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那镯子,咱家家风淳朴,下人们都是好的,要说是下人偷窃,我先不信,到可能…让人故意掉包,好显示自己的本事。”
她这话无根无凭的,但还是让梅家的人心里七上八下起来,这会儿他们正脆弱,还真是什么言语都能动摇人心。
梅侍郎甚至抑制不住地开始想,难道是自己坐这个位置,不小心影响了什么人?
他为人刚直,得罪的人多了去,碍的事儿也多了去,一时间,到还真不敢确定自己和荣安郡主有没有利益冲突。
还是说,荣安郡主有事相求,想要施恩?
屋子里这番胡言乱语,按说怎么也传不到红尘耳朵里去,奈何她这会儿正全力与这个院子中所有生灵沟通,别说他们在屋里说话,就是隔着个院子,红尘照样能听得到。
唔,虽然她知道得那么详细,的确不只是靠什么术法,更多的是依靠老太太脖子上,手腕上戴着的那些古老玉器。
那些东西都生出浅薄的灵智来,别的不说,提供一点儿消息线索,到不算难。
别人不知道,看她一语道破,自然会觉得很高明,红尘不觉失笑,她还真有些…做神棍的天赋。
芳丫头还在滔滔不绝地絮叨,忽然见红尘回头看了她一眼,登时戛然而止。
那轻飘飘的一眼,她也说不出是什么感觉,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凝固起来,好像,好像那年冬日,她在宫里打碎了云美人的琉璃瓶,虽然没有任何人看到,也没有任何人在身边,却通体生寒,满心的恐惧。
芳丫头一时间嗓子沙哑,连喝了两口茶水,也压不下胸口的难受。
红尘到是大大方方地走过来,似笑非笑地扫视。
梅侍郎一下子脸就红了。
刚才刚说了好些不大妥当的话,即便不觉得人家正主儿能听得到,却还是免不了尴尬。
芳丫头更是不自在,站起身低声道:“表哥,表嫂,我,我有点儿累,先回去歇一会儿。”
“快去吧。”
梅侍郎也觉得这位表妹最近辛苦。
芳丫头起身就向外走。
红尘勾了勾唇角,笑道:“这位姑娘路上还请小心脚下,我观你煞气临头,恐怕有血光之灾。”
芳丫头变了脸色,不自觉闪过一抹不悦,还很别扭,任谁被诅咒,都很难不别扭。
“…我一向小心,就不劳郡主费心了。”
红尘无所谓地耸耸肩。
芳丫头仿佛一刻也待不下去,飞快地走人。
梅家其他人更是尴尬,一时间屋内到有些安静,梅侍郎咳嗽了声,讪讪一笑:“快,茶水都凉了,给郡主换热茶。郡主勿怪,咱们家这几个丫头都被惯得惫懒得不成样子。”
丫鬟急忙去换茶水。
屋子里的气氛总算好起来些,人家郡主怎么说也是他们病急乱投医,辛辛苦苦请来的,总不能因为表妹几句糊涂话,就真对人家不礼貌。
梅侍郎很努力地缓和气氛,正说话,外面忽然传来一声惨叫,声音又大又凄厉,把梅夫人都吓得心口扑通扑通响个不停。
老太太愣了半晌:“是,是芳丫头。”
一行人都吓到了,连忙奔出门去,没走多远,就看到芳丫头倒在地上,头磕在身前花坛之上,满脸鲜血,挣扎了半天都站不起来。
梅侍郎大惊失色:“这是怎么了?”
几个人连同听到声音跑过来的下人,都赶过去,扶着芳丫头起身。
“疼,疼疼!”
一扶她,她就疼得龇牙咧嘴,眼泪狂飙,梅侍郎叹了口气,给夫人使了个眼色。
所谓男女有别,他想看看表妹的伤势都不方便,还是梅夫人小心翼翼地检查了一下,一碰她的腿,她就大声呻吟,再一看,脚踝肿得老高,不光是肿,还渗出血。
地上不知道什么时候结了一块儿冰,显然是她走路没看见,不小心摔倒的。
芳丫头疼得浑身冒汗,大声吼道:“是谁?是谁要害我!地上怎么会有冰?”
负责打扫庭院的婆子脸色也有些灰败,满脸担忧,一脸哀求地看向自家主人。
梅侍郎叹了口气道:“表妹别这样,是下人们懈怠了,这些日子,大家只想着元宝,做旁的事也心不在焉,到不能全怪他们,你,你这是倒霉,算了吧。”
芳丫头一脸的憋屈。
红尘特别同情地叹了口气:“梅大人,您看,我说要姑娘小心点儿,没想到还是出事,您还是赶紧给她请个大夫来看看,最近这位姑娘的气运不佳,要是救治不及时,说不得要留下终身残疾的。”
“你!”
芳丫头又害怕,又生气。这诅咒对于一个云英未嫁的闺阁女儿来说,未免太过分。
“你怎么这么恶毒,还想我,想我…”
“唔,抱歉,我这人一向喜欢实话实说,姑娘不喜欢听,那也就罢了,只是快请个大夫,万一脸上留下疤也不妥当。”
众人:“…”
芳丫头哭得更厉害,也不知道是疼的还是气的。
梅侍郎也顾不上这些,连忙让人去请大夫,大夫过来看过,也一脸严肃,说了好多耸人听闻的话。
这下子,连芳丫头都满脸恐惧,战战兢兢,一点儿都不敢让自己的腿着地,只能让人抬回去歇着。
还有那张脸,脸上让碎片扎得一道口子连着一道口子,差一点儿连眼睛都毁了,她也怕毁容,心惊胆战。
送走了大夫,梅侍郎再看红尘,越发不敢直视,心里却对她越来越信任,几乎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她身上,不免有些举止失措,生怕哪里做的不够好,再招了郡主的不喜。
老太太和他夫人更是殷勤备至。
红尘到平平淡淡,也没受宠若惊,也没有多生气。
像这种事虽然不很多见,可也不稀奇,灵师地位再高,也依旧免不了受世人的误解。
时间一点一滴地走过去。
梅夫人越发的忐忑不安,浑身上下都透露出一种又惊又惧的脆弱。
梅侍郎也担心,不光担心儿子,更担心老娘和妻子。
他总觉得,要是这一次还不行,母亲和妻子也要崩溃了,他们好好一个梅家,就要随风飘散。
“郡主。”
梅侍郎喊了一声,却又不知该说什么好。
红尘老神在在地坐着,也不去安慰,这种时候,什么安慰话都没有用。
没有把孩子扎扎实实地抱在怀里,说什么也不管用。
终于快到了。
红尘站起身:“差不多了。”
梅家所有人精神一振。
虽然等了这么长时间,但大家伙谁也没感到困倦,个个精神亢奋,连芳丫头虽然身上带着伤,还很害怕自己的伤好不了,却依旧让两个壮实婆子搀扶着,一定要过来。
梅侍郎都不免心中一暖,想着这个表妹真是个好的,把她接来照顾,算是接对了,等事情过了,一定好好给她找一个如意郎君,让她也能有个归宿,不至于像现在这般不上不下。
红尘此时全然不管他们,站起身,径直出门,大踏步地向外走去。
梅家哪里还顾得上芳丫头,急忙匆匆跟上。
老太太腿脚不麻利,却也丝毫不肯落后,愣是比她儿子走得还快,成了拖着梅侍郎向前跑。
一群人上了两辆马车,一路疾行。
红尘带着人这一走,却是越走越偏僻,没出城门,反而是朝着南边去。
走了不知道多久,满天的星星都显得寡淡起来。
风很大,到是没有下雪,只是耳边风声咆哮,让人胆寒。
梅侍郎看着看着,就觉得心里一阵阵闹腾。
南边算是京城的贫民窟。
即便是京城,也不是所有的地方都富贵锦绣,无论哪里,都有阴暗面。
他是工部侍郎,和刑部那边的同僚们也经常一块儿说说话,偶尔听说过,京城里好些绿林好汉,都是聚集在南边,小偷小摸的都是些上不了台面的小人物,却也各有势力。
有时候官府都不能在他们手里讨得到好处,年复一年,月复一月,如今算是有了自己的规矩,相安无事。
“郡主,难道,难道我家元宝在,在那地方!”
梅侍郎看了有些懵懂的妻子一眼,整颗心都抽紧了。
他不能不害怕。
这里龙蛇混杂,可不是什么好地方,大半夜地扫一眼,还有许多地方灯火通明,人声鼎沸,瞧着到热闹,可是,不是赌场就是妓、院,要不然就是贼窝。
梅侍郎记得自己听一个朋友说过,京城有个极有趣儿的地方,拿人和野兽打斗赌博,挺好玩的,那些被人赌斗玩乐的人,可不光是壮汉,为了有趣,增加残忍性,血腥味,有不少人都是拿半大少年,甚至小孩子去勾起野兽的凶悍来,至于孩子的死活,那可真没人在乎。
他当时没在意,这种事情毕竟距离他十分遥远,可是这会儿却越想越害怕了。
“应该是这儿。”
就在梅侍郎已经快要受不住自己脑子里疯狂的思绪时,红尘终于停下。
梅夫人几乎想要扑下去,梅侍郎还没反应过来,红尘就把她一把抱住,低声道:“别急,小心点儿。”
“我儿,元宝,我的元宝。”
梅夫人和老太太都心急如焚,梅侍郎这会儿到是理智很多,睁眼看过去,就见红尘指的地处,是个黑漆漆的小院子,一片漆黑,瞧着到是普通。
但是他也不是没眼力的人,隐隐约约能看得出来,四周墙角蹲着躺着的那几个汉子,还有凑在一块儿喝酒的那几个人,都不是好相与的,也许是守门的探子。
“这里是什么地方?”
梅侍郎声音沙哑,心中不好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红尘撩开车帘,小声吩咐了几句,那边也应了几句,没一会儿,就有人塞过来一叠纸。
借着车内的灯光看了看,红尘犹豫了一下,才把东西塞给梅侍郎。
梅侍郎小心翼翼地接过来,仔细一看,脸上的血色顿时消失,浑身发抖,但他看到自家老太太和夫人,还是勉强露出安抚地笑容,可已经把那几张薄纸抓得皱皱巴巴。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这地方的主人叫陶大春,名字到是很憨厚,可这个人,却是恶毒到了骨子里。
他在京城三教九流里的势力很大,那家赌斗场就是他经营的买卖之一,同时也做一些人口买卖。
京城流动的那些断手断脚的小乞儿,还有那些小偷们,有不少都是他手下的人。
“我们家元宝,就在里面吗?”
梅侍郎声音沙哑,这会儿早忘了红尘说过,他儿子平安无事的话,一颗心七上八下的。

第四百一十三章 可怕

红尘闭上眼睛,沉默良久。
梅侍郎也不敢催促,至于老太太和他夫人,更是连呼吸声都放得浅了些,生怕影响到郡主。
半晌,红尘终于吐出口气,冷声道:“进去吧,不会错了。”
梅侍郎顿时浑身颤抖,连嘴皮子也哆嗦起来。
这下子老太太都隐约看出不对劲,一把抓住儿子的手,捏得紧紧的,甚至在他的手背上抓出好几道血痕。
这会儿梅侍郎却感觉不到一丝的疼痛。
外面的风还在吹。
不远处有一个宅子塌了一半儿,破壁残垣,角落里缩着两个半大孩子,面色青白,身上裹着的也只是一件破单袄,两个人靠在一起取暖,面孔麻木。
也不知道这两个孩子能不能熬过这个冬日。
梅侍郎忽然觉得说不出的绝望和痛苦,可痛苦到了极致,看着满头白发的母亲,他到镇定了许多,轻轻扶着母亲的胳膊,咬着牙跟红尘下车向前走。
前面黑洞洞的门洞就像个魔窟,好像能把所有走进去的东西都给吞没了。
走了几步,眼看林旭身边的人就过去敲门,梅侍郎更忐忑,忍不住道:“咱们要不还是,还是从长计议?”
红尘怔了下。
梅侍郎轻声道:“我不是不想赶紧救我们家元宝,可这地方毕竟…要是贸然闯进去,会不会到害了我们家元宝。”
看过那些资料,他都觉得此地乃龙潭虎穴,当然,就算是虎穴龙潭,他也要闯一闯,可必须是带齐了人手,人人配刀剑,小心在意,准备周全。
像现在这样,什么准备工作都不做…
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芳姑娘,忽然也开口:“没错,这地方一看就不好招惹,先不说元宝是不是在这儿,要是不在,咱们白跑一趟还会得罪了这帮人,就算在,那也不能这般冒失闯入,孩子的安全最要紧。”
红尘瞥了她一眼,笑了下。
梅侍郎一听,脑子更乱,张了张嘴,一时却说不出话,胡思乱想的这么一瞬间,就看见那边大门洞开。
他心里立马咯噔了一下子。
隔着灯笼不算明亮的光,门洞里倒着七八个大男人,个个虎背熊腰,就是生死不知。
梅侍郎登时闭了嘴。
他母亲和妻子都吓得闭眼,鼓足勇气才跟着红尘踏进门,隐约还能听见几声惨叫。
院子里,左右两边的屋子,到处都是倒下的人,可是外面却毫无动静。
梅侍郎以前听刑部的人说过,他们也不是不想处置这帮子丧心病狂的东西,但这帮人心狠手辣,人手众多,还互相勾连,且背后靠着大树,想要清理毒瘤,哪里那么容易!
要不是知道这些,他也不至于怕得这么厉害。
可现在看来,似乎并不很难。
事实上如今瞧着简单极了,梅侍郎甚至没看到是什么人动得手,他们一边往里面走,里面的人就都被清理得干干净净,外面一片太平,所谓的守望相助根本就像个笑话。
下一刻,西边一扇大门被踹开,一群衣衫褴褛,满脸惊恐的孩子缩在角落里!
梅侍郎一瞬间就再也想不起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焦急地在他们之中逡巡。
可是没有!
没有元宝!
一群孩子遍体鳞伤,还有几个胳膊腿都断了,几个眼睛被缝合,还有一个大半边儿的脸上全是火烧的痕迹,模样可怕的厉害。
扑通。
梅老夫人整个身体都软下来,倒在地上,梅夫人用尽了力气,也没有撑住自家婆母。
“元宝,元宝!”
梅老夫人凄厉地喊道。
梅夫人脸色苍白,嘴唇颤抖,看着这些不知道受了多少苦,被折磨得不成样子的孩子,心中惊恐,若是她的元宝也被如此对待,她该怎么办!
“都是我的错!”
梅夫人大哭,整个人终于崩溃了,“都是我,我命不好,命中不该有子,我该答应的,让芳丫头进门,让她给咱们元宝做个小娘,只要能保住元宝的一条命,其他什么都不重要了,不重要了!”
“胡说什么!”
梅侍郎皱眉,一把搂住妻子,脸色难看的要命。
“怎么是胡说,要不是我命中无子,也不会熬了这么多年只有元宝一个,他身体还不好,有元宝是我从老天爷的眼皮底下偷来的,现在他看见了,他要收了我的元宝回去,呜呜。”
梅侍郎气得更厉害:“那都是神棍胡说八道,你信这个作甚,你是我的妻子,元宝是你的儿子,咱们有元宝,那是你和我的好福气,怎么能信什么命中无子。”
他也急得语无伦次。
红尘一把抓住梅侍郎挥舞的胳膊:“行了,看看有没有你们家孩子。”
话音落下,众人回过头去,就看见红尘的一个侍卫,又从另外的屋子里带过来几个孩子。
这几个身上都被扒得干干净净,人人只穿单衣,有两个昏迷不醒,高烧不退,显然是冻着了,其他人也是个个带伤。
梅侍郎身体一僵。
他还没说话,妻子就整个人合身扑过去,抱住倒在地上昏迷不醒的孩子,凄厉地喊:“元宝!!”
总算是找到了。
红尘叹了口气:“大夫快给看看。”
一早就觉得事情不好,恐怕用得着大夫,林旭便通知下去,他的人过来时,把大夫一并带来。
大夫有好几个,已经开始四下里检查这些孩子的情况。
元宝的身体状况很不好,大夫一诊脉就皱眉,梅侍郎吓得脸都变了。
幸好带的药齐全,大夫也没说什么不能治的话,给开了药才道:“挨了冻,身上又有伤,这孩子体弱,需要好生调养,恐怕得卧床一阵子才能康复了。”
梅侍郎轻轻吐出口气,整个人都放松了好些。
他妻子和老母亲围着孩子,满心满眼都在孩子身上,妻子更是抱着元宝就不肯撒手,一直抱了一整路,回到梅家,她亲自把孩子放在床上,给他喂了药,看着孩子迷迷瞪瞪地醒过来,叫了她一声娘,又睡过去,心里才稍稍踏实。
梅侍郎站起身,扑通就给红尘跪下,红尘连躲都来不及躲开。
“郡主这是救了梅某一家人的性命,元宝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梅某真得活不成了。”
红尘一摆手,打断他的话:“先起来。”
林旭过去把这个可怜的父亲扶起,大家坐下,上了茶,明明知道他急着看儿子,红尘却不急着走。
“梅大人,你这事我既然管了,还是尽善尽美的好,要不然下回你孩子再丢一次,恐怕就不会有这次的运气。”
梅侍郎一愣。
红尘叹气:“当日老夫人和夫人带着小公子去赈济灾民,那是随着众多官员家眷一起去,当时在场的孩子,也不只是你们家小公子一个,说实话,和其他官宦之家的小公子比,你们家元宝身体瘦弱,模样也并不好,穿着打扮更是不出挑,他今年六岁,年纪也不算小,比较起来,拐子去拐附近的小姑娘到更划算些。”
梅侍郎更迷糊。
“所以我一开始就有些怀疑,也许这次的拐子,就是专门盯着你们家。”
“啊,我,我的仇家?”
梅侍郎大惊。
红尘耸耸肩:“一开始我也觉得是,后来想想,祸及家人这等事,好像不多见。”
和梅侍郎有仇,那肯定是朝廷上的纠纷,而且也不会是什么大纠纷,他一个工部侍郎,能结多大的仇怨,让人来祸害他的孩子!
朝廷争斗也有规矩,如果一旦越线,一定会被群起而攻之,在朝为官的谁能没几个政见不合,或者有别的利益纷争的政敌,若是人人都朝着敌人的家眷出手那还了得,自己就先感到不安全了。
“梅大人,咱们也不必东猜西猜,如今人都抓到了,有什么隐秘,一问便知。”
红尘笑道。
林旭也笑了笑,示意一下,没多一会儿,就有人带了个面孔模糊的小子过来,这人瞧着精神不太好,还有些萎靡不振,但到了这等地步,到一派坦然,没表现得特别糟糕。
不等梅侍郎和红尘问,他就噼里啪啦,把知道的都说了,很是干净利落。
“那个小少爷确实不是我们的人出手拐来,是别人主动送过来,送他来的人藏头露尾,神神秘秘,只说是孩子的父亲,养不起才卖了。”
这人冷笑,“一听就是假话,哪个父亲卖孩子会卖到我们这儿?就算咱们大方舍得给钱,亲爹也很少把孩子往我这儿卖!咱们做这等生意的,做事都谨慎,虽然那家伙藏得严密,可猫有猫道,鼠有鼠道,他肯定不清楚,这条街上都是咱们的眼线,他想隐藏,哪有那般容易!”
此人还颇为自傲,只不过一看到林旭的眼睛,就又颓废下来,苦笑,“哎,有眼线也没用,碰上公子爷,咱们只能认栽了。”
林旭也不以为意,轻声道:“你继续。”
那人就继续说。
“卖孩子的那人是城西一家赌场的常客,我们盯了他不到半日,就看见他和一个大户人家的小姐接头,从那小姐手里拿了不少金银首饰,都去偿还赌债了。”
话说到这里,这人就停了口。
梅侍郎一瞬间莫名其妙,急声道:“小姐?是哪一家的小姐?”
“咳咳。”
这人苦笑,“我也觉得奇怪呢…”他看了林旭一眼,才又道,“就是你们家的。”
喀嚓一声。
门口传来杯子碎裂的声响。
梅侍郎的夫人站在门前,失手砸了茶杯,事实上,任谁听到这等消息,她也不可能镇定自若。
说话那人扭头看了夫人一眼,轻声道:“我们打探过了,那小姐就是你们府上的表小姐,这个,咱们做生意怕得是麻烦,既然知道了始末,也就没再多关注。”
表小姐?
梅侍郎反应了一下,才恍然,说的这是芳丫头。
他登时就站起身:“怎么可能!我,我和表妹无冤无仇啊!”不光没有仇,要不是梅家收留,从宫里出来的大龄宫女,孤身一人,恐怕连藏得那点儿家底儿都留不住,最好的结果,也就是被人聘回去当个下人嬷嬷,或者是嫁给年老的人当个填房。
“可能不可能,总要去找那位表小姐问一问。”
红尘站起身。
梅侍郎也跟着起身。
这会儿芳丫头正在后院正房照顾元宝,他们进门的时候,芳丫头还细声细气地安慰梅夫人,只是显得有点儿心不在焉。
红尘他们动静不大,悄没声地进去,忽然开口:“元宝怎么没死呢!”
她这一声,充满了奇怪的味道。
梅侍郎一听就觉得心里一炸。
“本来该死了…”
芳丫头张口就道,一句话出口,陡然察觉,猛地捂住嘴,惊恐回头,脸上惊魂不定。
红尘点点头:“原来是想弄死孩子。”
即便芳丫头手足无措地连声否认,可梅侍郎已经什么都不想听,看了她这副模样,再不可思议,也知道的确是她动得手!
“为什么?”梅侍郎满脸不可思议,“我梅家收留你,把你当正经小姐对待,好吃好喝地供着,我,我还请我娘给你说一门好亲,对你已经仁至义尽了吧,你究竟为什么这么做!”
芳丫头被梅侍郎一步步逼迫,踉跄后退,缩在角落里,身姿孱弱,显得楚楚可怜。
梅夫人和老夫人都是一头雾水。
老夫人隐约猜到一点儿什么,只是不敢置信。
红尘冷笑:“你也别负隅顽抗了,我知道,你现在拼命想撇清自己,可惜你不懂,我夏红尘想查你的事情,不会比吃饭更难,你在宫里伺候过三个美人,一旦察觉美人不得志,立时就改换门庭,为了上位,构陷和你一同进宫,亲如姐妹的女孩子与侍卫私通,还亲自动手杀过一个刚进宫没多久的小宫女,把她的尸体投入井中,做出她失足落水的假象,仅仅因为你怀疑她听到了你说梦话,可真是心性果决,手段毒辣,奈何运气不好,本事也不行,光有向上爬的心,在宫里不管用。”
这一番话,在场所有人都听得目瞪口呆。

第四一百一十四章 温暖

红尘停了停,看着芳丫头终于开始不复平静的脸,一字一顿,平铺直叙,继续把这位在宫中将近十年的生涯叙述了一遍,并没有什么添油加醋的举动,但每一句话,都让人觉得——心惊肉跳。
一开始,芳丫头还低声啜泣,好像受到了天大的委屈一般,后来就渐渐失了神。
她也有点儿不记得了。
红尘说的很多事情,早就不在她的脑海中存在,有一些影像,也变得模糊不清。
但这会儿她却有一种感觉,自己被人剖开血肉,就这么血淋淋地让人看着,从里到外,被看得清清楚楚。
只听红尘用特别好听的声音说如此惊悚的话题,梅家上下都傻住。
林旭到不觉得奇怪,忽然笑道:“红尘,瞧瞧那座皇宫啊!”
红尘还是面无表情:“别一言不合就怪皇宫。”宫里的宫女那么多,女官那么多,就算麻烦也同样多,可是,你自己无论做了什么,总是自己的决定。
就像眼前这个女子,她为了出人头地不择手段,总不是别人逼迫的。
梅侍郎第一个回过神,气得脸色煞白,看了眼躺在床上,惊魂未定,还没脱离危险的儿子,把口中的怒骂都给吞回去,他到底是读书人,说不出污言秽语,回头就向身后的小厮道:“送她去衙门,我不想再看见她。”
梅老夫人和梅夫人也没有吭声。
小厮连忙答应,过去就拖着芳姑娘要出门。
芳姑娘一把拽住桌角,咬牙道:“是你们作的孽,怎么能都来怪我?”
梅侍郎愕然。
红尘干脆拉着林旭坐下,两个人端着茶杯看会儿戏,这种戏虽然不少见,但是还是值得看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