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瞬间,周晶之母陈氏,从一肤白貌美的美妇人,变成一老妪,腰弯背驼,脸色灰败。
两位老人从乔家失魂落魄地出来。
陈氏的那位姐姐对她到是非常关照,细心安排二人住下,一说起周晶,也是满脸泪花。
周晶是大陈氏带回乔家的,又养了这些年,也多多少少有几分疼爱。
“哎,那孩子真是,不知怎么的,竟然变成那样,也都怪我,怪我没教好她。”
大陈氏前因后果一说,小陈氏和她夫婿完全不信,怎么可能!但大陈氏是她姐姐,应该不会骗她,而且外头还有些传言,她也听到了,自己的女儿做了很多错事,还自己吊死在乔家大门口的事儿,知道的人很多很多。
离开乔家,两口子就本能地去见乔俊,乔俊如今在卢家陪卢家大老爷说话,闻听这二老到了,连忙出迎,一见面就痛苦地揪着头发,迭声道:“二老要怪就怪我,都是我没照顾好表妹,竟然让她,让她一时想不开,投缳自尽!”
乔俊难受的面孔扭曲。
小陈氏忽然捂住脸痛哭流涕:“不怪你,怪我,我不该放她到富贵窝里来,我们就是普通老百姓,过的也该是普通老百姓的日子,都是我太贪心了。”
周晶所在的周家,只是乡下一个寻常的商户人家,她母亲是庶女,嫡出的姐姐嫁去乔家,她让嫡母随意打发了出门,好在夫婿虽然家世不好,为人却敦厚老实,只生了周晶一个女儿,也不曾纳妾,还出钱给女儿读书。
周晶更是从小就生得漂亮,人也比较聪明,书读得不错,家里人很疼爱她,所以她母亲听姐姐随口提起,说要她去凤城读书,将来也好说亲,便答应下来。
可惜,一步走错,他们就和女儿天人永隔。
哭声让人心酸。
“小姐,回吧。”罗娘扶着红尘下了车,给她撑一把伞,慢慢走进后门,红尘随手把手里的丝巾扔出去,一阵风吹起,落在小陈氏的身边。
稍微驻足,红尘眯了眯眼:“没想到,你到是个孝女。”
说完,便不再多管,回了屋子里去。
却说第二日,小陈氏两夫妻醒来,气色却好了很多,不说容光焕发,却也并不如之前那般憔悴,见了人未语先笑,到让伺候的丫鬟个个惊奇。
大陈氏见了妹妹都愣了下:“妹妹能想开就好了,斯人已逝,我们还要活下去。”
小陈氏微微一笑:“我家那傻囡,给我和她爹都托了梦,说在地府很好,日子过得不错,还有贵人相助,和阎罗王攀上交情,在地府做了个小官,时不时也能来阳间转转,只是怕阴气对我们两口子不好,不敢来见,只能梦中相会罢了。哎,你说这孩子,她怕什么,是我们的闺女,便是为了见她送了命,我们正好一家团圆,不过老头子说了,不能让女儿不开心。”
她极少一口气说这么多话,说得高兴时眉飞色舞。
乔俊一听,目光闪烁,脸上阴晴不定。
小陈氏一拍手,笑道:“都忘了,我们囡囡还托我给俊哥儿带句话,那天晚上承蒙你照顾,她都记在心上,会跟阎罗王提一句的,还叮嘱你,好好读书,修身养性,千万多保重,别太早去找她,你瞧这孩子,明明是好话,她这都不会说。”
乔俊的脸色顿时阴沉下来。
小陈氏特别高兴,也就没看出乔俊的异样,就算发现,大约也只以为他是伤心。
那一缕残魂,也只有借助红尘帮忙,才能有机会寻回一丝神智,给父母托一次梦。
周晶不知是不是想通了,一心觉得自己对不住父母,不敢再让母亲伤心。
她都死了,虽然是怀恨而死,但死后一缕残魂不灭,流转世间,让红尘拂去尘埃,却并不希望母亲给她报仇雪恨,只希望二老能安安稳稳地活下去。
若非如此,红尘恐怕没有心思去帮她。
“俊哥儿,你瞧瞧,那可是你的未婚妻?”
这日,天高云淡,北雁南飞。
凤城云水楼楼顶,一众青年才俊对坐饮酒,蝶楼最好的歌女如梦姑娘,素手调琴,歌喉美妙无双。
才子们不饮自醉。
正喝酒喝得畅快,其中一人举目眺望,就见对面楼上一少女凭栏而坐,和身边之人谈笑。
她旁边竟然是两个少年。
旁边坐着几个少女。
一群少男少女,都是青春洋溢。
乔俊一眼看过去,也有些意外:“正是陶小姐。”他仔细一看,不免皱了皱眉。
陶小姐身边的那两人,一个是宋峥,另一个是孔未央,都是他的‘敌人’。
乔俊在凤城算得上出类拔萃,但这两个,却已经是天之骄子,都有了功名,年纪又很轻,明面上他们关系也不算太差,可私底下,乔俊恨不得天上忽然落下石头把这两人一下子砸死了事。
接下来再喝酒,乔俊就有些心情不好,喝得多了,不免醺然欲醉,散了席,乔俊想了想,弃了马车,自己骑马去陶家转一圈,还是要见一见自己的未婚妻,多少提醒一两句。
“可别也是个水性杨花之辈。”
乔俊默默念了声,随即冷笑。
那到无妨,不过一个女人,娶进门觉得不好,他大不了冷着些,还有无数娇花美眷相伴左右。
男人娶妻,看岳父比看闺女重要。
乔俊别的方面都好,读书也不错,只是在科举考试上,连连出了差错。
上一回科举取士,他就觉得自己中举理所应当,比他差的都中了,他何至于不中,偏偏就名落孙山,让人不可思议。
那陶县令,当年可是前十名的进士,别看到现在只是个县令,但那是被贬到这儿来的。
他都打探清楚了,陶县令受了无妄之灾,才有此祸,可他有个好老师,还有一堆师兄弟,正都给他想办法,过不了两年,等他那事儿淡了,自然能高升。
如今自己还能娶他家的千金,再过两年,绝对没有机会。
想到此,乔俊整理衣冠,往身上洒了点儿香粉,遮掩一下酒气,便敲响了门。
陶家的下人知道这是未来姑爷,虽然定亲男女不该常常见面,却也不是完全见不得的,那边回禀了声,小姐点头,这边就引他去偏厅。
乔俊坐了片刻,忽然觉得周围的东西特别熟悉。
他身前桌子上铺着的一方小垫子,上面绘制了两只鸳鸯,他一看就认出来,那是…周晶的手艺。
还有墙角处摆放的绣墩,上面的白鹤,嘴巴偏圆,也特别熟悉,正是周晶喜欢的样子。
乔俊一时间感到有些冷,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竟然感到天有些黑下来,房间里更是阴暗,随即耳边听到一阵熟悉的脚步声,闻见特别熟悉的香味,一抬头,就见…周晶举步进来!
猛地站起身,随即,乔俊的脸色阴沉,慢慢又坐下。
“陶小姐什么时候喜欢这种装扮了?不太适合你,太俗气,不如我找人做一套清雅些的首饰给你戴?”
陶欣脸色没变,心中却一咯噔,沉下气,口中笑道:“奴家就喜欢这般装扮,郎君,你不是还说过,我无论怎么穿戴,在你眼中也如月光仙子,清丽脱俗?”
这话,都是乔俊跟周晶说的。
陶欣紧紧盯着乔俊的眼睛,心一点点沉了下去——没有,一点儿恐惧都没有,只有一丝嘲笑。
她做了这么多,筹划了这么久,装了这么长时间,慢慢地调整自己的样子,让自己更像一些,可是,乔俊竟然不怕!
满腔怒气,几乎快要忍不住,陶欣冲小兔子使了个眼色,整个偏厅,渐渐被凉气侵袭。
乔俊冷笑连连,抱着肩膀看陶欣僵坐在那儿,即便是阴风阵阵,他也仅仅搓了搓肩膀,没有多大的反应。
第二百八十章 绝境
“郎君,黄泉路上凄冷寂寞,地狱里寒气迫人,你我二人相约白首,不如今日就随我去了,也省得留你一人在上头,我百般不放心。”
这番话,陶欣自己私底下练习许久,阴测测,冷冰冰,连她自己听来,也森寒刺骨。
小兔子使出浑身解数,整个偏厅宛如鬼蜮。
外面的下人早被打发走,安安静静,悄无声息。
房间里冷气凝结成雾,桌边的花瓶都结了冰,梅花花瓣上晶晶莹莹。
窗外树影婆娑,阴影里仿佛藏了无数妖魔鬼怪,若是个胆小的看见,怕是登时就要昏死过去。
乔俊脸色也不太好,只是瞧着好像并不怎么害怕,反而目光灼灼地看着陶欣,愣是看得她难受的要命。
“你是周晶?”
陶欣没说话,若隐若现的白雾里头,越发像了,她和周晶交好,彼此了解,又揣摩了好些时候,再加上心中怨愤之情日益浓厚,到现在是想不像也难。
乔俊也不等她回答,轻声笑起来:“是了,你是周晶,不过…你恨我?你凭什么恨我?我哪里对你不好了?你本配不上我,我却没有嫌弃你,允许你跟在我身边,给你锦衣玉食,让你享了几年的富贵荣华,就你做的那些事儿,每一样都恶心死人,可我还不是没把你赶出家门?难道你这样不知检点的女人,还指望我八抬大轿,娶你进门不成?你一开始若听话,将来我成亲后,收你进来伺候我和夫人,做个洗脚丫头到也无妨,偏偏你不懂事,哎,我也是徒呼奈何,只能忍痛舍弃,既然都舍了你,你是生是死,是好是歹,又同我何干?”
他这话,半点儿火气都不带,而且理直气壮。
谁都听得出,他确实相信眼前之人就是周晶。
陶欣遍体生寒,正因为这人不是不信,她才觉得毛骨悚然,人间怎么会有这样的畜生!
她忽然沉默,没了力气。刚才做戏那么半天,唱作俱佳,都要出汗,全是无用功。
此时一句话也不想说,默默地坐了片刻,她就慢吞吞地站起身,走了。
出了自家的花厅,陶欣眼泪落下来,对身边的小兔子道:“他不是人,我们这种法子能吓死人,却吓不到魔鬼。”
“我杀了他!”
杀了他一了百了,可终究还是不甘心的。
陶欣怔怔地站在花园内,明明没有风,却是寒凉刺骨,忽然想起卢家那位秋娘最后跟她说的话,像乔俊那样的人,不用仔细想都知道,他最看重的是他自己,他的名声,他的未来,求的是功名利禄,除此之外,百无禁忌,也就百邪不侵。
也罢,就真让他下一回地狱,知道知道什么叫阴司报应,哪怕为此付出再大的代价,那也比将来一辈子难受要好!
陶欣觉得,若是不能解决了乔俊这个混蛋,她后半辈子也就别想有一天快活时光。
伸手抱住小兔子,她的力量再薄弱,还有周家的保家仙在。
一晃眼,深冬已至。
几场大雪,弄得整个凤城的好木炭分外紧张,价格直线飙升,就连普通的炭也不容易购买,不知道多少老百姓受寒受冻,这些人能不能挨过这个冬日尤未可知。
陶欣拎着点心盒子过来,瑶姐儿左看右看,故意长长地吐出口气:“陶姐姐可算是恢复正常了!”
其他人也纷纷应是。
前阵子这位小姐的变化之大,让一帮同窗密友都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瑶姐儿就差点儿要去找个跳大神的神婆过来给她看看。
陶欣一笑:“我也不知是怎么的,前些日子迷迷糊糊,老像是做梦似的,我都觉得我已经不是我。”
瑶姐儿莞尔:“这几日我们俊哥儿也心不在焉呢!听说食不下咽,连酒宴也不去了,收心不少。”
一群富家千金窃笑不已。
她们这些女孩子凑在一处,也常常有春情萌动的时候,都是这样的年纪,憧憬一下未来夫婿很正常。
陶欣扬了扬眉,看了瑶姐儿一眼,那个乔俊向来看重自己的名声,在书院里也是乐善好施,爱交朋友,对女孩子温柔体贴,若是不知道他的真面目,谁能想得到,他害了周晶,还能轻描淡写地随手利用一把。
正说着话,外面一小厮匆匆过来,和瑶姐儿身边的大丫鬟说了几句话,那丫鬟惊得失手砸了茶壶,一回神连忙过来与瑶姐儿咬了半天耳朵。
瑶姐儿到还镇定,也是脸色微白,看了陶欣一眼,咬了下嘴唇,勉强道:“诸位,抱歉,家里出了点儿事,我先去见母亲。”
在座的都是聪明人,闻言纷纷告辞,陶欣也很善解人意,满脸温和地拍了拍瑶姐儿的手臂:“既然有事就快去吧,也不必着急,世间没有过不去的坎儿。”
瑶姐儿眼睛一红,几乎要哭出来,强撑着送走了小姐妹们,冲回正房,就看她母亲也是六神无主。
乔氏见女儿进来,一把搂住。
瑶姐儿急道:“什么叫,什么叫…俊哥儿到底是怎么了?可是很严重?”
说着,她便要去乔家,乔氏的脑子还没糊涂,忙抓住咬牙切齿:“俊哥儿做出那等丑事,你去做什么,这几日老老实实在家待着,哪也别去。”
完全不用瑶姐儿去细问,一夕之间,乔家公子乔俊,欺辱东街上卖豆腐的俏寡妇,那小寡妇忍受不了,一手拧断了他的子孙根,这事儿还让一走方郎中当街揭破,甚至暴出他和家中父亲小妾都做下丑事。
那俏寡妇自己去县衙投了案,说是自己得了绝症,已经魂归黄泉,只是不甘心恶人逍遥法外,求了大仙续命,只为报仇雪恨,现在恩怨已消,她可以赴死。
当日就在大堂上一命呜呼。
好多老百姓都看得真真的。
这下子,就是一开始觉得乔俊可能无辜的人,也都对那小寡妇说的话深信不疑。
此类八卦最容易传播,几乎一日不到,全凤城的人都听到乔俊乔公子的大名。
乔氏简直愁得头发都一把一把的掉:“哎,怎么就闹到这等地步,俊哥儿以后可如何是好!”
瑶姐儿也是懵懵懂懂,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不过书院不可能再收乔俊,他也不能再读书,身体…有残疾,无法科考,名声又污了,将来真的是一片黑暗。
乔家一片混乱,到是企图压制过流言蜚语,他们家也不可能承认自己儿子‘不行’,但这种事儿,实在是说不清楚。
“俊哥儿的亲事可怎么办!”
乔氏叹气。
陶家这门亲不用再想,还敢妄想人家陶欣,那就不是结亲,纯粹是结仇。
甚至正经的名门闺秀,都不可能再和乔俊扯上一丝半点儿的关系,那些曾经和他交好的女孩子们,个个恨不得装不认识他,和他擦着点儿边,也怕沾上脏东西。
陶欣却是笑得很开心,抱着小兔子写了一封信,烧给周晶:“你说,这叫不叫恶有恶报?”
小兔子有气无力地趴在她怀里,一言不发。
“回头我给春华姐姐多烧点儿纸,让她在九泉之下过得好些。”
春华就是那个小寡妇,她青年守寡,本来还有一个弟弟可以依靠,但她的弟弟因为在书院对对子上,赢了乔俊一筹,竟然让乔俊找人给挑断了手筋,还毒哑了喉咙。
那一天,她那只有十七岁的弟弟,疼哭了三天三夜,却一丝声音都发不出来,后来受不了打击,郁郁而终。
她本也不知道是乔俊干的,可走得夜路多了,总会遇见鬼,乔俊贪花好色,无意中见到春华,一眼就相中她,某日喝醉了酒,借酒装疯,非要向她讨杯水喝,许是当真醉得厉害,竟然无意中露出一点儿口风。
春华想尽办法,查了很久,后来保家仙带陶欣来见她,才真正确定自家弟弟是乔俊害的。
死很容易,可两个女人都不甘心,死了就一了百了,就算是死,也得让这个人死得痛苦绝望。
“原来他一点儿都不强大,他那日痛哭流涕,瘫在地上像一滩烂泥,真让人痛快!”
春华去时,大笑了好几声,痛痛快快地撒手人寰,含笑而终。
乔家怕是还要乱些时候,卢家到不至于被波及太多。
整个卢家,也只有乔氏多关心乔俊几分,其他人连提都不乐意多提一句。
这世道,本就是墙倒众人推,那乔俊做出来的事让人不耻,自然更没有人愿意和他多扯上几分关系,两家的来往和往日比,也少了很多,不过到底是亲戚,想要完全不打交道,根本不可能。
陈氏在家也整日心烦,这日来见她的小姑子,姑嫂二人坐在软塌上,相对无言,半晌,陈氏才叹了口气,小声道:“妹妹,你好好考虑一下,俊哥儿可是你的亲侄儿。”
乔氏无奈。
她这个嫂嫂简直是疯了,为了俊哥儿,竟然把主意打到他们卢家,想让俊哥儿娶一个卢家的女儿。
“嫂嫂,孩子们的婚事,除了瑶姐儿的,我能做全主,别人的,都要听老太太的意见才是。”
乔氏不傻,以前的俊哥儿,要是娶家里一个庶女,那是自家高攀,当然要是嫂嫂不介意,也不是不成,可现在却大不一样,把任何一个好女孩儿给了他,那都是浪费。
家里的女儿们,哪怕是庶女,也不能让人这般作践,她便是同意,老太太也绝不会愿意。
“再说了,姑女还家不祥啊。”
陈氏摇了摇头:“妹妹,我也不敢求瑶姐儿,别的女孩儿都是庶女,没什么好不祥,你也别急着回绝我,好好考虑下,俊哥儿虽说是…但我们家绝不会亏待孩子。”
乔氏无言。
“不说别人,就是你家刚来的那个庶长女秋娘,年纪都那么大了,许给别人,不是填房,就是做妾,哪里有给俊哥儿来得体面,又是你的女儿,我们家怎么会不疼爱!”
“…嫂嫂别说了,这事儿我真不能做主。”
乔氏叹了口气,她也不是不心疼俊哥儿,但有些事情,做出来亏心。
她也不是疼爱秋娘,多过俊哥儿,但俊哥儿成了现在这副模样,她绝不能让秋娘去受那份儿罪,真要做出这等事来,卢家就先不能饶过她。
她那嫂嫂,本也是通情达理的,今天怎么糊涂起来,或许每一个母亲,在自己的孩子身上,都会变糊涂。
乔俊的事儿,虽说传得沸沸扬扬,人所共知,但这等事,别人可以传,他们自己却不能承认,要是认了,那才是逼着儿子去死,俊哥儿便到了今天这地步,还是要娶妻的,将来没儿子,大不了过继一个,总不能让他没有子孙奉养。
陈氏从乔家出来,脚下一踉跄,还是身边的嬷嬷扶住,这才站稳,慢慢上了马车。
齐嬷嬷看着夫人几日工夫就长了好些皱纹的脸,心里也难受的厉害:“夫人保重身体,您要是不撑住了,咱们少爷可更没人管了。”
他们家俊哥儿,以前在乔家那就是全家的心头肉,老太爷,老太太宠着,老爷更是视若珍宝,其他儿女加起来,也没自家俊哥儿要紧,现在可好,谁还把俊哥儿当回事儿?
老爷前几日气急败坏,甚至发话说,以后再也不让他出家门半步!
“夫人别担心,其实老爷就是在气头上,说的气话,他也疼俊哥儿,那是他亲儿子。”
齐嬷嬷一看自家夫人色变,就知道她必然又想起家里的事儿,轻声劝道。
陈氏吸了口气,“我知道!回去我就求老爷想办法,卢家的女儿,不会辱没了我儿。”
乔家和卢家是姻亲,也是世交,陈氏知道自家那个小姑子,为人最为守规矩,她在家里教养庶出的女儿,即便不那么上心,也是认认真真教导出来的,卢家的女孩儿们,哪个拿出去都很能拿得出手,只看看她们家所有女孩儿都在女学读书就知道了,个顶个不简单,单单论品貌,配她的儿子绰绰有余。
虽说小姑子拒绝,但她还是有些把握,卢家大老爷那是个耳根子软的,应该能说得通。
第二百八十一章 陌生美男子
乔家
荣阳堂
乔俊平平地躺在床上,脸颊凹陷,睁着一双像死鱼一样,毫无生气的眼睛,身上散发出一股子奇怪的恶臭味,两个丫鬟畏畏缩缩地立在床边,低着头,谁都不敢说话。
地上碎裂的碗,滚滚流动的黑色汤汁,散发出来的味道让人恶心欲呕。
陈氏满怀心思进了屋,一看儿子的模样,眼泪登时飙出来,嚎啕大哭:“儿啊,你要心疼死娘!咱不怕,不怕,娘会保护你的,你放心,外面那些乱七八糟的流言总能消散下去,到时候给你娶一房好亲,再送你去京城,咱们去外头,该读书还读书,该习武还习武…”
絮絮叨叨,陈氏小心地摸儿子的脸,乔俊的眼珠子转动了下,终于流下泪来。
陈氏更为心疼,猛地一咬牙,出门就去见她的丈夫。
乔家这位大老爷也满面愁容,看到妻子,同样目露绝望,要不是那个贱人已经死了,他非要让她尝尝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滋味。
“无论如何,你想想办法,送儿子出去吧。”
陈氏哭道。
乔老爷缓缓点了点头,半晌小声道:“我会去和卢兄说说,卢家大姑娘也到了年纪,她嫁给我们俊儿,我们一家子都会好好待她,视如己出,俊儿高高兴兴娶妻,别人也就不信外面的流言了。”
陈氏面上麻木,闭着眼,点了点头。
她总要想个法子,想个法子…
……
外面有风,很冷,一点儿都不舒服。
屋子里的炭盆也比不上以前在京城用的香炭,可出门在外,只好将就。
红尘懒洋洋地趴在桌案上,略有些陈旧的书本已经不知道翻了多少遍。
她到不是没钱出去买新书,凤城地处江南,文风昌盛,书籍到也不少,可终究是不如在京城方便,一声令下无数不能在市面上流传的书籍也齐聚郡主府。
罗娘气哼哼地坐着。
小严到一点儿都不气。
“你这气生得并不妥当,你可别忘了,咱们家小姐又不是他卢家真正的小姐,婚姻大事,皇后娘娘尚且允了咱们家自己做主,他卢家何德何能,能打小姐的主意?”
小严很随意地练字,写出来的字儿到和红尘有九分的形似,可惜神韵上实在把握不好,过于僵硬。
她们这些姑娘,自从来到红尘身边,每日练字,勤练不辍,个个都写得一手好字,小严一直用红尘自己写的字帖,和她的字最像,平日里回帖子,多是小严代劳,根本没人能看出差别,毕竟能看出差别的,那都是红尘亲回。
罗娘叹气:“我只是觉得…有点儿难以接受。”
这几日家里有小道消息,说是卢家欲与乔家再次联姻,选一女嫁乔俊。
美芳都给吓得得了病,好几日躺在床上起不来,姐妹之间的亲昵也荡然无存。
红尘也很是不可思议,尤其是她比别人知道的还多些,想要嫁女儿过去的是陈家大老爷,不是大太太乔氏。
乔氏为此扑到老太太面前哭了半天,老太太提溜着儿子的耳朵过去一通痛骂。
那些庶女,可不是乔氏的血脉,再说是她女儿,她也不会有多心疼,即便这般,乔氏都没作践那帮孩子,他这个当亲爹的到是大方,随意吧孩子拿出去做人情,半点儿不顾忌。
大老爷让自家娘亲给骂了一顿,却还是有些不服气,在他看来,他又不缺女儿,嫁一个庶女到自家夫人的娘家,那是给夫人面子,和正经的姻亲比,一个庶女算什么!
“卢家这大老爷真不像是读圣贤书的男人,气度心胸,连女儿家都比不上。”
红尘把书本合好,冷笑。
不过乔氏不傻,老太太也不傻,大老爷和乔家打的这主意,不大容易实现。
“走吧,该去给太太请安了。”
扔下书,红尘站起身,小严有气无力地帮她整理好衣服,罗娘也叹气。
这****请安的事儿,可真是一百个不习惯。
“秋姐儿来了?”
红尘到正房的时候,高嬷嬷正收拾东西。乔氏正给瑶姐儿梳妆打扮。
好多漂亮小巧的首饰被拿出来,大部分很素雅可爱,一个个佩戴在瑶姐儿的发上,又换鲜亮的衣服。
乔氏显然玩的很开心。
“秋姐儿也来看,看看喜欢哪个。”
乔氏一脸慈爱,“等会儿带你们去云水观玩。”
高嬷嬷一下子就笑了。
红尘愕然,她来凤城时间不长,不过和女孩子们一块儿说说笑笑的时候也有,一般凤城男女相亲,都是在云水观,乔氏更信佛,如果是为了玩,或者求神拜佛,肯定去的是寺庙,现在要去云水观,大约还是为了给女孩子们相看人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