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上,在这夜空之下,任何目睹了此情此景的修行者都是一阵血脉贲张,晓得那龙既然已经被轰击了下来,倘若自己能够第一时间赶到现场,说不定还能占点儿便宜。
谁都不是雷锋,众人千里迢迢地跑到这儿来,还不就是为了这点儿小算盘么?
然而就在张天师狂奔而往的几秒钟之后,我瞧见一只巨鸟从远处的林子中陡然振翅而飞,朝着那落下来的黄山龙蟒抓住,然后转折方向,怀里的小白狐儿兴奋地拉着我的衣袖,大声说道:“哥哥,你快看,是剑妖前辈,还有他的黑背大鹏!”
小白狐儿目力极佳,能够瞧见南海剑妖,而我却只能瞧见那巨大的黑影,正是那黑背大鹏,心中又惊又喜。
我喜的是看来师父应有后招,阻止了黄山龙蟒之后,却并没有让它成为别人眼中的香饽饽、无主之物,惊的是不知道南海剑妖的心性如何,要晓得此时的黄山龙蟒虽然并未彻底化作真龙,但其实与那真龙已经无异,若是私吞了,说不得有无数的好处在。
这里面的诱惑,无疑是异常惊人的,南海剑妖能够把持得住么?
我眯着眼睛,瞧见那黑背大鹏将黄山龙满给抓在爪上,振翅高飞,朝着黄山腹地滑翔而去,心中隐忧,而就在这个时候,我却瞧见一道细小的金光又陡然从林中射出,朝着那黑背大鹏附着而去。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我的心脏一阵跳动,这般一波三折,当真是让人受不了,这点金光到底是什么东西,看着体积不大,难道它能够从黑背大鹏,和南海剑妖的口中夺食,将那黄山龙蟒给抢夺过来么?
我深吸了几口气,决定自己不能再这般等待,于是掏出了先前留下的纸甲马,绑在了脚上,对七剑吩咐一声,让他们注意信号,而我则直接快步冲将上前,朝着那黑背大鹏的下方疾奔而去。
纸甲马乃道家秘术,绑在脚下,立刻缩地成寸,周边景物一阵转移,我仰首朝天,很快就越过了几个山头,瞧见那黑背大鹏竟然斜斜地朝着不远处的原始丛林中跌落而去,心中顿时就是一阵诧异,不知道那金光到底是何人所发出来的,居然真的能够将那头黑背大鹏给撂翻倒地。
我朝着那黑背大鹏跌落的地方快步冲去,如此又过了两个山头,好几片林子,赶到的时候,正好听到一阵哗啦啦的响声。
那是黑背大鹏栽落林间时,树叶发出来的声响,我奋力疾奔,而就在这个时候,突然感觉到前方出现一阵声响,下意识地停住脚步,朝着前方瞧去,却见林子里蹿出了一个极快的身影来,朝着前方奋力疾奔,而对方很快就瞧见了我,却是转向而来,朝着我大声喊道:“贤侄,救我!”
我定睛一看,来人却是南海剑妖,只见他双手抱着头,仿佛极度痛苦的模样,而在他的身后,却并无人影追踪。
没人追,他为什么要跑?
我朝着他跨步走去,两人快速接近,我方才发现他的脑袋之上,居然盘踞着一个足球一般大的金色肉虫子,那玩意就像一头肥嘟嘟的桑蚕,不过肋下生翅,身子上满是眼睛一般的金环,一对黝黑发亮的复眼,闪烁着邪异的光芒,那嘴巴却是死死地咬住了南海剑妖的头皮,脑袋一动一动的,仿佛在抽取这什么,十分恐怖。
我瞧见这般模样,终于晓得南海剑妖到底在畏惧什么了,当下也是扬起手中的剑,准备朝着那肉虫子劈过去。
然而就在两人快要接近的时候,那南海剑妖突然脚下一空,朝着地上翻滚了几圈,当停下来的时候,已然是再无生机,唯有朝着我的这个方向,拼尽最后一点儿力气喊道:“快跑,不要过来……”
我闹不明白南海剑妖这般顶尖的高手,为何会怕一条肉呼呼的肥虫子,他为什么不出剑,将其斩杀,而是奋力奔跑,坐这般的无用功。
难道是吓到了?
尽管心中有着许多疑惑,但是瞧见南海剑妖倒在了我的面前,生机全无,我顿时就是一股怒火升起,朝着对方快速冲去,而到了近前之时,我方才发现,南海剑妖之所以如此恐惧,而没有反抗,并不是他恐惧,而是因为他大半个后脑勺儿,都已经被那可恶的肥虫子给啃了下来。
那肥虫子已经离开了南海剑妖的头颅,一双邪异的复眼转动,却是朝着我的脑袋扑来过来。
我在一瞬间挥剑劈去,正中那虫子的身体,本以为无坚不摧的饮血寒光剑能够将它瞬间斩成两半,却没想到仿佛斩到了铁块一般,那玩意只是朝着地上砸落而去,稍微一停留之后,一瞬间又反扑了回来。
我甚至能够瞧见它那狰狞的口器之上,还挂得有丝丝的脑浆残留。
我再次挥剑,将这肥虫子给斩飞,而就在此刻,我却听到身后又传来了棍子的破空声。
第六十七章 龙吟一声复一声
这一棍子,是直接照着我的后脑勺砸过来的,又重又疾,分明是想要将我给留在这里的架势。我猛然回头,一剑挡了过去,瞧见暗中偷袭我的,当真就是胖妞,只见它一棍被阻,一个翻身落地,棍子横陈,呲牙咧嘴,朝着我一声嘶吼,显得十分凶恶。
我定睛一看,却见那胖妞满是黑毛的腹部,此刻竟然裂开了,露出了发白的皮肉来,里面的内脏清晰可见,显得十分恶心可怖。
在瞧见这硕大的洞口之时,我的脑中也是豁然开朗。晓得了那头肉呼呼的金色肥虫子,竟然就是从胖妞的腹部飞出来的。
而在这一瞬间,我也明白了之前在峰顶之上,与胖妞交手时它身体里蔓延过来的邪恶意识。居然就是那头刀剑不入的肥虫子,而胖妞之所以变成这般模样,恐怕全部都是因为小佛爷将它,给当做鼎炉的缘故吧?
一想到这里,我的整个人就是怒火中烧。而这时那头凶恶的肥虫子再次朝着我陡然射将过来,那速度简直化作了极致,比子弹都还要迅捷几倍。
凭着对于炁场的掌控,我依旧避开了这家伙的攻击,不过却已经没有办法在轻松地出剑斩杀,而这时胖妞也是凶恶至极地冲着我猛然抡棍而来,两者一明一暗,让人防不胜防。我应付几招之后,终于忍无可忍,当下也是将魔威陡然激发。朝着前方平推而去。
魔威乃深渊魔王的气息,所有黑暗属性的生物都会受到威势影响,而胖妞与这金色肥虫子也并不例外,胖妞倒也还好,只是朝着后面退开几步,而那肥虫子就仿佛见到了猫的老鼠,倏然朝着黑暗中退开,仓皇无比。
瞧见魔威能够限制那让人厌烦的肥虫子,我也松了一口气,集起气息,准备再一次施展那炼妖壶观术,将胖妞的神志恢复。
然而就在我准备妥当之时,林子里突然传来一阵唿哨声,胖妞眉头一皱,几个后空翻,却是隐入了林子中。
我知道它退往的方向,是那落龙之处,不过却并没有立刻追上去,而是回过头来,跪倒在浸满雨水的泥地里,将那跪倒在地的南海剑妖给扶起来,口中大声疾呼道:“前辈,前辈你醒醒……”
然而此刻的南海剑妖,却再也没有能够嬉笑怒骂,睁开眼睛过来与我交流,大半个后脑勺被啃掉的他,已然是无力回天了,身子冰凉,再也没有气息,我紧紧抱着这一位浑身充满酸臭味的老头儿,心中一阵悲凉,回忆起他出现之后的点点滴滴,这才发现我刚才对他的怀疑,实在是太过分了,这位老人不过是喜欢凑热闹和胡闹而已,对于朋友,特别是我师父这样的老友,却最是真诚。
他本来可以带着自己的黑背大鹏远去,逍遥海外,然而却屡次三番地折返,救我茅山于危难之中,甚至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他唯一的遗言,却是让我赶紧离开,不要赴险的话语。
然而这样可爱的一位老头儿,此刻却是葬身在了小佛爷的野心之下。
与我共同成长、最是善良不过的胖妞,也因为那狗东西而变成了今天这副暴戾而恐怖的模样,我回想起它腹部那个泛着血肉的洞口,背脊之上就是一阵鸡皮疙瘩泛起。
南海剑妖死了,此刻的他虽然还能保持人身,但是我却能够感觉到那种力量正在迅速流逝,相信不久之后,他就会现出自己的原型。
呼、呼……
我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快要燃烧了起来,双目赤红,满脑子复仇的心思,当下也是将剑妖前辈的尸体给放平整,猛然起身,将手中的信号令箭发出,然后朝着林子那边疾奔而去。
穿过了两百多米的树林子,我来到了那落龙的地方,瞧见在一片槐花树下,那只翼展宽大的黑背大鹏颓然倒地,而在它的身下,则压着一条数丈长的黄色长虫,因为被羽毛挡住的缘故,我瞧不见那龙头,但是却也晓得此刻的黑花夫人跟之前的那条黑鳞巨蟒已然有着极大的区别,甚至极有可能,已经成了真龙。
在落龙的两边,有人在对峙,一方是带着面具的小佛爷,还有身材极为魁梧的天王左使,山羊胡地魔,还有两名极为狼狈的左使卫队,而另外一方,则只有我师父陶晋鸿一人。
双方遥遥对望,场面一时之间有些僵持,我没有瞧见刚才过来的胖妞和那只金色肥虫子,也没有瞧见据说跟我师父在一块儿的东海蓬莱岛前代海公主,正打量着,却听到师父平静地问我道:“志程,南海剑妖如何?”
我咬着牙说道:“死了!”
师父沉痛地闭上了眼睛,仰头朝天,难过地说道:“唉,我到底还是来晚了一步——是我害了他,真的不应该让他去接引龙尸的!”
不远处的天王左使冷声笑道:“陶晋鸿,你说的很对,南海剑妖,他就是死在你的野心之下,呵呵,地仙,你以为真的就这般容易晋升么?自明末之后,这世间哪里还有人能够超脱于世?末法时代,你知道什么是末法时代么,地仙根本就不是这个时代的产物了,你居然还抱着那般的妄想,你才是最大的野心家,而南海剑妖只是其中一个,不用多久,整个茅山,都会被你的一己私欲给吞没的。”
这家伙的话语直指师父本心,而我瞧见师父一句话也没有说,师父被他给打动了,忍不住出言说道:“自己吃不到葡萄,却是你葡萄是酸的,好一个天王左使,我看根本就是一个欺世盗名之徒而已,你老了,心里面根本就容不下这个世界,也没有探索未知的勇气了,认命吧,这就是你,一个失败者!”
“失败者?”
听到我用这般刻薄的语气说出那话儿来,王新鉴的脸上露出了怪异的表情来,似笑非笑地说道:“我是一个失败者?呵呵,那么你呢,我敬仰的魔尊大人,什么陈老魔、黑手双城,现在的你,根本就是道门养的一头恶犬而已,哪里还有当年带着七十二票兄弟打天下的壮志豪情,你没看到那头伴你转世的魔猿,都已经背弃你了么?好好的尊上不当,偏偏要给人做一条狗,还有资格说别人?”
狗?
听到王新鉴的称呼,我内心之中的一股意志陡然之间就觉醒了,变得异常张狂而愤怒,朝着他怒声吼道:“你在说什么?”
王新鉴微笑着继续说道:“狗,我说你是狗啊,听不懂人话?”
“啊!”
我双目赤红,一声怒吼,就准备上去与之拼命,然而这是师父却在旁边一声轻喝道:“咄!”
我听在耳中,如遭雷轰,一瓢冷水从头淋到脚一般,整个人都清醒了过来,这才想起来,对方五人,除了那两名可以放冷箭的左使卫队成员外,个个都是当世间顶级的高手,我若是擅作主张,只怕事情就会变得更坏,当下也是往后退了一步,朝着师父拱手说道:“师父,对不起,我动怒了!”
师父点了点头,平淡地说道:“些许挑拨离间,并不能影响到你我师徒近三十多年的情谊,保持平常心,不要让心魔吞噬了自己。”
我认真受教,而后师父又对着王新鉴说道:“王左使,你我刚才交手,已然明了彼此,若是再动干戈,只怕你自个儿的性命就得撂在这儿了,这事儿你可舍得?”
王新鉴呵呵笑道:“我死了,你自然也活不了,陶掌门,别拿年轻时候那种拼命三郎的架势,跟我讲话。”
师父耸了耸肩膀,平静地说道:“既如此,同归于尽罢,今天能够见证魔蟒渡劫,又有一条真龙死于我手,此生无憾,又有何惧?”
我师父尽显光棍气质,而王新鉴也是不甘示弱地威胁道:“说得好,今朝能见真龙,当浮人生一大白,同死而已,又有何惧,不过有一个问题,那就是你我死了,你觉得你这宝贝徒弟,能够争得过我厄德勒的掌教元帅么?”
他指着旁边的小佛爷和地魔等人说道,我的目光顿时凝聚起来,晓得他说得不无道理,我师父此刻倘若豁去性命,与这王新鉴同归于尽的话,有这帮人在,龙尸也未必属于茅山。
若是如此,他岂不是白死了?
不过我师父却显得十分淡然,右手微动,手指上却是出现了两块骨头雕琢的符箓来,平静地说道:“龙骨法雷符,我师叔李道子留下来的作品,先前在峰顶,我也是用过一次的,威力你知道,这两枚,我若是同时施展而出,就不只是你我同归于尽,而是大家,随着这龙尸,随风飘去了,黄泉路上,一同相伴,王左使你觉得如何?”
当瞧见我师父手上的这符箓之时,王新鉴的脸色就陡然变了,眼神朝着左边飘去,似乎在与小佛爷交流,对方似乎有所依仗,指了指树林处。
然而就在此时,一声悠长而洪亮的龙吟声,突然又从云层之上,幽幽地传了过来。
这个时候,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第六十八章 左右逢源虎皮猫
黄山龙蟒已经分崩离析,化作数丈,躺倒在了那头黑背大鹏的身下,那么我们头顶上那一道道充满威严和无上气势的龙吟声。又是从哪儿来的呢?
除非,这世间,还有一条真龙,而它却已经被这里的动静给吸引,出现在了这黄山之上?
想到这么一个可能,所有人的脸色都变得一阵惨白。
此刻的双方都陷入了僵局,这是一种极为微妙的局势,倘若加入一两个小杂鱼,并不会有什么影响,但来的若是一条真龙,只怕事情就会变得无比复杂,那天王左使瞧了瞧我师父手中的龙骨法雷符,又朝着头顶的天空望去,突然间发出了一阵爽朗的笑声来,对我们说道:“老陶,看来我们谁都占不了这便宜。既如此,热闹凑完了,我们也就走了,回见。以后有空一起喝茶啊……”
这话儿说完,他朝向不改,脚步朝着后面一动十数米,紧接着转身离开,而他旁边的小佛爷、地魔等人。也是不再犹豫,随着一同消失在了林间的黑暗中。
我瞧见邪灵教的这帮人毫无阻拦地离去,不由得焦急地说道:“师父?”
师父没有理会我的招呼,而是抬头看向了天空。
我跟着望了过去,却见有一道黑影从九天之上垂落而来,这黑影巨大而修长,张牙舞爪,身影几乎笼罩了大半个天空。让人根本无法分清楚它到底有多么庞大,只晓得这一位,绝对就是真龙。因为光瞧见它的这黑影,就让人震撼莫名,整个人的心魂都为之摄取,反倒是看不清它的轮廓了,我的心中有些慌,而这时师父却一把拍住了我的肩膀,沉声说道:“别怕,沉住气,即便是真龙,厉害也会有限度的!”
师父的这一拍,让我心中诧异,几乎感受不到太多的力量存在。
而即便如此,他沉稳的气势却也让我心安,仔细往上瞧去,却见到半空中浮现出了一对碧绿色的硕大眼珠子来。
这眼珠子宛如两轮满月,灼灼其华,整个天空的光芒都仿佛因为它而收敛,而它自出现起,便在不断地转动着,俯瞰这大地之上的所有生物,那清冽寒彻的目光宛如一盆冰寒的冷水,让人从头顶直接泼到了脚板底,哆嗦着嘴皮,忍不住颤抖。
所谓龙威,恐怕便是如此!
面对着这般的龙威降临,我师父显得平静而沉稳,傲然屹立,而我则因为师父的鼓励,并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情绪来,然而就在此时,我却能够感受到附近的林子里,传来一阵又一阵抑制不住的惊呼声。
邪灵教的人最是机敏,晓得事不可为,说走就走,早已不见踪影,而这些发出声音的,应该都是附近各门各派的修行者们。
这些人都抱着一种过来捡便宜的心态,然而此刻瞧见头顶上这头真正的巨龙,心中的恐惧又不由自主地萌发出来,大都止步不前,浑身僵硬。
那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真龙隐于云间,整个天空一片昏暗,唯有它那两道碧绿的眼眸光华璀璨,沉默无声地看着大地,仿佛不想大动干戈,只是想要逼走林中的人类,而我师父却并没有妥协,仰头望去,毫不示弱。
双方互看了好一会儿,我尽管心中并无把握,不过却也是将饮血寒光剑给高高举起来,准备与那真龙决一死战。
这僵持局面让人气都喘不过来,然而就在此时,林间突然有一只飞鸟腾起,朝着天空的云层飞去。
我一下子就愣住了,因为在我的眼中,瞧见那飞鸟并不算大,好似母鸡一般。
这事儿就奇怪了,要晓得早在先前的九雷轰顶之时,黄山境内的大部分飞禽走兽都已经仓惶逃离,而在这龙威之下,我们这些修行者尚且心慌气闷,这鸟儿怎么可能还可以摇摇晃晃地朝着那云层之中的真龙飞去?
它的胆儿,得有多肥?
我师父也有些意外,“咦”了一声,也不多言,就瞧见那飞鸟摇摇晃晃地隐入云层之中,没多时,它又从云层之中浮现,朝着我们这边飞了过来。
什么妖怪,这是要干什么?
我紧握饮血寒光剑的手心不由得多了几分汗渍,紧张地等待着,然而当那货真正出现在了我的视野之中时,我整个人完全就石化了。
这货,居然是虎皮猫大人!
没错,这头敢冒天下之大不韪的飞鸟,居然就是句容萧家养着的那头虎皮鹦鹉,它之所以飞得摇摇晃晃,并非是畏惧龙威,而是因为此君的肚皮实在是太肥了,以至于都影响到了自身的平衡。
只不过,它来这儿干什么?
我自然知道这肥厮的厉害,一头口能言语、能掐会算,还能够跟我师叔祖称兄道弟的扁毛畜生,完全就已经超出了我的理解范畴,更何况它转阴之前的身份……只是,它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就在我满脑子疑惑的时候,那肥鸟儿已经飞下来了,停在了那头颓然倒地的黑背大鹏身上,冲着我们这边招呼道:“嘿,陶晋鸿,姓陈的小子,别来无恙啊?”
这家伙倒是个自来熟,我师父虽然去过萧家,但是没有与虎皮猫大人打过照面,故而并不认识,但是瞧见这肥厮既能上天,与真龙碰面,又能下地,来与我们交流,自然是了不得的人物,当下也是不敢怠慢,拱手作揖道:“不知道这位居士是?”
我赶忙上前介绍道:“师父,这位是虎皮猫大人,李师叔祖生前的好友!”
我知道的也就这么多,而师父听到了,双眼一亮,对这那肥厮说道:“哦,原来你就是教会克明金篆玉函的虎皮猫大人啊,素闻大名,久仰久仰。”
那虎皮猫大人挥着翅膀,不耐烦地说道:“哎呀,别这么假客气了,时间紧迫,我们长话短说吧——这样的,大家头顶上那位呢,是我黑龙哥,跟我也有点交情,而我脚下的这条母龙呢,曾经是它的姘头……哦,我说话是不是太直接了?总之呢,黑龙哥说看到这母龙身死,不忍她被千刀万剐,就想过来,好生安葬一番。咳咳,大家都是朋友,你看这事儿咋样?”
这肥厮的话儿让我们有些诧异,没想到它居然是作为天空之上的那头真龙使者而来,先礼后兵的。
只是我们为了这条黄山龙蟒,费尽千幸万苦,经历生死无数,怎么可能放手?
想到这儿,我下意识地瞧了一眼师父,只见他并没有说话,而是抬起头来,看了一眼苍穹之上的龙眼。
师父不说话,我便晓得了他的心思,作为徒弟,自然要有眼力劲儿,当下也还是豁下脸来,坚定地说道:“大人,你可能不知道,这黑花夫人之所以能够化龙,是因为偷了我手中的龙血结晶,方才能闹得如此动静。当初我远赴灵界,披荆斩棘,历经生死,好不容易获得此物,却被这妇人给偷去,你叫我如何能忍,现如今物归原主,也是正常,你说呢?”
瞧见我一再坚持,虎皮猫大人摇晃着身子,用低沉的声音说道:“陈黑手,你可能不知道,我家黑龙哥的脾气,可不是很好哦,我现在过来跟你谈,还是它给了我天大的面子,你不要这般执着,免得招惹祸事,懂不?”
听到了对方的威胁,我却撒泼抵赖地笑着说道:“大人啊,你刚才都说不过是姘头而已啦,何必大动干戈呢,那黑花夫人心术不正,生活糜烂,黑龙哥拔鸟无情也是正常,对吧?”
我这般肆意地调侃,使得气氛一僵,那虎皮猫大人瞪大了眼睛,直直地看着我,许久不曾言语,而这时我头顶之上,却传来了愤怒无比的龙吟。
呜呜、呜呜……
整个天空的炁场都在震荡,我的心中紧张极了,生怕那真龙一言不合,直接就碾压下来,顿时就是身子紧绷,全神戒备。
而就在这个时候,前面的虎皮猫大人突然没心没肺地哈哈大笑了起来,冲着我眨眼睛道:“哈哈,好一个拔鸟无情,你这句话,简直就是神来之笔啊,我好久没有瞧见大黑龙这般尴尬了,好了好了,既然是你们有理,我也不再多说了,那龙尸腹中,有几枚蛋蛋,是黑龙哥的种,它要,你们给不给?”
我回头朝着师父望去,他淡然地点了点头,平静地说道:“可!”
双方谈妥,虎皮猫大人撅着屁股,让我帮忙剖腹,我提着饮血寒光剑,来到了近前,先是将黑背大鹏的身子费力翻开,露出了那条龙蟒遗体来,找对位置,一剑下去,剖出了几枚小西瓜大的蛋蛋来,虎皮猫大人点了一下数,满意地将这些给抱着,奋力往上飞了两下,没飞起来,而就在这时,虚空之中突然浮现出了一只龙爪,一把将它给一齐抓着,然后消失无踪。
头顶上遮蔽天空的黑影终于消失了,而就在此刻,在大地之上屹然而立的我师父身子却突然一阵颤抖,脸色数变,一口鲜血就喷了出来。
第六十九章 黄山龙蟒归属争
瞧见师父一口鲜血喷出来,我顿时就焦急无比,一把将他给扶住,急声问道:“师父。你怎么了?”
师父将那两枚龙骨法雷符给收了起来,从怀中掏出一方白色丝巾,将唇间的鲜血给搽干净,又小心翼翼地收了起来,左右一番打量,对我低声说道:“别管我,你先去那龙尸处,摸一下它头颅之中,是否有一块凝结如软玉的瘤子?那就是被黄山龙蟒消化了的龙血结晶,你快将它取出,防止事情有变!”
师父说得十分着急,我自然也理解他的心情,瞧见他此刻的模样,绝对没有刚才与邪灵教左使对峙时候的强势,晓得他定然是在哪个环节出了差错,便不再多问。快步前往龙尸处,用饮血寒光剑切开那龙头,伸手进去一阵掏弄,当真摸出了一块鸡卵大的结石来。
瞧见这东西。我欣喜万分,赶忙递到师父面前,对他说道:“师父,你快吃掉,不然功效就消减了!”
师父接过我递过来的这血糊糊、宛如软玉的结块。不由得苦笑一声道:“为了这玩意,陶陶死了,剑妖也死了,唉,当真是不值得啊……”
我瞧见他眼神之中十分萧索,担心他心灰意冷,赶忙劝他说道:“师父,陶陶不是还有残魂所在么。日后说不定能够重回世间,而剑妖前辈之死,却是中了那小佛爷的算计。若是想要报仇,还得师父您来主持啊,你可不能丧气,赶紧吃了它吧!”
师父看了一眼,摇了摇头,递回给我道:“还是你来吃吧,我……”
我慌忙拦住他的手,坚定地说道:“师父,我离至道尚远,就算是吃了,也未必能够有所感悟;而且我心头有魔,倘若没有人能够限制住我,事情实在是难以想象,师父,你别犹豫了,一会儿附近的修行者就都会赶来了,而且如果邪灵教杀一个回马枪,我未必能够挡得住——快些吃了!”
听到我的话语,师父愣了几秒钟,突然洒脱地笑了:“也对,我被王新鉴那龟孙说了两句,倒是着相了。行,我这就将它给服下。”
师父手指微动,那血色结块浮动而起,点点鲜血化作水滴状,紧接着朝着我师父的口中滑落而去。
那玩意入口即化,根本就用不着咀嚼吞咽,直接就从喉咙中化作一条线,朝着腹中滑落而去,而就在此刻,当真龙遮蔽整个天空的庞大身影消失之后,终于也有人鼓起了勇气,朝着这边跑了过来,最先冒头的居然是矮小而丑陋的侏儒俞千八,这家伙先前暗算了一回悬空寺的一众僧尼之后,就一直没有露面,此刻却是如同那闻到鱼腥的猫儿,壮着胆子就跑过来了。
师父吞服了那龙血结晶之后,闭目不语,不管任何事情,而那俞千八在远处小心翼翼地靠近而来,瞧见了我,以及我旁边的黄山龙蟒之时,不由得咧嘴,嘿然笑道:“嘿哟,没想到居然还是老熟人啊,怎么着,陈老魔,这龙是你砸下来的?”
我平静地笑着说道:“俞千八,许久未见,你还是那个丑样子,怎么,你过来想干嘛?”
俞千八摸着下巴斑驳的胡须,一双眼睛眯得狭长如缝,阴恻恻地笑道:“所谓好东西,见者有份,这偌大的一条龙尸你未必能够一人独占,不如与我合伙,对半分了,而由我来布阵,帮你挡住其他想要过来蚕食的家伙,你看如何?”
对于这家伙的提议,我只是简单地说了一个字:“滚!”
面对着我的高傲孤冷,那俞千八愤愤不平地骂道:“好你个不识好歹的黑手陈,你也不想一想,我当初的毒谷,以及我精心培育出来的优昙婆罗七精灵,可都是因你而毁,你难道一点儿负疚感都没有?今天我摒弃前嫌,过来与你共商要事,你居然还是这个态度,你就不怕我布下婆罗大阵,将你给罩在此处,不得解脱?”
俞千八色厉内茬地骂骂咧咧,而就在这时,林子里又冒出了几伙人来,其中一人却是先前撒丫子抛开的张天师,而另外两帮人,其中几人却是以江楚尘为首的洞庭湖一伙,另外还有荆门岛的几个厉害角色。
这些人都是死里逃生而来的,先前被我忽悠上山,结果跟邪灵教的人一火拼,纷纷都吃了亏,原先兵强马壮,信心满满,此刻却各有各的狼狈,本来就是满腹怨言,不过瞧见我身后的黄山龙蟒,心思顿时就纷纷地活络了过来。
张天师赶到之后,并未有说话,反而是那洞庭湖的江楚尘,先是发出一道粗豪的笑声,紧接着扬声说道:“这就是传说中的黄山龙蟒啊,刚才瞧见,果然非同凡响,陈老弟你果然厉害,让哥哥瞧一瞧,那真龙,到底是个什么模样!”
他一副大老粗的模样,毫不顾忌地就朝着我这边走来,而其他人则伸长了脖子,准备估摸着我这边的反应,也好浑水摸鱼。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先前四大门派围住茅山宗时,他们讨要那深渊巨手,而我当时的态度是开放而合作的,这使得众人误以为我是个极好说话的老好人。
不过不管如何,我却知晓一点,倘若我不露出一点儿爪牙来,当着那就要被人当做小孩儿欺负了。
我瞧见那江楚尘大大咧咧地朝着我这边走了过来,当下也是平静地扬起了手中红光洋溢的魔剑,淡然说道:“江道友,我想你可能没有弄明白一件事情,那就是这黄山龙蟒是我茅山给轰下来的,而它之所以化龙,也是因为偷了我茅山的一件东西,此时此刻,它归我茅山处置,而我却并不打算,给大家分享,懂么?”
江楚尘走到一半的路程,脚步一僵,脸上陡然变了颜色,阴沉着脸说道:“陈老弟,你这话儿说得就有点儿过分了,围剿这黄山龙蟒,我们这些人,可也都是出了力气的。”
我劲气灌注,那饮血寒光剑的红光暴涨一丈,然后淡定地说道:“然后呢?”
荆门岛的一个独目老太用尖锐的嗓门喊道:“你这个黑手陈,先前诓骗我们上山,结果害得我们诸多门人,或者惨死于邪灵教徒的刀下,或者被乱石砸死,然而现在居然还想独霸那黄山龙蟒,简直是太可恶了,大家伙儿,我问一问你们,黑手陈想要霸占黄山龙蟒,你们答应不答应?”
“不答应,不答应!”
众人纷纷发言,声嘶力竭,仿佛我夺走了他们多年的财产一般,而这时远处的俞千八也桀桀怪笑,朝着远处的林子喊道:“江湖上的朋友们,你们也来评评理,世间哪有这般的事情,我们怎么能够让茅山,这般的霸道?”
仿佛印证了他的话儿,远处的林子里,稀稀拉拉地走出了四五十条身影来,这些人三两成群,结伴而来,却是先前都没有露过面的江湖散人。
一时之间,差不多有六十多人,将我们给团团围住。
众人呐喊一句,那江楚尘终于想起了旁边同样德高望重的张天师来,朝着他拱手说道:“张天师,您可是正儿八经的龙虎山正朔天师,不比茅山宗差,您来评评这理,他茅山如何能够独霸黄山龙蟒呢?”
众人一时纷纷起哄,让张天师主持公道,而到了此时,一言不发的张天师方才走到跟前来,没有看我,而是冲着闭目而言的我师父拱手说道:“敢问是陶真人么?”
我师父睁开了眼睛来,瞧着面前这位黑须黄袍的道人,微微笑道:“是我。”
陶真人?
这个满头白发的老道士,居然就是茅山掌教陶晋鸿?
听到这话儿的所有人,心头莫不是一阵惊骇,要晓得在这江湖之上,陶晋鸿可是众人公认的,当世间最顶尖的修行者之一,他出现在这儿,就已经不是凭借着人数,可以起哄的事儿了。
众人一阵心慌,而那张天师却躬身行礼道:“龙虎山天师道第六十五代掌教张朔,拜见真人!”
张天师这般的礼遇,着实让众人惊掉眼球,而我师父倒也并不倨傲,回礼之后,平静地说道:“恩薄天师去了宝岛之后,你接位以来,励精图治,弘扬道法,做得远比茅山宗透彻,倒也不必行这后辈之理。”
张天师与我师父客气两句,方才问道:“敢问一句,先前九天之上,那第十道落雷,可是真人所为?”
我师父点头说道:“然。”
张天师不再多问,而是气度俨然地再次拱手说道:“既如此,这黄山龙蟒自然是归茅山宗所有,我龙虎山并无异议;陶真人,贫道先告辞了,日后再会!”
一句话讲完,张天师转身就走,毫不留恋,这事儿让所有人都震惊了,回过神来,张天师早已不知影踪。
有我师父坐镇于此,众人即便是眼馋心热,不过终究还是不敢造次,陆陆续续地离开许多,即便是最依依不舍的俞千八,也是骂骂咧咧的,消失在了林中,然而就在人即将散尽的时候,有一个削瘦的身影,却突然出现在了不远处,朝着这边平静地望了过来。
在他身边,还有十三人,个个都是豪雄之姿。
第七十章 不过茅山一小蛇
江湖名望是什么?
在此之前,我一直为自己那“黑手双城”的凶名能够吓退许多宵小而自得,却从来没有想象得到,我师父在江湖上的地位有这般的高。六七十人的修行者,其中不乏厉害的高手,强悍的散修,甚至还有与茅山齐名的龙虎山天师道掌教,然而在知道这个老道士就是传说中的陶晋鸿之后,竟然没有一人,胆敢上前而来,捋这虎须。
这情况让我深深地震撼到了,这与我之前的恶名相比,简直就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当然,我师父的这名声是经过时间和岁月所沉淀下来的,谁都羡慕不来,而就在我以为一切都即将过去的时候,却有一个仙风道骨的老者,带着十三个雄姿勃发的强者从林中走了出来。朝着我师父这边遥遥一揖,朗声说道:“民顾委黄天望,携委员会十三委员前来,向陶真人问好。”
来者正是素有“大内第一高手”之称的黄天望。民顾委第一委员长,而他身边的那些人,应该就是传说中的十三太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