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楚楚眼睛一亮:“你有办法?”
“这还不简单,俗话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你找个大周或西凉人嫁了不就行了。南兰人就别考虑了,你和我四妹关系不错,嫁给南兰人让她难做。”
卢楚楚一时愣了。
姜湛颇为自己的机智得意,邀功道:“这个法子是不是比郡主离家出走强多了?”
卢楚楚回神,深深打量着那张冻得发白的俊脸,意味深长道:“姜将军说得有道理。”
姜湛突然察觉到一丝危险,却不明所以。
一定是太冷了产生的错觉!
“郡主若是休息好了,就继续赶路吧。”
卢楚楚望着姜湛,扬唇一笑:“嗯。”
姜湛:“…”总觉得有什么可怕的事要发生的样子。
卢楚楚坐进马车,靠着车壁微笑起来。
嫁到大周去似乎是个一劳永逸的好办法,说不定她还能继续当露生香的二掌柜呢。
想想那些流言就好气,她明明是二掌柜,居然说她是伙计!
卢楚楚这般想着,悄悄掀开帘角往外看了一眼。
忽然觉得现在回家也不错,北齐的春天就要到了。


番外 得如意
郁谨下了朝,以极短的时间处理了小半政务,无视了欲言又止想劝皇上勤奋的小乐子,抬脚去了姜似那里,并邀皇后御花园散步。
御花园生机盎然,处处花团锦簇。
郁谨边走,边与姜似闲聊。
远远跟在后面的内侍与宫婢怀着惊叹悄悄望着这样一对帝后。
“阿似,有件事我觉得要和你说说。”
“什么事?”姜似偏头笑问。
郁谨看一眼左右,压低了声音:“你大姐与永昌伯好像有一点…”
姜似不由驻足:“有什么?”
郁谨深深看了一眼姜似,叹气:“幸亏我当时锲而不舍不择手段,死皮赖脸。”
不然就阿似这迟钝的性子,他什么时候能娶上媳妇。
“我猜永昌伯心悦你大姐,这么多年没成亲恐怕也是因为你大姐。”
姜似吃了一惊:“你说谢大哥?”
郁谨呵呵冷笑,带着几分不屑。
亏他还担心过“谢大哥”,没想到这是个笨蛋。
就这种人能轻松娶到心上人,才没天理了。
“我一点没看出来谢大哥居然心悦大姐,怎么会呢…”姜似摇头,只觉不可思议。
郁谨笑了:“怎么不会,他又不比你大姐小多少,还不许动歪心思吗?”
姜似喃喃:“就是从没想过。”
细想起来,大姐只比谢大哥大了三岁,好像也不是不可以。
“那大姐”
“我就是知道了这件事跟你说说,最终还是看你大姐的意思。”
至于男方的意思,呵呵,一个大男人的想法有什么重要,能有媳妇就不错了。
姜似郑重点头:“那我找机会试探一下。”
事关长姐终身幸福,她不得不慎重。
姜似不好太刻意,等到姜依进宫看她,才装作不经意提起:“大姐,我听闻近来家里门槛都被媒人踏破了。”
姜依脸一红,瞪姜似一眼:“别人也就罢了,怎么你还笑我”
姜似拉住姜依的手:“大姐,你有没有合意的人?你还年轻,倘若有合意之人,不要再委屈了自己。”
姜依脑海中突然晃过一个人影,而后用力咬唇:“四妹不要再拿大姐打趣了,我觉得现在的生活很好。”
姜似却从姜依的神色变化看出几分意思,突然问道:“大姐觉得谢大哥如何?”
姜依慌乱了一瞬才恢复如常,板着脸道:“四妹莫要污了谢家兄弟清誉。”
姜似摇了摇姜依的手,带着几分姜依无可奈何的撒娇语气:“大姐,不要说这些场面话,咱们是亲姐妹,你就不能跟妹妹说句心里话吗?”
姜依沉默半晌,轻轻抽出手,正色道:“既然四妹问,那我就说说吧。我与谢家兄弟不般配,他是永昌伯,而我是寄居娘家还带着一个女儿的浮萍,我若嫁给他,会让他被人看笑话,所以这些话以后妹妹莫要再提。”
姜似听得心疼,轻声道:“那大姐的心意呢?”
姜依苦笑:“傻丫头,心意不心意有什么重要吗?”
天意弄人,世事无常,这世间有几人能称心如意?
不是每个人都有四妹这样的造化。
姜依匆匆告辞。
入夜,姜似靠着郁谨说话。
“今日大姐进宫,我试探过了,她没有再嫁之意。”
“她对谢殷楼无意?”
姜似微微敛眉:“我猜着大姐对谢大哥还是有好感的,毕竟谢大哥样样出众”
“嗯?”郁谨冷着脸挑眉。
样样出众?就那讨不上媳妇的傻子?
姜似见醋坛子发作,忙在他脸颊亲了一下,敷衍道:“当然没有阿谨出色了。”
虽是敷衍,郁谨顿时眉开眼笑,冰雪消融。
“大姐遇人不淑心里很苦,我实不忍看她孤独终老,以后多劝一劝,希望有朝一日她能敞开心扉接受谢大哥。”
有朝一日?
有朝一日是哪一日,到时候黄花菜都凉了。
郁谨转头就召见了谢殷楼。
他也不废话,开门见山就问:“永昌伯心悦皇后的长姐?”
谢殷楼一听心中大乱,立刻单膝跪下:“这只是微臣痴心妄想,请皇上不要误会姜大姑娘”
“姜大姑娘?”郁谨笑笑,“行了,回去吧,以后莫要胡思乱想。”
这种傻子要是心悦阿似,他一根脚趾头就干掉了,亏他当初还吃味。
“微臣告退。”
等谢殷楼一走,郁谨吩咐小乐子:“把朕放在书架第三格的圣旨取来,着传旨官去两府赐婚。”
小乐子眼睛都瞪圆了。
皇上这也太迅速了,就不和皇后商量商量?
小乐子心中虽这么想,却一个字都不敢说,忙去安排。
谢殷楼回到府中把自己关进书房,心乱如麻。
他的心事皇上如何得知?
皇上知道,那姜四妹定然知道了。
姜依不愿嫁他,却被帝后知道了这种事,定会给她带来许多烦恼…
急促的敲门声传来:“伯爷,传旨官来了。”
谢殷楼一惊,忙走出去接旨。
这是一道赐婚圣旨。
直到传旨官离去,谢殷楼还抱着圣旨发呆。
皇上给他与姜依赐婚了?
一旁管事小心翼翼:“伯爷?”
皇上怎么能把一个嫁过人的女子配给伯爷呢?好担心伯爷抗旨!
谢殷楼猛然站起来,拔腿就往外跑。
与此同时,姜府接到了同样的旨意。
姜安诚看一眼面色苍白的长女,有些心疼,更恼怒二女婿的自作主张:“依儿莫慌,就算皇上也不能强迫你,为父这就进宫一趟!”
找小女儿告状去!
姜依慌忙拉住姜安诚,声若蚊蚋:“父亲,金口玉言,就,就这样吧…”
“这怎么行”姜安诚忿忿,突然瞥见长女泛红的双颊,猛然转了口风,“咳咳,皇上的岳父带头抗旨有点不像话,会让你四妹为难的,那就只能委屈依儿了。”
谢家小子与长女原来彼此有意,他怎么不知道?
他居然不知道!
姜依怀着百般复杂的心情望向大门处。
这个时候谢家弟弟…不,谢殷楼应该就在门外吧?
门外是早已被雨水冲洗得发白的青石路,那条路连接着两府许多年。
她从没想过有一日她的家在路这端,也在路那端。
这一次,应该会如意吧?


番外 一双人
最近景明帝喜欢上了找皇太后下棋,下棋不是重点,输赢也不是关键,主要是下棋消磨的时间长,能与皇太后交流不少八卦消息。
“老七遇到麻烦了。”景明帝落下一子,慢悠悠道。
皇太后深深看景明帝一眼。
为何她从太上皇翘起的嘴角看到了幸灾乐祸?
皇太后淡定问:“皇上遇到了什么麻烦?”
太上皇能幸灾乐祸,看来麻烦不大。
景明帝眨眨眼,幸灾乐祸更明显了些:“有大臣提出老七该充盈后宫了。”
皇太后执着棋子的手一顿:“充盈后宫?”
就皇上那样惧内的人,敢充盈后宫?
不,就皇上恨不得挂在皇后腿上的表现,乐意充盈后宫?
皇太后无心下棋了,捏着棋子蹙眉:“那皇上如何说?”
景明帝抖抖嘴角,语气说不出的复杂:“那小子居然甩袖走了。”
“甩袖走了?”皇太后不由睁大了眼睛。
“是啊!”景明帝一拍桌子,带着气愤,“怎么能这样处理事情呢?又不是与臣子水火不容无法妥协的大事,就算是不大乐意,向臣子表明态度就是了,最多就是吵起来,怎么能逃避呢?”
君与臣,是一个不断试探不断互相妥协的过程,逃避有什么用?
景明帝越说越不满:“先前看着老七挺有韧性的,没想到如此任性…”
景明帝满满都是嫉妒。
面对鸭子一样瞎吵吵的群臣,他无数次想甩袖就走,他这么干了吗?
凭什么老七那小兔崽子就可以?
皇太后微微沉脸:“谨儿现在是皇上了,太上皇不要太苛刻了。”
景明帝眼一瞪:“他是皇上,我也是他爹。国事听他的,家事还得听我的。”
皇太后一挑眉:“那太上皇对大臣充盈后宫的提议有何看法?”
景明帝哼了一声:“这种事我不管,让他自己解决去。其实有什么逃避的,依着大臣的意思就是了。”
难不成还想只有皇后一个女人?
就算对旁的女人不喜欢,摆着当花看也可以啊。
皇太后呵呵笑笑,重重把棋子一落:“赢了。”
景明帝:“…”赢了就赢了,说得这么杀气腾腾干什么?
这女人自从当了皇太后,脾气渐长啊。
哼,他也拂袖而去!
景明帝甩袖子走了。
皇太后面不改色吩咐宫婢:“剥一盘葡萄来。”
郁谨直接退朝可把大臣们气坏了,一个个摩拳擦掌,撸起袖子准备转日上朝时给新帝一个颜色看。
动不动退朝这个臭毛病不能惯!
谁知第二日群臣聚在乾清门外,只等来小乐子一声吆喝:“皇上心情不适,各位大人散了吧。”
等小乐子不见了,群臣才反应过来:皇上不是身体不适,而是心情不适…
心情不适是个什么玩意啊!
群臣怀着愤怒的心情散去。
第三日,愤怒心情达到极点的群臣依然没能见到皇上。
姜似看着才练完剑走进来的郁谨,笑问:“今日还不去上朝么,不怕愤怒的大臣把你撕碎?”
郁谨擦了擦额上汗水,不以为意道:“一而再,再而三,三而竭,过了这三日他们恐怕就顾不得生气,而是盼着我赶紧上朝了。”
不出郁谨所料,群臣很快就把愤怒的心情压下去,被担忧与焦灼淹没了。
新帝和太上皇不一样啊,该不会是个昏君吧?
寻常人以为皇上是昏君他们就能推翻?别开玩笑了,再大的昏君也得受着。
皇上快些上朝吧,知道上朝,至少还有救。
在群臣不知道失望了多少日后,终于盼到了新帝上朝。
这一刻,群臣险些热泪盈眶,你看我我看你,一时竟无人敢第一个开口指责郁谨连日罢朝的任性。
最终,群臣视线都落在顾尚书身上。
个高的顶上吧。
顾尚书轻咳一声:“皇上,国家大事不可儿戏,您数日不上朝可知给臣民带来多大影响?”
郁谨听得想翻白眼。
老家伙又想糊弄他。
几天不上朝天就能塌了?
遇到那些数年不上朝的帝王,大臣们不是都活得好好的,甚至有种当了主人的错觉,做事更来劲。
他面上却是一副受教的模样,语气温和:“顾尚书言之有理,那就开始议事吧。”
很快群臣轮流启奏。
郁谨认真听着,或是给出决断,或是给出建议,竟十分妥当。
群臣真的感动了。
感谢上苍,皇上不是昏君!
直到有个大臣重提充盈后宫一事。
郁谨脸色陡然转冷,盯着那名大臣凉凉道:“李爱卿就对朕的后宫如此关心?”
那名大臣立刻跪下来,又是愤怒又是惊惧:“微臣不敢,充盈后宫为皇上开枝散叶乃是关乎社稷安稳的大事,不得不重视啊!”
“够了!”郁谨起身,面罩寒冰,“朕心情不适,散朝吧。”
新帝又甩袖走了,留下众臣齐齐看向那位大臣。
那名大臣委屈至极:“我的提议难道不该?诸位就由着皇上如此?”
有人苦笑:“没人说不该啊,可皇上又罢朝了。”
消息传到景明帝耳中,景明帝又忍不住跑到皇太后那里八卦:“老七想得太简单了,等着看吧,再上朝定然有人要死谏。”
郁谨这次心情不适的时间更久,等到再次上朝,一名言官慷慨激昂指责一通,照着殿上金柱就撞去。
一名不知藏在何处的侍卫稳稳拉住了他。
“放开我,如此昏君,要亡我大周啊!”言官状若癫狂。
郁谨冷冷一笑:“朕初登基,风调雨顺,百姓安乐,政事虽不如太上皇得心应手,却也未出过大差错,而王御史你如此着急给朕扣上一顶昏君帽子是何居心?朕看你根本不是为国为民,而是沽名钓誉!”
言官羞愤欲死,然而挣扎不开侍卫的束缚。
“来人,把王御史拖到午门廷杖,打入天牢!”
“皇上不可啊!”以顾尚书为主的一众文官跪地劝阻。
武将则看起热闹。
说到底这么多文臣为王御史求情,不过是因为皇上对言官动手触动了文臣们的利益,不关他们武将的事。
嘿嘿,早就看着这些上蹿下跳的言官烦了,他们可没少挨弹劾。
郁谨面无表情扫过跪地的臣子,冷冷问道:“你们是要一起去午门跪谏吗?”
众臣一怔。
皇上若是一意孤行,他们确实有这个心思。
郁谨冷笑:“朕丑话说在前头,凡今日午门跪谏之人皆打入天牢,朕绝不接受亡国之君的指控!”
众臣面面相觑,灰溜溜站了起来。
他们不满皇上发作言官,可也不能附议皇上是亡国之君。
对真正的昏君都不能这么说呢,何况皇上还有抢救的余地。
“散朝。”郁谨甩袖而去。
经过这一次,群臣短期内竟不敢再提充盈后宫的话题。
直到皇后有了身孕,又有人活泛了。
新帝又不上朝了。
群臣:“…”
顾尚书等人忍无可忍聚在御书房,连哄带劝:“皇上,不上朝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啊,您对此事到底如何打算?”
“打算?朕没打算。”
顾尚书硬着头皮道:“皇上,事情总要拿出个章程来——”
郁谨呵呵一笑:“顾尚书误会了,朕的意思是没有充盈后宫的打算,有皇后一人就够了。”
几人大惊:“这怎么行?”
“怎么不行?诸位关心此事,不就是为了皇嗣传承,朕与皇后多生几个儿子不就行了。”
“可皇上——”
郁谨脸色一沉:“还是说诸位想把女儿孙女送入宫中,好为家族谋个好处?”
几人忙道:“微臣绝无此等心思。”
事是这么个事,皇上怎么能直接说出来,他们不要面子的吗?
郁谨微微一笑:“朕就知道诸位都是纯良之臣。朕对诸位爱卿的看重不会因为一个女人而改变,以后不要再拿这件事来烦朕。”
几人铩羽离开皇宫,交流着想法。
“罢了,帝后正是情浓,等皇上在皇后怀孕产子期间捱不住,许就主动开口了。”
小皇子周岁后。
“没想到皇上如此长情,等过两年对皇后没了新鲜再说吧。”
二皇子、三皇子陆续出生后。
“皇上还不选妃,咋办呢?”
“要不等皇后再生几个皇子再说?”
“等个屁,皇子都三个了,皇上选不选妃还有什么要紧?”
送家中女儿进宫被皇后一根手指头弄死吗?
数年的拖延后,朝廷上下不得不默认了皇上不纳妃的任性。
与此同时,京城刮起一股歪风邪气。
不知多少年轻妇人对着不安分的夫君张口就骂:“想纳妾?你也不掂掂自己斤两,连圣上都只有皇后一人呢,你脸有多大居然想纳妾?我呸,趁早死了这个心!”
就连头发花白的顾夫人都把顾尚书赶去书房睡了两日,并道:“让你那两个老妾给你揉肩膀吧,我手疼。”
京城老少爷们:日子真的没法过了!
而精神依然矍铄的景明帝嫉妒得险些扭曲,气愤对皇太后道:“老七居然带着皇后去踏青了!”
他当皇上的时候一年只有一天放风的日子,凭什么老七能带皇后出门踏青?
皇太后眼皮都不抬:“没办法,大臣担心皇上心情不适。”
景明帝:“…”
此时郊外,帝后携手站在山峰。
“阿似,天下这么大,等乐了长大了我就把皇位甩给他,咱们到处去看看。”
“好。”
二人十指相扣,眺望大好河山。


番外 长相守
悬崖边的风在耳边呼啸着,姜似双手死死扒住崖边,摇摇欲坠。
她柔嫩的手掌已经血肉模糊,身体正一点点往下沉,却丝毫没有放手的打算。
她舍不得死。
她好不容易摆脱悲惨的过去,与阿谨相亲相爱,值得期盼的日子还在后面。
她死了,阿谨就是一个人了。
抱着这样的念头,姜似筋疲力竭之际又生出一股力气,整个身体竟往上移了移。
一只绣着银线的鞋出现在她面前。
姜似吃力抬眼看去。
齐王妃嘴角挂着冷笑,与平日温婉宽和的模样判若两人。
“七弟妹还真是顽强啊。”
姜似用力咬了一下唇。
到这时,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她与齐王妃一同去白云寺上香遇到惊马,现在她挂在崖边生死一线,齐王妃站在她面前气定神闲。
这一场生死劫,齐王妃就是凶手!
“为什么?”姜似问。
她疑惑、不甘、愤怒,却独独没有求情。
对方既然动了手,求情一文不值,不过是自取其辱。
齐王妃没有回答姜似的疑惑,而是俯下身来,面无表情扒开了她鲜血淋漓的手。
姜似坠落的瞬间,恍惚听到了齐王妃的轻笑声。
身体下坠的速度极快,可姜似却想起许多。
有对父兄的,长姐的,更多是对郁谨的。
这个时候,那些令她不快的事,不快的人,都没有在脑海中浮现。
她顾不得想这些。
她不愿死。
姜似的身体撞击到崖底的乱石,骨骼碎裂。
可那一瞬间,她并没有立刻死去,而是尚有一丝意识。
清醒而痛苦。
好疼…
阿谨,你在哪里,我好疼…
重物落地的声音响起。
一只大狗挣扎着向姜似靠近。
“汪——”大狗叫了一声,用舌头舔了舔女主人的手。
那只手一动不动。
大狗吃力挪了挪,去舔女主人的脸颊。
大狗的世界很简单,男主人,女主人,肉骨头。
可是女主人怎么不动了?
它循着气味一路追过来,女主人怎么不动呢?
大狗想叼住姜似的衣裳拖动,却渐渐没了力气。
“汪…”大狗轻轻叫了一声。
接到消息的郁谨快马加鞭赶过来,翻身下马,几乎摔倒在崖边。
“主子——”龙旦伸手去扶,却被推开。
“是这里吗?”
龙旦不敢看郁谨通红的眼,艰难点头:“是…”
郁谨没有丝毫迟疑,立刻下往崖底。
龙旦赶忙跟上。
崖底静悄悄,空寂得令人绝望。
郁谨一眼就看到了躺在不远处的人,踉跄着奔过去。
他的王妃一动不动,身下蔓延开的血早已凝固,把乱石染红。
郁谨伸出手,抚摸上姜似的面颊。
那张他亲吻过无数次的脸是冰冷的。
郁谨一言不发把姜似抱了起来,脸色骇人得白。
跟下来的龙旦瞧得胆战心惊,忍不住喊:“主子——”
郁谨视而不见,抱着姜似从龙旦身边走过去。
龙旦想喊,却明白王妃的死对主子打击有多大,只得叹息一声,抱起卧在姜似身边的大狗。
大狗也没了气息。
龙旦揉揉眼角,哭了。
不是都好好的,怎么突然这样了?
返回崖上,救援队伍赶过来。
郁谨看也不看这些人,抱着姜似翻身上马,扬鞭离去。
落后一步上来的龙旦抱着二牛的尸体傻了眼:“主子,您去哪儿?”
郁谨策马狂奔,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去找乌苗大长老救他的妻子。
庆幸的是,乌苗大长老此刻就在京城。
不知奔了多久,郁谨抱着姜似冲入一处民宅。
“救她!”郁谨直直冲到大长老面前,才说出找到姜似之后的第一句话。
见到血肉模糊的姜似,大长老脸色大变,满是错愕:“怎么会这样?”
郁谨根本没有力气解释,只有两个字:“救她!”
大长老伸手摸了摸姜似,叹道:“圣女已经死了。”
“我知道,可你们有起死回生之术,用这个救她!”
“可是——”姜似的死令大长老也乱了心神。
郁谨跪下来:“求你,救她。”
大长老看着跪在面前的年轻人,沉重道:“王爷可知我族起死回生之术需要有人心甘情愿以命换命?”
“我愿意。”
他只要他的王妃活着。
大长老眼神闪烁:“她醒了,也许就是一个新的开始,你知道什么叫新的开始吗?”
郁谨摇头。
“轮回!以我乌苗逆天异术换她重新轮回一次,到那时…你将忘了她。”
异术逆天,她这个施术者也将以身殉法,没了性命。
不过她愿意。
她至此时才窥见一丝天机,以她性命为乌苗争一线生机,值得。
关键是眼前这个男人会不会觉得值得,倘若有一丝不情愿,异术就无法成功。
郁谨听到大长老说将会忘了姜似,用力攥拳:“大长老废话太多,异术什么时候开始?”
“今夜子时。”
“今夜子时?”郁谨看一眼天色,气势一变,“那还有时间,劳烦大长老帮我照看好内子。”
他把姜似轻轻放到床榻上,大步出了门,翻身上马直奔齐王府。
风往他喉咙里灌,仿佛烈火穿喉烧入腹中。
可他速度越来越快,到了地方直奔大门口。
“你们王爷、王妃可在?”
门人见郁谨脸色骇人,忙道:“王爷、王妃刚从宫中回来。”
郁谨本来出城办事,从姜似坠崖到他接到消息有个不短的时间差,算起来足够齐王夫妇进宫禀报此事再回来。
“通传一下,我要见他们。”郁谨平静道。
齐王接到消息,与齐王妃一起在花厅见了郁谨。
齐王一脸惭愧:“七弟,出了这种事实在是想不到,哥哥正准备过去看你。”
齐王妃眼圈通红,神色哀惋:“都是我不好,要是没邀请七弟妹去上香,就不会出这种事了…”
郁谨静静听二人说完,拔出长刀。
“七弟,你要干什么?”
郁谨一刀砍过去。
齐王养尊处优,哪能与从死人堆里拼出来的郁谨相比,堪堪躲避两下就被刺中了心口。
齐王妃尖叫着往外逃:“快来人——”
呼救的话尚未说完,齐王妃就中刀倒地。
郁谨无视蜂拥而来的人,平静道:“别把我当傻子哄。”
“燕王杀了王爷、王妃——”整座齐王府一片混乱。
郁谨提着刀往外走,遇到拦路的就是一刀,生死不论。
刀尖淌血,渐渐无人敢靠近。
他出了王府把刀一扔骑马狂奔,很快把追赶的人甩在后面,等跑远了便弃马而行。
燕王杀了齐王夫妇一事很快传遍,贤妃听到消息后受不住打击吐血昏迷。
景明帝大怒,命锦鳞卫追查燕王行踪,全城戒严。
郁谨对此浑不在意。
全城戒严又如何,躲到今夜子时毫无问题。
很快就到了时间。
“大长老,开始吧。”
“真的想好了?”
“不用想。”
大长老点点头,燃起奇香催动异术。
郁谨不懂这些,目不转睛望着平躺在榻上的姜似。
大长老突然递过一柄造型古朴的匕首,喝道:“快以古匕刺入心口,取你心头血二两。”
郁谨没有一丝犹豫把匕首刺入心口,很快鲜血喷出,一部分落入大长老手中的玉碗中。
他一手扶住了墙壁,视线模糊,看着大长老把鲜血点在姜似眉心。
那些血竟没入肌肤。
郁谨微微弯唇,合上眼睛。
他相信无论轮回多少次,哪怕失去所有记忆,哪怕他不再是现在的他,他依然会记得爱上阿似。
阿似,咱们来生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