贤妃的笑容甜美而又无邪,“陛下,这是五六十年前的事了。并州您知道吧?‘地在两谷之间,故曰并州’。”

皇帝颇觉可乐,听听她这口气,“并州您知道吧”?打量朕跟你似的,愚昧无知、不学无术?当下一脸正色的说道:“略有耳闻。”

贤妃悄悄留意皇帝的脸色,心中稍觉放心。她进宫已有五年,儿子已生了两个,皇帝的脾气,她多少也知道一点。眼下,皇帝心绪不坏,她看的出来。

“并州这样民风淳朴之地,当年也有过香艳有趣的逸闻呢。听说,当年有一位地位卑下的婢女,竟和一位国公府的嫡少爷,在并州结为夫妻,还生下一子!”

皇帝脸上慢慢绽开一个浅浅的微笑,“倒是一对痴情人。”贤妃心里有些失望,陛下您不是最重礼教、规矩的么?国公府的嫡少爷迎娶婢女为妻,贵贱为婚,有违律法,更有违人伦!您还夸他们呢。

皇帝伸出一只养尊处优的手掌,轻抚贤妃的脸颊,“后来呢?这对痴情人,可有个好结果?”今晚夜色如此静谧,我想听一个花好月圆的完满故事,不要残缺。

贤妃眼中晃过那金光闪闪的柜子,娇俏的笑着,“后来,那少爷被国公府捉了回去,尚了公主,做了驸马都尉。儿子也被带回国公府,婢女则被发配到了庄子上。”

不美,一点也不美。皇帝忽觉着兴致索然,那么有趣的一对,这般轻易便分开了,好不乏味。“这有什么好笑的?”皇帝懒洋洋想道。

贤妃看着他的脸,掩口而笑,“后来您猜怎么着?他们那儿子,竟继承了整个国公府!婢女生的儿子,竟有这份福气!笑死人了。”好笑吧,好笑吧?是不是很好笑?

皇帝静静看了她一会儿,缓缓站起身,拂袖而去。这是怎么了,一个笑话没说好,陛下您至于的么?贤妃甜美的笑容渐渐凝固了,无力的瘫倒在地。

次日,太监来传旨,“贤妃虞氏,性情乖张,行为不检,即日起,降为顺嫔,迁居偏殿。”贤妃这回才知道锅是铁打的,朝廷的事不是宫妃能随便过问的,泪流成河。

贤妃被贬,不到半天的功夫,后宫尽知。邓贵妃知道内情后,微笑摇头,“这可不是傻了么?魏国公府的爵位,是先帝亲自下的旨,御笔亲批。陛下是先帝亲子,难不成竟能违逆先帝?”利益攸关,或许会;无缘无故的,怎么可能。

贤妃回过神儿来这后,恨死了金嬷嬷,“全怪这老奴才!”她虽被降为嫔,整治个金嬷嬷还是不在话下的,随便寻了个由头,命人重重杖责金嬷嬷后,赶出宫门。

“还有林氏那不安份的老女人!若不是她起了歹意,怎会连累我?”自此,贤妃,不,顺嫔,恨上了林氏太夫人。

在行贿者中,林氏算是极其倒霉的:重礼送出去了,钱财割舍出去了,事却没办成!不只没办成,连个交代也没有,连句抱歉也没有。

“钱扔到水里我还听个响儿呢。”花了钱,却没办成事,还拿宫里的无赖没辙,林氏气的肝儿疼。

年老之人,格外禁不住气恼,林氏一气之下,病倒了。林氏这一病倒,张恳激动的跑到佛前上了柱香,“佛祖保佑,让她多病些时日吧,至少等国公爷和新夫人离了府!”省的闹起纠纷,自己帮着哪头都不合适。国公爷,惹不起;嫡母,也是惹不起。

他老婆苏氏躺在床上,脸色阴沉,“你是打算着过年也不让我好了?”张恳打了个激灵,跑到门后躲着,啰啰嗦嚏说道:“等,等国公爷去了南京…”

“他要正月十五之后才动身!”苏氏积蓄了半天的精神,化作一声怒吼。张恳吓的差点儿跪下,满脸陪笑说道:“太太,短日子好熬,短日子好熬。”

苏氏很想把他拎过来教训一通,奈何身上没力气,只好怒气冲冲瞪着他,恨铁不成钢。张劢他是晚辈!徐氏更是个十六七岁、任事不懂的小姑娘!瞧瞧你这点子出息,我虽是弱女子,替你羞也羞死了。

“府里,过年准备的如何了?”半晌,苏氏冷冷问道。张恳忙一五一十回禀,“府里跟往年一样,诸事都已备办齐当,再也出不了差子的。太太,新夫人虽是才进门,管事、婆子们都是使老了的,照着旧例办理即可,简便的很。”你别看不上新夫人了,人家年纪虽小,为人处世很稳当,魏国公府秩序井然,有条不紊。

苏氏瞪了张恳一眼,无奈的闭上了眼睛。这狠心贼,儿女被他哄住了,仆妇们被他吓住了,真看不出,他竟也有这手腕。张恳,你个没出息的,正事上你不成,歪门邪道倒是在行!

平北侯府,张并一家欢欢乐乐准备过年。“难得的,一家子聚得这般整齐。”悠然笑咪咪盘算着,“除夕祭祖、守岁,咱们便同在魏国公府,不能让劢劢和阿迟小两口孤孤单单的,对不对?”往年,或是有人出征打仗,或是有人任职外地,过年时不是缺这个就是少那个的,令人遗憾。今年可好,总算丈夫、儿女,人人在家。

“娘,您太英明了,想的真周到!”张劢和阿迟一起拍马屁,“正是呢,可不能把我俩孤零零扔到魏国公府。大过年的,咱们一家人得亲亲热热的聚在一处,不许分开。”

“瞧着他俩怪可怜见的,咱们便勉为其难,也过去祖居。”张勍低声跟傅嵘商量着,傅嵘浅笑,“成啊,他俩还小,咱们做兄嫂的,自然要照看着。”

师公今天心情好,又穿上了悠然特地给他新制的大红寿字纹锦缎袍子,看上去特别喜庆。老爷子笑咪咪看着徒弟、孙子孙女,心里乐呵呵的。阿勍、阿劢都成了亲,小媳妇儿都娶了,小孙孙还会远么?怀中抱孙,作育英材,指日可待。

当下便说定了,除夕、初一同到魏国公府,共度佳节。张劢和阿迟相互看看,眼神中都有欢喜之意,师公、爹娘、兄嫂、橦橦一起,这年过的多么舒心。

“今年元旦,阿迟先轻松轻松。”悠然这模范婆婆笑意盈盈,“你的封诰还没下来,元旦进宫朝贺,我和嵘嵘同去便好了。”

悠然算的挺好:今年,阿迟没封诰,省了进宫朝贺那力气活儿;明年么,阿迟封诰是有了,却已到了南京,也省了这力气活儿。阿迟,你比我和嵘嵘轻闲呀。

悠然话音才落,侍女轻盈迅速的进来报,“老爷子,侯爷,夫人,宫里有旨意传来了。”别聊天了,快准备接旨吧。

阿迟疑惑的看了眼黄历,不是已经放假了么?内阁、礼部的官员放假期间坚守岗位,加班加点,照常工作?一道旨意从拟旨、书写、宣布,中间环节颇多,颇为繁琐。

虽是疑惑,也只有按着流程走,恭恭敬敬去听内侍宣读旨意。这道圣旨本身倒没什么希奇之处,不过是诰封阿迟为一等国公夫人,希奇的是放假时节宣旨,和到平北侯府宣旨。

这是诰封魏国公夫人好不好,怎么着也要到魏国公府去吧?宣旨的是内侍,直截了当的很,也不差人支会一声,直接奔平北侯府来了。

张并一向出手豪阔,宫里内侍被他打点的舒舒服服,见了他只有巴结的。这回来宣旨的内侍也不例外,袖了一个沉甸甸的荷包,笑咪咪走了。

悠然轻轻叹了一口气,“阿迟这个元旦,轻松不了了。”阿迟心里只是短暂的失望,很快调整过来,甜甜笑着,“有您呢,虽不轻松,我也不惧的。到时候啊,我跟紧您和大嫂,便不会出错。”这种场合,人云亦云、亦步亦趋便可,不需要标新立异,别出心裁。

悠然笑咪咪夸奖,“好孩子!”劢劢眼光不坏,阿迟这孩子年纪虽小,圆融变通,毫不拘泥,更有一种以不变应万变的从容,极为难得。

既要进宫,便要临时抱佛脚,再熟悉熟悉宫中礼仪。阿迟本就常来看望师公、爹娘,有了这件事,那更是天天来平北侯府报到,风雨无阻。

这天,阿迟正跟傅嵘、橦橦说着家常,程希来了。她自嫁到胡家,夙兴夜寐,勤勤谨谨服侍公婆、夫婿,这一年来,胡家上上下下,倒也对她很认可。不过,新进门不足一年的媳妇,还是没在夫家站稳脚根。

“公公、婆婆吩咐我来的。”程希和悠然、傅嵘等人见了礼,被阿迟请到厢房待茶,程希和阿迟之间,自是坦诚相见,“他们昨日才得知邓家和程家联姻之事,知道后,便催着我过来,和程帛多多亲近。”

程希脸庞微红,有些不大好意思。她公公胡荣是吏部文选司主事,处世一贯圆滑。听说程帛和邓贵妃的弟弟、羽林卫指挥使定了亲,顿时对程希刮目相看起来。邓贵妃,那可是皇帝陛下最宠爱的妃子,若和邓家常来常往,好处多多。

程希咬了咬唇,“阿迟,往后我家,怕是更混乱了。”程帛嫁入邓家,秋姨娘还能不得了意?太太有些老实,却是辖制不住她。

“程姐姐,你家乱或不乱,不在程帛,不在秋姨娘,甚至也不在令祖母,全在令尊。”阿迟善意提醒。这是完完全全的父系社会好不好,程家当家作主的是程御史,不是程太太,更不是秋姨娘。程御史若是个明白的,程帛便是嫁的再好,秋姨娘也翻不起风浪。

“家父内心中,怕还是向着秋姨娘的多些。”程希声音沉了下来,“我娘既要服侍老太太,又要料理家务、应酬亲朋,哪有秋姨娘待他体贴?他,他一直偏心秋姨娘。”

“他内心究竟向着谁,根本无关紧要。”阿迟轻轻笑了笑,“他若想程帛过上好日子,若想程家有个好名声、好前程,只能尊重嫡妻,必须尊重嫡妻。程姐姐,他是不敢纵容秋姨娘的。”

程希凝神想了想,确实是这么个道理。她父亲程御史虽算不上才华横溢、卓越不凡,却也不算太笨,什么是真正对程帛好、对程家好,他不会分辨不出。

程希和阿迟私语良久,之后,去了程帛处。程帛正埋头绣着一方帕子,见程希过来,矜持的站起身行礼问好,神色之间,添了几分傲气。

大小姐,不拘在程家时我跟你差了多少,出阁之后,我和你不相上下!不对,是我比你强的多!邓家是皇亲国戚,可比胡家那吏部主事强上百倍千倍。

程希神色淡然,“我今日来,是有些心腹之语要忠告于你。之前太太教导你不多,秋姨娘么,她是妾侍,恐怕没法教你如何做正室嫡妻。”

程帛清新秀美的面庞浮上一层红晕,心中很觉屈辱。她是妾侍怎么了?那也是我亲娘,最疼我、最爱我的人!

程希淡淡的,也不看程帛,也不接着往下说。程帛眼中含泪,程希好像跟看不见似的,不予理会。

程帛不是个钻牛角尖的女孩儿,屈辱的感觉过去之后,她开始认真想程希说过的话,觉着也有几分道理。姨娘教自己的都是如何取悦男人,她可教不了如何服侍公婆、周旋族人、应酬亲朋。

程帛敛衽为礼,神情郑重,“请姐姐教我。”程希已为人媳、为人、妻,女子出阁之后应如何处事,她定是有心得的。跟她学学,倒也不吃亏。

程希着实不喜欢这庶妹,无奈一笔写不出两个程字,既和她同父,少不得替她着想一二,细细告诉她一番。还好,程帛认认真真听了,最后还客气的道了谢。

程希告辞的时候,脸上有着浅浅笑意。


82、允矣君子(下)

阿迟一直把程希送到垂花门前。临分别,程希自嘲的笑了笑,“今日之行,功德完满。我回到韩家,翁姑定会欢喜。”阿迟知道胡家的情形,拉着她的手宽慰几句,程希展颜一笑,“阿迟,我省的。”拍拍阿迟的小手,转身上了软轿,旖旎而去。

腊月里,老亲旧戚人家纷纷送来年礼,礼尚往来,平北侯府自然也一一回送。悠然气定神闲的处置各府礼单,傅嵘在旁听、学、看,兼打下手。张橦和阿迟是闲人,任事不用管,逍遥自在。

张橦好奇的问道:“二嫂,你这新上任的魏国公夫人,不需要管家理事么?”你已是成了亲的人,居然跟我一样清闲,实在不合常理。

阿迟笑道:“有旧例呢。我才进门,许多内情都不知道,并不敢胡乱添减,依旧照着老例办理便是。”张橦狐疑看着她,小声嘟囔道:“不是这么着吧?我觉着,你好似没把魏国公府当成你的家。”

阿迟一幅“终于被你发觉真相了”的神情,秘密凑近张橦,“橦橦,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出你口,入我耳,再不许告诉第三个人了!”

张橦一乐,“成啊。”手掌张开,一脸调侃看着阿迟,分明是要索贿。阿迟笑盈盈,“如今给了你,白白花费了,攒不下来。等给你添妆的时候,连本带利一起加上如何?”橦橦,利息很高的呢。

张橦殷勤嘱咐,“单给我存着吧,莫和别项银钱弄混了。一定要算利息啊,切莫忘了!”阿迟笑咪咪答应,“成啊。”一本正经的说着玩话,两人挺开心。

后山,张勍张劢哥儿俩陪着师公,玩的也挺开心。师公年纪虽迈,雄风犹在,一人打俩,还稳稳占着上风。张劢瞅着时候差不多了,率先败下阵来,“师公,我认输!”张勍也跟着跳出圈外,佯作抱怨,“师公您真是的,一点儿颜面也不留!”师公得意之极,眉花眼笑说道:“下回吧,下回一定让。”

爷儿仨歇了一小会儿,溜溜达达回了内宅。师公对忙于家务事的悠然和傅嵘通不感兴趣,热衷于逗弄才娶进门的孙媳妇儿,他老人家亲自相中的阿迟,“女娃娃,师公许久不曾听你抚琴了。”白发老爷子笑咪咪,“那美妙的琴声,师公想念之极。”

二哥和二嫂,当初是因为抚琴才认识的吧?琴竟是他俩的媒人了,张橦忽闪着大眼睛,淘气说道:“我虽没听过,听师公他老人家这么一说,已是向往的不得了!二嫂请吧,我们洗耳恭听。”

张劢微笑,“我夫人的琴音清越优美,听了之后三月不知肉味。师公,橦橦,你们确定要听?”吃肉都没味道了,你们确定不会后悔么。

这马屁拍的,太也露骨,太也肉麻。张勍实在听不下去,耳不忍闻,起身走了。还不如陪着娘亲、嵘嵘看着过年的安排呢,也算替她们分忧。没法子,老大就是老大,要承担起老大的责任。小儿子么,耍耍无赖,偷偷懒,无伤大雅。

师公和张橦都是大义凛然,“在高雅面前,莫提俗不可耐的猪肉!”阿迟推不过,盥手焚香,抚了一曲《阳春白雪》,清新流畅,活泼轻快,入耳雪竹琳琅,不同凡响。

张劢赞道:“我眼前仿佛出现冬去春来,万物欣欣向荣、生机勃勃的景象,心情温暖的像春天!在这寒冬时节聆听如此佳音,人生幸事。”

张橦目光中既有欣赏,也有调侃,怪不得抚了一回琴,你俩就好上了。二嫂这琴音,确有迷倒人的功效!“这下好了,大过年的,吃什么都没味道了。”张橦幽幽一声长叹。

师公捋着白胡子得意,瞧瞧我相中的孙媳妇儿,多么高雅,多么才华横溢!没说的,老子眼光就是好!阿并这样的天才弟子,女娃娃这样出色的孙媳妇,一眼便相中了,都没错过啊。

“他那把大圣遗音,有没有送了给你?”师公悄悄的、低声的问阿迟。阿迟见老爷子一脸调皮,淡定回答,“没有。”师公这模样,分明是想要淘气。

“这小气鬼!”师公大为气愤,“早吩咐过他,让他一定把大圣遗音送了给你,讨你欢心,他竟是阳奉阴违,直到如今也没送!”女娃娃,阿劢胆敢如此,快收拾他。阿劢这臭小子,笑的跟朵花儿似的,明显是欠收拾。

“不用送的,师公。”阿迟神色自若,“他的,全是我的。师公,他早把一应身外之物交了给我,自然也包括那把古琴。”

师公挑唆不成,未免有些下气,张劢笑的更灿烂了。师公同情的看向他,“劢劢啊,什么都是你小媳妇儿的了,你自己一无所有,好可怜。”张劢微笑不语,心中暗暗想着,她连人都是我的了,些须财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不给她,却又给谁呢。

师公没捉弄到人,仰头向天,吹起胡子。阿迟在家带惯徐述、徐逸的,哄起师公来,驾轻就熟、得心应手,“师公,这是给您新制的束发金冠。”命侍女拿过一个镶珠嵌宝、金累丝编成的束发冠,送给师公,“师公,‘束发冠珍珠嵌就,大红袍锦绣攒成’,说的就是您啊。娘亲给您新制了大红衣袍,仲凯和我,便孝敬您束发冠。”这束发冠是当今世界最流行的款式,连皇帝出游的时候,也戴着它。

金冠极为精美、灿烂,师公瞧了几眼,转怒为喜,“这冠子配的上我!”喜滋滋命人收了起来,“收好了,等过年的时候再戴。”

师公是很容易哄的,和这世上大多数慈爱的老人一样。

张并是全家最忙碌的一位,官员都放了假,他还有军务要处置,不得歇息。晚上等他回了家,一家人和和美美吃了晚饭,饭后闲话家常,到了人定时分,张劢和阿迟才不情不愿的起身告辞,回了魏国公府。

“这里才是家嘛。”马车上,阿迟靠在张劢肩上,小声嘟囔着,“魏国公府,总感觉像个客栈。”只是暂居一个月的客栈,到期之后,扬帆起航,不会有眷恋,不会流连不舍。

“我才不到十岁,就住到这客栈来了。”张劢极赞同客栈之说,“总是一有机会,就往家里跑。所以我的书斋,才会叫做半月斋。”半个月在,半个月不在。

“如今好了,有你陪着我,客栈我也住的甘之如饴。”张劢幽深俊目中满是柔情,“阿迟,自从有了你,我添了多少欢乐。”

“我也是。”阿迟一脸甜蜜的说着肉麻话,“仲凯,只要跟你在一起,住客栈也是好,无论如何都是好的。哪怕去到天涯海角,我也心甘情愿。”

因阿迟怕冷,马车两壁内置有夹层,生着炭火,是以这马车中一点不冷。许是炭火烧的大,车厢里偎依在一处的小夫妻,身上暖意融融,心中暖意融融。

回了魏国公府,阿迟这当家主妇听柔翰回禀了当天的家务事。她虽不是事事过问,府中的大概情形,总要做到心中有数。

柔翰是悠然身边的大丫头,见过世面的人,性情果断,做事极有条理,阿迟一件一件听了,并无异议。柔翰大多是依着旧例办差,并没什么大的出入。

“夫人,李家表小姐遣人过来,到二公子书房借了两本书。因不是什么孤本、珍本,我便做主借了。”柔翰尽量斟酌着措词,回了阿迟,“李家表小姐,是二公子四姨母家最年幼的表妹。”

是那位芳名李若的姑娘。阿迟不以为意的点了头,“亲戚之间,借本书可算什么呢。你做的对,往后这类小事,依照着办理便是。”

柔翰迟疑了下,补充道:“夫人,表小姐贴身服侍的魏紫丫头亲自来的。听魏紫的话音儿,表小姐这两日身上不大爽快,故此方来借《养生谱》,和消遣打发光阴的《笑林》。”魏紫虽貌似不经意,其实却是特特说出来的,不回明夫人,究竟不好。

“谁身上不大爽快?”张劢一身清新的皂角香味,神清气爽的走了进来,笑着问道。此时此刻他笑容满面,显见得心绪极好。

柔翰曲了曲膝,没敢说话。她已经回明了夫人,夫人就在眼前,要不要告诉二公子,怎么告诉二公子,夫人说了算。

阿迟嘴角带着清清浅浅的笑意,“四姨母家,年纪最幼的那位表妹。”张劢摸摸下巴,“阿若?这丫头向来身子骨不结实,三五不时的病上一病,让人担忧。”

阿迟提议,“大过年的,咱们倒不便上门探望。明日差人送些补品过去,可好?阿若这个年纪,常吃些阿胶之类的补品,极有益处。”

张劢点头,“夫人想的很周到,便是这么办。我记得阿若有些小孩子脾气,净喜欢些极幼稚的小玩艺儿。什么柳枝儿编的小篮子,树根雕成的人像之类。这些小玩艺儿我还存着不少,让人取几样雅而不俗的,送去给阿若玩。”

柔翰领了吩咐,曲膝行礼,退了出去。阿迟似笑非笑看向新婚夫婿,“二公子,你对小表妹的喜好,知道的颇为详尽呢。”每位表哥都会记得表妹喜欢什么吗,还“柳枝儿编的小篮子,树根雕成的人像” ,记得这么清楚。

张劢大摇其头,“夫人差矣!我对小表妹的喜好,略知一二罢了,哪里谈的上颇为详尽?我知道的颇为详尽的,从前是外婆、娘亲、橦橦,如今是你。夫人,再也没有第五个了。”

算你识相!阿迟心里甜丝丝的十分受用,那似笑非笑就变成了舒心微笑,“你知我颇为详尽么,净会吹牛。”张二公子,咱们近距离接触时日尚短,你便以为已经很了解我了。我是这般浅薄么,轻轻易易被你看透?

张劢眼中光华流转,声音低沉而魅惑,“夫人,咱们赤诚相见之后,自然而然,便会相知甚深,颇为详尽。”

又是想要夫妻一体的节奏!阿迟轻轻啐了一口,“体想!”躲到净房沐浴更衣去了。等她洗好之后出来,张劢正在净房外头转悠呢,见了新鲜出浴的小妻子,化身为狼,恶狠狠扑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