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部一行人觉得不妥,但谁让夏清是主管的,也只能听他的话。
“咱们走近路,能比他们快大半日,到时候直接走,不必等着,差事要紧。”
夏清一边挥了下鞭子上路,一边还大声呵道。
其他人都没吭声。
打定主意大家注意拖延一下,无论如何不能和郡主分开,上官发疯,他们脑子还清楚呢。
然后等到上了小道,大家伙忽然发现,根本就用不着拖延什么了,反而得拼了命似的赶路才行。
小路不知何时被人挖出好多个陷坑,各种各样的,还有山上落下来的巨石,不光有以前的,如今还时不时要落一块儿下来,弄得底下人仰马翻。
“啊!”
丘主事忽然被烫了一下,低头一看,护身符微微发热,他心头顿时警觉,一下子想起那位姑娘送护身符时说的话,若是护身符发热,必有灭顶之灾。
警惕心一起,丘主事还没反应过来,就高声喊:“停!”
他这一嗓子出去,声音极为洪亮,整个队伍拖拖拉拉都停下,夏清皱眉,怒道:“小丘,你干什么,怎么还耽误时间,咱们…”
话音未落,轰隆一声。
前面山体滑坡,无数巨石滚滚而落。
夏清的话戛然而止。
其他人转头看去,只见一瞬间,地面就变得坑坑洼洼,好多大石头,碎石头堆了一地,他们总算知道路上的石头分什么会这么多了。
“好险!”
真是好险,只差一点儿,他们要再向前走一点儿,不说全军覆没,肯定是个个带伤。
连夏清都出了一身冷汗,如果还没到地方,他就损兵折将,那还了得!
也幸好他们人比较多,都带着工具,可以清理石头,好多人一起努力,勉强把道路给疏通开,算是能走了。
哪怕走了有一大半,底下人还是忍不住建议,他们还是沿路回去吧,回去的话固然耽误时间,可继续下去,谁知道要出什么乱子!
夏清脸上涨红,也不知怎么的,忽然好想看见红尘眼睛里的嘲讽。
让一个小辈嘲笑?
他满肚子怒火蒸腾而出。
其实这次出京,他根本就是被坑了,工部别的人都不想去,可上面交代下来的差事,总不能没人干,他这个性情耿直,和同僚们关系不冷不热的,便被推了出来,从一开始,他就憋了一肚子的火,此时便是吓出一头冷汗,心里的气也没有消多少。
“不行,我们没时间耽误了,为了陛下…”
话音未落,前头的人忽然惊慌失措,转头高声道:“大人,不好了,前面有好多流民。”
前面一叫,大家抬头看去,果然看到漫山遍野的流民,都聚集在一块儿,慢吞吞地向这边走。
也许是见到了他们的车队,流民们一下子骚乱起来,离得老远,都能看出那股子惨烈的气势。
夏清还闹不清楚情况,丘主事脸色大变,也顾不上劝说,二话不说把夏清往马上一按,高声下了命令,所有人掉头,用最快的速度,能跑多快就跑多块,赶紧跑!
“你!”
“大人恕罪,卑职僭越了,可这流民不能招惹!”
夏清不懂,底下人可知道,流民们大部分都跟疯了差不多,有一点儿刺激,就可能闹民乱。
每年灾年,民乱不断,不是闹着玩的。
夏清还要说话,不过,他马上就一句话都说不出口了,工部这边人多,车多,掉头不容易,走也走得不算快,流民那边,虽然个个骨瘦如柴,没有力气,也没有马匹,但他们和疯了一样拼命追过来,那股子气势,远远就把人吓得脸色煞白。
根本不必丘管事多说,所有人拼了命地跑,这会儿到要感谢路上那些陷坑一类了,虽然他们走得也艰难,可后面的流民也被堵住,总算是…惊险万分地避了开去。
这一回,夏清再也不敢说他提前做好了准备,地图很清楚,标注了不少近路捷径的话,老老实实地在官道上走,走了一段,便碰到了红尘一行人。
对方显然在等他们。
双方一见面,工部这边不免唏嘘。
人家干干净净,清清爽爽,还有人烧了茶水,大约吃饱了肚子,轻轻松松地坐着休息。
他们丢盔弃甲,狼狈非常,一个个的,跟被打劫了一般,事实上确实丢了一辆车,一辆车陷住走不了,里面的东西不过是些过冬的棉衣一类,不怎么值钱,他们一咬牙,也就只好断尾求生,扔了车保住大部分物资再说。
工部这回过去,主要过去的是工匠等,可也带着一部分物资,至少他们这些人要吃要喝,还得有衣服穿吧,钱也得带着一些,再加上考虑到路上的损耗,到了地方给当地同僚们的,带的银钱着实不算很少。
郡主府这边,一看人到了,也没多说什么,侍卫们帮忙,端了茶水过来,好歹让这些人也喝点儿水,歇歇脚。
丘主事连忙过去拜谢,哪怕郡主不见,也老老实实跪着给郡主磕头。
“要不是郡主提前送了护身符过来,我们这些人这会儿恐怕都进了阎王殿!”
他是半个粗人,不怎么会说话,可是知道恩义,这回带来的工匠们也同样懂道理,一个个感激不尽,到处都是庆幸的声音,剩下的就是感叹郡主的能力有多高,有多么慈悲,他们这等卑贱之身,能得郡主相救,真是祖坟冒青烟了。
夏清铁青着脸,可这会儿也无话可说,只能避而远之,一个人躲在车里,马也不骑了,连吃饭也躲着吃,好像生怕人家笑话他。
可红尘根本没把他当一回事儿,估计连名字也忘得干净,她这边攥着一堆资料,愁眉不展,哪里有工夫管别人。
这一路上,她们走得不快,前面早就散了探子出去,一路上消息都在汇总到她这儿,可以说,很不乐观。
河堤岌岌可危,林旭调派人手加班加点地修,可速度远不够快,还有无数流民,已经闹起了民乱,到是镇压了,可灾情如此,光靠镇压,光靠剿灭,又有多大作用。
“真是…大周朝的前景,太糟糕了。”
红尘有时候都想,这么个朝廷,没了也就没了,可她知道,改朝换代这种事,不光是阵痛,那是真要死很多很多的人,才能完成的。

第三百五十六章 相遇

“嘶——”
“郡主再忍忍,过了这一段就能坐车了。”
罗娘脸色雪白,气喘吁吁地道。
小严根本连话也说不出来了。
官道居然也塌了一大半,坑坑洼洼的,行李车还好,要是人坐,非得颠簸到时时呕吐不可,骑马虽然累,到底好过些。
红尘自然也只能骑马,前阵子她还有心思操心什么会不会改朝换代一类的大事,如今也只能********搁在赶路上,脑子都木了。
红尘骑射工夫还行,自以为比京中大部分号称擅长骑射的贵女半点儿不差,但她以前骑马那是做什么,那纯粹是游玩,都不等她觉得累,就有无数人哄着劝着,劝回去休息。
她也出行,出过远门,可那都是舒舒服服地躺在车上,一辆车装扮得和房子差不太远,如今到好,连续骑马一整天,还是快马加鞭,大腿上都磨出好几道血痕,估计快结痂了。
罗娘她们也是心疼的要命,奈何这种事儿,一点儿办法都没有。
“没事,等磨出茧子就好。”
罗娘:嘤嘤!!不要啊!
小严再一转头,看自家郡主被晒黑了两个颜色,更是欲哭无泪,脑子里拼命想各种保养皮肤的方子。
她们出门前,怎么就没想想,应该带些养护皮肤的药膏才是。
可也怪不了她们,她们家的小姐天生丽质,皮肤吹弹可破,晶莹剔透,从来没为此发过愁,可谁知道,竟也怕太阳!
再说,她们本来觉得,到地方根本用不了多长时间,毕竟不算特别远,奈何路不好走,而且还有流民,愣是绕了一个大圈儿,再加上辎重,就更慢了,到现在还远得很。
小严一想起这一路上的烂事,就心烦气躁,连林旭都有些怨恨上,她们家郡主是个女儿家,凭什么吃这个苦,受这个罪!
罗娘瞥了她那黑脸一眼,轻轻一笑,向后看了看,小声道:“小严别恼了,你看看后头。”
她们家郡主再累再苦,那也是稳稳当当坐在马上,像后头那位夏家的老头子,因为腿软骑不动马,工部的人怕他跟不上,干脆拿绳子把整个人捆到了马背上。
为此,她们家郡主还贡献了一匹好马过去,郡主养的马有灵性,知道跟着大队人马走,不用人驾驭。夏家一向擅长养马,这回自家的好马,却让皇室郡主家的马给比下去,想起夏家那老头的脸色,罗娘就觉得好笑。
红尘看着自家丫头们的模样,叹了口气,还能笑得出来,总是好事。
她如今就有些笑不出来。
这一路上,她们遇见了三次大规模的流民汇聚闹事的情况,很吓人,每一次遇见,总会看到无数被扒光了的尸体,甚至遇见了几次尸体被人生食的情况。
那日红尘远远看到一个孩子跟饿狼似的,盯着另一个孩子看,等着他咽气,那一瞬间,红尘忽然害怕起来,说不出的恐惧,她也终于知道,自己只是一介凡人而已,不怕妖魔鬼怪,却怕了这些…可怜的人。
一路走得很是艰难,不过这样的经历,红尘觉得也不算到最糟糕的地步,情况再坏,至少她身边带着的那些姑娘,肉眼可见的成长起来,就连一些新入府的,只有十一二岁的小孩子,也变得和大人一般懂事。
她们本来就是落了难的女孩子,被收入郡主府,好歹有一条活路,如今眼见饿殍遍地,想到自己,自然是颇多感慨。
“郡主,我们歇一会儿。”
罗娘看了看天色,低声道。
红尘点头应了。
底下人简简单单收拾出一片干净的地方,扶着红尘下马坐下,其他人也赶紧生火做饭,前面的探子远远派出去看着。
夏清被从马上解下来,气喘吁吁地坐在一边去,旁边就有人递了一张硬邦邦的面饼,又递过来一壶水,夏清忍不住大口大口地吃,拉得嗓子生疼也顾不得,好不容易塞进肚子些,吐出口气,慢慢地活动僵硬的不行的手脚,忍不住偷眼看了红尘一眼,却随即瑟缩了下,心下愤恨难忍。
就在不久之前,只因为他看见那些流民饿得易子而食,受不了了,说了句自家带的粮食足够,要不要分出去一半的话,那位郡主就直接让他带人去分派粮食,不过郡主自己却带着人先躲得远远的。
情况…自然是惨烈无比。
夏清使劲捶了下自己的头,其实他也明白,自己的做法幼稚的要命。
在流民堆里散粮食,那还了得,那些流民们已经到了绝境,只要有一丝希望,就是拼了命也要抓住。
当时漫山遍野的灾民们一拥而上,他甚至吓得几乎要尿了裤子,之所以说是几乎,是因着本来就一身汗一身水,就是尿了,恐怕他也察觉不到。
只差一点儿,要不是郡主派来的侍卫当机立断,扔下粮食带着人就跑,他恐怕早就死了。
可这事儿,连说几句怨言都不行,事情是他提起来的,人家郡主只是同意而已。
郡主身份尊贵,本来就不该置身于险地,至于他当初说那几句话,本身只是想表达一下自己对流民的同情,根本没有想真的去做,却让那个女人轻描淡写地给坑了去,这话,他能说吗?他有脸随口说吗?
“…咱们是去做正事的,也不知道荣安郡主去干什么,眼下这么乱,还天天想往外跑。”
夏清只有暗自嘀咕几句小话。
他是个棒槌,说话不走心,想说什么说什么,可工部其他人都不傻,只肯当没听见,没把这老小子给卖了,已经是看在他年岁大,又是自己人的份上。
哼,随便诋毁朝廷郡主,简直不要命!
红尘简单吃了些东西,正闭目养神,忽然坐起身,一挥手。
罗娘她们都很警醒,立即起身招呼。
所有侍卫们全都行动,整理行囊,工部那边的人吓了一跳,“怎么了?”
怎么说走就走?
夏清更是脸色难看:“故意折腾人不成!”不等他抱怨,已经被人又拴起来按在马上了,他也没精力抱怨什么,几乎一眨眼的工夫,众人就启程,开始狂奔。
走了有一小段儿,后面的探马才赶上来报:“后面出现大批量的土匪,肯定是土匪,手里都拿着兵器,人数不少,不宜纠缠,快走!”
嗖!
正说着话,后面就有箭枝飞来。
不过后劲不足,让殿后的侍卫很快挡下。
“加快速度!他们没有马!”红尘扫了一眼,厉声道,主动提速,一群人拔足狂奔。
夏清被颠得直翻白眼,正好有一支箭射在马屁股上,马一下子受了惊吓,蹄子一翻,横冲直撞,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儿,就直直地撞向红尘去。
罗娘一皱眉,和小严一左一右,一人拉缰绳,一人按住马头,幸亏这是自家的马,要是换了别的,只能杀了它了,好不容易才安抚下来,小严跳到马背上去,也不管差不多滑到马肚子底下的夏清,摸着马耳朵,小声安慰它:“没事儿了,没事儿了,回头不让你驮着不会骑马的笨蛋,听话。”
夏清:“…”
冲出去老远,总算甩掉了土匪。
检查了下,辎重丢的不算太多,损失算可以,事实上,他们这一路丢掉的东西多了去,一开始众人垂头丧气,现在只要没死太多人,大家就很高兴。
工部那些人,一个一个的都脸色惨白,还有一个落了马,跑得慢,差点儿让土匪追上,硬是拼着一口气打死了个土匪,靠着自己身体素质比较好,才冲出去让侍卫救下,刚才危险到没什么,这会儿抱着马脖子拼命干呕——已经吐得肚子里什么东西都没了。
红尘也有些难受,举头看去,轻轻舒了口气,笑道:“接应的人来了。”
罗娘一看,也大喜:“是天机的人。”
而且是林旭。
林旭跑得最快,几乎是一眨眼的工夫就纵马冲来,连小荷都没跟上他,还差了几步。
红尘刚一张口,还没出声,就腾云驾雾,飞到了他的马上。
罗娘:“…”
红尘哭笑不得:“没想到师兄的力气不小。”
“…是你轻。”
林旭是爱干净的人,身上一直带着淡淡清香,还有草药的香味,现在却只有汗臭味了,到也不算特别难闻,可还是有点儿古怪。
把红尘的头使劲往自己怀里按了按,简直把她当成小姑娘一般。
他一句话都没说,可红尘知道,他怕是被吓坏了。
这一路上,通信不是很方便,他们又绕了好些路,好几次碰上流民不得不转道而行。
林师兄一定等了很久很久,明明应该到的人,迟迟不到,消息送过去,流民遍地,民乱频发,更是惊险。
“我们林公子要是再瘦下去,真的会没办法看的。”
红尘贴在他胸口上,简直能摸到他身上的肋骨,林旭叹了口气,有些克制地把人从自己怀里扒拉出来,小心翼翼地递给虎视眈眈的罗娘她们。
接下来的路,就可以坐车了。
红尘上了车,顺手也叫了林旭上去。
眼下这等情形,哪里还顾得了什么男女大防,两个人都挤在车上。
“情况怎么样?我听说,河堤决口了?”
林旭点点头:“哎,说不清楚,你去看看就知道,旧堤根本顶不住,要想保住下游三个州,必须重新修,只是,是个大工程,来不及了。”
他的神色略带几分漠然,眼中却流露出一丝恐惧。
红尘从没有见过他这么害怕的样子,忽然想起一件事,上辈子鬼谷先生似乎提起过,他们鬼谷传承千年,每一代鬼谷传人们做得最多的,其实不是教徒弟,或者在这天下乱局里闯荡,而是著书立说,整理典籍,鬼谷的传人显得智珠在握,也不过是比别人见多识广,读得书更多而已。
鬼谷的典籍秘藏,被分别放置在三个地方,也许其中一个,就在这附近?
红尘也是瞎猜罢了,别管是真是假,即便只是为了最起码有百万的人,还有这良田,这百姓们安身立命的家业,她也要尽最大的努力,不让洪水泛滥。
“好累,多久能到。”
虽然心里藏着事儿,可一见到林旭,红尘觉得身子骨都软了,懒洋洋地呻吟出声。
林旭也被她软绵绵的动作逗得笑起来:“为了找你,我也绕了路,唔,恐怕得休息一夜,明天中午才能到曲州去,你要是累了就睡,我想前面应该能找到安营扎寨的地方。”
他话还没说完,红尘就歪在褥子上,香香甜甜地睡了过去。
一觉好眠。
红尘再一次醒来,便听见喜乐声阵阵,十分热闹,“天底下的喜乐好像都差不多。”
罗娘一听到动静,连忙过来看,闻言笑道:“郡主可别这么说,我听得瘆得慌。”
上一次听这声音,还是那狐狸精娶亲的时候,让自家郡主一提,果然觉得差不多,本来是高高兴兴的喜事,到让她浑身发毛。
“好,好,是我的不是。”红尘笑着四顾,这才发现,她这会儿躺在一间民房里,房子很简陋,到是被褥都是自家的,还算舒适。桌子上也摆了一个荷叶状的浅盘子,里面装着一些野花野草,颇有野趣,肯定是罗娘嫌屋里单调,特意放的。
“外面怎么回事儿?”
“没什么,咱们找到个村子借住,我看这村子还挺安宁的,有人办喜事,就是咱们借住的这家的姑娘要出嫁,这会儿后生们正练习呢。”
“哦?”
红尘坐起身,“居然碰上喜事,不错啊,正好,咱们也去看看,顺便给添个妆。”
罗娘连忙帮她换衣服。
难得自家郡主有兴趣,这绝对没什么问题。
换了身寻常的衣服,穿戴整齐,红尘就携着罗娘一块儿出门,外面果然很热闹。
这一家的主人也十分热情好客,男主人腿有些毛病,没有出来,女主人却是个利利索索的妇人,姓江,周围人都喊她江娘子,见到红尘她们主仆,虽然有些意外和拘束,却也算很大方得体,似乎识文断字。
客气了几句,红尘说要见见新娘。
江娘子连忙引路:“贵客迎门,是我们家喜儿的福气。”

第三百五十七章 悔婚

新娘房间里也热闹,围坐了七八个小姐妹,红尘一进来,便是万众瞩目,所有人都不觉有些局促。
她也就不好多呆,人家今天大好的日子,她在这儿,多多少少有点儿喧宾夺主。
“说来也巧,我等借住贵府,正碰上这位姐姐的喜事,便也想来沾沾喜气,还望姐姐勿怪。”
说着,便让罗娘拿了缎子出来,大红的缎子,上面的刺绣更是精致,是从京城里带出来的,不算最好,可也是贡缎,民间寻常情况下十分罕见。
“哎呀,这缎子真好看,像能发光似的!”
旁边有个小姑娘忍不住叫了声,伸手摸了摸,一脸的羡慕。
那新娘子也顿时惊艳,不过见自家妹子如此,还是很不好意思,讷讷道谢,却是按捺不住心中的喜欢,推辞了几句便小心翼翼地收起来。
屋子里的气氛更好了些,热热闹闹的,一帮小姑娘叽叽喳喳,打趣的新娘子脸颊通红。
时间还早,婚礼是在黄昏时候举行,新娘这边聚集的亲戚朋友却已经很多了,嘈嘈杂杂的,红尘虽然也不是不爱热闹,可这般吵得耳朵嗡嗡,还是不怎么适应,说了几句话,便借故告辞。
好在这一家也看得出来,他们这一行人根本不是一般人,自然加着十二分小心,不敢打扰。
至少红尘她们暂住的屋子,村民们都躲得远远的,若不是地方不大,红尘也听不见外面的声音。
“林公子呢?”
红尘坐在床上,罗娘和小严一边一个,使劲给她按摩僵硬的肩膀。
“公子刚才过来一趟,小姐还没醒,这会儿估计正忙着看书信,好像是曲州那边有信过来。”
“唔。”
红尘懒洋洋地应了声,叹了口气,“真是缺乏锻炼了。”
其实罗娘和小严那些女孩子们更辛苦,可这会儿个个都显不出来,精神抖擞,反而是红尘,睡了一觉到更觉得身体软绵绵没有力气,好像踩在云朵上一般。
或许真是有些疲惫,红尘没什么胃口,只喝了半碗粥就又睡下了,睡得迷迷糊糊中,好像看见林旭进来看她。
林旭的手有点儿冷,却特别特别的温柔,抚摸她的额头,给她盖上被子,好像低声细语地说了点儿什么,又好像没有,红尘只觉得自己是在做梦,翻了个身就又睡过去。
睡到天色昏暗,她才醒过来,坐起身喝了口茶,罗娘就在旁边绣帕子。
“迎亲的还没来?”
罗娘也奇怪:“说的是呢,等了这么长时间,这边也急了,时辰已经过去,可新郎迟迟未到,刚才还打发人去探问消息。”
红尘摇了摇头:“真没见过娶媳妇这么不着急的。”
她以前也参加过婚礼,都是男方早早过来,让女方一通为难,不到时辰接不走人,这一家成亲到奇怪。
“可能两家离得近,我听说男方就在隔壁村子,新郎新娘是青梅竹马。”
罗娘一边道,一边点了灯,正想问问自家小姐饿不饿,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嚎啕大哭的声音。
红尘猛地站起身,罗娘连忙出去看情况,半晌才又推门进来,脸色也难看的很:“新娘子…悬梁自尽了。”
小严也一脸的惊恐状。
“怎么回事儿?”
红尘睡得脸颊通红,头发也乱糟糟,简单理了理便出门。
罗娘和小严你一句我一句的,总算把事情说清楚。
男方那边…忽然悔婚,新郎那边遣人来说,当初合八字的时候算错了,她们家喜儿八字硬,克夫,会毁了她儿子,说什么也不肯来接亲。
女方这边都准备妥当,一下子得了消息,那还了得,喜儿的爹还好,娘当时就昏死过去,还不敢跟女儿说,可人多嘴杂,这等事怎么可能瞒得住,家里人一阵鼓噪,喜儿就得了消息,一时想不开,趁着姐妹们出去商量的工夫,就拿自己的盖头上了吊。
要不是当娘的醒过来心疼闺女,进门来看,恐怕女孩子已经香消玉殒。
红尘:“…”
小严一脸的不可思议:“开什么玩笑,六礼只差迎亲,婚书早就写好,这,这,说悔婚就悔婚,女方固然得不了好,难道男的那边,就能,就能有面子了?还要不要脸!”
她们这群姑娘,算得上见多识广,婚前悔婚的也不是没有,可大喜之日悔婚,新娘子还没过门就不要,那比新郎逃婚还罕见得多。
正说着话,外头就吵吵嚷嚷起来。
“伯娘,大伯,咱们家喜儿不能受这个气,王小二这个混账,他算什么玩意,走着,咱们非得弄死他不可!”
“对,弄死他!”
“今天他王小二要是没个交代,咱们就去找他们族里去,王家不能这么欺负人。”
“当咱们谢家没人不成,我这就叫兄弟们抄家伙,哼,今天不整死那个混蛋给咱们喜儿出气,我谢东的名字倒过来写。”
红尘也连忙梳洗一下出门。
到喜儿的房门前看了一眼,里面压抑的痛哭声阵阵,喜儿脸上的妆容早就花了,眼皮浮肿,整个人木木愣愣的,毫无生气,她娘亲抱着女儿哭:“喜儿,你可别想不开,都是那个杀千刀的不好,我们喜儿不怕,爹和娘会给你做主的。”
外面也有几个后生气得脸色铁青:“喜儿别怕,哥几个给你出气去,弄断王小二三条腿,再拉过来让你好好揍他一顿。”
说着,一行人就向外冲。
喜儿忽然扑出门,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谁也不许去…我,我丢不起这个人,他王小二要退婚,那就退,我,我,哇!!”
这姑娘年纪不小了,已经年过二十,就是大周朝女子出嫁再晚,到了她这个年纪,也算是该尽快嫁人的年纪。
“…我从十五岁和他定亲,等了他五年,他说要读书,要考上秀才才娶我,我也没有不愿意…算我瞎了眼,一会儿我就绞了头发当姑子去,我不要他了,是我不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