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怔怔低了头,高升坐起身:“我去趟边关。”
凤娇摁住他咬牙道,“派个人去就是,你好好歇着,那儿都不准去。”
“我自己去妥当一些。”高升执拗看着她。
“不行。”凤娇回头喊一声秋草,“抱孩子们过来给少爷瞧瞧。”
一双儿女如今已三个月大,粉白的脸乌亮的眼红嘟嘟的小嘴,小身子鼓了起来,胳膊腿上的肉一棱一棱的,红珊瑚手窜陷在肉里若隐若现,挥舞着小手冲着高升直笑,高升抱在怀中爱不释手,一时间忘了要去边关找方三的事。
一直抱到睡着才让乳娘抱走,拉过凤娇的手道:“心里可怨我吗?怨我不知爱惜自己?”
凤娇点点头。
“我若不拼命阻拦,战火烧到家门口,我们这个家便没了安宁,也许会祸及雪儿和小算。”他郑重说道
凤娇吸一下鼻子:“我想得没有那样长远,我是头发长见识短的妇人,为何就得是你?为何就是谢渊?”
“都说我们两个是富阳城最出色的男子,不能枉担了虚名,敌人到了家门口,自然要迎头痛击。”高升笑看着她。
“你还笑,还能笑得出来?”凤娇眼泪落了下来,“我眼睁睁看着谢渊跳下去的,他那么可恶,跳下去前还冲着我笑,他这是存心让我记着他一辈子,歉疚一辈子。”
凤娇靠在他怀中:“你们两个既是都要拦着庄泽,为何不联手?为何要单打独斗?难不成在大局面前,心里还放不下那些芥蒂?”
高升抚摩着她的头发:“我找过他,该说的都说了,可是他不肯理我,我以为他是铁了心要做庄泽的爪牙,谁想他心里早有了盘算。”
他说着话从怀中拿出一枚银簪递在凤娇手里:“是你送他的吗?”
凤娇握在手中点了点头:“这个怎么会在你手里?”
“炸毁银矿矿洞回来后,得知他拉着庄泽跳了城墙,其时富阳守军和庄泽的随从正两相对峙,没人顾得上他,我忙带人去城墙根下的荒草里寻找,我看到了庄泽的尸体,却没看到他的,只看到这支簪子。”高升说道。
“没有尸身?难不成他还活着?”凤娇心中升起期冀,又一点点落下去,“你勿要哄我,我亲眼瞧着他跳下去的,三丈高的城墙,就是铁人跳下去,也得摔碎……”
“我想来想去,只有一个人可能救他,那就是方三。”高升说道,“让我去趟边关,说不定他就在那里。”
凤娇嗯了一声,靠着他闭了眼:“玉郎,我一气之下跟他说了许多难听的话。”
“他早已下定决心,你说与不说,他都会去做。”高升抚着她脸,“你无需自责,家国遭难,再顾不上儿女情长。”
“以后,我们会好好的吗?我们的富阳可能平安吗?我们的孩子们,能不用顾及家国,一心儿女情长吗?”凤娇轻声问道。
“自然是能的。”高升笃定回答,“世子和游峰都给我许诺,他们这辈子,会尽全力保三州安泰。”
“让我睡会儿。”凤娇窝在他怀中,“你昏睡了一日一夜,我一直守着你,我心力交瘁,跟你说话还得大声喊,我快累死了......等我睡着了,你就走吧……玉郎,你自己耳背,以为我们也耳背吗?你说话的时候一直在喊,吵得我耳朵嗡嗡得响,这会儿脑子里像是有虫子在叫,扰得睡不着……”
高升抱她更紧了些,低头亲亲她头发说道:“丫头,睡吧,这么多话,威风凛凛的大掌柜成了絮叨的小娘子。”
笑看着她的睡颜,声音压得很低很低:“是我的小娘子。”
她在怀中翻个身,两手捂了耳朵蹙眉道:“高玉郎,你怎么还在吵?”
……
第102章 夫妻⑥
凤娇在家中翘首企盼, 两日后高升归来, 他带回了方三的话:
“那日去往边关之前, 本想与凤姐姐辞行,刚要从屋脊上下来, 方蕙的婢女灯芯来了,说是方蕙请她前往秋江边赏花, 正好顺路, 我就跟着到了江边,到了就觉不对, 花开如海,为何不见一个人影?”
“我藏身在茶楼上仔细打探, 听到方蕙与凤姐姐的话,也听到了她与谢渊的话,看到赵县令和方主簿被绑在另一旁的屋中, 庄泽来了后,谢渊在醉仙酿中放了药,一步步套出他的秘密,后来我跟着他们上了城楼, 谢渊拉着庄泽往下跳的时候,我就站在一旁的角楼上,我在半空中接住一人,仔细一瞧竟是庄泽,其时谢渊已快要坠到地面,我忙把庄泽扔下去垫在了他身下, 他没死,但是给摔晕了。”
“当时城楼上一片混乱,我等了会儿,无人下来收尸,眼看天色已晚,我急着赶路,就把谢渊扔在马上一起带到了边关。”
凤娇如释重负,欣喜问道:“玉郎这次前往,可将他一起接了回来?”
高升摇头:“方三不放人,说他虽然用计除了庄泽,可他之前曾是庄泽的走狗,做了不少坏事,将他关押在监牢之中,要等着朝廷给他定罪。”
凤娇叹口气:“你可见着他了?”
“见着了,他很好,只是不理我,不跟我说话,方三说醒来后还没开过口。”
“可是摔傻了吗?”
“没有,他开头没认出我来,后来仔细一瞧,又听我说话很大声,嘴角就翘了起来,他那是笑话我呢。”高升摸一下脸,“方三见到我也忍不住笑,我如今的样子,很难看吗?”
“又难看又耳背。”凤娇瞧着他笑,“不过呢,说话声音比走前小了一些,看来有所好转,我先拿硫磺水给你熏脸,过会儿让李郎中来扎针。”
“熏脸可以。”他的脸朝她挨了过来,“不扎针。”
“想成聋子吗?”凤娇轻拍他脸。
“聋子就聋子。”他耍赖,“反正你也不会嫌弃我。”
“眼下是不嫌弃,耳朵不好用了,脸还能看。”凤娇在他脸上亲了亲,“过些年老了,脸不能看了,耳朵还不好使,能不嫌弃吗?”
他一头扎进她怀中厮磨着:“那还是扎吧。扎的时候你让我靠着,抱着我。”
凤娇说行,为他洗着脸问道:“谢渊怎么办?”
“没有人知道他还活着,先让他呆在边关,那儿安全,也清净,让他好好想想以后的出路。”高升闭着眼,“庄泽虽死了,可他在三州经营日久,他的余党不会善罢甘休,眼下群龙无首一团混乱,袁知州正秘密召集同党商讨对策,赵大人和方主簿已将那日所闻所见写了奏章,秘密送往京城,一切等游峰和世子归来再做定夺。”
洗好脸,秋草端来了参汤,凤娇接过来舀起一勺,吹了几吹递到他唇边。
高升张口喝下瞧着她笑:“如今学会喂汤喂饭了。”
凤娇也笑:“做了娘了,可不得处处用心。”
说着话又一勺递过来,高升抿唇瞧着她:“是你的参汤吧?”
“我的也是你的,谁喝不是一样。”凤娇笑着,“我都喝了三个多月了,早喝腻了,你好好补补。”
“好好补补做什么?盼着百日吗?”高升笑问。
凤娇愣了愣,扑闪着眼半天明白过来,连勺子带汤塞进他嘴里,咬牙道:“知道你如今说话声音有多大吗?估计整个后院的人都能听到,还敢胡言乱语。”
高升不说话了,凤娇又一勺喂过来,他张口喝下,站起身隔着小几倾过身来,唇压住她唇,舌头顶开她的牙齿,纠缠半晌松开来瞧着她笑:“你喂我?还是我喂你?”
“不如,互相喂,谁喝了算谁。”凤娇仰着脸儿舔一下唇。
唇齿相接,一小碗参汤喝了不知多久。
直到李郎中来,那参汤还留着一小半。
高升看着李郎中从针袋里拿出银针,也顾不得害臊,往凤娇怀中一钻,闭着眼闷声说道:“扎吧。”
“孩子们快百日了吧?”李郎中扎上针,捋着胡子问凤娇。
凤娇笑道:“是啊,四月二十五百日,今日二十一了。”
高升面前波涛汹涌,正忍不住心猿意马,听到李郎中这么一问,仗着没人看见自己的脸,壮着胆子问道:“正想问问您老人家,差三天就百日了,是不是能提前开忌?”
凤娇拍他一下,李郎中没明白:“什么提前?我是想问问,孩子满月宴没办成,百日宴得办吧?我等着来吃酒呢,高家行事大方,酒席是全富阳最好吃的,你们两个小娃娃成亲那日的酒席,我回味了三个月。”
凤娇捂了高升的嘴,不让他乱说话,他就偷着一下下亲她的手心,凤娇忍着麻痒笑对李郎中道:“百日宴肯定要办,明日开始就发请帖,您老人家肯定是头一拨被邀请的,到时候一定要上座。”
李郎中满意得笑:“小娃娃懂事,我瞧瞧两个小小娃娃去,再来拔针。”
李郎中一走开,凤娇忙抽出手嗔道:“痒死了,你如今怎么没皮没脸上了?”
高升埋头在她怀中:“那你呢?怎么害臊上了?”
“有了身孕那会儿,管不住自己,总忍不住,生了孩子后这方面的心思淡了许多。”凤娇抚着他头发笑。
“不能淡,你淡了我怎么办?”高升急得从她怀中爬起来,认真看着她。
凤娇忙将他揽了回去:“扎着针呢,不许乱动。”
“说来也怪,挨着你就没那么怕扎针了。”高升说着话张口咬了下去,“我就不信你淡了,淡了我也得让你浓起来。”
“浓什么?煮汤吗?”李郎中说着话走了过来,一边拔针一边问道。
高升连忙松口,含糊说道:“您老人家耳朵可真好使。”
“你说得那么大声,再耳背也能听见。”李郎中笑道。
凤娇轻拍他一下对李郎中笑道:“他不只耳背,有时候说话也不太清楚。”
李郎中嗯一声,拔了针笑道:“这三日我每日都来,百日宴的时候,得让你耳朵好起来,这么喊着说话,再吓跑客人。”
送走李郎中,他趴在凤娇怀中腻了一会儿,起身牵着她手:“咱们瞧瞧方蕙去,把这个消息告诉她。”
凤娇嗯了一声:“好几日没见到蕙蕙了,我去过她家好几次,她不见我,她竟连我也不见了。”
进了方家,方蕙正坐在廊下发呆,老僧入定一般,瞧见凤娇进来,只眼珠子动了动。
凤娇蹲下身握着她手:“夫人说你大病了一场,可好些了?”
她不说话,凤娇搓搓她冰凉的手心:“我来是有个消息要告诉你,谢渊还活着。”
她抽出手,轻轻摇了摇头。
“真的,不是哄你。”凤娇笑道,“方三救了他,你三哥哥的身手,你还不信吗?”
她愣愣看着凤娇,眼泪涌了出来,凤娇站起身让她靠在怀中,像抚摩凤喜一般抚摩着她的脖颈:“哭出来就好了。”
她慢慢平静下来,抹抹眼泪抬头看着凤娇,吸着鼻子道:“谢渊太可恶了,他把我们当做仇人,甚至跟着庄泽为恶,让我们讨厌他,他怎样都行,就是不能去死,死了算什么呢?什么都没有了。”
“就是啊,实在可恶。”凤娇拿帕子为她擦拭着眼泪,“害蕙蕙哭得这样伤心。”
方蕙咬牙:“说起来,打我记事起,就没哭过,最近都成爱哭鬼了。”
说着话抢过凤娇帕子搓了搓脸,用力大口大口深呼吸,然后瞧着凤娇道:“我不哭了,不再哭了。”
廊柱后一人探出头来:“不哭了就好,哭哭啼啼的方蕙,都不是方蕙了。”
方蕙听着那么大的说话声,惊讶着瞧过去,噗嗤一声笑了,指着高升道:“哎呀,怎么成花脸了?说话怎么跟喊似的,还有回音。”
高升看向凤娇,凤娇笑道:“跟他说话得大声些,耳朵给火/药震坏了,耳背。”
方蕙忍着笑,忍一会儿又笑起来:“哎呀,我应该同情的,可是我忍不住想笑……”
“你开心就好。”高升大声说道。
方蕙笑着招呼二人坐下,命灯芯上茶。
三个人说着话,便提起了游峰,方蕙叹口气问高升道:“你知道宫里的事吗?”
“宫里的事我不知道。”高升慢腾腾说道,“凤娇说你是皇后命格,我倒是特意打听了一下皇上。皇上七十了,皇后健在,太子五十,皇太孙三十,倒是跟你年纪相当,不过呢,皇太孙已经有了正妃,他们的长子如今六岁,四世同堂,也不知道你会是哪一代的皇后。”
方蕙啐他一口,高升笑笑:“寺里求签,一个签筒里不到二十支,每个前去求签的女子抽到的几率是十之有五,如此看来,这三州等着做皇后娘娘的女子多矣。”
凤娇看着他笑。
方蕙愣愣瞧着他:“可是,那样的签文是大不敬,谁敢随意去写?”
“边塞三州山高皇帝远,谁管呢?把你们的姻缘说得好些,哄得你们高兴,寺里就能多赚香火钱。”高升笑道。
“那倒是啊。”方蕙探身子揪一朵蔷薇花,用力揉成了一团,“求了那支签后,我娘给了住持师太一大包银子,说是供奉长明灯,供到我出嫁。”
凤娇拍拍她手:“别拿花出气了,再过三日,雪儿和小算百日宴,你来不来?你这个姨母,备了什么礼?”
方蕙跳了起来:“我准备礼物去,你们两个,自便。”
凤娇冲着她背影喊道:“我们喝完茶就走。”
方蕙头也不回,说一声好。
凤娇歪头瞧着高升,笑着握住他手,与他十指纠缠着说道:“我的玉郎好生厉害,几句话就让蕙蕙解了心结。”
“是我们两个一唱一和,合作得好。”高升举起她手放在唇边,亲着她手背瞧着她笑,“你我之间,从来默契。”
“说到默契,玉郎可记得那一夜吗?因为水旺的事,我说我和少爷之间真有默契,你突然走过来,捉着我一绺头发说,你我之间有默契的,又何止这一次?”
“我故意的。灯下的你太美了,我忍不住想要触碰你。”他认真看着她,“你,动心了吗?”
“动心了。”她的脸颊飞红,“当时你的手背擦过我的脸,我的心跳很快,我生怕你会做什么,我怕自己招架不住。后来你说,是我头发上沾了饭粒……”
“我怕你恼恨,怕自己亵渎了你,我……”他牵起她手向外,“咱们到马车上说去。”
……
第103章 百日宴
上了马车将她揉在怀中好一阵厮缠, 不光没说成话,一个字都没让她说。
转眼就是初雪和高栩的百日宴, 富阳城家家户户都有人来,早起开始,去往高家的路上,坐马车的, 乘轿子的, 步行的,有抬箱子的,有挑担的, 直到午时犹络绎不绝。
高家开了流水席,犹是应接不暇, 收到请帖的没收到请帖的都来了, 二老忙乱中撞在一起,高夫人抹抹头上的汗:“奇怪了,怎么来了这样多的人?”
高员外笑道:“人越多越好, 好在准备得多, 酒菜足够。”
凤娇在后院招待亲近的女眷, 雪儿和小算躺在大炕上, 脸儿肥嫩笑容可掬, 穿了大红的单衣, 胸前挂着金锁银锁玉锁,光灿灿直晃人眼,肉嘟嘟的胳膊腿, 白胖的藕节一般,随着舞动,手窜手镯脚环丁零当啷响个不停,方蕙瞧着直咂嘴:“瞧瞧这一对暴发户,小土豪。”
凤娇瞧瞧指指厢房,早堆满了礼品,压低声音道:“除去亲近的,别人都得还回去,一次收进来,慢慢还出去。”
“奸商就是奸商。”方蕙笑道,“眼下高兴就行了,算计那么多做什么。”
凤娇笑道:“没想到会来这么多人,收这么多礼,心里头不踏实。”
正说着,就听外面有人嚷道:“福居寺慧远禅师来了,快去瞧瞧。”
老方丈亲手将开了光的佛珠戴在一双孩儿腕间,并摸顶赐福。笑呵呵将孩子还在高升与凤娇怀中,声如洪钟对围观众人说道:“去年九月初二,高公子将高家上千亩田地赠予蔽寺院,老僧觍颜受之。如今奸人已除乱相已毕,今日将田地还给高家。”
高升忙道:“既已赠予寺院,就请大师收下,大师只需如约还我一半就是。”
大师笑眯眯道:“我院众僧只知诵经念佛,不知如何打理上千亩田地,更遑论那一队难以驯服的彪形大汉,田地也不是白还高公子,日后我寺院所需口粮,都由高公子供应。”
高升忙拱手称是。
慧远禅师刚坐下,赵大人带着家眷走了进来,目光扫过众人,笑呵呵说道:“打过招呼的都来了,看来本县说话还有些分量。今日是战后富阳百姓头一次盛宴,本县沾高家的光,将大家聚在一处,有几句话要说,此番南诏入侵,我方能打胜仗,高公子居功至伟。”
众人小声议论起来,高升连连拱手:“全靠前方将士浴血奋战,在下所做,实在不值一提。”
赵大人笑道:“边关半年的粮草,皆由高家供应,高家为此几乎倾尽家产,高公子远赴蜀州险些搭上性命。因此本县让你们都来,庆贺高家孙子女百日,送上厚礼。你们可有不情愿?”
众人掌声雷动,许多人大声说:“我们心甘情愿。”
高升抿了唇靠向凤娇。
“怎么?想钻到地底下去?我也觉得怪难为情的,开功勋大会似的。”凤娇握一下他手:“他来都来了,他要说,我们只能听着。”
赵大人朝众人拱拱手:“高公子一介布衣尚能做到如此,本县异常感怀,本县上任以来,无为而治明哲保身,实在是汗颜。本县在此发誓,此生留在富阳,做富阳人,任一辈子富阳县令,不求升迁,只求守着富阳,为百姓做事。”
赵大人话音刚落,赵衡跳到他面前撸袖子说道:“我爹死了还有我。我去年考取了秀才,明年就去考举人,三年后科举,我考中后也回富阳做官。”
众人哄笑起来。
哄笑声中,赵衡悄悄靠近凤娇:“小辣椒,谢渊死后你哭了没有?我到城墙根下好好哭了一场,他死前那夜从县丞衙出来,我带着李大富他们藏在路旁,拿鸡蛋和烂菜叶扔他,扔得他满身都是汤汤水水,狼狈不堪。你说他一心求死,是不是与这个有关?”
“那自然有关了。”凤娇瞪着他,“他那样儒雅倜傥一个人,怎受得了你们那样折辱?”
赵衡哭丧着脸:“那我怎么办呀?”
“还能怎么办,夜里梦里等着他来索命。”凤娇压低声音神秘说道,“脑袋只剩了半个,流着脑浆露着白骨岔,独眼里躺着血泪,一跳一跳朝你跳过来,满身的烂肉噼里啪啦往下掉着,两手直直朝你伸着,半张嘴里不停得喊,赵衡,还我命来,赵衡,还我命来……”
凤娇压低着声音学着阴森森的腔调,鬼里鬼气的,赵衡身子抖了抖,抱着双肩道:“小辣椒,你别吓我。”
说着话又朝她靠近些,高升一把扒拉开他,问凤娇道:“说什么了?怎么跟他那么多话?”
凤娇笑道:“没说什么,让他好好读书。”
“求个安慰都不行,吓死人了。”赵衡抱着双肩嘟嘟囔囔:“我先去喝几盏酒压压惊,然后去福居寺烧个香,求大师给我画几张符,再回去读书。”
游峰是午时来的,全身甲胄,腰间佩着宝剑,脚蹬战靴,手里托着头盔,风尘仆仆走了进来。
方蕙瞧见他一把捏住凤娇的手:“怎么办?瞧见他这样装扮,我就喘不上气来。”
凤娇捂了嘴笑,与高升一起迎了游峰进屋。
游峰进了屋中,拿起桌上茶壶就往嘴里灌,喝得一滴不剩,放下茶壶卸了甲胄,又认真洗了手,这才声音粗嘎说道:“日夜兼程赶路,好在赶上了,让我瞧瞧侄儿侄女。”
凤娇抱着小算,高升抱着雪儿正要过去,方蕙一把夺过雪儿将高升挤在一旁,将孩子举在游峰面前。
游峰从怀里拿出一个盒子打开来,里面是一把小刀和一柄小剑,精铁所铸小巧精致,柄上镶了银环,游峰搓搓手笑道:“我自己打磨锻造的,给侄儿侄女当个见面礼。”
说着话弯下腰,小心翼翼系在孩子腰间,凤娇笑着将小算举在他面前:“要不要抱抱?”
他连忙摆手:“瓷娃娃似的,我粗手粗脚,再给抱碎了。”
说着话一抬头瞧见方蕙,对她笑道:“你这抱孩子的架势,还挺像模像样。”
方蕙垂了眼眸没说话。
游峰对高升道:“我没去京城,世子将我拦在了蜀州,让我带人守着蜀州与宁州边境,他代替我去京城面圣,要将这些年搜集到的庄泽罪证呈于皇上。”
高升点头:“赵大人和方主簿的奏章也送到了京城,看来果真如慧远大师所言,乱相已毕。”
“我已派了兵将把庄泽的党羽一一围困在他们的家中,他们再难翻身。”游峰说着话,认真打量他几眼问道,“你一直这么黑吗?还是没洗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