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丹巴特尔抬手抚摸着他的头发,语气和缓的说道:“烦恼都是从这爱恨上生出来的,所以我也不想懂。”
何宝廷闭上眼睛:“可是我懂。已经懂了,早就懂了!”
哈丹巴特尔依旧满怀温情的抚摸着他的头发:“极卿,你的挂碍太多了。”
何宝廷开始烦躁起来:“道理我明白!无挂碍故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槃!可这又怎么样呢?我挂碍了三十多年,你现在让我放,我放得下吗?”说到这里他似乎是觉着自己语气太重了,便缓缓的长出了一口气,将额头在哈丹巴特尔的胸前蹭了蹭:“哈喇嘛,我心里难过的很。我再等一个星期,如果还是没有李世尧的消息,那我就回去找他——他妈的是死是活,总要给我个信儿啊!”
哈丹巴特尔双手握住何宝廷的肩膀,将他一把扶了起来:“极卿,你要回内地?”
何宝廷挣了一下,没挣开:“是,再过一个星期,我就回去——没别的意思,他要是活着,我把他带回来;他要是死了,我就把他烧成灰带回来。”
哈丹巴特尔皱起眉头:“不许去!内地到处都在打仗,你又是这么个身份——你忘了你是多不容易才来到香港的吗?”
何宝廷低下头:“哈喇嘛,你不用担心我,我是什么都经历过的,还怕打仗吗?”
哈丹巴特尔狠狠的摇了他一下,脸色随即沉了下来:“不许去!太危险了!”
何宝廷从没见过哈丹巴特尔这样凶巴巴过,倒是吃了一惊,知道自己这是惹到他了,语气上便不由自主的软了下来:“如果这一周他来了消息,我自然也就不必去了。”
哈丹巴特尔放开他,转身大踏步走到门口,却又停下来回头盯着他说道:“极卿,你不许去!我不能眼看着你去送死!”
何宝廷还要出言解释,然而哈丹巴特尔并不给他这个机会,拔脚便走出门去。
何宝廷没想到自己会惹恼哈丹巴特尔,心中感到非常不安。独自镇定了一会儿情绪,他起身出门,在书房中找到了哈丹巴特尔。
哈丹巴特尔正站在书架之前,对着眼前那一排整齐书脊出神。听见门口响起脚步声了,他才回过头来,若有所思的看着何宝廷。
何宝廷很勉强的笑了一下:“哈喇嘛,生气了?”
哈丹巴特尔摇摇头:“我没有生气,我只是惭愧。”
何宝廷没听懂:“惭愧什么?”
哈丹巴特尔转头望向窗外:“我指责你挂碍太多,我又何尝不是呢?况且同你相比,我那更像是自寻烦恼。我这一生无所为也无所求,自以为可以达到究竟解脱,然而遇到诱惑,却也还是一样的……这并非我想要的结果,也有悖于我的宗旨。极卿,你没错,是我错了。”
他这番话说出来,何宝廷更糊涂了:“哈喇嘛?”
哈丹巴特尔望着他怔了片刻,末了他摇摇手,恢复了往日安详的神情:“没事了,极卿,没事了。”
何宝廷走到他面前,满心狐疑的又开了口:“哈喇嘛?”
哈丹巴特尔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极卿,我们出去走走,王爷给承凯新制了许多衣服,我们可以去看看。”
何宝廷莫名其妙的答应了一声,没敢再多问,糊里糊涂的便随着哈丹巴特尔走了出去。

第109章 散步

何宝廷等了三天,李世尧那边依旧是没有消息。
这晚他躺在床上,满怀心事的望着天花板出神。忽然房门被人轻敲了两声,随即阿拉坦推门探身走了进来。
何宝廷靠着床头坐起身:“王爷,这么晚了不睡觉?”
阿拉坦走到床边:“我、我来看看你。”
何宝廷见他身上只穿了一套薄薄的丝质睡衣,便向床里挪了挪:“上来吧——我有什么好看的?”
阿拉坦上了床,又把双腿也插进了被窝之中。
“你、你真要回内、内地?”他问。
何宝廷立刻就知道了他的来意:“哈喇嘛让你来劝我?”
阿拉坦扭头看了他一眼,眼神是一汪水,清清澈澈的荡漾着:“不是,是、是我自己要来的。你、你别去啊。”
何宝廷知道他是一片好心——这些人对自己都是一片好心,就抬手搂住他的肩膀:“王爷,内地虽然在打仗,可是也没耽误老百姓过日子,未必我去了就回不来啊!”
阿拉坦转向他,忽然焦急起来:“不、不,别去。我……你……别去。”
何宝廷知道阿拉坦对自己是特别的依赖,这些年也从未长久的同自己分离过,便也拿出耐心来,逗弄孩子似的在他脸上捏了一把,口中笑道:“王爷,你天天和承凯在一起,也变成孩子了!我出趟门有什么要紧?你何必要吓成这个样子?不要乱听哈喇嘛的话,他最近有点颠三倒四,前两天把我都给说糊涂了。”
阿拉坦拼命的摇头:“不,你要是去、去,我也去!”
何宝廷笑了:“那承凯呢?爸爸走了,阿布也走了,哈喇嘛又不喜欢小崽子,你让他怎么办?”
阿拉坦直勾勾的盯着何宝廷:“你、你昨天不是说很快就、就回来吗?很快的话,就没、没事!”
何宝廷有点让他缠的心烦了:“王爷!”他放沉了声音:“回房睡觉去!”
阿拉坦见他变了脸色,心中便有些惧怕,可是自知不能就此退下,便以一种拼命的心情猛然向前抱住了他:“不、不行!你别、别……你要是死、死了,我怎么办、办?那我也不、不活了!李、李有什么好,你不要管、管他,你和哈、哈喇嘛好,不和他好、好!”
何宝廷听了他这一席话,真觉着这人的岁数是活到狗身上了,无可奈何之下,也只得挣开他的怀抱,随即往被窝里一躺:“你不困我还困呢,大晚上的跑过来胡说八道,不怕哈喇嘛听见了生气?我告诉你,往后不许再提什么我和哈喇嘛好之类的话,哈喇嘛最近正心里不痛快呢,我见了他都不敢乱说乱动,你可好,结结巴巴的还没完了!他妈的睡觉!再敢出声我就揍你!”
阿拉坦怔了怔,也随之躺了下来,又搂住何宝廷的一条胳膊,声音极低的说道:“反正你别、别走。”心里又想:“姓李的死了才好呢!”
何宝廷扭头对他瞪了眼睛:“还要说话?”
阿拉坦吓的一捂嘴。
何宝廷从他的怀中抽出手臂,欠起身关了床头墙上的电灯开关:“不回去?”
阿拉坦呜呜的哼了两声,表示不走。
何宝廷背对着他搂住枕头蜷成一团,也不管他。而阿拉坦讪讪的躺了一会儿,就伸手去搂他的腰。
双方沉默许久,何宝廷忽然摇头摆尾的一扭,同时低声喝道:“干什么?”
原来阿拉坦不知何时掀开了他的睡衣,正用手轻轻的抚摸他的腰——摸的人怪痒痒的。
何宝廷本来也不困,经过阿拉坦这么一搅局,更是睡意全消。而阿拉坦摸过他的腰后,便向前挪了挪,合身抱住了他。
“王爷……”何宝廷把脸埋进枕头里,忖度着开了口:“以后不要那样娇惯承凯。其实我也不指望他有什么出息,横竖家里这些钱也够他享一辈子清福了——只求他别惹事就好。我能活多少年?等我死了,可没人再护着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