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抬头看了看那高不可攀的熔岩山,又看了看卓木强巴,对着卓木强巴低吟,仿佛在询问:“就是这里了,还不错吧?”
它双腿向前一扑,拖过一条后腿,再向前扑去,那个灰色的身影,渐渐与满天的雪舞融为一片。它一点一点地向着岩山挪动,那看似平缓的斜坡,却令它不得不付出全身的力量。
终于,到峰顶了,大狼匍匐下来,眯着眼打量周遭的风光,不知迷雾的另一头,是否勾起了它无数的回忆。卓木强巴一路跟在大狼身旁,此刻也在那峰顶,极目眺望,茫茫的雪雾,闪闪的碎银光泽,童话般的迷离世界,令他暂时忘却了严寒。
“阿呜肮啊…”大狼的声音变得异常低沉。
“我不行了。”它的眼里透着一丝无奈的笑意。
“前面的路,还有很长。”它向迷雾的远方投去深邃的目光,然后又看着自己的身体。
“食物,就由你来分配。”它再次将头昂起,仿佛要看穿那道深锁的屏障:“继承我的遗志,带着它们——回家!”
卓木强巴再度听到“回家”这个词,即将失去挚友的悲恸将他的心填得满满的,紧接着,他听到大狼的鼻腔里,隐约飘出轻哼的声音。
谁说狼不会唱歌?人们可曾听见,它们自由驰骋于原野的欢声笑语;人们可曾听见,它们在月下昂首的思乡情结;人们可曾听见,它们被迫离开家园时的悲壮孤鸣。
缓缓的曲调融进流淌的时间,大狼的心境随着音乐渐渐飘远…
那一年,一只睁不开眼睛的狼崽呱呱坠地,追寻着乳香与一众兄弟推推搡搡争抢着母亲甘甜的乳头;那一年,三周大的小家伙第一次睁开了眼睛,打量着这个全新的世界;那一年,三个月大的小家伙撮圆了嘴,发出一生中第一次嚎啸,家族里的长辈们含笑看着这个虎头虎脑的小家伙,都说它会是一匹好狼,那啸声清脆,吃奶的劲儿可大着呢;那一年,五个月大的小狼第一次踏上高岗,看着月光从林荫交错间洒下,流光溢彩,它追逐着月光下的影子,穿梭跳跃;那一年,它第一次参加了围猎,在长辈们的鼓励下,它挥起自己手中的利爪,张开了自己雪亮的獠牙…
那一年,它开始追逐邻族的她,她有着矫健的身姿、漂亮的长尾巴,和一双多情的纯澈的眼睛,它们相约在黄昏月下,它们在密林中耳厮鬓磨,狼的王国又多了一对形影不离的追逐身影;那一年,它舔着妻子身上的柔发,看着自己的第一批孩子,就像自己当年一样争抢着乳头,那些小生命流淌着自己的血液,它们将延续一个家族的骄傲,豪情壮志在胸,柔情无限在口,它和它的妻子将因这些生命的纽带,缔结白首之约,至死不离…
那一年,它已是十几个孩子的父亲,它将成立属于自己的家族,却在密林中闻到一股令人心醉的邪恶气息,好奇心驱使着它和其余的同伴探查究竟,迎接它们的,却是冰冷的铁栅栏,它听到身后凄厉的呼啸,它的心揪紧,却只能以同样凄厉的啸声回应…
这一年,它不远万里,踏上了熟悉的土地,却只看到早已陌生的同类,没有看到那熟悉的翘盼的身影…
大狼没有闭上眼睛,它一直盯着北方看着,它生于那里,长于那里,不管遭遇到什么样的困难和挫折,它的内心依然渴望回到那里。
卓木强巴也就以为大狼一直在看着,直到他触摸到大狼的身体,才发现它早已僵硬。他滚动着喉头强压下悲恸,遵照大狼的遗志,将狼首完整地割了下来。卓木强巴知道,在狼的世界中,活着的时候是同伴,死了之后就是食物,大狼将食物的分配权交给了自己,自己必须带着二狼和小狼,活着抵达那一片它们始终不忘的故土。
卓木强巴将大狼的头颅端正地摆向正北方,向它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扛着大狼的身体,大步走下了这座灰沉沉的熔岩之山。
食物被卓木强巴很匀细地做了五道标记,在接下来的十天内,他们既要尽量节省食物,又要保持着能散发热量的体能,不至于被冻死。二狼和小狼认可了阿呜肮作为首领的身份。大狼只肯让阿呜肮跟着上山,那是一种姿态,宣告了接下来的路,将由谁来总领;要在这样的环境中生存下去,凭借的不仅仅是力量,更多的要靠智慧,它们认可大狼的智慧,也认可大狼智慧的目光所挑选的接班人。
二狼和小狼从卓木强巴那里接过食物,它们都知道自己吃的是什么,因此并没因食物的获得而兴奋雀跃,只是一声不吭地嚼着,在那冰天雪地之中,只有他们发出的“咯吱咯吱”咀嚼之声。
吃过食物,体内又充满了热量,大狼的灵魂已化做他们前进的动力。二狼和小狼在前面领路,卓木强巴一步不离地跟着,保持着倒三角形的队伍,在千年冰封的雪原上,踏出三道平行的痕迹。它们笔直且坚决地前行着,终化做了天地间三个小黑点。
※※※
相较之下,莫金的队伍里可没有能领路的人,而且岳阳埋下的钉子开始发挥余威,莫金有麻烦了。
一天夜里,没有任何征兆地,十四小分队的营房里突然传出惊天巨响,接着是无比凄厉的惨叫,一名佣兵在没有触动任何火器的情况下,整条左臂被莫名其妙地炸掉了,血洒满营。
接着,在佣兵中就传出了这样的流言:原来,他们所穿的那件极有保障的防弹服,本身就是个炸药桶,那件衣服一刻不停地监控着他们的心跳、呼吸和脉搏,一旦他们心跳停止,衣服就会将他们炸得粉碎。
事情顿时闹大了,莫金费了好大力气才将事情平息下来。可是佣兵们也都清楚了,莫金手上有一个遥控器,哪怕他们没死,莫金想炸谁就炸谁,谁试图自己脱掉防弹服,那也会爆炸;谁没得到许可便妄图靠近,行刺莫金,那衣服也会爆炸…
是的,这就是莫金的撒手锏,只是不应该这么快就暴露的。他不怕柯夫带出来的人不听他的命令,因为他可以直接操控这些人的生死。他有个开关,可以启动和关闭那套自动爆炸系统,按照原本的计划,是应该在去过帕巴拉神庙之后,他才会启动那个开关,然后那些死在神庙机关下的佣兵,将同神庙一起化做灰烬。
只是上次派人去找狼时,莫金才发现那个开关被人打开了。要打开和关闭那个开关,与一整套精密的电子仪器有关,而平时能接触这批电子仪器并发现这一点的人,只可能是岳阳,所以莫金断定岳阳还没死,只是逃掉了。可他实在是想不明白,如今在开关关闭的情况下,那名佣兵的手臂也自爆了,不知道岳阳做了什么手脚。现在这个开关不得不提前打开,整个队伍里面,只有索瑞斯和他两个人没穿这套服装,连柯夫也变成了一颗可以随时被莫金引爆的炸弹。
马索无比后悔地哭丧着脸,找老板诉苦:“老板,我也不能脱吗?”被莫金狠狠地训斥了一通。
“岳阳!我还真是小看你了!”莫金咬牙切齿地想着。
※※※
又一周过去了,在漫天朔雪中踯躅前进的卓木强巴看到了香巴拉第三层平台上第一栋人造建筑,一栋气势恢宏、令人秉然的建筑。它看起来像是一方城堡,又或不是,更形象地说,像是巨大的台阶,每一级都有宫墙般高矮,而每一级台阶上,都洞凿出许多拱形壁龛,像是巨大的落地窗户,又或是一道道的大门,如陕北的窑洞般整齐地排列着。那台阶状建筑一层摞一层向上堆叠,像无数廊桥一级一级地架设起来,如要直通天庭一般。而周围的熔岩将它们紧密地包裹着,在建筑的两端延伸出无数处于流淌状的熔岩凝结,与其说它是依山而建,倒不如说它是被山整个儿融进去了。
小狼发出欢快的呼啸声,仿佛在对卓木强巴说:“快到了。”
二狼没有那么兴奋,只是原地转了个圈,长长地舒了口气。卓木强巴举目四望,除了眼前这雄浑的人造建筑,四周依旧是一片雾茫茫,横亘颠连的远山在雾中留下巨兽的影子,这栋建筑抑或是一个标记,还是代表别的什么意思?
出人意料地,二狼和小狼向那栋庞大的建筑奔去。卓木强巴紧随其后,心想这里暂避风雨还可,只是天色尚早,难道二狼和小狼就想在这里歇息了?忽然,他想到一个可能性:“难道里面有食物?”
离建筑越近,才越发感觉它高大,而且卓木强巴发现,似乎有比雾更浓的东西从那些窑洞里涌出来。走到跟前,一阵暖风迎面扑来,好久没被这样温暖的感觉包裹了。这些暖风一碰到外面的寒气,就形成了浓浓的雾,沉降下来,所以在洞口能看到有如实质的乳白色水雾交融。
大步迈入其中一个窑洞内,室外是严冬大雪,室内却是和煦春风,小狼绕着卓木强巴打个转身,舔了舔嘴唇,似乎在说:“很棒吧。”二狼在前面轻声作哨鸣,意思是:“不要停,继续走。”
走在窑洞中,卓木强巴才确信,这的确是很古老的一种建筑模式,简单,但是实用,没有房间分割,就是一个个岩洞。而且,这里确实被一次火山喷发的熔岩所包埋,只是没有完全被毁,留下了一半暴露在外。
而今脚下踏着的平地,显然当年不是这样的地形,因为被熔岩侵蚀之后,这些建筑的地底,形成了大大小小的孔洞。二狼和小狼熟悉地在孔洞间穿梭,一路下行,没多久就看不到光亮了。
二狼和小狼那橙黄的眼睛,在黑暗中变成了四盏指路的明灯。卓木强巴清晰地察觉,他们是逆着暧湿的气流在向前行,他本想撑起火把,却被小狼扔掉了,似乎里面不能见光。
不知走了多久,卓木强巴感觉渐渐到了底,脚下是坚硬的岩面,周围是环行的管道状熔岩通道。通道很空旷,很宽畅,也很长,岩壁渗出水来,四壁湿湿的,又或是暖风与冷空气交融形成的湿气太重。走在熔岩通道里,令卓木强巴想起了他们穿越的地下冥河,当时有一船的人,现在却只有他一个。
当卓木强巴觉得有些困顿的时候,二狼和小狼的步伐也慢了下来。他轻轻发出了休息的命令,一躺下就觉得全身肌肉都格外放松,只是隐隐听到远处有“哒哒哒”的回响传来。卓木强巴明显感到,伏在自己身上的二狼和小狼站了起来,再听了一阵“哒哒哒、哒哒哒”的踏水声,显然是一种生活在熔岩通道里的多足动物。二狼和小狼发出一声欢呼,扑了出去,没多久,似乎拖着一个较为沉重的东西回来了,一个劲儿地向卓木强巴叫着:“食物,食物…”
二狼和小狼已经饿了一天了,卓木强巴发出了可以进餐的命令,然后才去摸了摸所谓的食物——节肢动物,体外有一层薄薄的壳,六腿,腿部有许多硬刺,有触须,长约半米,宽约二三十厘米。若说在刚到香巴拉时遇到的那种酱黑色的蠕虫生物看着难以下咽的话,这在黑暗中只能凭摸索判断的生物,卓木强巴也不敢随便吃。只是二狼和小狼吃得津津有味,显然也该适合自己吃吧?卓木强巴选了节肢动物的腿弯处,挑出嫩肉来,果然,味美而多汁,有蟹腿或是虾脚的味道。二狼和小狼则吃尽了那动物的腹腔,它们早已知道阿呜肮不随便吃内脏,是个嗜好怪异的首领,美美地吃了一顿,很快陷入了梦乡。
第二天依然在黑暗中行进,有二狼和小狼出色的嗅觉引导,卓木强巴倒不担心在这里迷路,只是沿途多了许多昨天吃过的那种动物,到处都是“哒哒哒”的踏水声。它们似乎能感知卓木强巴一行的行动,卓木强巴和小狼们所到之处,那些动物纷纷退避,躲进更深的地方。卓木强巴此时回想起那些生物的外形,似乎和某种熟悉的生物很相似,而且他们在第二层平台也见过;工布村日志上则说那种生物很符合要求,所以被引进到第三层香巴拉去了。卓木强巴知道他吃的是什么了。
卓木强巴渐渐感到有些不可思议了,越往前走,竟然越暖和,他的真皮大衣有些穿不住了。他不知道自己通过这条黑黑的甬道,到底会出现在什么地方。
三天后,当卓木强巴身着皮裙,袒露上身,看到那个光明的出口时,他不顾一切地冲了出去。那洞口很小,但那道光…那道光,是彻彻底底的自然阳光,在须弥界,还从来没有看到过自然的阳光!自己究竟已到了哪里?
沐浴到第一缕久违的、大自然恩赐的阳光,纵使卓木强巴做好了心理准备,也不敢相信这是真的,所以,当他钻出洞口仰面看天时,不由发出了这样的质疑:“那是…太阳?真太阳?那是…蓝天?真的蓝天?这不是我的幻觉吧?”
湛蓝的天空略带一抹青色,晴空万里,一缕薄纱般的絮云在天际浮掠,明晃晃的太阳刺眼的光芒,全身上下,都能感受到那种暖意,真的,不是在做梦吗?
第十部
第七十章 万狼之王紫麒麟
〔卓木强巴一生,从未见过如此多的狼和獒混杂一处,虽然他看惯了秀美风光,也能无视那些神迹建筑,依然为那陡然出现的无数狼群心悸不已。导师是对的,这里有一个狼的王国,这里的狼已进入高度的社会化形态,它们有着严格的分工和社会地位。这种结构,已经超越了人类的氏族社会时期,看样子,已经达到了人类的奴隶社会,或更高等级的社会模式。〕
【被遗弃的伊甸园】
卓木强巴的目光落下来,凝视远处,不由又问了一遍自己:“真的,不是在做梦吗?”
长不过膝、短不覆履的翠草编织成毯,点缀着米粒般大小的白色小花,远远地缀去,连成天地间广袤的草原,一阵风吹过,草原上一圈圈涟漪荡漾开来,一直传送到极远极远的地方,仿佛每一朵小花,每一株绿草都在向自己招手,发出轻快的欢呼:“你回来啦…你回来啦…你回来啦…”
…这里的风,轻柔得像情人呼出的气,令人实在分辨不出,这是扑面而来的风,还是自己身体带动了空气的流淌。
几根巨大的石柱斜斜地倒伏在草丛中,为这宁谧的空间平添了几分庄严。有鸟衔花飞来,落在石柱上,顾盼流连,追逐翩飞,空中如有鸣琴奏响了幽泉月光之曲。风习习,鸟作曲,大地舒缓起伏,勾勒出如同少女般优美的曲线,想来传说中的伊甸园,就是这般模样吧,这是卓木强巴的第一印象。
随后他发现,自己是在一个好似竖井的出口,正面朝大草原,自己背后的视线,则被石井盖挡着。他走了出去,再转身,发现这个环形建筑更像一个大一号的邮箱,自己则是从取信孔的位置钻了出来。再往后退,他看到了高高的院墙,再退,再退…一直退到大草原上,踏上软软的草甸,他才看清出口的全貌。那是一座皇家园林般的建筑,有高大的宫墙,像长城一般绵延开去,竟是望不到头。那斑驳而巨大的灰黑色砖,一块块砌成无数马赛克式的雕塑,藤蔓攀绕着高架引水渠,巨大的石柱在长城外撑起栈道一样的廊道。
厚重而高大的宫墙,有着无数桥拱般的窗口,长而斜的阶梯缓缓向上,在阶梯的尽头,宛若天界之门巍然高耸。城墙外散落着一些小的建筑,有的像塔林,有的像棺盖,有的像小庙,有的像古希腊的神殿。卓木强巴从未见过如此怪异的建筑群,但城墙上那些高大的壁画他倒是能认出一些,有很多都是源自印度古神,梵天起舞,湿婆执剑,无数天女天妃围绕,还有许多古苯教神灵,这种绘画风格与他们曾在倒悬空寺里所见的极为相似。
卓木强巴不由深吸一口气,暗忖,难道自己已经到了?可是这座城,总给他很怪异的感觉。这完全不像各种典籍中描述的圣地,倒有些像一处废弃的施工工地,像一千多年前古人修的一座城或一座巨大的建筑,尚未完工就被遗弃了一般,虽然气势宏伟,震人心魄,但总有一种残缺和沧桑之美,用被遗弃的伊甸园来形容这里,才是最贴切的。
二狼和小狼也钻了出来,对着蓝天白云发出畅快的呼啸,一溜烟就向着阶梯爬了上去,空中传来那悦耳的欢呼声,仿佛在一遍又一遍地强调着:“回来了,回来了,回来了…”
卓木强巴跟着灰狼兄弟向台阶走去。走到一半路程,他朝他们来的方向看了一眼,只见绿毯铺就的远山尽头,一派云蒸雾绕,天的尽头则是一堵由白云组成的墙,越靠近地面云层越厚,如沉铅压顶,那云的里面就是他们来的地方?卓木强巴马上想起了吕竞男说的大气环流系统,将香巴拉下层充沛的氧气交换上来。难道说,大气环流使得空中的雾气就像台风一样形成了一个包围圈,将整个香巴拉保护起来,只是风眼附近,反而没有了云雾,只见青天?或许,还有别的什么原因?
还有一点让卓木强巴不解,这里真的很热,就像他们在热带丛林一般闷热,这不是应该在海拔六七千米的地方吗?
当卓木强巴带着疑问登临那巨大的天界之门时,他觉得自己找到了答案。整个围墙围住的竟然是一泓大湖,湖水倒映着蓝天,微微泛起金鳞,整个湖由外向内,分别呈现出蓝色、金色、绿色以及青色四种颜色;而且这座湖,一眼就能看出是人工开凿的,它呈圆形,从湖心朝四面八方伸出引水渠,与工布村的结构十分相似,在扇形区域里坐落着民居样建筑。
卓木强巴之所以认为自己找到了答案,就是因为他远远看见那湖水表面有丝丝热气升腾,二狼和小狼已经在一道引水渠旁痛饮起来。卓木强巴试了试水的温度,略微有些烫手,但还不至于无法下水,水温应该在四五十度左右,有一丝丝硫黄的气息。地热,正如他和岳阳他们在亚马逊丛林里讨论过的那样,这里的热量来源于地热!
那些戈巴族人将雪山融水引入这人工湖中,然后不知道他们用了什么办法,用地热来替湖水加温,并保持在四五十度。由于这个地方夹在两座山的中间,基本上是一个封闭的空间,所以就像蒸桑拿一样,将整个香巴拉蒸热了。而这个地区的热气渐成气候,在第三层平台形成了大气环流,将严寒抵挡在外面,并让有毒的气体散发出去,将大量的氧气吸进来,保持空气的清新。卓木强巴知道,在自己未能到达的地方,一定还有别的宏伟建筑,改变整个大气循环,不会那么容易就能实现的。
二狼和小狼没卓木强巴那么多的想法,它们小心地试探着水温,将整个身体慢慢地泡进了水里,然后渐渐畅游开来,在经过了严寒和漫长的奔袭之后,洗一个桑拿浴,那是相当地惬意。小狼扑打着水花,要卓木强巴下水一起嬉戏。
初入水时有些烫,可不多久便能适应。更令人惊叹的是,在这温暖的雪山地热湖中,竟然有细细的鳞鱼游荡,还有着某种说不出名的绿色植物,不可思议的生命奇迹,令这四五十度的湖水中充满生机。
泡着暖暖的温泉,数着蓝天上的云丝,和在那积雪的迷雾中顶风前行相比,简直是天堂和地狱的差别。卓木强巴摊开四肢,仰躺在水里,实在是不愿意动弹了。
不知在水里泡了多久,已经清除了一身的疲倦,卓木强巴才从水里站起来。只见那环形的水渠似乎被设计为螺旋向下状,水花欢快地奔流着,而站在水中,仰望一栋栋造型各异又有统一规格的民居,便宛若处在江南水乡,画一般的风景,只是…那一阵暖风吹过,响起的却是古老的悠悠叹息。
卓木强巴沿着环道前行,从一栋民宅走到另一栋。那些建筑的式样依然保持得如此完好,纵使有少许被风雨侵蚀或树木破坏,大多数都是完整的房屋。只是,这里的人呢?
卓木强巴正要信步迈入一所宅屋,却被小狼拦在身前,嘴里低声呜呜警告:“不要进去。”
卓木强巴与小狼最为熟稔,听到小狼警告,蹲下身来挑起小狼下颌道:“不能进去吗?里面是不是,有什么对我不好的东西?”
小狼似懂非懂地点头,卓木强巴也点点头:“知道了。”他便不再进屋,只是站在门外观察。屋内家居摆设皆完好,这更令他疑窦丛生,究竟发生了什么,令这座恢弘之城人去楼空,一派死寂!
走在空荡荡的街头,听着潺潺的水声,看着那廊桥小弄、高墙青砖,卓木强巴的心中,竟然生起了一丝惧意。
蜘蛛在墙角织网,鼠、兔或蜥蜴一般的生物飞快地穿梭躲避,只是,没有人…一个人也没有…这座空城死一般地寂静,他甚至连一具骨骼都没有发现,偏生那些保存完整的建筑,仿佛在向这个外来的陌生人诉说着不久之前的繁荣。
高屋之上,全是各式造像,有天女衣袂翩翩,有金刚怒目四方,有瑞兽踏云而来,有小鬼爬满壁墙。那些造像或大或小,栩栩如生,门前、四壁,就是屋檐廊下也如葡萄般悬挂着一串一串的小鬼。
这些,是什么时候的建筑?这种圆形的建筑群设计是什么时候的理念?谁建造了它们?这里的主人又去了哪里?卓木强巴带着满腹的疑问,发出一声叹息,十余分钟后,他竟然听到一声叹息。
卓木强巴有些疑惑地站在原地,难道有人吗?
谁知,小狼在他身边一声长吟,几分钟后,远处,又好像就在身后的某处,响起了小狼的啸声。小狼露出牙齿,有些得意地对卓木强巴笑着,好似在说:“神奇吧。”
原来,这种弧形的建筑群落形成了类似回音壁一样的东西,声音传开后,不知通过怎样的转折,又会从身后传回来,这是那些古人对声学的运用。卓木强巴还来不及去细细探究,二狼发出了警语:“该走了,天黑前必须离开这里。”
不知道到了晚上这里会有什么出现,或许是那种硕大的小强。卓木强巴也无暇去探究,他只是觉得奇怪,这么一座空城,看似已如此繁华,难道这里不是香巴拉?他想了很久,才发出一阵啸声,询问小狼:“离家还有多远?”
小狼眯眼望着远方,夕阳已经不见,但天空湛蓝依旧,云染霞似火烧:“还远着呢。”
卓木强巴回头再看那围住这方空间的密云,被浓雾笼罩着的香巴拉,此刻已经全黑了吧?
在草原上走着,生物种类开始繁多起来。没多久二狼和小狼就逮到一些好似兔子一样的有角生物,吃饱之后,以大地为席,天做被,仰视流云苍狗,渐有银河密布。天似穹庐,笼罩四野,空旷的感觉向四面八方延伸,思绪也仿佛传到了千里之外。
又走了两天,草渐渐茂密,树渐渐林立,他从草原踏入了丛林,那些遮天障目的巨树,枝叶根茎纠结在一起,像扭打不休的怪兽们。二狼和小狼一猫腰,就能从洞隙间钻过,可苦了卓木强巴,要从这片密林中挤过去,要侧身钻洞,还要爬树翻墙。走着走着,卓木强巴便见到了第二座城…或是一座庙宇?
好大一座庙宇!卓木强巴在一些巨树的顶端,远远地就看见天地间横环着纵横交错的线条,布局似棋盘。走近些,则发现那些线条方方正正,围成一个又一个像“回”字一般的同心长方形;再走近些,就发现那些线条是因树与树之间出现了空隙而造成的,等到他从最后一排密林中钻出来,才看到那些线条的全貌。
森林的中央,出现了一道四四方方的天井。这座天井的周长,恐怕有好几公里,井底是水,水的中央就是那座庙宇!那些线条都是由庙宇的边墙,或一排排似松树一般的塔林组成的。卓木强巴站在天井的边缘,看着那座庙宇,显得那么不真实,好似不该是人间拥有的东西。
其奥秘就在于,这方人造的天井,打磨得太过平整。水面上没有一丝波澜,像一面镜子,透过水面可以很清晰地看见天上的白云在水中缓缓飘过,于是,远方那座庙宇就好似浮在半空中。
通往庙宇的小路,全被人为打磨成一叶一叶的浮萍或荷叶样式,踩在上面,颇有蜻蜓点水的感觉。不知道那方方正正的湖水究竟平整到何种程度,卓木强巴踏着那些浮萍时,竟然产生了高空眩晕,唯恐自己一脚踏错,就会跌落凡尘。
而二狼和小狼似乎没有这种错觉,还能在浮萍上扭打嬉闹,一路衔尾奔走。
等卓木强巴终于走到庙宇面前,他终于还是被眼前所见彻底震撼。这座庙宇的构成,竟然是成千上万的佛鬼塑像,可以这样说,是把一个一个立体生动、形态各异的佛像小鬼,用作一砖一瓦而搭建成了一座庙宇;或者,古人先将一座熔岩山削成一个巨大的立方体,再从立方体中抠出一座庙宇的大致形态,最后,再将这座庙宇的,不管是顶、廊、梁、柱、墙,还是门、槛、窗、台阶、栏杆,通通镂空雕刻成一个个的小鬼佛像。远看墙面是平整的,近看则是凹凸不平的,因为它们全是一个个不足巴掌大的小人儿,挽臂起舞,踏背相叠,整座庙宇的小人儿雕塑,何止亿万,这是何其浩大的工程!
卓木强巴静静地摩挲着这些小人儿,它们中有人有神,有鬼有佛,有飞鸟走兽、虫蚁蜉蝣,有藤木花卉,竟是将世上有的、没有的所有生命,皆雕凿于一庙之中。其后又以这些小人做基础,构筑出更大的建筑物,几十万小人儿勾肩搭背,就组成了一座巨大的佛像;几十万小人儿相互踩踏,就筑成了凸出于墙面的巨大文字符号;那些塔林,也是由几百万几百万的小人儿堆叠在一起形成的;就连脚下所踏的青石板,也是一座欲海的形象,亿万小人儿在欲海中张臂疾呼,挣扎翻涌,蹲下身去仔细看,就能看到那些小人儿,每一张脸上不同的表情,或愤怒,或绝望,或悲哀,或癫狂。卓木强巴的双脚就踏在这欲海之上,每一只脚下,都有几十个小人儿高举着手臂,痛苦地呼喊。当卓木强巴举目望上时,就会看到穹顶,无数的飞天,正伤悲地坠落人间,她们彩绸飞袖,似乎想捞住天空中的流云,却徒劳无功,诀别迷恋。而四壁墙上,则是一个个头上有光环的佛像,他们的面部表情异常地相似,那眼神,似乎带着一丝怜悯,又有一丝冷峻,或是略感悲哀,或是怒其不争。看过之后,只感到一种沉闷的压抑,那些眼神都透着一种深深的忧郁啊!
踏着痛苦挣扎的人群,穿过俯视众生的神明,卓木强巴来到了这座庙宇的墙内,他立刻又有了不一样的感觉。
静!佛教禅中最奥妙的释意。
这座四四方方,由小人儿筑成的庙宇,竟然如此安静,没有一丝声音。卓木强巴屏住呼吸,仔细听,仍然没有一丝声音;唯一的声音都是他们带进来的,他的脚步声,狼的脚步声,他的呼吸声,狼的呼吸声…不只是安静,卓木强巴感觉自己好像来到了另一个世界,被封闭在一方水晶之中,由纯氧构成的立方体,笼罩在这座建筑的上方,是自己的呼吸才扰乱了这里空气的流动,否则,这里的一切都该是静止的。
水是静止的,像平滑光洁的琉璃之镜;空气是静止的,氧气浓稠得好像拥有实质,可以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将它们拽入胸腔,吸进肺里,化作千丝万缕,散布于四肢百骸。一片树叶飘零,绝不像被风吹落那样打着旋儿,而是笔直地、缓缓地沉降下来,若注视水中,会看见一片树叶,从水底慢慢地浮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