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番赤诚相见耗时颇久,待到云收雨散,已是子夜时分。迷迷糊糊之间,阿迟忽想到久违的一句诗,“爱情,在午夜十二点钟的床上。”
夜色静谧,两人抱在一起腻腻歪歪,喁喁私语。
“仲凯,你只许有我一个。”
“知道了,一一。”
……
“不是说了只许有你一个?你便是我的一一。”
83、或哲或谋(上)
晚上只管不正经,到了白天,这夫妻二人一个比一个端庄肃穆。次日,张劢开了宗祠,命人打扫,收拾神器,请神主,很有一家之主的气势。阿迟吩咐人打扫上房,以备悬挂遗真影像。整个魏国公府,内外上下,都是忙忙碌碌。
忙到中午,先是张锦的妻子沈氏过来说了半晌话,然后是张愈的妻子唐氏来坐了会儿。两人都是一般无二的口吻,“好孩子,你初来乍到的,若有什么不明白的,只管来问我。若有什么要帮忙的,千万甭客气。”阿迟笑着应了,“是,自家人,一准儿不跟您客气。”
下午,张恕之妻武氏,张懋之妻齐氏,张懿之妻甄氏,张态之妻卢氏,或是两人同行,或是单独前来,也是言笑晏晏,“这一大家子人呢,难为你了。也就是你能干,换一个,还不知是什么样呢。”
都是来示好的。
杀伤力最强的林氏太夫人,这几天心口疼,不出门,不见人;一意孤行的苏氏,还病着呢,卧床不起。仔细看看,这魏国公府似乎没有什么人要窜出来,跟自己捣乱。阿迟前前后后看了看,这是不是意味着,这一个月的客栈暂居,会非常平顺,没有风波?
日央时分,阿迟命人备好茶水点心,消消停停喝着下午茶。工作大半天了好不好,应该休息一下。味道醇厚的生姜红茶,松软可口的凤梨酥饼,阿迟吃的很享受。
下午茶后,张恳的女儿张妩小姑娘姗姗而来。“知道您过年定是要赏小孩子荷包的,我亲手绣了这些,您若不嫌弃,便凑合使吧。”精巧的小竹筐中,秀秀气气躺着数十个锦绣荷包,不知花了小姑娘多少心思。
阿迟含笑道谢,“妹妹费心了,多谢。”留她喝了茶,说了会子话,见她巧笑嫣然,好像并无他意,也便没有多想。
张妩走后,倒是在一旁服侍的侍女溪藤深知魏国公府的内情,神色间有叹息之意,“也不知十二小姐是如何日赶夜赶,方才赶出来的。”张妩,在这一辈人中排行第十二。
阿迟不确定的看了眼小竹筐,做这个,很花精力?她针线上不太在行,绣一个荷包需要多少时间,几乎没概念。溪藤抿嘴笑笑,“夫人,十二小姐的贴身活计,都是自己动手的,针线房哪管这个?三太太又病着,房中事务也是她料理。能做出这些个来,颇为不易。”
阿迟慢吞吞说道:“你对十二姑娘的事,知之甚详。”溪藤红了脸,很不好意思,“职责所在,府里不管是谁的事,我都得知道,夫人若问及,我便要随时回禀。夫人,我是看着十二小姐挺可怜的,摊上三太太那样的亲娘,十二小姐…不容易。”有那么个糊涂娘,愁死人了。
佩阿和知白各捧着一大盘子压岁锞子进来,“夫人,金锞子倾了五百个,银锞子也倾了五百个。”金锞子银锞子是年下要赏小孩子的,有如意式,有梅花式,样式都很好看,寓意都是吉祥如意的。
不会有一千个小孩儿来拜年吧?阿迟吩咐,“金锞子银锞子各取一百个,给十二小姐送过去。”溪藤利落的答应了,转身亲自送了去,“夫人说,怕三太太病了,这些小事没人替您想着,便命我送了来。”张妩感激的谢了又谢,“可不是么,太太这一病,许多事顾不过来。多谢夫人费心想着,溪藤姐姐,今儿个天气寒冷,劳您驾跑这一趟,真过意不去。”溪藤笑道:“不值什么。”辞别张妩,回了嘉荣堂。
阿迟这新上任的魏国公夫人,对魏国公府诸人的经济状况有了一个大概了解。
国公府里,大房和五房在外任职,常年不回京城;时任魏国公的张劢,是三房次孙;四房的张钊虽已致仕,但当年做官得法,宦囊颇丰,且张钊的妻子武氏善于持家、运营,是以四房富贵的很,一片锦绣;六房的张锦原是没算计、没出息的小儿子,全靠着国公府过日子的。张并长大之后,请张锦代为打理坐忘阁,这些年来,张锦倒也攒下了不少家业。
最窘迫的,该是二房的两名庶子。二房的林氏太夫人极其富有,却不待见张恳、张愈,从不肯对他们两家伸伸手。二房并没分家,张恳、张愈手中都没产业,是靠国公府月例过日子的。
这也是张恳惧内的原因之一:他手里没银钱,又没本事挣家业,只凭月例银子哪够使的?若有急事,少不的动用苏氏的嫁妆。如此一来,张恳在妻子面前哪还有底气。
张愈比张恳略强一点。他嘴巴甜,脾气温和,府里府外人缘儿都不错,谋着一份五城兵马司的差使在身,还算有油水。这么着,张愈至少可以养的起家。
张愈原配去世之后,凭媒说合,娶了一个九品文官的女儿唐氏为继室。唐氏年轻娇艳,妆奁却单薄的很,不过,唐氏和张愈很要好,张愈明里暗里都向着她,给她撑腰。是以唐氏虽是续弦,却没人因此而轻视她。
二房这两名庶子媳妇,苏氏是原配,唐氏是继室;苏氏若身子大好时,常在林氏太夫人面前服侍,而唐氏平日并不往林氏太夫人房中奉承,除例行请安问好之外,极少涉足。
倒也有趣。阿迟把魏国公府诸人、诸事想一遍,嘴角浮起浅淡笑意。不管前世,还是今生,阿迟都相信经济基础的重要性。当然了,这一世,只有经济基础是远远不够的,想要在这个世界过的滋润,还要有权势,有实力。
从表相来看,苏氏很孝敬、尊重太夫人,对太夫人言听计从、俯首帖耳,这仅仅是因为孝道么?阿迟不大相信。“恐怕是缘于利益纠葛吧。”阿迟更倾向于这一点。
太阳还没落山,张橦陪着师公,爷孙俩坐着马车,游游逛逛的来了,“你俩竟敢不回家!算了,你俩不回,我们过来呗。”张橦先是盛气凌人的指责,继而嘻嘻笑。
“女娃娃,师公没有鞋子穿。”白发老爷子愁眉苦脸的,“眼下的这些双,都配不上我的大红袍,和束发冠。”过年要穿什么,这实在令人头疼。
阿迟拿师公当孩子哄,“鞋子,今晚我好生想想,定要给您制一双又轻便合脚,又威风好看的!这会子快要吃晚饭了,咱们专心琢磨吃什么,怎么吃,好不好?”
“要吃肉!”师公兴高采烈,“大冬天的,吃红焖羊肉罢,又鲜又嫩。女娃娃,从前你家送过一道牛肉粥,也很美味可口。”
“要吃鱼!”张橦坐下来点菜,“不拘什么鱼,新鲜便好,清蒸;还要几样碧绿的时蔬,清炒;冷盘味道好不好的没所谓,要瞧着好看。”
等到张劢回来,晚饭也摆上来了,旁的菜倒也罢了,那冷盘委实符合张橦的要求:虽是普普通通的牛肉,却摆放成了美丽的万字形。牛肉旁是精雕细琢的月季花,层层花瓣呈淡粉色,悠然、优雅的盛开在温润莹透的甜白瓷盘之中,如田园风光般沁人心脾。
“好看的让人想吃它!”张橦夹起一片牛肉,放入口中。牛肉柔嫩多汁,软糯香滑,让再矜贵的胃也无法挑剔。美妙的味感在口中弥漫,张橦大乐,“吃了它,让人更想吃它!”又夹起一片。
师公乐呵呵喝着牛肉粥。他本来是大块吃肉大碗喝酒的习惯,这些年来悠然慢慢引导着,饮食渐渐精细。阿迟更是居功至伟,竟然哄的师公越来越爱喝粥-----师公年纪大了,喝粥,克化的动。
阿迟命人把一碟子炒红根菜放在张劢面前,调皮的冲他眨眨眼睛。“乖,吃青菜会越来越漂亮的,姐姐才喜欢你!”张劢看着她的眼神,想起她曾经说过的话,又是爱,又是气。
看我晚上怎么收拾你!张劢瞪着阿迟,恶狠狠夹起一筷子青菜,恶狠狠吃了下去。阿迟做出害怕的样子,哎呦,你这样会消化不良的呀。
晚饭后,新婚夫妇陪师公到了离嘉荣堂不远的清扬院,“师公,您住这里好不好?离我们很近。您平日爱玩的,都很您备好了。师公,您中不中意?”
师公喜之不尽,“中意,中意!”阿劢是个好孩子,女娃娃也是个好孩子,替师公想的真周到!
虽然非常中意,师公还是坚持要回平北侯府。留下?才不呢。两个孩子燕尔新婚,老头子跟着添什么乱。
拗不过师公,张劢和阿迟只好坐上车,送师公和橦橦回平北侯府。马车很宽大轩敞,四个人坐上去,也松散的很。
“你俩何必跑这一趟呢?”张橦笑道:“我有师公这样的高手保护,你俩竟然还不放心。二哥二嫂,你俩对我这唯一的小妹,实在太过关心爱护了,惭愧,惭愧。”
“自作多情。”张劢离她近,伸手揉揉她的头,“我和你二嫂明明是孝顺师公好不好?橦橦,没你什么事。”
张橦坐到阿迟身边,抱住她的胳膊告状,“二嫂,二哥老是欺负我!小时候,娘亲要打我,爹爹把我举得高高的,娘亲干着急够不着,没法子。你猜怎么着?二哥要去做梯子!”搬梯子过来,不就能够着了么。
阿迟失笑,这兄妹俩,一对活宝!橦橦想必是顽皮淘气闹了祸,娘要打,爹舍不得。仲凯也不省事,竟想着做梯子去!
“能不能请教下。”阿迟强忍着笑,“你做了梯子,打算架在哪儿?”爹爹手中举着妹妹,你架梯子…怎么个架法?
“这还用问。”张劢故作鄙夷状,“自然是架在爹爹身上了。”除非爹爹靠着墙,要不然,我只能架到爹爹身上!
师公率先捧腹,车厢里一片大笑声。
等到了平北侯府,爹娘、兄嫂都在,笑意盈盈,温暖和谐,张劢和阿迟舒舒服服的坐下来,又不想走了。
张并陪师公下棋,张勍、张劢兄弟二人在一旁观战。傅嵘和橦橦埋头研究珍宝阁的时兴首饰,阿迟坐在悠然身边,说着家常。
悠然拍拍阿迟的小手,“做魏国公夫人,不容易吧?”十六七岁的小姑娘要面对着几十口子近支族人,管着几百号仆役、侍女,不是不操心的。
“做谁,是容易的呢?”阿迟乖巧的笑,“不拘什么人,总会有烦恼的。遇到烦恼人,烦恼事,能置之不理便置之不理,若实在躲不开,应战便是。”
做魏国公夫人不容易,那么,像徐素敏那样,像徐素心那样,她们容易么?各有各的挣扎,各有各的无奈。和她们相比,徐素华,是很幸运的。
悠然笑咪咪夸奖,“豁达的好孩子!”当初向徐家提亲的时候,徐郴夫妇颇有“若是平北侯府二公子,则可慨然许婚;若是魏国公,大费踌躇”之意,可见,徐家是不待见魏国公府的。阿迟却丝毫不以为意,甚好甚好。
“您过奖了。”阿迟娴熟的拍着马屁,“有您这样慈爱的婆婆,我自然有主心骨。便是我真错了一点半点,您也能替我圆回来。都说做人儿媳艰难,我看呀,有位好婆婆,做人儿媳轻松惬意的很!”
悠然一乐,故意板起脸,“做人儿媳妇轻松惬意,这还得了。打明儿起,我便严厉起来!”阿迟做畏惧状,很胆怯的样子,很胆怯的声音,“别呀,别呀。”两人皆是粲然。
“十二妹妹,招人怜爱。”阿迟有意提起,“这么灵透的姑娘,小小年纪便会看人眼色说话。我跟她差不多大的时候,只会撒娇撒痴,任事不懂。”
悠然慢慢说道:“有爹娘疼爱的孩子,和没有爹娘疼爱的孩子,大不相同;爹娘能干的孩子,和爹娘平庸的孩子,也是大不相同。阿妩之所以格外懂事,是因为她没有依靠。”亲爹没出息,亲娘暗昧无知,净会拖后腿。她谁也靠不上,自己再立不起来,可怎么办呢。
阿迟凝神想了想,语气平静的开了口,“娘,有一点,我不大想的通。林氏太夫人嫡子早亡,没有留下子息,这许多年来,为什么她始终没有过继孙子?”她如果要为早亡的嫡子张慈过继儿子,族中不知多少人急着抢着要把孩子送过来呢,林氏太夫人十分豪富!做她的孙子,能享一辈子的荣华富贵。
这个时代,很重视“上供”这件事。人活着要吃饭,死后到了阴间,也要有子孙供碗饭吃,否则,等着在阴间挨饿吗?生前事,死后事,都是让人关心的大事。
84、或哲或谋(下)
“她一直在冷眼看着人选,可惜,没有入眼的。”悠然很客观的描述着,“张慈才过世的头几年,族里不少人家明着暗着亲近她,带年幼的小孩子给她看。不过,她嫌弃这些小孩子资质平平,不肯吐口。”或许在她心目中,谁也不配做张慈的儿子吧。
原来如此。阿迟一脸甜美笑容,“娘,我不懂不会的事太多了,您别嫌我笨,慢慢教给我。我虽笨,一定会用心学的。”
“谁笨?”张劢瞅着这边的动静,棋也不看了,慢悠悠晃了过来,“咱家什么时候出小笨蛋了?来来来,让我观一观。”
悠然笑盈盈看着小儿子,笑容中颇有幸灾乐祸之意。劢劢你就信口胡扯吧,阿迟若是回家跟你算账,可没人给你帮忙!儿子,老婆你自己哄吧,娘亲爱莫能助。
正好师公他老人家棋下的不顺,看样子要输,闻言棋也不下了,笑嘻嘻看了过来,“哪有小笨蛋,哪有小笨蛋?我也要观一观。”一边说话,一边不经意的随手拨了拨,棋子被拨乱了。
“师父您…”张并胜利在望,正聚精会神琢磨趁胜追击呢,却被老爷子耍了赖,未免瞠目结舌。张勍有眼色,淡定的开始收棋子,“夜了,该歇了。师公,爹爹,我来收拾残局。”
师公赞赏的、笑咪咪的看了张勍一眼,又得意的看了张并一眼,起身冲阿迟这边走过来,“女娃娃,师公的鞋子,可想好样式没有?一定要双威风凛凛的!”
阿迟从容不迫的答应着,“那是自然。师公,给您做双高沿儿皮靴如何?用鹿皮,或羊皮,又轻巧又软和,还很好看。”师公眉花眼笑,“成啊,只要能配我的大红袍、束发冠,就成。”
张并无语。师父您是纵横天下的英雄豪杰,华山派的耆老,却跟个小孩子似的慌过年,热衷于新衣裳、新鞋子、新发冠…师父,明儿我特意出去一趟,给您多置办些烟花爆仗回来,让您玩个够。
眼看着时候实在不早,张劢和阿迟只好起身告辞。师公恋恋不舍的,很想再跟着回去,我家阿劢和女娃娃多有趣、多好玩呀,但是想到一件重要事情,师公果断停下脚步,管住了自己。
回到魏国公府,并无他事,沐浴上床歇息而已。第二天阿迟正浏览着请年酒的名单,坤宁宫来了宫使,传皇后懿旨,“林太夫人年事已高,免予元旦朝贺。”
寸翰满脸陪笑,悄悄塞了一个沉甸甸、珠绣辉煌的荷包到宫使的手中,宫使不动声色的拢在袖中,眼中带着满意的笑意,回宫覆命去了。
宫使是阿迟出面接待的,等宫使走后,林氏太夫人方才得知此事,气了个半死。如今的我,一年到头也不过这三年五回出头露面的时机!元旦进不了宫,连太后、皇后的面也见不着,纵有些什么话,可说给谁听?
可巧她的亲生女儿张思回府送年礼,安慰她道:“元旦朝贺,礼仪非常繁琐,那些上了年纪的太夫人们,哪个不盼望这样的恩典?求还求不来呢。这也是魏国公府在朝中有颜面,您才能这般自在,多好的事。”
张思这话倒是没掺假,实打实是真话,奈何林氏太夫人不爱听。“那些上了年纪的太夫人们,哪个跟我似的,没有亲儿子、亲孙子承欢膝下?”人家是嫡亲儿媳妇、孙媳妇已能派上用场了,自然用不着老骨头亲自出马。咱们和人家能比么?
张思赌气道:“娘,您消消停停的,拣个灵透孩子过继了,安安生生过日子,岂不是好?这魏国公府已经易主,您还折腾什么,有什么意思?”
林氏气的想打张思,“你个吃里扒外的!不向着自己亲娘,且向着外人!”我为什么要过继个孩子,往后守着个不懂事的、不是我亲孙子的孩子寂寞度日?这魏国公府的中馈我掌管了大半辈子,临了临了,你让心甘情愿的让给一个十六七岁的黄毛丫头?
张思正值中年,家务繁杂,家道中落,丈夫是个没用又花心的,儿女亲事、家中各项开支全要她一人支应、设法,已是身心俱疲。当下也不多说,默默坐了会儿,在林氏这儿草草用了午饭,匆匆告别离去。
母女二人,竟是不欢而散。
林氏太夫人心口更疼了。二房诸人,除苏氏还躺在床上“养病”之外,唐氏、张妩等人都守在太夫人床前侍疾。太夫人瞅瞅这些个庶子媳妇、庶出孙女,心生厌恶,胸口堵的慌。
乾清宫。
皇帝召了徐次辅进见,扔下两份奏章,“徐卿这票拟不妥当,重写。”徐次辅诚惶诚恐的谢过罪,俯身将两份奏章拣起,面有愧色。
内阁大臣的票拟,皇帝陛下即使不满意,也极少有当面这么驳回的。是自己的票拟过于违背圣意,还是陛下心绪烦燥,迁怒于人?徐次辅想不大清楚。
徐次辅恭顺的跪在皇帝面前,额头上有了细密的汗珠。
皇帝挥挥衣袖,站了起来,“快过年了,徐卿依旧忙于公务,不得歇息,是极忠心的臣子,朕是知道的。徐卿辛苦了,这便退下了罢。”
他是心绪烦燥,迁怒于人。徐次辅心中隐隐这么觉着,不敢多说什么,恭恭敬敬磕了头,退出殿外。
徐次辅才走出去没两步,殿中便传出重物落地的声音。徐次辅目不斜视,迈着和他年龄不相趁的迅疾步子,快步走向宫门口。陛下,明显是心绪欠佳。这种时候,躲的越远越好。
徐次辅出了乾清宫,回到文渊阁低头看向手上的两份奏章,犯了愁。这是自己揣摩过陛下心意才做的票拟,竟还是不合陛下的意?这可如何是好。
请教严首辅吧。徐次辅深深吸了口气,做了决定。自己只是次辅,有疑惑不明之处,自然是请教首辅大人了,难不成可以自作主张?
徐次辅稳步走向左侧的厅堂,严首辅办公之地。厅堂之中,立着位高高瘦瘦的老者,须发花白,眉目稀疏,徐次辅恭谨的见了礼,“首辅大人。”
严首辅也笑着叫了声“徐阁老”,他的声音又大又尖,非常符合戏台上的“奸臣”形象。单看他的外表,实在看不出富贵相来。
徐次辅是来求教的,当下更不客气,把手上的两份奏章呈了上去,“陛下批驳,某苦思冥想,不知计将安出。”徐次辅非常坦白的承认了,“我不行,我没法子了,来求你了。”
严首辅年事已高,明年就要过八十大寿,精力自是不济。他也不看奏章,笑着转头向厅内暗间叫了声:“阿庆!”一名年约五十岁上下的男子应声而出,不紧不慢的走了过来。
这名男子是严首辅的独养儿子严庆,严庆个子矮矮的,身材肥肥的,皮肤白白的,和又高又瘦的严首辅形成鲜明对比。
严庆从从容容把两份奏章接过来,凝神思考片刻,提起笔,运笔如飞,重新做了票拟。“徐老,献丑了。”倨傲的把奏章还给了徐次辅。
徐次辅满脸笑容的道谢,“有劳有劳,感激不尽。”严首辅得意的笑道:“彼此至亲,何须言谢。徐阁老,小儿做的票拟,陛下从未驳回过,只管放心。”
徐次辅再三道谢,方回到自己座位上。这严庆既是天生的聪明,又放的□段,亲自结交宫中内侍,陛下的日常起居、饮食喜好他了如指掌,揣摩起圣意来,据说极之精准,一回差子也没出过。
这,也算是本事了。徐次辅心中,对严庆倒有几分真赏识。他在内阁中时日也不短了,深知要把每一份奏章都批的合乎皇帝心意,非常困难。
内侍很快又来索取奏章,“徐老大人,圣上等着呢,您可拟好了?”徐次辅含笑送上,“好了。”徐次辅这样的人,顶多能做到跟内侍客客气气,巴结讨好内侍这样的事,他实在做不出来。
这回,徐次辅没被再召进去。那两份奏章,估计着是通过了,没事了。
“一定要打听宫中情形,打听陛下的喜好!”腊月刺骨的寒风中,徐次辅慢慢走在金水桥上,心中只有这个念头,“我的聪明才智岂会输给严庆?无非是不像他那般折节下交罢了。”
内阁大臣的票拟,皇帝陛下即使不满意,也极少有当面这么驳回的。是自己的票拟过于违背圣意,还是陛下心绪烦燥,迁怒于人?徐次辅想不大清楚。
徐次辅恭顺的跪在皇帝面前,额头上有了细密的汗珠。
皇帝挥挥衣袖,站了起来,“快过年了,徐卿依旧忙于公务,不得歇息,是极忠心的臣子,朕是知道的。徐卿辛苦了,这便退下了罢。”
他是心绪烦燥,迁怒于人。徐次辅心中隐隐这么觉着,不敢多说什么,恭恭敬敬磕了头,退出殿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