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定要等,索瑞斯,不会在莫金那里待太久的;有他在,你的狼,没用…”
卓木强巴的手马上就要滑过岳阳五指的大关节了,他捏得岳阳的指骨发出“嘎吱”的声音,却阻不住岳阳下滑的趋势。
“他们,有矛盾,对你,有好处…去找教官…”
五指大关节脱出,岳阳的手在卓木强巴手心里加速下滑,岳阳怡然而笑,他最后好像想起了什么,道:“小心爆炸。”
卓木强巴一愣,手心一空,再伸手捞,岳阳瞬间远离。该说的都说了,他带着那阳光般的笑容,在空中面朝强巴少爷,打出手语:“一路平安。”青衣诀诀,翩飞若蝶,他仿佛不是坠下青云,而是被那漫天的雾衍温柔地包裹,从脚至脸,终告不见。
卓木强巴原本想问,为什么放莫金进来,这是他唯一没能想明白的地方,只是有另一个声音告诉他,岳阳这么做,一定有他的道理,所以没有问出口。而岳阳也在思索,要不要将那件事告诉强巴少爷,那样会不会对强巴少爷打击太大?算了,还是让强巴少爷自己去发现吧,所以他也一直没有说。两人就此脱手,相去甚远。
卓木强巴被灰狼三兄弟拖回平台,但他整个人却怔怔发愣,岳阳,就这么从自己手中滑出去了?他真的滑出去了?还有很多话没对他说…那个家伙,那个爱笑的侦察兵,你是最棒的!
灰狼三兄弟舔着卓木强巴的伤口,安抚着他,嘴里“狺狺呜呜”地说着劝解的话。卓木强巴搂过它们的脖子,现在,他身边只剩下这些最亲近的家人了。
“哐!”又是一声巨响,整个平台都在战栗。卓木强巴一听到声音,就将灰狼三兄弟按在地上,幸好这次爆炸的地方相隔较远,冲击波没有波及他们。怎么回事?难道还有敌人?卓木强巴惊异地站起身来,看着发生爆炸的地方,竟然是他升起火堆的那处,如今火堆旁的巨岩被炸成一片碎砾,地上出现了一个直径约两三米的浅坑。原本躺在巨岩下,最初被岳阳射杀的两名佣兵也化做了尘埃。
单兵雷,只有单兵雷才有这么大的威力。卓木强巴突然发现在远处还躺着一个,闪着红光,小狼正好奇地朝那边走去。他发出厉声呼啸,让小狼回来,自己朝着单兵雷冲了过去。
只要没有触发,单兵雷是不会爆炸的。卓木强巴看着这款雷的型号,吕竞男教过他们如何使用,卓木强巴小心地拨了几拨,雷表面的红灯终于熄灭了,他才松了口气。这东西或许还有用,他将单兵雷收起来,还未起身,又是一声爆炸,卓木强巴完全不理解发生了什么事情,他突然想起岳阳的警告,再看爆炸之处,竟是在被二狼咬断脖子的那名佣兵附近。他这才明白,这些佣兵身上或许有什么东西,一直监测着他们的呼吸心跳,一旦佣兵死亡,延后一段时间,就会发生自爆,如此一来,所有的痕迹都被消除得干净、彻底,典型的莫金手法。
卓木强巴正想着,只觉得平台边缘一阵晃动,原来,虽然这熔岩坚愈钢铁,终究还是经不起接二连三的爆炸,出现了纵横裂隙,随着裂隙的延展,竟然四分五裂开来。
“快走!”卓木强巴招呼着灰狼三兄弟,向平台深处冲去,身后的平台,出现了一道圆弧形缺口。
※※※
在浅水湾,索瑞斯刚带着他的侦察小分队返回,充满了疲惫和失落,莫金不用问也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索瑞斯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道:“岳阳他们呢?”
莫金道:“还没有回来。”
索瑞斯道:“希望他能带来好消息吧。”
话音刚落,耳中捕捉到远方有隐约雷鸣,他和莫金对望了一眼,方向应该是岳阳他们的方向,只是吃不准是什么声音。莫金叫马索打开电脑的音频解析,马索操作了半天,却忘了中间的几个步骤是怎么弄的。
没等多久,接二连三的雷鸣传来,莫金这才肯定道:“出事了!”
索瑞斯霍然起立道:“他们找到了!”
莫金打了个响指,道:“第四、第七、第九、第十五小组,拿上武器跟我走。柯夫,你布置一下留守人员,今晚我们继续在这里宿营。”
※※※
卓木强巴在查希尔尸体右边百来米外找回了自己的飞来骨,想收集那名佣兵的装备,但计算着时间都差不多该爆了,而且自己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地方发生的爆炸,只能远远地看着查希尔的尸体,不敢动他。
不多时,巨大的轰鸣声如约响起,冲天火光和惊雷巨响,仍让隔得远远的卓木强巴和灰狼三兄弟缩了缩脖子,不过,捂着耳朵、张大嘴的卓木强巴看得分明,那名佣兵的四肢和胸腹同时起爆,真可谓炸得粉身碎骨。他确定了佣兵爆炸的原因,就在他们穿的那身衣服里面。
“通,通,通…”半个头盔被抛出百米距离,落在卓木强巴的身边。卓木强巴捡起这已经严重变形的半个头盔,在这么强的冲击力下,竟然没有将它完全炸碎,可见这东西的结实程度。
卓木强巴用手指弹着头盔,却没有发出想象中的钢声,反而有些像塑料,他愈发确定,这是新型的防弹材料制品。再联想起被他奋力用爪子撕裂的那个佣兵,也就是说,这些佣兵从头到脚,都是防弹的。
卓木强巴正准备将头盔扔掉,突然发现,在头盔耳际附近,有几缕烧焦的线,线头露出卷曲的金属细丝,再仔细看,发现它们虽然细,却排成整齐的一排,嵌在头盔的夹层中。
“这是数据传输线啊,藏在头盔里有什么用?”卓木强巴愈发迷惑了,开始仔细研究起这个头盔来。那保护眼睛的部分,看起来好像是有机玻璃,研究后才发现,里面有液晶膜片,也就是说,这护目镜里面会显示视频。卓木强巴再回想最后那名佣兵戴上头盔时的样子,他开始有些确定,这是类似于空军的电子头盔,估计头盔左右有摄像头,戴着头盔的人并不是直接从护目镜观测外部环境,而是通过视频看到电子图像的。估计对方不仅可以像望远镜一般自由拉伸画面,还能三维成像,说不定还带夜视、红外视等多种可视模式。自己和灰狼三兄弟何其幸运,若是那些佣兵对狼保持了足够的警惕,一开始就戴着头盔,沿着河道搜索,难保自己不会被发现。
对对方了解得越多,卓木强巴就越是不安。防弹衣、电子头盔、主武器、短枪、单兵雷、闪爆弹,还有什么是他们没有的?卓木强巴再看看自己,自己有土弓,有飞来骨,还有烂得像乞丐装的鹿皮大衣和藤甲,凭这些装备和佣兵对抗,似乎有些棘手。这次能一次解决掉五个佣兵,除了有岳阳的帮助外,也有极大的运气。不行,得想办法把佣兵的装备夺过来!卓木强巴从怀里摸出沉甸甸的单兵雷,就用这个雷,让他们也尝尝痛苦的滋味。岳阳,不会就这么白白地牺牲掉。
卓木强巴站起身来,询问大狼:“去浅水湾看看吧?”
大狼想了想,点头同意了。卓木强巴这才发现,大狼似乎受了伤,三条腿走起来一跛一跛的。小狼用鼻头轻轻拱着大狼的伤处,像是在为它按摩,又像是想嗅出它伤在什么地方。卓木强巴蹲下身来,问道:“你没事吧?”
大狼平静地转过头来,仿佛读懂了卓木强巴的关切,眼神中竟含着和蔼的笑意,似乎在告诉卓木强巴:“我还走得动。”卓木强巴细细地检查了大狼的伤口,后腿有些擦破皮,似乎被什么东西砸伤的。他并没联想到单兵雷的事,只以为大狼是在爆炸中受的伤,看起来似乎没什么大碍,但是大狼年纪大了,恢复起来可能需要一段时间。
虽然大狼受了伤,但他们在迷雾中走的是直线,远比莫金他们沿河而行快得多,没多久已看到河水由清澈转为暗红,浅水湾,已经变成一个血潭了。
卓木强巴清楚,刚才那巨大的声响足以传到这个地方,一定会引起莫金的注意,以莫金的小心谨慎,他肯定会去查看,但他不会把所有人都带走,这里还有留守的佣兵。
卓木强巴制订了一个计划,但要实施起来实在有些麻烦。首先,他要说服大狼同意进行这个计划,好不容易大狼同意了,他还要想办法让小狼和二狼理解他这个计划。在卓木强巴连比带画加咆哮地反复阐释下,说得口干舌燥之后,小狼总算大概明白了他的意思,接下来,就看小狼的了。
※※※
平台边缘,莫金和索瑞斯终于看到了那个坍塌的缺口。此外,莫金只找到一些肉粒,也不知道是谁的了。
索瑞斯带着一丝看戏的表情看着那个恐怖的缺口,沉缓道:“看来,不是掉下去了,就是被炸得粉碎了。”
莫金冷冷地命令着佣兵:“给我找!所有可疑的线索都不要动,直接向我汇报!”他站起身来,走到和索瑞斯同样靠近缺口边缘的地方,有些不解道:“那可是六个全副武装的侦察兵,什么生物能造成这么恐怖的袭击?还有岳阳呢,我不相信他们全都死了。”
索瑞斯沉吟了片刻,道:“刚才的爆炸,是单兵雷吧?”
莫金点头道:“只有它才有这么大的声响,闪爆弹也不可能传那么远的距离。”
索瑞斯道:“如果是早已布置好的单兵雷,会炸着他们自己么?要多少单兵雷,才可以把平台从这个地方炸塌呢?”他又看了看平台坍塌的边缘,那个三角形截面的最里面,已经有大约三四米的厚度。
莫金旋即明白道:“是大量单兵雷集中在一起被引爆了。”只有那样,才有足够的威力炸掉平台的一角。至于引爆的原因,自然是那个佣兵死了,只是那个原因,却是不能说的,暂时不能。
佣兵们毕竟还是有了发现,赶紧通知莫金和索瑞斯前去查看。索瑞斯看过之后道:“狼。”
莫金道:“有多少?”
索瑞斯摇头,表示无法从这些纷乱的印痕中辨认出狼的数量。莫金暗想,一定很多,非常非常多,以致他的侦察兵会全军覆没,不过他仍不相信,连岳阳也会死。
“那小子,终于抓住个机会,可以名正言顺地逃走了,还是放心不下你的强巴少爷吧?”莫金暗想。
不多时,佣兵又发现一个东西。索瑞斯将那骨片一般的东西捏在手中,约一寸长宽,他清楚,这是一块哺乳动物的胸骨,或许是人的胸骨,令他好奇的是那骨片正中偏上的那个洞,一个锥形的洞。
莫金将食指放入那个洞中,奇道:“这是什么东西造成的?”
索瑞斯咧嘴道:“应该是某种生物的牙齿,大型生物!”索瑞斯别过头对莫金道。
“有多大?”莫金听出了索瑞斯的言外之意。狼和那种大型生物在一起,估计才是导致这次小分队全部殒灭的原因。
索瑞斯道:“这个洞,大约是狼牙的五倍,那个生物,最少是狼的五倍大小。”正说着,一声闷响,又像一个气球被吹破,“乓”的声音隐隐传来。索瑞斯面色大变,连莫金也来不及招呼,返身而行,道:“狼去了营地,我先回去看看。”
莫金则愣了愣,自言自语道:“调虎离山?狼有这样的智慧?”
【回家】
浅水湾。
最先听到异常的是两个取水的佣兵,他们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发出的声音,也不相信有什么东西敢于袭击大本营,身后可有近两百名全副武装的同伴。两名佣兵都是从战场上下来的,胆子也大,那响动又极近,于是他们手中没有枪械也前来查探。
看着木桩下晃动的身影,其中一人道:“像是个小鹿崽。”
另一人咂着嘴道:“那可太好了,昨晚还没尝够味呢。”
近了,两人眼前一亮,前方匍匐在树桩中的,竟是一头狼,看起来似乎受了伤,蜷伏在地,微微地抖着,看着两名佣兵靠拢,似乎更怕了,眼神中流露出惊惶之色,想跑又跑不动。
前面那人道:“看来,是索瑞斯的药起作用了,它是被味道吸引到这里来的。要把它捉住,咱们就立大功了。”
后面一人道:“小心点,别吓跑了。”
躲在另一旁的卓木强巴不由皱了皱眉头,他希望小狼能引一两个有武装的佣兵,但是眼前这两人空手而来,或许腰间有短枪,只是看不清楚。
小狼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一般,可怜兮兮地望着两名佣兵,准确地说,是望着两名佣兵的脚下。但那两名佣兵运气实在极好,竟然先后从单兵雷上跨了过去,一个都没踩到雷。小狼朝卓木强巴的方向望了望,似乎想问卓木强巴该怎么办。可卓木强巴和大狼他们伏在雾里,动也未动,只听身前一人道:“来吧,宝贝,让我捉住你!”
另一人道:“小心它咬你啊,你没听说吗,这里的狼可不一般。”
前一人道:“瞧它那可怜样,肯定伤得不轻,想咬我…”
话音未落,忽然小狼翻身而起,那灵敏的动作,哪里像受了半分伤?而此时它的目光也森寒起来,颈毛耸立,露齿而笑,作势欲扑,全身上下,透出一股杀意。
距小狼最近的那名佣兵一惊,猝然不及,下意识地往后大退两步。小狼一看,踩上了!没有丝毫犹豫地复又趴下,甚至抬起了两只前爪,先把耳朵捂住。
旁边一人还未回过神来,心想这唱的是哪一出?突然耳边轰然巨响,仿佛整个地面都在战栗,他便傻愣着,眼睁睁看着自己那个同伙,像枚火箭一般被发射到了半空,腰际以下,双腿全无,血像下雨一般撒落;跟着,才发觉自己也在向一侧飞翔,巨大的撞击力作用于身体的疼痛传达到神经中枢,他难以扼制地惨叫起来。
而此刻身在半空的佣兵,身体其余部位也炸裂开来,就像半空放了个烟火,四分五裂,血肉如散花般飞溅。卓木强巴遗憾地叹了口气,这个结果比他预想的要差多了。大狼已在招呼小狼回来,马上隐入了迷雾之中。
那名没死的佣兵一路惨叫着跑回营地,想通知同伙。其余佣兵早已闻声而至,只见那名同伴浑身是血,惊恐万分道:“狼…狼来了!”
营地一阵骚乱,大部分佣兵赶到出事地点。卓木强巴和灰狼三兄弟正是利用这个机会,绕到营地的另一侧,他们要亲眼看看,自己的粮仓究竟变成什么样了,他们还怀着一丝侥幸。
映人他们眼中的只是一片光秃秃的树桩,无数堆黑色的灰烬伴随了了青烟,巨鹿的尸块碎骨混杂着血水淌了一地,将红褐色的岩面染上斑斑黑点,除了那些依然挺立的帐房在风中布卷如波,整个儿就是一派战后硝烟未散的凄迷景象。别说巨鹿,连根稍显完好的巨鹿骨头都没有。小狼长声轻鸣,抬起头望着卓木强巴,眼泪汪汪地呜咽着:“阿呜肮,我们的粮仓没了…”
卓木强巴的手垂在腿边,拍了拍小狼的脑袋,还未来得及安慰,大狼已经发出警告,敌人朝这边运动过来了,他们退回雾中。
那些佣兵不敢追离河道太远,在附近巡察了一番便回去了。卓木强巴和灰狼三兄弟放慢了步伐,他能感受到大狼蹒跚的步履中透出的那一丝迷茫…粮仓没了,又该去哪里呢?
是啊,又该去哪里呢?卓木强巴看着茫茫大雾,只觉得四周山岩虽多形,放眼望去,却是死一般的冷清。那一群巨鹿被那浅浅的水湾和唯一的丛林吸引至此,再被冰雪所困,按灰狼三兄弟的食用量,至少可以挺过半年,或许明年热一些的时候,又会有别的生物群过来。但是如今,那里什么都不剩了,一夜之间,丛林被砍光了,巨鹿被屠戮殆尽,清澈的雪水变做血污之潭,只有那群拿着现代武器的人,才能做得如此彻底,如此干净。灰狼三兄弟将不得不离开自己的领地,重新去寻找食物之源,只是在这严寒的雾中,哪有那么容易找到食物。
这天晚上,灰狼三兄弟没有回到狼穴,它们讨论了很久,似乎在决定十分重大的事情,其间有几次提到阿呜肮,但卓木强巴还不是十分明白它们讨论的内容,然后,它们一路向北,没再折返。当夜在露天休息,卓木强巴将飞来骨当做一方瓷枕靠着,灰狼三兄弟蜷伏在他两侧。卓木强巴不知道灰狼三兄弟商讨出什么样的结果,也不知它们会把自己带向何方,他只是在想今天白天发生的事情。岳阳的突然出现和离去,把他一下子又带回了文明的社会,同时令他明白,自己并非孤身一人,还有吕竞男,还有亚拉法师和敏敏,他们也还在这层平台的某一处游荡,这些,都是自己无法割合下的。可是,自己又该怎么办?莫金那些为数众多的佣兵,那样的武器和装备…直到深夜,一丝倦意袭来,卓木强巴才不安地睡去。
“孩子,你要去哪里?”父亲的语调永远是那么平稳、安详,却透露着不可抗拒的力量。
“我决定了,出去闯一闯!”年轻的强巴热血方刚,如斗鸡般与父亲对峙着,而他自己知道,他需要种种形体上的动作和加大音量,来掩饰内心的怯懦,表示自己可以和父亲的无上权威相抗衡。
“你真的想好了?”父亲的语调匀速,音量也不见加大,只一个简单的疑问,却仿佛有无形的力量将强巴包裹住,令他僵硬、出汗。
“是的!”强巴的声音更大了,仿佛要冲破这牢笼般的桎梏,他一定要出去,去他向往的地方…“我想好了,我要证明,我自己,也能在这个世上好好地活下去!”外面,究竟是指哪里?外面,又有什么?他根本不在乎这些,他要的,是自由。他觉得待在这个家里,仿佛有无形的东西束缚着自己,令自己的想法得不到体现,他想要证明,他是他自己。他已经不想做那个长辈说什么,自己就照着做的强巴拉了,他要自己控制自己,选择自己的道路,甚至是有些没有任何道理地,就是想离开父亲母亲,闯出一片天下。
十来岁的男孩子,往往有着叛逆的冲动,所不同的是,强巴决定将这种冲动付诸实践,而他的父亲,德仁老爷竟是…允了。直到强巴带着雀跃的心情,以最快的速度收拾好自己简单的行李,才有了父子间临行前的这次谈话。
德仁老爷微微笑了笑,证明自己?证明存在?雏鹰长大了,渴望振翅高飞,哪怕前面是万丈深渊。接着强巴的话,他轻轻问了句:“你为什么要证明自己能好好活下去呢?”
强巴张嘴结舌,打个了突。德仁老爷也不强求,只道:“出门在外,多加小心,凡事…三思而行,无论是否安顿,不要忘了给你阿妈写信。”他缓缓转过身去,停了停,补充道:“我刚才问你那个问题,一路上好好想想。生命因何而存在?人类因何而存在?作为一个人的你,又是为什么活着?”阿爸侧过头来,那张慈父的面孔带着一半期许,一半犹疑:“你不要去刻意追寻答案,或许你一辈子也未见得能找到答案。我只希望,当你陷入迷茫的时候,不妨想想这个问题,它对你的一生,将有极大的帮助。”
望着父亲的背影,强巴想的是:“这算什么问题?离我将要面临的生活,也太过遥远了吧?”
但事实上,强巴已不知不觉开始思索,自己这一生,究竟是为什么而活着?直到后来,他认为自己找到了答案,再后来,又陷入了迷茫,又开始寻找答案…
往事历历,卓木强巴睁眼时,却见天际一团墨黑。自打遇见灰狼三兄弟连续做梦之后,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做梦了,而且如此清晰,连父亲的声音表情都一丝不漏地重现在梦中。卓木强巴看着一团漆黑的空间,不由又开始想:“我究竟,是为什么而活着?我到底想要什么?我为什么会在这里?我为何而来?”然后,他看见小狼睁开那双橙黄的眼睛,打量着自己,他第一次开始认真地思索父亲提出的前一个问题:“人类,究竟是为什么而存在…”
※※※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索瑞斯看着被炸成碎屑的佣兵,发出了这样的感慨。而莫金早已铁青着脸去看那名被炸伤手臂的佣兵,一是听他详细诉说当时发生的情况,二是帮助那名佣兵把连体服脱下来。
过了一会儿,莫金面有恨色地走过来,对索瑞斯道:“难以置信,我不信这是狼能做到的。要知道,单兵雷上有几个按钮操作,错了一步都不行,你认为狼能做到?”
索瑞斯笑吟吟地解释道:“你有没有想过另一种可能:我们的士兵安好了单兵雷,却被狼发现了,被转移到他们意想不到的地方去。就像捕兽夹一样,狼对这种活儿,是很在行的。”
莫金兀白不信道:“从河道尽头到这里,就算直线距离,恐怕也有十几公里,一路颠簸,居然能保持不被引爆?”
索瑞斯道:“谁知道呢。”
莫金又道:“既然它们就在这附近,为什么你召不来?”
索瑞斯面色沉重道:“我说过的,这里的狼不能以常理度知,它们似乎对我们的行为已经产生了仇视心理,再强行召唤,恐怕会起到反效果。最近这段时间,我们还要当心狼的报复行为。”
“报复行为?”莫金瞪大了那双湛蓝色的眼睛,眼里满是惊疑。
索瑞斯无奈道:“你也听到了,那么巨大的声响,我们的侦察佣兵肯定和狼发生过激烈的交火。狼的记忆力比狗好,它们会记得,是什么物体、用什么样的东西袭击了它们。”
“噢,狗屎!”莫金咒骂着,板着脸回营地去了。
马索知机地跟了上去,好似在轻轻叹息:“索瑞斯大人的能力,应该不止于此吧。”
莫金身形顿了顿。马索不再言语,他跟着岳阳也学会了一些,知道有些事情只需要恰如其分地一点,点到为止。
※※※
第二日清晨,灰狼三兄弟朝着北上的方向,迤逦前行。卓木强巴不明就里地跟在后面,见它们走得决绝而坚定,没有丝毫回头的意思,莫金等人,应该被远远地落在了后面。卓木强巴不知道该怎么问,只能在休息时指着雾的一端,想尽办法向小狼询问:“是什么地方?”
小狼无比惋惜地看了身后一眼,它们的粮仓已经被掏得干干净净,然后清晰地吐出两个音节:“回家。”
是的,卓木强巴第一次听到这个发音,但他无比清晰地判断出这个发音代表的意思:回家。小狼的眼神中有一抹欣喜,但更多的是寥落,那声音低沉悠长,仿若思乡的游子发出的吟唱,充满哀思的眷念。
卓木强巴检查过它们身上的伤口,知道那些伤不是一次造成的,有的时隔一周,有的更长。他豁然明白过来,灰狼三兄弟不止一次地想回到故里,但每一次登门造访,其结局只是被驱逐到更远的地方。
在实在没有食物的情况下,它们毅然决定,再次回到那个地方。
※※※
营地内,莫金看着方新教授的电脑,一筹莫展。这下好了,岳阳也不见了,狼也没逮着,无缘无故损失了几名士兵,虽然吃了一顿鹿肉,但仍是得不偿失。索瑞斯在沉默良久之后,对莫金道:“绕着边走。”
这是他们目前唯一可行的办法,绕着平台边缘前进,不至于在迷雾中迷路。虽然要绕许多弯路,但索瑞斯坚信,一两年时间,怎么也够用了。他们所不知道的是,走这段弯路,却比在岳阳的带领下,快了不知几百倍。
※※※
这是一段漫长而艰辛的路程,卓木强巴通过小狼了解到,他们要走十五天,一路上没有食物,冰雪会越来越多,到最后连水都没有。他同时能感受到,灰狼三兄弟付出了怎样的艰辛,才找到那处唯一的粮仓,那里的损失对它们而言意味着什么,但它们竟然没想过要报复,如同狼类家族数万年来所奉行的那样——我们离开,去找另外的生存空问。
在没有进食的状态下,走上十五天路程,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但灰狼可以,它们的小跑四肢舒展,步伐轻盈,是最为节省体力的运动方式,能够达到时速20公里。只是大狼受了伤,气温愈寒,它行动愈是艰难,在这种条件下,它的伤势不仅没有好转,反而有日益加重的趋势。
每到晚上,它们会找一个避风的地方,卓木强巴躺在地上,展开四肢,灰狼三兄弟都钻进他的皮大衣里,他们就这样簇拥着,抵御严寒。
小狼说得没错,越往北行进,天气就越寒冷,时不时一阵冰风吹来,那些自雪山上扬起的雪沙,被卷得漫天飞扬,让那浓雾,愈发的迷离不清。那本是极为壮观的一幕景象,雪山上堆积千年不化的雪,都失去了鹅毛般巨大的体型,细如银沙,在那风卷光照之下,整个空气之中,所有的雾气都闪烁着粼粼银光,就连卓木强巴他们呼出的空气,仿佛都带着无数碎银。
只是疲顿不堪的他们,早已没有了欣赏的心思,饥饿、寒冷,无一不是对极限的挑战。狼并非单一的肉食动物,它们和人一样,属于杂食性动物,饿得狠了,什么都吃,这一路走来,卓木强巴和灰狼三兄弟,将所能看到的草、树根、树皮,都囫囵嚼了裹进了肚里,虽然不缺水,但体力却是大大地消耗着。
到了第五天,大狼实在走不动了,那被砸中的地方已经变成严重的冻伤,整个后腿肌肉僵硬得像一坨冰。那些冰花在大狼倔强的步伐下开始脆裂,裹着血水流出体外,又被冻成一道道血痕,攀附在后腿上。但它依然倔强地走着,用它自己的方式,两只前腿如扑蝶般向前一扑,随后爪子牢牢地抓住地面,将整个后半身往前拖。那条冻得僵硬的腿在雪地上留下一段平直的线,后爪与岩面间发出“嘎吱嘎吱”的刺耳的声音。
二狼和小狼知道大狼挺不了多久了,它们低着头,一言不发地踩着大狼踩过的地方,如同这些年无数次重复的那样,默默地跟随,保持队形的整齐。
卓木强巴用一些枯枝编了一个简易的架子,但是被大狼冷冷地拒绝了。它用苍老而沙哑的声音,冷酷地向卓木强巴宣告着:“我是一头狼,我不坐担架,狼的一生,只行走于天地之间。”
它挣脱卓木强巴的怀抱,依然倔强地,两腿向前一扑,将后腿拖上来,一步,又一步。它是一头狼,它行走于天地之间。
【大狼之死】
狼有着动物天生的敏锐,它们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将要离开,所以,大狼改变了前进方向,用暴戾的咆哮制止了二狼和小狼的跟随。
二狼和小狼只得默默地注视着大狼,看着它艰难地行走,朝着那巨大的熔岩山攀爬。小狼泪眼婆娑,它们亦知道,从今往后,大狼再也不会领着它们,从一个地方,走向另一个地方了。
那被积雪掩映得灰白的熔岩之山,显得是如此的高大。大狼站在熔岩山下,只是一个毫不起眼的小灰点,它的身影萧条、落寞,在寒风中透着说不出的凄凉和孤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