下地狱就要被破例惩罚的罪人,也是自动送上门,很好用的东西。”
“你!”
铁大善人一句也没听懂,还想说什么,又住了口,后头传来齐刷刷的脚步声。
此时正经官兵终于听见动静过来,这些人明显认识铁大善人,吓了一跳,惊声道:“铁爷这是怎么了?”
铁大善人也不起身,冲这些官差瞪眼:“有人要行刺铁某,你们快把人给我抓住!”
官差愣住,扭头看过去,怒道:“哪个这么大的胆子,竟敢在京城行凶!”一边说,这官差上下打量红尘和林旭,他到似乎比铁大善人多了几分眼力,一看红尘就觉得有些眼熟,再看林旭,也觉得不算陌生,心里就不免犯嘀咕。
在京城当差不容易,那些权贵人物差不多都要记得,不记得就有可能出事,他这会儿虽然想不起,但看这两人气定神闲的模样,再看人家身边侍卫的身手,这个,貌似不对劲儿啊!
“愣着干什么,还不快点儿抓人!”
铁大善人怒吼。
官差皱眉,心里还是不安,上前一步,“二位是何人,为何要袭击铁老爷?”
红尘听而不闻,只是笑了笑,抬头看天。
林旭也跟着抬头。
那官差愣了下,不知怎么回事儿,本能地就抬头看过去,然后就一动不动地定住,双腿发抖,浑身都发抖。
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场面,就在铁大善人的头顶上,天空好像有一大块儿变了颜色,金光闪闪的,一阵轰鸣声,好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钻出来似的。
“啊?”
老百姓们齐齐惊呼,有胆子小的扑通一下就跪地不起,还有的嘴里念念有词,堪称疯狂。
这时,忽然有一道金线落了下来,直接飘飘而下,缠在了红尘的手腕上,红尘眨眨眼,抬起手腕看了看,点头道:“这是让我先起个头?也好。”轻飘飘地转头看向动也不动,满脸惊骇的铁大善人。
“铁大善人。”
红尘一笑,声音里带出几分嘲讽,“我且问你,你可知罪?”
铁大善人死死闭着嘴,咬紧牙关,拼命地忍,半晌终于怒吼:“知,知道个屁,老子要弄死你!”
啪一声,他的牙自己碎了,飞出去老远。
众人齐齐侧目。
红尘也不奇怪,叹了口气:“有请苦主。”

第四百六十三章 不是人

红尘的声音并不算大,她从来不肯声嘶力竭地呼喊,但只这句话仿佛长了翅膀,飞到半空中不断徘徊,无数的回声从四面八方而来,引得那些围观者垫着脚四下里张望。
随着声音扩散,周围好像有什么东西蠢蠢欲动。
冰凉的雾气一点点侵袭。
老百姓们还好,也就是稍微觉得冷了些,搓了搓手臂,铁大善人却连眉毛上面都结了一层冰霜,整个人冻得连话也说不出来,却依旧一脸的凶狠。
他那儿子却吓得连滚带爬,哪怕腰身腿骨都疼得要命,也不敢在自家亲爹面前多呆。
青天白日,本是朗朗乾坤,鬼魅退散,但一转眼的工夫,白日下却忽然多出来一群密密麻麻的阴影,在天上金光笼罩下,阴影不光没有消散,反而越发的清晰。
这里面有老有少,有男有女,五官有的比较清楚,有的很是模糊,有的身体完整,有的显得破破烂烂,一个个的带着强烈的,深可见骨的仇恨瞪着铁大善人。
铁大善人都不自觉感觉到,恐惧从心底深处蔓延出来!
其实他见过很多很多的仇恨,经常就有一些升斗小民会对他万分仇视,但他不光不会害怕,还会觉得兴奋。
让人仇视,那也代表了力量,每一次他看到别人的仇恨,都会觉得特别的愉悦。
但是此时此刻,就在这条他最熟悉的长街上,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害怕了。
周围所有人都噤若寒蝉,甚至抖得连想逃走,都挪不动脚步。
如果只是一份两份的仇恨,也许并不显眼,如果只是一个两个的黑影,也许这么多人在一起,还有勇气上去较量一下,可现在密密麻麻一大堆,人们就只剩下祈祷,祈祷自己不会被吞噬。
“看来苦主很多啊。”
红尘皱眉,也有点儿发愁。
这么多,等下要安安稳稳地送回去,怕是还要花些工夫。
那一群黑影围着铁大善人,只是看,并不上前,带着一种诡异的沉默。
铁大善人或许是吓过了头,也稍稍适应了寒冷,这会儿见周围那些黑影连凑上来都不会,顿时又精神抖擞,脸上涨红,眼睛里也露出凶恶的光来:“你们怎么不过来?不敢过来了?哈哈哈哈,也对,你们生前就是窝囊废,死了之后难道我还会怕?都是些什么东西,软蛋,穷鬼,生都不该生下来,都去死,去死去死去死!”
他的手使劲抓挠,抓起地上的碎石使足了力气朝着四周扔去,那些黑影只是冷冷地看着,丝毫不会因为他的一言一行而动容似的,只是用古怪的,充满恶毒和仇恨的眼神盯着他看。
时间流逝,铁大善人咆哮半天,力气都用尽了,神思恍惚起来,仿佛看到这些黑影嘲讽的脸,心中怒气澎湃,嘴中的污言秽语更多。
红尘站在一边,忽然冲林旭开口:“我还是第一次看到这种人,难道他就真不怕?”
林旭笑了笑,没有说话。
“爹,爹,救我,救救我!”
铁大善人猛地回头,牙呲目裂!
他儿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让一条毒蛇似的黑影缠住,整个身体都开始扭曲,脸色发紫,嘴里的喊声越来越艰涩嘶哑,肥胖的脸扭成一团,鼻涕眼泪都落下来。
“爹!”
“滚开,放开我儿!”
铁大善人恶狠狠地咬牙。
他是个恶人,对寻常老百姓丝毫没有半点儿怜悯之情,可以动不动就杀人越货,但是对自己这个儿子,唯一的儿子,却是溺爱有加,从小到大就没让他吃过半点儿苦。
红尘看到他变色,不觉也有些惊奇:“我还当这就是个畜生,没想到畜生也有爱子之心?”
她抬头看了眼那些蠢蠢欲动,却强忍着并不动手的黑影,又抬头看了一眼天,异象还在,天上那些企图飞下来的东西,隐藏在云雾间,声如奔雷
叹了口气,红尘揉了揉眼睛,轻声道:“真正的苦主也该来了,就是不知道能不能消解几分怨气。”
随着风声,不远处轻轻的脚步声响起,一下又一下,仿佛敲击人的心田。
周围一些百姓们聚在一起互相使眼色,心中害怕得厉害。
“铁大善人今天是闯了大祸了。”
“全是报应啊,报应!”
一个老汉微微颤颤地道,“我就知道老天有眼,不能一直瞧着他飞扬跋扈,无恶不作。”
“连十恶不赦的罪人恐怕都不至于有今天这一幕,他这是得造了多少孽?”
就在大家的议论纷纷中,长街的一头不知何时多出个女子,长得很好,一身红衣,足不点地,慢悠悠而来。
一瞬间,那些围着铁大善人的黑影就齐齐向旁边退开,就好像在迎接对方。
铁大善人也看了过去,神情迷糊。
红衣女子款款而来,眼睛盯着铁大善人,她的眼睛黑亮,全是黑色,空空洞洞的,却似乎有些什么东西在里面沸腾。
林旭眯了眯眼,握住红尘的手。
红尘安抚地拍了他一下,又把符纸里头想要钻出来的武招娣按回去。
这红衣女子,赫然是他们在山上见到的那个东西。
不过这会儿,红衣女子却没有分一点儿注意力给他们,只是看着地上的铁大善人,半晌才拢了拢头发,轻声道:“我想尝尝,你的心是什么滋味?大约是淬了毒,淬了毒也好,有毒的东西最香。”
铁大善人猛地一震,第一次露出惊骇欲绝的表情。
“你认出了我?真奇怪,我变化这么大,你竟然也认得出来?”红衣女子一笑,轻轻转了一圈儿,瞬间变了一副模样,她穿着粗布的衣裙,简单盘着头,眉目如画,最美的是脸上的笑容,那笑容是如此的纯净,纯净得让任何一个人看了都会心动,想把她细细收藏,小心呵护。
“你上山打猎,不小心扭伤了脚,我一片好心相救,扶着你到了我家,给你上药,给你煮饭,没想到你到是恩将仇报,你要是直接杀了我也就罢了,可你怎么做的?”
红衣女子轻声笑起来,笑得诡谲。
铁大善人闭紧了嘴,一言不发。
“你把我爹,我娘,我妹妹,我相公,还有我刚刚不到两岁的小儿子都腌制起来,每天把他们的肉做给我吃,我吃啊,吃啊,一连吃了三个月,才把他们都吃完,你还用他们的骨头给我熬汤,那汤真香,把我养得白白胖胖,然后你就笑眯眯地带着我去我们家的地窖,指着那些枯骨还有头骨跟我说,我把我的亲人们全给吃了,我吃了他们的肉,喝了他们的血,甚至连骨髓都一起吸食,哈哈哈哈哈,我到现在都还记得你的表情,你那么高兴,满脸都是笑,洋洋得意,你在炫耀,炫耀自己的手段,炫耀自己的能耐,我什么都做不了,我杀不了你,连想死都做不到,没办法反抗,反而让你欺辱,折磨,就在我爹娘夫君的头骨前面…直到我自己把自己给饿死,那是多少天,十天,一百天,我数不过来!”
红衣女子的声音平静至极,但是周围所有人都觉得毛骨悚然。
红尘也感到背脊上渗出来一层密密麻麻的汗珠,握紧了林旭的手,脸上连一点儿表情都做不出来。
至于那些老百姓们,再看铁大善人,都充满恐惧,还有几个趴在地上呕吐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