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点头,而师父将那小尼姑的双眼给合上之后,又在陶陶的天灵盖之上猛然一拍。
他这一下。拍得极为玄妙,尽管我不知道师父到底什么手段,但是却晓得他这么一拍,有一股意识就从陶陶的身体里,倏然流到了他的掌心处。
师父一翻手腕。一朵幽幽的黄色小火苗出现在了他的掌心处,娓娓而动。
师父望着那缕随时都有可能熄灭的火焰,脸上露出了几分苦笑,对我说道:“那小妮子居然在临死的时候,对陶陶施加了阿赖耶识观想火焰之法,据我所知,这是悬空寺内只有方丈才能够学得的秘技,是一种绝佳的保命手段。也就是在即将死亡的一瞬间,通过精深的佛法,将灵魂燃烧成魂火。用阿赖耶识层次的观想,将其凝住,保住一丝命脉,以待来日重修……”
我指着那缕颤颤巍巍的火苗,狐疑地说道:“如此说来,这就是那个小尼姑的神魂?”
师父摇头说道:“不,不是的。要不说这小姑娘品行高洁呢,又或者说她比那自私自利的智饭和尚聪明百倍——说实话,倘若没有这小姑娘在,只怕那悬空寺,当真要受到无妄之灾了……”
师父在说这话儿之前,给我的感觉就是一个丧孙的小老头儿,然而这一句话说出来,却显得霸气十足,让我真正感觉到他作为一宗之主的威严,不过说来也是,那智饭和尚为了自己逃命,竟然不知道使出了什么手段,剥夺了陶陶生的权力——这样的行为,那责任并不仅仅只是他一个人就能够承担得了的。
就连整个悬空寺,都不得不承受着整个茅山宗的怒火。
茅山宗并不是一个吃斋念佛的地方,无数茅山道士下山来,降妖除魔,也从来不讲究什么客气,要不然茅山最强力的机构,也就是刑堂也就成了摆设。
对于悬空寺这样一个挑衅茅山威严的门派,茅山宗自然有着无数江湖手段,将其整治得衰败,甚至于直接灭亡。
而即便有这宗教局这样的官方机构压制,但是掌握着道理的茅山宗,行事完全不用忌惮,就算是总局的王红旗,或者民顾委的黄天望亲自过来,也阻止不了我师父为自己的孙女复仇。
然而此刻,我从师父的话语里面,听出了一丝别样的味道来,当下也是惊讶地说道:“这是小师妹的神魂?”
师父一双眼睛认真地盯着那缕火苗,仿佛在看着自家那俏丽可爱的孙女一般,满脸慈爱地说道:“对啊,是她,是我的小陶陶!”
我看了一眼被师父合上眼睛的那小尼姑,对方的脸色平静,仿佛只是睡着了一般,然而就是这般看着完全无害的小女孩儿,却让我肃然起敬,一脸难以置信地说道:“也就是说,她将生的希望留给了陶陶,而自己,却在死亡来临的那一刻,从容面对了?”
师父也低头看了一眼安详躺在地上的清秀小尼姑,点了点头,说道:“对,应该如此!”
我从师父的眼中,读到了罕见的尊敬。
显然,这个连名字我们都为曾知晓的小尼姑,她在临死前所散发出来的那人性光辉,着实打动了我师父,这让满心暴戾的师父变得平静了许多,也让一肚子怒火的我在瞬间感受到了这人性的温暖,至于师父说她比自家的师兄聪明一万倍,是因为也许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她想明白了与其让自己的神魂留下来,还不如将生的希望给陶陶。
因为唯有这样子,才能够让悬空寺避免那由他们带来的无妄之灾。
我没有再多说什么,心头沉甸甸的,而师父将那陶陶的一缕神魂给收敛起来,然后轻抚了一下那具尸身的额头,叹息了一声道:“只可惜这具身体的生机和命脉都已经被那家伙给震断了,根本没有办法久留,要不然陶陶不用几日,便能够复活了……”
我心中略微有些担忧,问师父现在的情况该如何处理,师父摇头叹气道:“虽说有了一缕希望,但想要复生,还是有一些麻烦的,先不谈这个了,萧克明那小子,现在在哪儿?”
我指着小师弟逃离的方向,说道:“风符一开,不知道多少里路,我也不晓得他到底在哪儿了!”
师父豁然站了起来,朝着下方吩咐道:“符钧,你上来,帮为师看住陶陶和这个小姑娘的身体,不能让任何人动到他们。”
听到师父的喊话,远处的符钧应了一声,一声血气地跃上了这巨臂之上来,朝着师父抱拳,然后又朝着我憨笑了一声,招呼道:“大师兄,辛苦了!”
我点头回应,而师父则朝着我刚才指去的方向伸手,继续说道:“梅长老,在那个方向,二十里往外走,找到萧克明那劣徒!”
先前与我有发生冲突的梅长老抬头看了一眼,却也不敢拒绝,拱手应了一声,接着双手一收,身边无数鬼影倏然不见,而他脚下的纸甲马则陡然一亮,下一刻,却是不见了踪影。
师父吩咐了两项任务之后,对我说道:“你与我下去!”
他拉着我的手,从高处跃了下来,落在了一众子弟之中,而经过刚才的一番清场,这儿的诸般魔物小部分被击杀,而大部分则朝着四处的林子里逃遁而去,这些茅山诸人也不管,瞧见师父跃了下来,都拱手以待。
师父将我一直拉到了刚刚改名“陈慎”的那黑鳞巨蟒的面前,这小孩子一路跟随着我师父一行人,也是见过了许多厉害,这会儿规矩得很,瞧见我过来,躬身问好,而师父则对我说道:“你是它的妖主,由你来问它——是否有感觉到黄山龙蟒的气息。”
在此之前,我们一直用魔蟒或者黑花夫人来称呼那夺走我龙雪结晶的家伙,后来经过南海剑妖的确认,则都将其称之为黄山龙蟒,不过不管是什么,它与陈慎之间,都是有着血缘关系存在的。
精怪与人类有许多不同,而这血缘之事,则更是显得重要。
陈慎能够通过血液,与黄山龙蟒建立感应,小师弟此刻人影无踪,那么只有它,来充当那人肉雷达了。
我将师父说的话语,给它重复了一边,而陈慎则皱着眉头,有些犹豫地指着我们头顶的山峰,迟疑地说道:“我感觉好像在峰顶处!”
我眉头皱了起来,沉声问道:“好像是?”
陈慎一脸苦相地对我说道:“主人,我能够感应到它的气息,但双方的层次是不一样的,它可以主动建立与我的连接,而我则更加被动一点,并不能主动联系到它,也无法决定它是此刻就待在那儿,还是不久之前待过,所以不能给你一个准确的答案……”
我对它的解释不置可否,冷冷地点了点头,然后说道:“师父,你觉得如何?”
师父仰头看了一下头顶的山峰,突然转过头来,朝着旁边的杨师叔问道:“知修,你觉得上面是否会有我们所要找寻的黄山龙蟒呢?”
杨师叔正在蹲身检查这一头通体洁白、没有一根杂毛的雪豹子,这头似乎就是我先前驾驭的那一头,他瞧得正入迷,听到师父的询问,错愕地抬起头来,眼睛一转,不确定地说道:“那孩子说的话,应该不会有假吧,反正无事,上去瞧一瞧,也是可以的。”
我在旁边瞧着杨师叔,不知道怎么回事,总感觉他哪里有点儿不对,又或者有一种古怪的熟悉感,而就在我疑惑的时候,师父突然也点头了,对我说道:“既如此,就听他的话吧,我们上峰顶。既然事已如此,倘若还是拿不回那真龙结晶,只怕我们这一回,就真的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我总感觉师父说话也有点儿怪怪的,不过却也不急细想,一行人收拾妥当,开始上山,而我则找到了南海剑妖,询问我的那七个属下。
听到我问起,南海剑妖也是一脸错愕地说道:“对啊,他们怎么还没有来,发生了什么事情?”
第四十九章 暴雨谈及此后事
南海剑妖的话儿让我莫名一阵惊讶,意外地问道:“你们,没有通知到他们?”
我孤身前来此处,而南海剑妖则与鬼鬼乘坐那黑背大鹏回去通知我师父他们过来救援。按理说应该是找到了张励耘他们,而张励耘等人人手一副神行纸甲马,倘若是知道了我在此处受险,应该会跟着大部队,很快赶到此处来的,所以我没有见到他们,便觉得奇怪,而南海剑妖的回答则让我很郁闷,他告诉我,说七剑的确已经通知到了,至于他们为何没有出现在这里,他也不知晓。
我的心沉了下来,晓得一件事情,那就是在这莽莽的黄山境内,恐怕潜伏着无数修行高手,七剑若是没有赶到此处。必然是碰到了什么麻烦。
至于具体是什么,我却也不太清楚,不过想来以七剑的实力,应该也不会碰到什么棘手的敌手。
即便是对方厉害。打不过,跑也是没有问题的。
想到这里,我的心中多少也有些安然,摸了摸腰间的羽麒麟母玉,此物虽说只能在一定范围内互传消息。但倘若与之相连的任何一枚子玉主人发生问题,它就会有感应的,这种感应跨越空间,能够十分清晰地传达到这儿来,而此刻它一点儿反应都没有,显然也是印证了我的猜测。
七剑到底怎么了,我很担心,却也不得不抛在脑后。回到师父跟前来,而他似乎瞧见了我的担忧,对我说道:“你酣战日久。不如留在此处,等一会你手下的兄弟们?”
我拒绝了师父的好意,摇头说道:“他们会照顾好自己的,当务之急,是应该将那头该死的龙蟒给找出来。”
是的,在我看来,所有的一切,包括陶陶的死去,以及无数人的无辜死亡,都跟那头利欲熏心心渐黑的龙蟒相关,她当初在死亡山谷布局捡漏,夺走我手中的龙血结晶,这个犹可以解释“为天材地宝,有德者居之”,大家各凭手段而已,我倒也提不出太多的仇恨来,然而此时此刻,它将如此多的人杀害,布置尸堆血海,召唤灵界魔物,不过就是想要制造出一下麻烦来,好让人无暇理会它的化龙飞升。
这样的行为,已经不能用丧心病狂来说明了,倘若真的让它化作了真龙,成为我们这个民族所信仰的图腾生物,那么它所造成的危害,只怕会更加严重。
那是一场大劫,一场堪比深渊魔王临世级别的劫难,若是不阻止,那么我们茅山恐怕难辞其咎。
一定要阻止它!
这是我的决心,也是师父、茅山宗以及南海剑妖这些江湖同道的决心,所以我们没有再多说什么,便朝着峰顶的道路开始走去。
茅山一行人向上而走,留下符钧和两名师父同辈的师弟照看陶陶和那位清秀小尼姑的尸体,此行除了我们之外,还有南海剑妖与鬼鬼两个外人,师父拉着我,跟我交谈起离别之后具体的事情,而只有人过去,跟鬼鬼谈及接下来的事情,让她保持旁观者的角度,要不然就请她好自为之。
鬼鬼这个人长得并不算漂亮,但胜在青春活力,而且十分自来熟,跟南海剑妖没一会儿,两人便十分熟悉了,在茅山这般大队人马的面前,她对于黄山龙蟒,自然也不敢存有多少企图,能够过来开一回眼界,已经算是十分满足了。
一行人里面,陈慎在最前面领路,而我则跟师父走在了后面押阵,我尽量客观地讲述完所有的事情之后,征询师父的意见,看怎么解决悬空寺那个叫做智饭的和尚。
师父问我,说你怎么看?
我露出一口白牙,平静地说道:“将此事报备到宗教局备案,然后由徒儿带领手下组成专案组,全面通缉此人,至于在后面的追捕行动中,是将其活捉,还是直接击毙,这个就看师父您的意思了!”
师父看了我一眼,点头说道:“看来你在朝堂上的这么多年,倒也没有白待,不过在我看来,茅山的事情,还是茅山自己解决为好,即便宗教局负责此事的人是你,也不是我所希望看到的……”
我愣了一下,有点儿不明白:“师父,你的意思是?”
师父平静地说道:“犯我茅山者,虽远必诛,更何况是那种忘恩负义之徒,负责跟朝堂沟通报备的事情,由你来做,而追杀那智饭和尚的事情,以及追责悬空寺的后续处理,则有刑堂你刘师叔来做吧,他干这个,毕竟专业……”
毕竟专业!
这是我师父对于刑堂长老刘学道刘师叔的评价,然而据我所知,那一位实力绝对恐怖的老头子,在茅山可是比我师父更加让人胆寒的人物,有他出马,恐怕绝对比我出马更加恐怖,而那位叫做智饭的悬空寺和尚,他灭亡的命运,我似乎都已经能够想象得到。
想到这里,我又小心翼翼地说道:“师父,那小师弟呢,你打算怎么处理?”
师父回头看了我一眼,平静地说道:“怎么,你是打算给他求情?”
小师弟萧克明黄山一行的表现十分糟糕,首先的罪过就是将陶陶带出山来,此为其一,而后更是不听招呼,屡屡赴险,而此刻更是将陶陶留下,让师父最疼爱的孙女惨死于此,不管怎么说,他都得负上一定的责任,这是必然的,不过他终究还是小颜师妹的侄儿,我又不能不管,当下也是有意开脱道:“小师弟此来,自然是错误不断,但是主观上却还是积极的,也拼死做了许多事儿,我觉得如果能够让他戴罪立功,倒也不错……”
师父听到了我的这些话,摇头叹了一口气,对我说道:“他就是自小太过于聪颖,优越性太强了,这样的性子,倘若不磨一磨,就算是这次不出问题,以后也成不了大器的!”
我顺着师父的口气说道:“既如此,不如将他交给我吧?”
师父却是摇头:“不,交给你,其实对他并没有太多的改变——志程,你就别担心那小子的事情了,我自有安排。”
听到师父的这话儿,我便不敢再多妄言,心中叹了一口气,想着我能够做的,也就只有这些,至于后面的结果如何处理,那个就只有看小师弟他自己的造化了。
此峰颇高,头顶上的小雨在我们上山的时候,就陡然变得激烈,哗啦啦的,宛如瓢泼一般落下,弄得山路一阵泥泞,视野受阻,十分难行。
到了此刻,方才能够瞧出队伍之中每一个人的修行如何来,我走在末尾,看得分明——我师父自然不用说,领悟了部分天地规则力量的他,莫说那雨水,就连脚下的泥,也未能沾染半分,轻松行过,如履平地,而杨师叔、茅师叔等人,则也是劲气外放,不让滴水落身,同样厉害的还有一名师父同辈的师弟,尽管他未能名列长老之位,却也同样达到了这样的境地。
至于我,广陵金丹的徐徐回复,使得我也能够用魔气屏住那雨水,而南海剑妖这家伙虽然有此能力,却当真是个邋遢乞丐的命,不管不顾,任大雨冲刷自己那满身污垢的身子,权当是洗了一个澡。
因为穿了纸甲马,所以众人行路飞快,不过快到峰顶的时候,那纸甲马的功效开始减退,为了保持队伍形状不散,我们不得不减缓了速度,没有快速挺入。
而就在此时,前方的陈慎突然一阵尖叫,跪倒在地上,双手抓脸,痛苦地嚎叫了起来。
瞧见这情况,众人纷纷上前,我和师父倏然到了他的跟前来,我一把揪住他的脖子,厉声问道:“到底怎么了?”
就在我这么一问的时候,那将自己的脸抓得满是淋漓鲜血的陈慎突然抬起头来,满脸血污的他嘴角却是浮现出了一抹诡异的笑容,我心中一跳,耳边却听到师父的提醒声:“志程,他被恶鬼附身了,你且退下!”
话音未落,那陈慎双目一红,陡然朝着我的脖子扑了过去,张嘴就咬。
我身经百战,哪里能够被这小赤佬给暗算,一把按着他的脖子,轻松地将他给举起来,看着他陡然变化的满嘴獠牙,冷笑着说道:“你给出出来,出来!”
这话儿说着,却是炼妖壶观术猛然发动,内里立刻传来一阵凄厉的惨叫声,惨绝人寰。
那叫声凄厉,然而却宛如附骨之疽,根本不肯脱离陈慎的身体,我倘若是执着灭杀,它定然会跟陈慎一起消亡,我虽说对这条黑鳞巨蟒没有太多的感情,不过到底还是不舍得让他同归于尽,一时有些犹豫,而师父则是却出手了,单手剑指,点在了那陈慎的人中穴,用力一按,却是将里面的恶鬼给分离了出来,随后伸手一握,直接碾压。
完毕之后,师父不管瘫软在地的陈慎,而是望着自己的手掌,若有所思地说道:“附灵恶虫啊,这手段,难道是邪灵阴魔来了?”
第五十章 酆都十二封魔阵
“邪灵阴魔?”
我满肚子的疑惑,而师父则点头说道:“对,邪灵教有十二魔星,当年曾经跟在掌教元帅沈老总的麾下。横扫天下,时至如今,豪雄凋零,不知有几人能存,但是我却晓得,这宛如跗骨之蛆的附灵恶虫,却是那最擅长驭鬼为祸的阴魔所独有。如此看来,为了那头孽畜,邪灵教也是来到了此处,掺和进来了!”
邪灵教,这么一个词眼,无论是在江湖之中,还是朝堂之上,都是一个有些禁忌的词语。
之所以如此,是因为它的强大,也因为它行事毫无顾忌。一般的黑道中人,其实多多少少也还有一些礼义廉耻,行事也能够让人琢磨得清楚,而且大多也是希望生活过得越来越好。但是邪灵教的这些人,却仿佛被洗过脑了一般,充满了毁灭与自我毁灭,为了实现那虚无缥缈的诡异目标,完全就不拿别人的命当命。也不顾自己的安危。
而他们偏偏越是这般,战力越是强大,而且无论是在朝野,还是民间,也都有隐藏其间的信徒。
最重要的一点在于,邪灵教虽然此刻四分五裂,但是其中高手无数,暂代的领导者。天王左使王新鉴,便是其中一位足以挑战我师父的顶级高手。
他倘若是要来,只怕事情就会有着太多未知的变化和可能了。
听到师父的话语。我们所有人都不得不收敛起了轻松的情绪,缓步向前,而就在这个时候,头顶处的高峰处突然传来了一阵阵凄厉的龙吟,接着黑影翻腾,不断拍击山体,无数的巨石滚落了下来,师父瞧见了这情形,脸色一变,对我们说道:“不对,有人先我们一步,到达了峰顶——茅师弟,你在此统领众人,知修,你与志程和我先一步上峰顶!”
师父一声吩咐,众人立刻应诺,而南海剑妖则快步冲了上来,对师父说道:“嘿,老陶,别把我抛下啊,有热闹在,怎可少得了我?”
对于这个老疯子,我师父拿他也没有办法,苦笑着说道:“剑妖,你要去便去,我何曾拦过你?”
我瞧见师父让南海剑妖跟随着我们同去,便晓得两人之间的交情应该是不错的,而且师父充分地信任那乞丐一般的老爷子,要不然绝对不可能让一个非本门的人跟着,因为倘若是南海剑妖见利益而生出歹心,凭着他这般的修为,麻烦可就真的有些大了。
而这时鬼鬼也想着跟着同去,却被南海剑妖给拦了下来,对她说道:“小姑娘,之前我能够罩着你,而此刻,我恐怕无法处处留心,你跟随着大队而行,更加安全一些。”
鬼鬼有些不甘心,不过却也晓得这样的战斗,已经不是她这个层次所能够参与的了,故而噘着嘴巴对他说道:“那说好啊,你回去之后,可得收我为徒弟呢!”
南海剑妖点头说道:“自然,我别的人都可以骗,但是小女孩却不行,答应你的事情,怎么能忘记?”
鬼鬼伸出手指道:“那拉钩?”
南海剑妖与她一搭,豪情壮志地说道:“我师兄在中原教出了一个天下十大一字剑,而我南海剑妖,也一定得再教出一个来,到那个时候,嘿嘿……”
他与鬼鬼过家家一般地拉完钩之后,追上了我们三人的队伍来,师父瞧见这一幕,不由笑道:“剑妖,没想到你对那女孩儿这般上心啊,别是年轻时的那骚性子又发作了,你可要晓得,她可是荆门黄家的人,你要是将她给搞了,黄家双杰可是要追杀你到天涯海角的哦?”
听到师父的这话儿,我顿时就惊到了,感觉三观尽毁——不会吧,瞧南海剑妖这邋遢模样,难道还想老牛吃嫩草不成?
而被我师父这般一说,那南海剑妖就有些恼羞成怒了,冲着我师父说道:“你这个老陶,我这不是看见我师兄和你这些老家伙,个个都收了不错的弟子,也想教几个玩玩么,怎么到了你的嘴里,就变成这般龌龊了呢?你还别再说了啊,要真的来,我可将你年轻时候的那些狗屁事,都在你徒弟面前抖落出来——对了,那蓬莱岛的小娘子,你们后来掐得怎么样了啊?”
瞧见南海剑妖急眼了,一副豁开脸皮的架势,师父见好就收,淡然说道:“许多年没见了,叙叙旧而已,你别多想了。”
两位长辈说的话当真刺激,我和杨师叔则是闷头赶路,不敢多言,而就在两人说话的时候,走在稍前一点儿的杨师叔突然停下了脚步,朝着四周张望一番,脸色一变,对我们说道:“不对,这儿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附近埋伏,师兄小心……”
其实也用不着他的提醒,我师父和南海剑妖这两人都是老江湖,刚刚一走进这林子,就感觉到了不对劲,两人的劲气都在一瞬间收紧了起来。
南海剑妖左右一打量,冷声笑道:“这鬼阵,真以为能够困得住我们,别拖延时间了,老陶,我班门弄斧,先献个丑。”
他这边说吧,手中的那把玉剑陡然出现,接着随意一甩,朝着林子的某处黑暗飞去。
人未动,剑却飞,气势如虹。
飞剑。
南海剑妖的出手让人惊讶,而那玉剑宛如一道绚烂的流星,倏然飞入黑乎乎的林子里,接着那儿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鬼啸,却见那点星芒陡然定住,悬浮在半空中,黑暗处不知道伸出多少双手来,死死地抓住那剑,不让其动弹。
瞧见对方居然留住了自己的长剑,南海剑妖的脸色立刻一变,愤然而喊道:“好家伙,居然小看老子!”
这话儿说完,他一个飞身而跃,跳入了黑黢黢的林子里,而师父担心他遭人算计,却是跟着进了去,我正想随着师父而走,却见杨师叔停在原地,并不准备动弹,不由奇怪地问道:“杨师叔,为何不走?”
杨师叔指着前方,缓声说道:“不忙,前方若有陷阱,我在外面,也可以策应支援。”
南海剑妖和我师父是艺高人胆大,不管多么厉害的法阵,也有信心破去,而杨师叔则是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并不愿意以身犯险,至于我,犹豫了几秒钟之后,觉得凭着临仙遣策,以及我师父在,倒也不会太过于担忧,于是跟随着一同进了林子。
而当我一入其中,立刻感觉到周遭都有森寒之气冒了出来,莹蓝的鬼火幽幽飘荡,将整片林子都照映得鬼影森森,而在周遭的四处,则竖立起来十二道旗幡来,挑高而落。
这每一面都足有五六米宽,上面描绘着无数狰狞扭曲的鬼影,仿佛呼之欲出,而这十二道旗幡,却是将整个天地都给笼罩。
南海剑妖正在阵中,双手抓住了那玉质长剑,一股莫名的力量正在与他纠缠,而师父则回转一圈,打量四周之后,叹声说道:“酆都十二封魔阵,看来果真是那阴魔了,没想到天王左使真的舍得下功夫,居然将那导入滔天群魔的恶鬼墓令旗,放在了这里!”
“恶鬼墓令旗?”
我与师父站在了一块儿,缓缓地将饮血寒光剑给拔了出来,指着远处那动荡不安的旗幡说道:“这些旗幡,就是那恶鬼墓令旗?有什么厉害的地方?”
师父合拢双袖,平静地说道:“当年邪灵教创始人沈老总开宗立派,统领群邪,曾经耗尽全教之力,打造出两方令旗,一曰封神榜,一曰封魔榜,分别有左右使保管,代为牧令天下,这恶鬼墓令旗便是封魔榜,曾经在邪灵右使屈阳手中,而后来屈阳被王新鉴给害死,双旗便都由王新鉴保管,此物与刚才你封掉的那虚空之门一般,能够沟通灵界魔窟,将异界凶物,源源不断地引导进来。”
我举剑而起,毅然说道:“既如此,将其破掉便是了,这等宝贝,他既然敢拿出来,我们就替他给收着!”
师父笑了笑,对我说道:“那旗幡,只是阴魔的酆都十二封魔阵,困住我们的手段而已,至于恶鬼墓令旗,则另有藏身之所,不停变化,倘若找不到生门,只怕就得在这儿活活耗死了……”
他这般说着,脸上却显得十分平静,显然也没有半分畏惧。
这时南海剑妖已然将自家的长剑夺了回来,一剑斩破诸般鬼手丧气,回过头来,对我们说道:“老陶,我对你们中原的这些破阵法最不感冒,你告诉我,如何破得此阵?”
师父并未有回话,而是先问我:“志程,你先前竭力拼斗,此刻可还能应付?”
我点头,说道:“我有回气的丹丸,师父不要担心。”
师父这才说道:“对方是想拖延时间,并不想与我们死拼,所以此刻也未曾发动,而我们说要做的,便是直接找出那封魔榜藏身的旗幡之门,闯入其中,将其破了,便可……”
南海剑妖激动地说道:“那好,老陶,我们朝哪儿走?”
师父这时却耸了耸肩膀:“我怎么知道?”
第五十一章 刹那芳华如昙花
师父先前分析得头头是道,那南海剑妖以为自己只需出力便是了,然而听到后面这不负责任的话儿,他顿时就懵住了。傻眼说道:“怎么可能,你这家伙熟识大六壬推卦,哪里可能不晓得生门在哪儿?再有了,你既然辨识不得,为何又这般自信闯入其中?”
师父笑了笑,回过头来,指着我说道:“我之所以义无返顾地进来,却是因为我有一好徒儿——志程,你来讲,我们应该走哪儿?”
听见这话儿,我不由得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犹豫地说道:“师父,我说的,也未必准确呢……”
师父宽言安慰道:“你无需太多心理负担,凭着感觉说便是了。”
我瞧见师父有意朝着我的身上添加重担,当下也是没有再多犹豫。朝着他肯定地点了点头,接着将那血劲上涌,开启了临仙遣策,环顾一圈。瞧见周遭的十二面旗帜之中,果然处处浓黑如墨,每一处都是杀机四伏,而在这源源不断的浓郁气息之中,却是有一处跳跃不定的变数。正在十二道旗幡之中不断回转,而那旗幡之后,当真是一面一世界,各有千秋,将此处的空间封锁。
我眯着眼睛,默然不语,平静地等待着,瞧见那变数从一开始的变化不断。到后来的迟缓,而十几秒钟之后,我浑身突然一震。指着左边的方向猛然喝道:“就在那里,别让它跑了!”
南海剑妖此刻还有一些犹豫,而师父对我却是百分百的信任,我这边一指出来,他的身子便是微微一晃,下一秒,已然撞入了旗幡之中。
那满面都纹绘着刺锦恶鬼的旗幡表面上看仿佛如有实质,然而师父正面撞入,那儿却是一阵波纹晃荡,如水潭一般,直接将我师父吸入其中,而我却是紧随其后,与南海剑妖一同,快步闯入了旗幡之中去。
一入其间,四周景象陡然而转,黑乎乎的空间之中,无数凄厉的吼叫从黑暗中传来,而天空则是一片血红,将一切都给封锁。
我开启了临仙遣策,虽然这功效会随着血劲的消散而退却,不过此刻却依旧还在其中,所以我能够瞧得出来,这旗幡之后,却又是另外一个空间,与我们所在的峰顶树林并不一样,显然是那酆都十二封魔阵,将这个地方给分割了开来,四周都是虚空,而我们的脚下,却是无数滑腻之物,我低头一看,这才发现脚下并不是平地,而是无数宛如蜈蚣和千足马陆之类的虫子,所堆积而成的一块区域。
这些虫子之下,方才是平地,而踩在这些密密麻麻的爬虫身上,那种劈里啪啦的响声,和滑腻腻的感觉,平常人瞧见恐怕都已经崩溃了,而即便是我们,毕竟不是整日与那虫子长年生活的苗疆养蛊人,故而在这一瞬间也感到了极度的不适,一股鸡皮疙瘩就蔓延到了全身上下的皮肤表面。
我几乎是下意识地,一瞬间就开启了魔威,想将那些想要顺着我的鞋子,朝着小腿和裤管里攀爬而来的千足虫给赶走,而南海剑妖却也是跳着脚,一脸晦气地喊道:“老陶,看看你的好徒弟,这是什么鬼地方啊,将我们给带到这儿来了?”
闯入其中的三人之中,唯有我师父显得最为淡定,他浑然不理会脚下无数向上攀爬的千足虫,平静地看着前方,淡然说道:“不过是些障眼法而已,剑妖,别被恐惧迷乱了你的眼睛——当你真的以为是的时候,恐怕它就变得真的了!”
我的魔威施展之下,那些虫子依然奋不顾身地朝着我的腿上爬来,我原先还以为是自己出了问题,而听完师父的这一番话儿,整个人才陡然醒悟过来——这些千足虫虽然密布了我的小腿之上,但是我却并没有感受到太多的痛痒。
而后来之所以感受到那种难耐的麻痒,却都是因为潜意识之中模拟出来的负面情绪。
也就是说,一切都是幻觉?
还没有等我想明白这一切,却见师父双手一翻,变化了几个古怪的手势,平静地朝前一抹,用一种极为凝重的口吻说道:“至道,如昙花,霎那芳华!”
相比于别的手段,我师父这种接近底层力量的展示,说的确实最纯正的汉语,一字一句,铿锵有力。
而就是这般简简单单的九个字,却是将我们身处的这空间陡然一震,仿佛有清风拂面而起,前面的雾色一下子就变得淡薄几分,而我们脚下的无数千足虫也全部消失不见,只有被暴雨浸透的泥泞土地,显示出这儿虽然被那法阵的大手段隔离,却终究还是构筑在原来的林子之中。
瞧见我师父的这手段,南海剑妖脸上不由得露出几分崇敬,对他说道:“老陶,想不到这些年来,你居然将道家最为繁复的诀咒,化繁为简,演化万千,改造成了密宗派系的真言?如此手段,当真厉害啊……”
我师父并不理会他的夸赞,而是冲着前方的虚空平静说道:“颜家妹子,是你么?多年未见,可敢出来一叙?”
似乎是相应了师父的这问话,前方的黑暗之中,突然浮现出了一张苍老的妇人脸孔,面无表情地冲着我们这边说道:“陶晋鸿,南海剑妖,天王左使带着厄德勒众人在此办事,你们若是不想多生事端,还请赶紧离去,不然刀兵相见,伤了大家和气!”
我师父并未发言,而南海剑妖却陡然跳了起来,冲着那老妇人惊声喊道:“乖乖咧,这是西川德阳颜家的那闺女吧?你就是现任阴魔,太不可思议了,当年的你长得艳绝川西,现如今怎么变成这副鬼模样?”
面对着南海剑妖的大惊小怪,老妇人显得十分淡然:“容颜不过是皮相而已,呼之即来,挥之即去,力量方才是最根本的一切!”
我师父叹息了一声,摇头说道:“没想到我苏老弟的死,竟然会对你造成这般大的伤害,连最为珍惜的容貌都不在乎了,想必你也是心死如灰,既如此,又何必再出江湖,受王新鉴那头老狐狸的驱使呢?不如归去,不如归去……”
那老妇人的脸一直木然,但听到我师父的叹息声,却莫名有了一丝情感波动,不过很快就消失了,她平静地说道:“你有你的茅山宗,而我也有我的两个儿子,为了他们的前程,我做什么,都是值得的!”
她的话语显得很坚决,而我师父也没有太多的感慨了,黄山一行,他已经失去了最爱的孙女,自然不可能再让那龙血结晶也失去,脸色一沉道:“道不同,不相为谋,颜家妹子,你既然入了邪灵教,传承了那阴魔大统,甘愿为王新鉴作门下走狗,那么也别怪我这当大哥的,对你这苏兄弟的遗孀不敬了。来吧,封魔榜的大名,我听了许久,当年它在阵王屈阳的手上大放异彩,不知道弟妹使出来,又会是什么模样!”
听到师父决绝的话语,那老妇人的脸色也变得坚毅起来,朝着师父遥遥一拱手,朗声说道:“还请陶掌门赐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