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佛爷——这朵大宝庙生出的奇葩、佛教界的交际花,到底是如何在外蒙军队的严密监视下带着二十名侍从和两千五百根金条逃来香港的,至今为止依然是个谜。据他自己叙述,那其中经历是非常之惊险,但幸亏佛祖保佑,所以一路倒也尚算平安。跟随他的侍从私下里说小佛爷是有神通的,不过小佛爷本人并不承认这事,只将一切幸运归于佛对自己的庇护。
坐在何家的大客厅里,他一边受着众人的注目,一边从面前茶几上的果盘里拿起一个大红苹果,“咔”的咬了一大口后边嚼边说:“我现在住在松王那里,不会久住,因为我的人太多了!”
何宝廷还沉浸在小佛爷方才的历险记中不能自拔:“那你为什么不去北平呢?德王就在北平。”
小佛爷摇摇头,脸上的表情倒是严肃了一点:“那个时候我觉得很不安,我想这也许是佛祖给我的暗示,我一定要走的远一点。”
何宝廷笑道:“这回倒是够远的了。”
小佛爷慢慢的吃着苹果,若有所思的答道:“是的,很远,我这些年虽然很少回大宝庙,可也从未离开大宝庙这么远过。”
何宝廷听他那话里似乎有些留恋之意,便随口问道:“那么等战事平息后,你还打算回去吗?”
小佛爷捏着半个苹果,那张一贯无忧无虑的面庞上笼罩了一层淡淡的忧伤:“我……终究是要回去的,不过这一世应该是不能够了。”
何宝廷听了,心中忽然随之悚然起来。小佛爷口中的一世,便是凡人所说的永生了。大宝庙内的活佛会永生不回大宝庙——小佛爷到底感觉到了什么?
小佛爷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感觉到了什么。他将自己所有的预感都归为佛祖的暗示,他随着这暗示义无反顾的向前走,毫无犹疑。
何宝廷想留小佛爷在自家住下,然而小佛爷已经在松王那里安顿下来了,就不愿再挪动。在何家吃过晚饭后,小佛爷又掐了何宝廷的脖子,赞美了哈丹巴特尔的西装,且逗了逗何承凯,同阿拉坦叙了叙寒暖,然后便一路欢声笑语的告辞而去,并保证过两天还来。
何宝廷被小佛爷说的晕头转向,小佛爷走了好一阵子了,他还是满脑子回荡着对方的笑声。瘫在沙发上,他想自己是真老了,身体不好,精神也不济了。
哈丹巴特尔走过来,在他旁边一屁股坐了下去。
何宝廷摸索着找到了哈丹巴特尔的手,同他十指相扣着握住。
歪身靠在对方的肩膀上,他忧心忡忡的轻声开口道:“北边的战争进行的这样激烈,李世尧虽然在信上说他如今还在后方,可是照此情形走下去,他迟早也是要上战场的。”
哈丹巴特尔柔声答道:“李师长是军人,身不由己。”
何宝廷仰起头,凝视着哈丹巴特尔那轮廓分明的侧影:“哈喇嘛,你知道我的心思。今天听小佛爷说了这一席话,我忽然有点怕。”
哈丹巴特尔松开手,抬臂搂住了他的肩膀:“李师长很聪明,不会有事的。”
何宝廷几乎就是靠在了他的身上:“聪明是没有用的!”他把声音压得极低,而且咬牙切齿,是一种恶狠狠的窃窃私语:“战场上讲的是命!一个人在枪林弹雨里是死是活,全凭他的命!”
哈丹巴特尔低下头,嗅了嗅他的头发:“那李师长的命运一直如何?”
何宝廷用手扶住哈丹巴特尔的大腿,腰是弯着的,脸几乎贴在了对方的胸口:“他的命很好……这么些年了他没受过伤,你看我身上挂了许多彩,他没有,一次也没有。”
“那你还在担心什么?”
何宝廷的身体是在明显的战栗了:“越是这样我越怕……说不清;他顶好是别往前线跑,可是这种事情,你也说了,身不由己……小佛爷这人很准的,他说不安,就一定会有坏事发生!”
哈丹巴特尔微笑起来,用另一只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极卿,你有点神经质了。”
何宝廷的确是有点神经质了。他用双臂紧紧的勒住了哈丹巴特尔的腰:“哈喇嘛,明天你陪我下山去给他发一封电报,逃兵就逃兵吧,一无所有也没关系——我得让他马上过来!”
哈丹巴特尔望着何宝廷——以他的角度来看,就见何宝廷的睫毛长而浓密的垂下来,将一双眼睛修饰的浓墨重彩。
“极卿,你其实是很看重李师长的,是不是?”
何宝廷没想到哈丹巴特尔会问出这样的问题,就心慌意乱的抬眼望向他:“我……是!”
李世尧接到何宝廷发来的电报后,心里挺高兴。
王军长在沈阳城边子上打了一场大败仗,旁的损失不论,单是李世尧的那个师就几乎死绝,要不是王军长急于逃命,大概就要下令将这个师的番号取消了。
再说这个王军长,在战前表现的刚正不阿,正是一副宁折不弯的标准军人风骨;哪晓得甫一受创,便吓的屁滚尿流,连上级都不请示了,退到葫芦岛乘上海轮,一溜黑烟的便往上海方向跑去。李世尧还在野战医院内装伤养伤,这一日忽听得王军长狂奔而走的消息,大为吃惊,心想他当初死活不让我走,结果现在他跑的比谁都快,这个老不要脸的!
这回李世尧没了上级,也没了部下,就只剩下身边一队便衣卫士,伶仃之余,倒是拥有了极大的自由。审时度势之下,他骤然就恢复了健康,并且擅自带人出了院,以追大部队为名走掉了。
他这一走,明面上说是去追大部队,其实就怕让大部队追上。一路全员便装,走的藏头缩尾。因怕让人瞧出自己身份有异,他思来想去的,便将自己这一群人全打扮成了皮货商模样;走了两天,他灵机一动,拔枪带人打劫了一支小商队——商人们让他给毙了,货物和马匹留下,作为伪装的道具。他这回美了,边走边卖货,等过了长江后他一算账,发现自己除去路费,还挣了点小钱。
他算是找到了乐子,搞了点不值钱的杂货,他继续不显山不露水的走了下去;速度当然是很慢了,不过安全第一——走那么快干什么?赶着投胎去吗?
李世尧那边是走的安然了,可是何宝廷在香港,对内地情形一无所知,就只晓得自己同李世尧失去了联系,便心急如焚,又开始魔怔起来。
他心中发烦,在家中瞧谁都不顺眼,吓的阿拉坦抱着何承凯退避三舍,不敢轻易露面。何宝廷一腔怒火无处释放,又不能像当年在蒙疆之时以屠杀泄愤,便憋闷的四处乱走,后来还故意找碴,把家中的一个本地听差打了个半死。小佛爷辗转听说了他的情况,也不敢来做客了,家中就只剩下一个哈丹巴特尔同他周旋。
何宝廷这人的性子虽然又野又驴,却是始终不敢对哈丹巴特尔妄言妄动。在哈丹巴特尔面前,他不知怎的就变成了一个大男孩子,莫名就觉出了自己的无知无识来。
这日,他正在房内闷闷不乐。哈丹巴特尔忽然无声的走了进来。
“极卿……”哈丹巴特尔走过去,温暖又温柔的拥抱了他:“别这样。”
何宝廷坐在沙发扶手上,把额头抵在哈丹巴特尔的胸口:“哈喇嘛,你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