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
张嘉田见这个豆大的丫头火冒三丈忙忙碌碌,倒是没感到不耐烦,只是觉得好笑。哪知道妞儿站在凳子上,仰头看了他几眼之后,忽然一把抓了他的衣服,拼了命的往下扯,他不明就里的弯下腰,问她:“我又怎么了?”
妞儿说:“不让你高!”
张嘉田手扶膝盖弯了腰,苦笑着低声问道:“你怎么这么像你爹?”
这句话刚问出口,雷一鸣就回来了。见妞儿站在凳子上,他连忙上前把她抱了下来,又质问刘妈:“不怕她摔下来?”
刘妈吓得一声不敢吭,妞儿却是不在乎,抬头问雷一鸣:“爸,他是谁呀?”
雷一鸣蹲下来,看着妞儿的眼睛答道:“他是爸爸的好朋友,你要叫他叔叔。”然后他回头向上看了张嘉田一眼,转向妞儿继续说道:“爸爸很喜欢叔叔,叔叔就好像爸爸的兄弟一样。叔叔和我们是一家人,以后叔叔会对你好,你也要对叔叔好,听懂了吗?”
妞儿听了这一番话,抬头去看张嘉田,皱着眉毛咧着嘴,像是在看一头不成器的妖怪,并且“目光如炬”。张嘉田被她看得怪不自在的,又不好说什么,只能是对着她笑,又因她一瞧就是个美人坯子,并且简直没法预料她将来会美到何种程度,所以面对着这位前途无量的大小姐,张嘉田心存了几分敬意,不敢只拿她当个小崽子来看待。
妞儿将张嘉田审视了许久,
末了看在她爸爸的面子上,放他进门了。
张嘉田这一趟来,并没有什么要紧的事情,纯粹只是来看看雷一鸣,不看不行,他越来越觉得自己对雷一鸣负有责任,可在理智上,他又知道自己这是被对方套了住——不知道对方是用什么套的,总之他现在是逃不脱了。
进门之后,他瞧见了叶文健。叶文健见了他,一言不发,扭头就跑上了楼去。张嘉田瞪着他的背影,瞪过之后,扭头问雷一鸣:“他还在你这里?”
“他不肯走嘛,不走就不走吧,我这里又不怕人多。”
“他和你倒是处得不错。”
雷一鸣笑了:“我这个人,也有好的时候。”随即他望向了张嘉田:“你是不是认定了我是一路坏到底?”
张嘉田答道:“往后瞧吧,都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我也想看看,这话到底是真是假。”
“这话要是真的呢?”
张嘉田向他笑了笑:“那我就把你剁碎了喂狗。”
这话一听就是开玩笑,可说和听的两方,也都知道这话并非完全的玩笑。雷一鸣从中听出了威胁的意味,并且是沉痛的威胁。
于是他越发的明白:有些秘密,当真是一定要带进坟墓里去了。
否则莫说自己,就连张嘉田也承受不住。张嘉田方才笑得心神不宁,分明也是有点不相信他,生怕他忽然走到哪一步,节外生枝,又变回了坏人去。他们两个分久必合、合久又分的走到今
天,都走得力尽神危,再无余力。这回若是再分,怕就是永别了。
可他不能没有张嘉田,张嘉田分明也舍不得他。
雷一鸣留张嘉田吃了顿晚饭,等张嘉田打着饱嗝走了,他当即开始施行他的阴谋诡计。
他不能派人冲到虞碧英的公馆里杀人放火去,所以思忖了两三天之后,他花钱雇了个杀手。这杀手姓陆,在天津卫名气不小,然而像个鬼,外界对他一直是只闻其名、不见其人,他难得抛头露面,平时只派他的徒弟出面见人。而这位陆先生凭着手艺吃饭,因为杀人的手艺十分高妙,所以要价奇高,只要是想劳烦他出手,那至少也先拿出几万大洋表表诚意——哪怕最后是请他杀一头猪,也照样得先把那几万大洋先摆出来。
雷一鸣拿出了十万元,想和陆先生见一面,交个朋友,然而未遂。陆先生宛如一缕有效率讲信用的幽魂,第一天派个半大孩子出面收了雷一鸣的钱,第二天,雷一鸣就得到了虞碧英的死讯——虞碧英在天津耽于玩乐,向来过着昼伏夜出的日子,总在凌晨才能回家。结果这日凌晨,在日出之前最黑暗的那片刻里,她在家门口刚下汽车,就中了一枪。都没人知道这一枪是从哪个方向打过来的。
虞碧英香消玉殒的消息传出去,登时就赶来了三十多位摩登先生,都是她的男朋友,涌到她家里啼哭不止。雷一鸣坐在家中
,回想自己和虞碧英那一段情史,不知怎的,心如古井一般,一点波澜都不起,虞碧英死就死了,他不但不悲伤惋惜,甚至都没有感慨。
又拿出了一笔款子,他打算请陆先生出个远门,去哈尔滨把虞天佐也宰了,然而陆氏门徒那边传来回话,说陆先生出门玩去了,两个月内,什么生意都不接。
雷一鸣听了这话,半晌没言语,末了他扭头问苏秉君:“这个姓陆的,年纪不大吧?”
苏秉君答道:“这个不清楚,据说,也得有个三十多岁了。”
“三十多岁了还这么不务正业?玩算什么正经事情?为了玩,钱都不赚了?没出息!活该这人一辈子干这见不得光的买卖,可惜了他的本事。王八蛋!”
雷一鸣在家中将那姓陆的乱骂了一通,然后调兵遣将,使尽了浑身解数,在天津城内各处埋伏下了便衣人马,一旦虞天佐赶来处理妹妹的后事,他便要让这人有来无回。哪知道虞天佐看透了他的险恶居心,竟然始终没有露面。
雷一鸣非常的沮丧,非常的恐慌,同时又有种奇异的亢奋,在家中走来走去,不停的兜圈子,脸上粉扑扑的,走到了一定的程度,他停在大穿衣镜前,自己用手反复的拨弄头发,查看那白头发的数量,又试了好几种的梳头的方法,试图用黑发盖住白发。
张嘉田最近忙得很,难得过来一趟,可也发现他这个劲头有点不对
劲,起初还以为他是鸦片烟吸过了量,后来细细的一问,又发现并非如此。
“你再找个大夫瞧瞧吧。”他是直言不讳:“你这人向来是能躺着就不坐着,如今可好,从我进门到现在,你就一直在地上绕圈子。你不累吗?”
雷一鸣停下脚步看着他,脸上红喷喷的,眼睛很亮:“我心里烦,躺不住。”
张嘉田又问:“你不累吗?”
雷一鸣很认真的想了想:“还好。”
张嘉田不动声色,只说:“我年前忙得很,没时间管你。你——你要是懒怠见医生,那就把我上回给你的那个药方子找出来,照方子再吃几天药。”
雷一鸣听了张嘉田的话。
他重新吃起药来——不吃的时候,他成天“面若红霞”,满屋子乱走,也不嫌累;如今几副药下了肚,他反倒有了病容,脸上的红霞褪了大半,又重新躺回到了床上去。挣扎着过了年,他发现叶文健是铁了心的不肯回家——为了表明决心,他连他姐姐的遗产都不闻不问了。
这正合了他的意。叶文健不走就不走,正好留下来看家,还能帮着刘妈照顾妞儿。把家中这点人和事安排好了,他强打精神,又回了军营里去。
正月十五刚过,他和虞天佐开了战。
这一仗断断续续的打到了四月,四月中旬,他不打了,因为在某种意义上,他终于大获全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