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着周遭奔逃的人们,气得脸色发白,厉声喝道:“你这个畜生,这里的人,怎么办?”
弥勒已经飘然远去,声音遥遥传来:“自己看着办咯……”
与这声音一同传来的,是胖妞回身而来的一棒。
呼!
这一棒。又是擎天之力。
我心头气愤不已,想起弥勒刚才所说的要与静格师太交手,是为了让我与他的战斗变得公平,很有可能是在骗人的,他不过是在拖延时间而已。
他定然是在做了某种布置,就等着一举将这海天佛国给颠覆,为了怕我纠缠他,才故意挑了静格师太这么一个软柿子。
一想到这种可能,我的心中就愤怒得不行,感觉每一次遇到弥勒,自己的智商就余额不足。
每一次,都要被他耍么?
怒火在心头,我对这气势汹汹杀来的胖妞也没有什么好心情,一股杀戮之心在胸腔之中跳跃不休,当下也是陡然出剑,一把将这棍子给缠住。
铛!
一声响彻天地的震响,在我和胖妞的剑与棍之间出现,一股澎湃的力量顺着饮血寒光剑,朝着我的手臂袭来,而我则硬咬着牙,将这铁棍子给陡然压在了地上,然后回过头来,瞧见一脸迷惘的静格师太,厉声喊道:“愣着干什么?帮我把这些晕倒的人,都给送出去啊!”
不知道是不是被我救了一回,又或者是明白过来缘由,那静格师太对于我的吩咐,居然毫不犹豫地执行了。
她叫来了身边的二十多个弟子,分一小半的人去各处通知。
而另外的人,则组织起这些没头苍蝇一般的各门派子弟,扶着那些晕倒的长辈,纷纷朝着山门跑去。
地底在震动,随时都有可能崩塌,而就在我分心与静格师太交流的一瞬间,胖妞却是又鼓起了劲儿来,翻身抽棍。
一棍朝天。
胖妞咄咄逼人,我瞧见四处轰鸣倒塌的殿宇和空间,没有迂回拖延的心思,而是与它正面相撞,硬生生地撞到了一起来。
就个头而言,胖妞比我还高一个头颅,而它更是传说中的通背猿猴,一双手臂之上,有千钧之力。
这个叫做天赋异禀。
之前有人瞧过胖妞之后,告诉我,这小猴子日后成长起来,双臂贯通,那力量天下间,也没有几人能挡。
力量就是力量,从来没有折损。
我当时并不以为意,只觉得是骗人,却不曾想这苦果,居然是让我自己给尝了。
嗡、嗡、嗡……
每一次的撞击,我都感觉到双臂酸软,那饮血寒光剑仿佛要被这粗粝铁棍子给砸成两段一般。
然而我却坚持住了。
之所以如此,倒也并不是全凭意志,而是我大成的巫体,使得我全身的精、气、神都凝聚为一体,混元无漏,面对着这样的巨力,也不会感觉到太多的吃力。
古时候的大巫,移山跨海、追日射月,拥有最强大的力量,在如云猛兽的洪荒时代,也执掌天下,便是凭着这强悍的身体。
那时候的巫体,也就是此时的魔体,可是与佛家金身一般的传承。
当然,光凭着一副好身体,那是并不行的。
还得有一股桀骜不驯、旺盛不已的心。
有那战斗的热血。
弥勒嘲笑我是做狗的性子,却不知道,我心底里流淌的,是沸腾不休的热血。
越与胖妞相交,身上的痛苦越多,我的战意就是越发浓烈。
杀!
长剑在一秒钟之内,不知道挥出多少次,两件凶兵相撞的声音,离得稍微近一些的人都受不了,许多人听了一会儿,直接捂着耳朵,鲜血就从口鼻处往外面流了出来。
我丝毫没有因为这个家伙曾经是我儿时的同伴,就犹豫一下。
这般硬对硬的战斗,一直持续到场内最后的一个人撤出。
战到此刻,身体里仿佛安着小马达一般的胖妞终于感受到了一丝疲劳,那动作下意识地迟缓了一下。
就在这迟缓的一瞬间,我的重剑,将它给压在了地上。
两兵僵持,而我则死死压住胖妞,与它面面相对,彼此都能够感受到对方的呼吸,到了此刻,我方才喘着粗气,一字一句地喝道:“胖妞,睁开你的眼睛,看着我!”
胖妞奋力反击,然而力量却终究被我给死死压制,不得不拿那双眼睛,死死地瞪着我。
它的眼里,充满了桀骜不驯的魔性,以及让人浑身冰寒的死气。
四目相对。
瞧见这一双充满了魔性的眼睛,我心中突然一酸。
我们有多年没有这么对视过了。
再见的时候,两个从小相依为命度日的小伙伴儿,居然会生死相向,命运啊命运,你为何会这般折磨人?
如果再见不能红着眼,是否还能红着脸……
我们生死相搏,难道这就是宿命么?
胖妞,胖妞,胖妞!
你醒过来啊!
我是二蛋,我是那年那月那日在麻栗山中,与你在林中穿行的野小子啊……
啊……
我的眼睛不知不觉变得湿润,大滴大滴的泪水滴落在了胖妞的脸上,将它脸上那些白色的涂料给洗刷,而它的口中,也发出了拼到了极限之时,野兽的呐喊之声!
它就算是拼死,也不记得了我么?
我的心中,疼得仿佛马上就要死去,而就在这时,它的胸口处,却是有一道金光朝着我当胸扑来。
那虫子!
我在一瞬间想起了当初黄山龙蟒之时,趴在男孩剑妖头顶上啃噬的金色恶虫,下意识地朝后一跃,避开这陡然一击。
那虫子一击不成,陡然浮现在半空之中。
它身子舒展,让我瞧见真身,那是一条宛如桑蚕一般的虫子,背上有薄薄的蝉翼,身子一节一节的,呈现出纯粹的金色,而每一节身子的两侧,都有宛如眼球一般的黑点。
这一次,再见到它,给我的感觉更加恐怖了,有一种吞噬一切的惊悸。
金色恶虫悬浮在半空,背上的薄翼超频闪动,一双眼睛泛出了让人忍不住颤抖的光芒,仿佛下一刻就会将我给啃噬。
对,这是贪婪的光芒。
在它的眼中,我不过是一分可口的食物而已。
我感受到了莫大的威胁,深呼吸,长剑绕圈,仔细防备着,然而下一秒,那虫子居然消失不见了。
我的心中,则有强烈的警兆陡然而生。
不好!
我心中狂震,一记魔威发出,企图将这玩意给吓退,却不曾想头顶处一阵濡湿,脸的两侧,有十余根触角一把抓住,刺入皮肤之中,一种强烈的眩晕感,就从我的脑袋扩散而来。
在那一刻,不知道怎么回事,我想到了黄山之上的南海剑妖。
那时的他,也是这般绝望吧?
第三十一章 清醒的胖妞,离去的护法
我双手抱头,奋力地将这包裹在我头上的金色恶虫往外面拔去。
结果这玩意就像是长在我头上的器官一般,我这边一使劲,那种钻心的疼痛,立刻就浮现在了我的脑海之中。久久萦绕,挥散不去。
痛!
我根本就拿它不下,因为每抓一下,就有一股将指尖插进眼睛里面的痛苦。
啊!
我疼得一脑门的冷汗,回头看向了胖妞,瞧见它一脸严肃地举起了手中的玄铁棍,一点一点地朝着天空举了起来。
它脸上的白色浆液,被我的泪水冲刷得一片模糊。
这使得它不再如先前那般凶恶。
我当时的心中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是一软,想着或许这就是宿命,我死在胖妞的手上,或许就是命中注定的事。
这般想着。我竟然莫名其妙地放弃了抵抗,一心等死。
几秒钟之后,我突然感觉头顶上一轻,那金色恶虫突然腾空而起,宛如蜜蜂一般的嗡嗡声由近而远,而与此同时,我终于明白了一件事情,那就是我刚才之所以意志薄弱,恐怕都是那金色恶虫所作的鬼。
它不仅仅有着恐怖的速度和力量,而且还有能够让人心志软弱的精神攻击,让人沉浸在痛苦之中,无法自拔。
就连我这般坚定不移的人,都被它所迷惑,天下间还有几人,能是它对手?
这就是弥勒费尽心思养出来的虫子?
这就是他说比自己性命还重要的东西么。他为什么会一直培育这般凶戾的玩意?
我满心疑问,不过最大的疑问,则是这金色恶虫明明可以像吞噬南海剑妖一般,将我的脑子给吃掉,为什么会突然放弃呢?
我抬起头来,瞧见刚才准备一棒子砸下来的胖妞,此刻却出现在了远处坍塌的殿宇之中。
金色恶虫宛如闪电一般,与它汇合,而它则在烟尘的尽头,回头望了我一眼。
这一眼,让我终生铭记。
因为我能够从它的眼神之中。读懂了一种意思,那就是它终于记起了我来。
胖妞不再是那个浑浑噩噩的凶猿,它恢复了记忆。
不知道为什么,这就是我当时的第一感觉。
然而恢复了记忆的胖妞,并没有与我相认,仅仅只是控制着金色恶虫,让它不再伤我,然后转身,消失在了烟尘之中,毫不犹豫。
我不知道它为何会突然清醒过来。也不知道它为何会理我而去。
站在原地,我摸着脸上粘稠的浆液,好一会儿,突然想起了弥勒临走之前,所说的话语。
做狗,就要有做狗的觉悟。
众叛亲离!
原来本是我魔将护法的胖妞,最终与我走上了不一样的道路,这并不是它丧失了记忆,而是因为它选择了更有尊严的活着。
我突然又想起了杨劫。
他当初出身的时候,也是与我一般异象纷呈,那是魔头降世,最终被我和依韵公子给合力退却,此刻回想起来。莫不是与胖妞一般的身份转世而来?
杨劫不止一次地说过,要做我的护法。
然而他最终选择了独自一人离开,通过茅山秘境,前往我所未知的世界去修行。
陈慎也是。
……
记忆在那一瞬间,就仿佛陡然爆发出来一般,无数的线索纷呈而至,出现在我的面前,然而我的脑海里却一直回荡着弥勒的话语——做狗……
我是狗么?
陶晋鸿是我的师父,我一身技艺都是源于他的教诲;李道子是我的恩人,我能活到今天,全部都是他的努力;王红旗是我的领导,此时此刻的我之所以位高权重,都是他的器重……
还有茅山、家人、亲人和所有我在意的情谊……
这些,都是束缚我作为狗的枷锁么?
我整个人都愣在了当场,然而就在这时,我突然感觉到脚下一阵晃动,双腿站立的地方望着两侧拉伸,一条裂缝迅速出现,并且越来越大。
天崩地裂!
我从混乱的思绪之中醒了过来,轻松一跃,便摆脱了陷入地缝之中的危险,站在那裂开的地缝边缘,我下意识地往下望去,却见几十米深的地方,竟然有翻滚的岩浆在鼓动,热力击发,疯狂不已。
人若是掉下去,绝对不会存活,而会变成一坨涮羊肉。
是人是狗,这个已经不再是我所需要考虑的东西,当务之急,是我得赶紧出去,要不然什么玩意儿,都是假的了。
我回过头来,瞧见这海天佛国漫长的围墙都已经垮掉,远处的水寨已经塌成一片,与之相连的海崖崩塌,而我们来时的那花舟码头,则挤满了人,那些飘逸非凡的花舟变得匆匆,搭载着人,匆匆离开这桃源之地。
洞天福地是珍贵的,然而所有的一切,与性命相比,却都显得那般的苍白。
弥勒这家伙,为什么要这般做呢?
毁掉慈航别院,对他有什么好处?
我实在是有些猜不透那家伙的心思,不过当务之急,还是得先离开这里,要不然小命不保,这般想着,死里逃生的我一个鲤鱼跃身,然后沿着废墟,朝外面跑去。
刚走几步,我却突然停下了脚步来。
余光处,我瞧见了一个家伙。
那家伙也瞧见了我,两人四目相对,而对方的眼中,在一瞬间露出了极度的惊慌来。
再一次瞧见落千尘,我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情。
洛飞雨之所以死保落千尘,并非因为这畜生是她的小叔那般简单,而是因为落千尘他不仅仅是一个医生,而且还是一个顶级的制毒高手。
他制作的毒药,无色无味,有着强烈的欺骗性。
他出现在这里,或许并非是慈航别院的主动找寻,更有可能是弥勒的计划之一。
他刚才匆匆前往这儿,恐怕就是要迷倒这里的那些重要人物吧?
想到这里,我没有半点儿犹豫,拔腿就朝着他奔去。
落千尘瞧见我居然放弃了逃生,而朝着他的方向扑来,顿时就大惊失色,脚尖一蹬,人就朝着那不断坍塌的庙宇退了回去。
他想通过这崩坏的世界,让我知难而退。
毕竟,这世界上,有勇气与人同归于尽的人,实在是少之又少,他这般做,是在赌我并不是那样的一个人。
千金之躯,不坐垂堂。
然而他终究还是赌错了。
正如我以前对话事人所说的一般,我要杀的人,就算是逃到了天涯海角,就算是有诸神护翼,他也得死。
不死不休!
落千尘是知道我的实力的,先前他与落千尘拉开我那么长的距离,结果在短时间内就被追赶上了,这一回,在没有人保护的情况下,我想要抓到他,那是分分钟的事情。
想明白这一点,他便打定了主意,哪里危险,他便往哪里钻。
很快,他就扑进了废墟的烟尘之中去。
落千尘用针,之所以如此,除了跟他的职业有关系之外,还有一点,那就是他走的路子,是轻灵飘逸的那种。
这家伙的轻身法门,比我所见过的大部分人都要厉害。
当初我觉得鬼鬼就算是十分不错了,然而跟落千尘比起来,终究还是欠了那么几分诡异和邪魅。
落千尘在不断坍塌倒地的佛国之中穿梭,而我则在他后面紧紧跟随者。
舍生忘死,如影随形。
两个人,就像两道闪电,这样的奔跑之中,无数的危险降临,哪怕是晚上一秒,就极有可能被砖石给压倒在了下方,活不下来。
然而我们终究还是没有死去。
耐力,在落千尘的身上,一点儿、一点儿地消失,而我却跟得越发地近了。
最终,在一座巨大的观音像前,他停住了脚步。
一脸悲愤的他转过身来,对我愤然喊道:“为什么,我跟你到底有什么仇什么怨,你竟然会这般穷追不舍?”
我伸出手来,连气都不喘,平静地说道:“把解药交出来。”
落千尘的手往胸口一摸,随后朝着我掷了过来:“解药给你,接着,赶紧给我滚蛋!”
他口中这般说着,然而朝着我扑面而来的,却是一蓬墨绿色的毒砂。
这些毒砂之上,充斥着浓郁的腥气,不用检验,就能够感受到上面那剧烈的毒性。
事出突然,我甚至都没有闪避的动作。
然而就在落千尘满心的期待之中,这些墨绿色毒砂在临近我的一瞬间,自动朝着两边分散开去。
劲气外放。
落千尘的脸上满是恐惧,而我则在下一秒,出现在了他的面前,一把掐住了他的脖子,平静地说道:“这玩笑,一点儿也不好笑。我再问一句,解药在哪?”
被掐住脖子的落千尘,感受到了凛冽的杀气。
这杀气既来自于我的眼神,也来源于我手掌上面的劲道,在犹豫了几秒钟之后,他颓然说道:“在我左边的兜里,那包粉末,用一比五十的比例兑水,可解毒——不过是些蒙汗药加化功散,弄不死人的。”
我一把将他给按在地上,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道:“你没骗我?”
落千尘被我掐得脸色青紫,眼泪突然流了出来:“我哪里敢……”
确定了解药,我收好之后,浑然不顾周遭的一片混乱,而是平静地说道:“好了,我们可以算一算老账了……”
第三十二章 心魔,心魔
落千尘一下子就变得惊慌起来,哆嗦地说道:“该说的我都说了,解药也给你了,你到底想要干嘛?”
我瞧见他这么一副怂样,又好气又好笑。指着他的鼻子说道:“落千尘,你好歹也是江湖上鼎鼎有名的变态神医,说得出名号来的豪杰之辈,做事情能不能有点儿担当?”
落千尘被我死死按着,喘着粗气说道:“嘿嘿,那些不相干的玩意,都是说出来唬人的,在您这样的顶尖高手面前,我哪有什么架子好摆?”
我被这家伙的无耻模样给噎得半天都没办法说话,随着周遭的崩塌,我眯着眼睛,最后问道:“你真不知道我找你干嘛?”
落千尘一脸无辜地摇头。
我看着他装疯卖傻,冷冷说道:“难道慈航别院就没有告诉你。为什么会把你给关起来?”
落千尘这时倒是知道回答:“就说你要找我麻烦,让我避起来,别跟你碰面。”
事到如今,对方还在这里装作无辜,我实在是再也憋不住了,指着他的脑门,愤然说道:“一个星期前,你在舟山是否有用金针杀过一位女子?”
落千尘皱着眉头想了一下,然而我却根本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而是举起那饮血寒光剑来,缓缓地刺入了他的胸口。
饮血寒光剑一入体内,立刻通过那周身孔隙,不断地吸着鲜血,落千尘的脸色在一瞬间,就变得惨白。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他突然大声喊道:“我没有。我没有做过这件事情!”
什么?
我的手微微一抖,落千尘顿时就痛得厉声大叫起来。
在惨叫几声之后,落千尘冷静下来。一边喘着粗气,一边对我说道:“我没有,这段时间以来,我为了打进慈航别院,一直都在跟这帮老尼姑在周旋,哪里有时间去舟山杀人?再说了,我落千尘行走江湖,救人,但从来没有杀过人,这事儿,你可以找任何人来对质!”
我从怀里掏出取自李何欣头颅之中的金针,递到他面前,一字一句地说道:“这根金针。是从我属下的头颅之中取来的,你又怎么解释?”
落千尘艰难地抬起了左手来,费力地摸向了胸口,掏出一个小皮囊来。
艰难地打开,他指着那皮囊之中的无数金针,抽着冷气地说道:“你自己看,我这里有一百零八根金针,可曾有少?”
我眯着眼睛,快速数了一下。
一百零八根。
几乎不用如何细数,我的脑海里便自动报出了一个数字来,一根不多,一根不少。
“啊!”
就在我扫那么一眼的时候,落千尘突然一声喊叫,我瞧见饮血寒光剑却是自己灌注了气劲,开始疯狂地吸血,将落千尘的生命力给一点儿、一点儿的抽取。
似乎感受到了生命快走到了尽头,落千尘变得无比惊慌,冲着我喊道:“你,怎么可以随意杀害无辜之人?”
无辜之人?
我曾经很自豪地跟别人说过,陈志程剑下,从来不杀无辜之人,然而此刻,我就要破例了么?
想到这里,我的浑身就是一震。
与我身体同时的,还是我们面前那尊巨大的观世音菩萨像,这高达四五丈的石像终于受到巨震的影响,从中间浮现出了一丝裂痕来,然后在瞬间扩大,整个石像就处于即将崩溃的边缘。
我的脑海嗡嗡作响,感觉自己坚持的某些东西,在这一刻破碎了,心魔似乎随时都有可能吞噬我的意志。
而这时那落千尘却在绝望地呼喊着:“根本不是我杀的人,你这家伙是个嗜血的恶魔,我就算是死,也不会放过你的,你一定会得到报应……”
他似乎是知道自己在劫难逃,临死之前,却是污言秽语,各种恶毒的诅咒朝着我骂出来。
瞧见地上躺着的这个人,我强忍着心中的躁动,平静地说道:“就算不是你杀的人,但是冲着你往日对那些女娃子做得龌龊事情,你也死不足惜。”
落千尘猛然撑起双臂,愤怒地吼道:“猥亵幼女,也算是死罪?”
我平静地拔出饮血寒光剑,脚尖轻点,身子朝着后面飞纵而走,嘴里则淡淡地说道:“在我这里,算!”
轰!
那尊巨大的观世音菩萨像,在这一刻陡然倒塌下来,将还有一口气息、愤愤不平的落千尘,给直接砸成肉糜。
冥冥之中,或有天注定。
望着那碎成一地石渣的佛像,我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之中。
从落千尘的表现来看,他似乎真的不是杀害李何欣的那凶手,不过那凶手却将种种证据都指向了他,显然是有意在误导我。
或许对方想要做的,真的就是想要借一个由头,让我杀掉落千尘。
至于李何欣,她不过是一个工具而已。
她其实可以不用死。
到底是谁在这背后谋算这一切呢,我的脑海里浮现出了一个人影来,然而越是这般想,越是觉得心头沉重,随着周围的空间不断崩塌,烟尘飞扬,而我脚下的土地也随之动荡不休。
然而这一切,在我看来,都变得不是那么重要了。
有一个声音在我心中,幸灾乐祸地喊道:“你在滥杀无辜!你知道么,你在滥杀无辜,这样的你,和那些虚伪的家伙,有什么不一样?你不过也只是一个妄杀之徒而已,这才是你的本性,跟我又有什么不同?”
我,真的是个好杀之人么?我真的是个残暴的家伙么?
这样的我,又有什么好坚持的?
跪倒在地,我感觉耳边不断传来嗡嗡的声音,有嘲笑,有尖厉的哭喊,也有沸沸扬扬的议论,无数的杂声像海浪一般袭来,仿佛要将我给淹没了去。
然而此刻的我,却没有一点儿力气,根本就没有心思抵挡。
这样的我,不如死去……
死去?
就在我心头浮现出死志之时,突然间,整个空间竟然传来一阵玻璃碎裂一般的声音,紧接着我感觉天旋地转,仿佛世界都崩溃了一般。
我心中狂震,想起了弥勒临走之时曾说起的话语来。
这洞天福地,不过就是一个美丽的气泡而已。
想要戳破,很容易的!
哐啷……
一瞬间,世界崩塌,我感觉整个人仿佛坠落深渊,不但是身体,就连灵魂都在朝着下方飞速坠落,世界在这一刻都变成了一条线。
噗通……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仅仅只是几秒钟,当周身都被液体给包裹的时候,我才发现自己却是停止了下坠的冲势。一股浮力把我往着上面托举,我下意识地张开嘴巴,咸咸的海水顿时就灌入。
我掉到了海里面?
一头雾水的我被那冰凉的海水给激了一下,快要炸开的脑子也终于恢复了一些意识来,张开双手,奋力朝着上面浮去。
花了差不多一分钟,我方才浮出了水面来,深深吸了一口气,枯竭的肺部再也不用承受那二手气,忍不住地一阵扩张,舒适无比。
吸着这咸腥的海风,海浪从远方拍打而来,我在海面上起起伏伏,四周一片静寂。
海面无光,四下黑沉沉的,仿佛回到了子宫之中一般,无比的安详。
倘若不是头顶上的星光,我都以为自己是到了极乐世界,迎接死亡。
我将饮血寒光剑收入八宝囊中,然后没有再多任何动作,伸开双手,在那动荡不休的海面上浮浮沉沉。
海浪不时拍打我的脸,将我给淹没,接着又把我给抛了出来。
我将脑子放空,宛如死亡。
沉寂了不知道有多久,我差不多将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给想了清楚,也大致把握到了一些脉络。
事实上我并不蠢,只是无心不敌有心而已。
唯一的疑惑,是弥勒这家伙,到底有什么图谋?
不过不管怎么样,我都有一股强烈的杀意。
这杀意已经与胖妞、跟那些被弥勒杀害的兄弟,以及此刻的李何欣再无关系,仅仅只是我想要杀了他。
不杀弥勒,我寝食难安。
不知道过了多久,平静地海面上突然多了一点儿别的动静来。
一开始我还并不理会,结果没过一会儿,在我的左前方,突然出现了一条快艇,身后画出了一条完美的白线,朝着我的这边飞速冲来。
是敌,是友?
海面上一望无际,在点点星光之下,很容易瞧见浮在海面上的我,然而那快艇却并没有任何停歇,朝着我这里飞纵而来,在离我十几米的距离时,我突然感觉到一阵心悸。
突、突、突……
这是自动步枪的声音,而在它响起的同时,我已然吐出一口气,将自己给沉入海底。
我睁着眼睛,能够瞧见那子弹穿入水中,朝着后方射去。
每一根弹道,我都能够瞧得仔细。
不问敌我,不问缘由,开枪就杀,这样的家伙,想来也不是什么好人。
我闭上了眼睛,平静地想到。
而此时,海面上的快艇还在飞速而行,掠过那黑沉沉的海水,上面的人正在四处观察,准备将每一个可疑的人,给予射杀……
第三十三章 水中浪战
快艇在海面上飞速奔驰,上面的成员目光在黑压压的海面上巡视着,却不知道这快艇陡然沉了几分。
那快艇是海警配备的巡逻快艇,四人座,上面的人。居然穿着海警的服装。
这是怎么回事?
海警居然会毫不顾忌地开枪杀人,而且还是根本不用甄别的滥杀。
这样的行为,怎么可能出现?
登船的我一直隐匿者气息,一落其上,便出手,将开船的那人身后拍了一掌。
劲气一吐,那人浑身一震,直接昏倒了去。
那驾驶员一昏迷,这快艇就失去了方向,朝着左侧陡然一转,强大的离心力将那人给甩得飞起,倘若不是有安全带捆缚,他就直接掉到了海里去。
他这里有安全带。但是探身射击的另外三人,却一时稳不住,立刻有两人给直接甩到了海里。
另外还有一人回过了神来,手往腰间抹去,掏出了手枪来。
近距离交战,还是手枪最有战斗力。
然而那人的手刚刚抬起,却发现这手枪在一瞬间,被大卸八块,一堆零件稀里哗啦地全部掉落下来。
两人四目相对。我的心中咯噔一下,终于知道了原因。
人自然是海警部队的人,但是双目发直,脸色青紫,却是中邪了。
也只有中了邪,方才会这般暴戾。
我一把抓住这人的胸口,左右一摸。抓下一根红线缠绕的黑色玉佩来,那玉佩之上,雕刻的是恶神灵像。那一对眼珠子是用尸油点过的,有一种很特殊的气息。
我一把拽了下来,手掌一用劲,那墨玉给我捏得粉碎。
碎末之中,有一股阴寒至极的劲气在我手掌之中萦绕,似乎有些不情愿,然而我掌中的雷劲一发,立刻烟消云散,湮灭不见。
再之后,我瞧见那快艇之上,居然还有一邪物。
伸手一抓,那毛茸茸如水母一般的邪物便出现在了我的手上,它试图反抗。诸般鞭毛游动,朝着我的手腕上缠绕而来。
我依旧雷劲逼发,将其直接给弄得湮灭。
我甚至都没有留活口和探询的想法。
这玩意化作飞灰,我伸手将那快艇给停住,在驾驶员的脑门之上一拍,口中轻喝道:“咄!”
那人醒来,左右一看,吓得半死,大声喊叫一番,仿佛丢了魂。
不过还没有等我再往他的额头上拍,那船上的两人却也回过了神来,质问起了我的身份,紧接着被我掏出来的证件给吓住了,慌忙朝我敬礼问好。
面对着这两个回过神志的警员,我实在没办法对他们太多的责怪,尽管他们刚刚对我开了一梭子枪,让我差点儿死掉。
罪魁祸首不是他们,而是那个让他们中邪的家伙。
这人是谁,我不知道。
我也并不期待从他们的口中问出来。
就在这个时候,不远处的海面传来了呼救声,我瞥了一眼,瞧见是刚才那两个被摔下去的海警,此刻的他们在海面上奋力游动着,手中的枪已经不知道扔到了哪儿去。
我刚才弄死的邪物是掌控整个快艇的因素,这玩意被毁,相当于收发天线没了。
那两人又恢复了正常的状态。
在得到了我的首肯之后,快艇的驾驶员和另外一个人便赶忙过去,将这两个浸泡在海里的家伙给捞了起来,我将他们身上的媒介给全部毁去。
等这伙人都明白了怎么回事之时,一时有些发愣,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我毫不犹豫地接掌了指挥权,命令快艇朝着附近的海域巡视。
之所以如此,是因为想要发现同样的快艇,阻止他们犯下不可饶恕的恶性。
因为他们告诉我,同样的快艇,他们大队还有四艘。
马达再一次地启动,我盘腿坐在了快艇那长长的船头,迎着凛冽的海风,让它拂动着我简短有力的头发。
没多久,我湿漉漉的衣服就被吹干了。
而就在此时,前方的海面上,也有一束明亮的探照光传了过来。
两艘快艇正在快速接近,我一动不动,宛如石像。
气氛是如此的诡异。
在两艘快艇交错而过的一瞬间,我腾空而起,而那快艇上的人方才反应过来,两者并不相同。
不过他们发现得还是太晚了。
同样的手段,同样的黑色玉佩和水母邪物,被我给在瞬间消灭了去。
不多时,我已经收拢了两艘中邪的快艇,然而在不远处的一片水域,我瞧见了漂浮在海面上的尸体。
这些尸体里,有一部分是慈航别院的尼姑,还有一部分人的身份不明,不过想来,不是那慈航别院水寨之中的人,就是被邀请前来无遮大会做客的江湖同道。
这些人,有的是被子弹射杀的,有的则是死于各种原因。
我甚至瞧见了许多肉糜,在海面上漂浮。
这些新鲜的血肉引来了附近的许多鱼群,我甚至还瞧见了鲨鱼那独特的剑鳍在远处滑动。
瞧见这副画面,我不由得心头感慨。
慈航别院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不过正所谓“不作死就不会死”,闷声发大财不知道,偏偏想要提升自己的影响力,弄出这么多的花活儿来,画蛇添足不说,而且还将自己的老巢都给葬送。
现在这般模样,最痛苦的,恐怕就是慈航别院吧?
我心系茅山诸人和一些江湖朋友的安危,却也没有在这一片海域作久留,顺着风向而动,没走多久,我就瞧见了远处有一艘快艇的残骸。
残骸在海面上半浮半沉,燃油泄露,火光将周遭燃烧,我们赶到跟前的时候,却瞧见里面无一人幸存。
在那几具被烧成焦炭的尸体上,我瞧见有人的头颅,给直接捏烂的痕迹。
这说明那些中邪的人遇到了对手,而且这对手并没有我这般的好脾气,出手即伤人,直接将他们弄得艇毁人亡。
不过瞧见这些,我感觉离漩涡的中心更加接近了。
快艇继续朝着我感应的方向前行,没多久,我瞧见了一艘燃火的游轮,仔细一看,却发现这游轮居然就是先前我与一字剑会面的那艘。
与先前的灯火辉煌不一样,这艘游轮冒着熊熊大火。
我让两艘快艇快速接近,在相隔了一百多米的距离时停下,然后我跃入水中,朝着那游轮爬去。
我速度飞快,很快就翻身上了游轮,瞧见这儿一片混乱,到处都是死人,火焰将整个船舱都给燃烧起来,里面冒出滚滚的浓烟,让人感觉那里面仿佛是一处地狱。
看到这一副场面,我不由得怀念起了它先前的美好。
就在我往里面打量的时候,角落处突然传来了低低的呻吟,我眉头一皱,循声而去,终于找到了一个满头是血的家伙。
仔细打量,这人我也是见过的,当初在明月阁中,他曾经跟着黄晨曲君一起,在三楼畅饮。
前些日子恣意飞扬,而此刻却是穷途末日。
这就是江湖。
我扶着此人来到上风口,在他后背输送了一股劲气,那人幽幽醒来,望着我,下意识地要挣扎,被我一把按住,低声说道:“别动,我是黄晨曲君的朋友,来帮你们的。”
为了防止意外的发生,我这句话用上了魅心术。
最简单的心里暗示,让那人放下了敌意,朦朦胧胧地睁开眼睛,吃力地说道:“我要死了么?”
我扶着他,安抚道:“你放心,你不会死的,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情?”
那人心中一喜,神情顿时就舒展了许多,开口说道:“软玉麒麟蛟现身了,游轮上的高手都乘坐小艇离开了,纷纷追去,我们奉命在这里留守,没想到来了一群光头和尚,自称十八罗汉,将我们给打得落花流水,根本没有人能够抵御……”
我想起了黄山龙蟒之时,跟在弥勒身边的那些家伙,心中计较,却又问道:“那些人往哪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