顿时,南楚人人心中既是忐忑又带了无尽畏惧,纷纷议论着那曾经如杀神一般的殷凌澜将要如何走下一步,何时走。
埠城城外军营。
一点烛火摇曳在那一顶玄黑帐中,半片清影坐在帐中,静静看着手中的宗卷。他的目光随着军行图上的随州和埠城缓缓而下,最后落在了那猩红的一点上——楚京,地图上不过是几寸距离,可是却如此难达。
殷凌澜精致的长眉皱起,正要细想,一股浊气猛的溢上胸臆,他忍不住捂住唇剧烈咳嗽起来,可是这股浊气越咳越是弹压不下,胸腹间的五脏六腑都要随之搅动,剧痛无比。
“扑…”的一声,一口猩红的血喷上地图,犹如刹那盛开的红梅。
他慢慢抚上那滩血迹,修长洁白的手沾染上那粘稠的血色,忽地轻笑了起来。果然是破败的身子,不知能不能撑到了最后的那一刻。帐帘一撩,钻进来一抹俏丽的身影。殷凌澜淡淡抬眼,看向来人。多日不见的东方晴已经端着一碗药,虎着一张脸坐在他的前面。
“喝了。”她冷着脸,推了推药碗。
殷凌澜拿了帕子慢慢擦了唇边血迹,随手将染血的帕子丢入一旁的炭盆中,这才问道:“东方姑娘怎么回来了?不是说这一辈子再也不会为殷某人开出半张药方了吗?”
东方晴被他不冷不热的言语一激,猛的站起身来,怒道:“殷凌澜,你想死得快吗?这么跟我说话?!我可是你的救命恩人!”
殷凌澜低下眼,冷冷看着手中的军行图,语气中带着无尽的讽刺:“殷某人跟谁都是这么说话,东方姑娘不喜欢就滚吧。殷某人是杀人魔鬼,随州城中东方姑娘也瞧见了。不杀不成活。”
东方晴被他气得脸一阵青一阵白,许久抖抖索索说不出半句话来。
殷凌澜看了一眼冒着热气的药,黑如点漆的眼中掠过深深的厌弃:“殷某人生平最讨厌吃药。东方姑娘拿下去吧。吃也是死,不吃也是死,与其如此还不如死得痛快一些。”
东方晴气得回头大吼一声:“华泉!你滚进来,你的公子求死呢!人家不稀罕我给他医治!”
片刻之间华泉身影一晃,闪身进了帐中,他看见军行图上点点血迹,心中一恸,跪地哽咽道:“公子!”
殷凌澜眼皮不抬,冷冷嗤笑:“华泉,你跟着我也近十年了,如今武功高了心也野了不成?谁要你去求了她来给我开药方?都给我统统滚!”
东方晴再也忍不住,掉头就冲出帐子。华泉来不及拦住她,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负气离开。他看着灯下冷如魅的殷凌澜,声音哽咽沙哑:“公子,就算为了自己,喝药吧。”
殷凌澜终于抬头,定定看着他,冷冷一笑,长袖一挥,那放在眼前的药碗顿时炸裂开来,碎成了千万片,那滚烫的药汁也随之扑向华泉。
华泉一动不动,那片片碎瓷片和一整碗滚烫的药汁泼了他一头一脸,碎瓷片划过他的脸,顿时出现了几道血痕。巨响过后,帐中一片死寂。
殷凌澜看着满面狼藉的华泉,长袖中的手微微一颤,终是不发一言。
华泉缓缓低头:“公子,就算不是为了自己,为了卫小姐…您就喝药吧。”
殷凌澜眉间一颤,半晌道:“下去吧。”
华泉低着头下去,走出帐子,一回头却见殷凌澜轻轻抹去那地图上的血渍,就着烛火看起了军行图。
华泉心中一酸,转身走了出去。东方晴正在帐前不远处踢着草,嘴里恨恨地骂着什么。她听到声音一回头,看着华泉面上皆是血痕,吓了一大跳。她回过神来,怒道:“他若是不想活了,哪天我一把砒霜给他吃吃!”
她说着要冲进去找殷凌澜算账。华泉一把拉住她,眼中一暖:“不要这样。公子他心情不好。”
东方晴余怒未消,冷笑道:“心情不好就可以胡乱骂人,胡乱打人不成?”
华泉把她拉远,这才黯然道:“你不明白我家公子。若是你知道自己无药可医了,也会脾气不好的。”
东方晴正要辩驳又猛的住了口,悻悻道:“就算知道自己活不成了,也不会像他脾气这么不好啊。”
华泉回头看着那烛火依稀的帐子,慢慢道:“当初在慕容拔的老贼手中,公子吃了很多苦,不得不做了很多违背良心的事。还得日日受剧毒缠身的痛苦,所以公子的脾气就差了点。可是你想若是换了常人早就疯了。”
东方晴细细想了,叹了一口气:“罢了,我再去给他煎一碗药。”
华泉心中感动,不由握住她的手:“多谢!”
东方晴不提防被他握住手心,脸顿时红了,她急忙挣开,啐了他一口:“你…你讨厌!占我便宜!”
她说着飞快地跑了,华泉看着她俏丽的身影离开,心中滋味百转千回,一时竟是痴了。…
秋来菊花飘香,御花园中满园各色菊花开遍,姹紫嫣红,煞是好看。卫云兮看着这一园子秋色浓浓,不由默默出了神。
“云儿在想什么呢?”
卫云兮回头,面上换上了笑意嫣嫣,她施了一礼,笑道:“原来是母后来了。”
由女官扶着前来的正是淳于皇太后。自从卫云兮领了圣旨把凤印给了她,太后与卫国夫人越发亲密,简直亲如母女。称呼自然也随之改变。
卫云兮上前扶着淳于皇太后,笑问道:“母后可曾看到可心的菊花?臣妾听说菊花可明目,所以命露华宫的宫人做了个菊花枕给母后。礼物虽轻但是还望母后笑纳。”
淳于皇太后呵呵笑了起来,轻拍她的手,满意道:“云儿有心了,母后十分满意。”
卫云兮一笑,领着她步入御花园中,御花园经过御匠精心打理十分齐整,淳于皇太后看着一朵紫色的蟹爪菊十分喜欢,流连不去。卫云兮见状,拿来一把银剪把那朵蟹爪菊剪下亲手簪在淳于皇太后发髻上,拿来铜镜对淳于皇太后笑道:“母后,你瞧着可好?”
淳于皇太后一看果然多了几分难言的雅致。她看着铜镜中的自己,这才似笑非笑地看着卫云兮,轻叹道:“多好的一朵花,可惜离了枝头,下次就见不着了。”
卫云兮闻言漫不经心笑道:“不过是一朵花罢了,母后喜欢是它的造化,不然过几日秋风起它也该凋谢了。作为一朵花是寂静无声地凋谢,还是在天下间最尊贵的女人头上更荣耀呢?臣妾觉得是后者呢。”
这一番话说得深得淳于皇太后的心意,她略有深意地看了卫云兮一眼,才道:“云儿这一张嘴很会说话。比那一位更得哀家喜欢。”
卫云兮低头恭顺道:“不懂领会母后深意的人,自然是不懂得说话。”
淳于皇太后微微一笑,由她扶着手臂慢慢向前走。眼前菊色灼灼,各色菊花盛开园中,她忽地道:“不但是哀家喜欢你,皇帝也很喜欢呢。云儿你这般让人喜欢,可有些人不喜欢了呢。”
卫云兮心中一动,随即笑道:“母后教训得是。”
淳于皇太后回头,敦敦善诱地道:“不是哀家唠叨,集六宫之宠就是集六宫之怨,对你只会有害处没有好处。”
卫云兮低头:“臣妾明白了,会劝皇上的。”
淳于皇太后看着她这般恭顺,满意地笑了。赏完菊花,卫云兮恭送了淳于皇太后,这才美眸幽幽地看着她离去的身影。
秦七自是对方才的话听得明明白白,上前低声劝道:“太后这么说也无法让皇上去眷顾别的宫。皇上对娘娘的心意那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的。”
卫云兮冷冷一笑:“她心不死,自然想要更多。插手后宫只是第一步,下一步就该是朝堂了。”
秦公公心中一紧,失声道:“难道娘娘就甘心看着太后步步紧逼?”
卫云兮看着手中的残菊,幽然一笑:“自然不会,她手伸出来本宫才能将它剁去。秦公公别忘了,后宫中还有一位自皇上登基之后就一直心怀怨恨的人。”
秦七想了半天这才恍然大悟。他扶着卫云兮若有所思笑道:“娘娘英明。”
卫云兮把手中的菊花随手一丢,轻声一叹:本是不愿走上的路既然走上去,就要好好地走到那最高处。只有走到万人最高处,才可以守护自己想要守护的一切!
秋色渐浓,北汉冷得早,中秋过后就得穿上秋衣。后宫中也统一给宫人裁制簇新宫装。西域进贡来一批上好的锦缎,听说是从月食国进贡来的,月食国盛产丝绸,与南楚的丝绸不相上下。如今南楚正在鏖战,丝绸成了极紧俏的货。所以北汉不少富商转而从月食买来大批丝绸。
卫云兮带了那几匹布,寻个无事的秋日午后,亲自带着秦公公去了那一座偏僻的宫中。翠色掩映初,宫门半闭,人烟稀落的模样。
卫云兮住了足。秦公公上前问道:“娘娘为何不上前去?”
卫云兮轻咬下唇,定了定神,慢慢地走了进去。进了宫中,只见一位上年纪的嬷嬷走了过来,乍一看见卫云兮还不认得辨认了半天,问道:“这位娘娘是哪宫的贵人?”
卫云兮看着四周的冷清,一笑:“麻烦嬷嬷通禀一声,就说是露华宫的前来拜见贵太妃。”
嬷嬷还要再问,身后传来一声含着浓浓讥讽的声音:“本宫还当是谁呢,原来是宫中最得宠的卫国夫人呐。”
卫云兮循声望去,只见舒太贵妃站在高高的玉阶上,神色带着无尽的嘲讽地盯在她的面上。
卫云兮上前一笑,施礼道:“臣妾拜见贵太妃娘娘。贵太妃娘娘凤体可安康?”
舒太贵妃慢慢走了下来,轻声嗤笑:“好,怎么不好呢。这地方最适合本宫静修了。少了阿谀奉承的奴才,耳边也不必听着那些言不由衷的话。本宫一定会活得长长久久的。”
卫云兮笑了笑,上前仔细打量了舒太贵妃。只见她身上宫装亦是簇新的,样式亦是外面时兴的样子,头上的朱钗皆是新制的,面上更是保养得宜。看来舒家在北汉中根基甚深,虽然现下舒太贵妃已然是顶着贵太妃名头的一介日薄西山的前朝妃子,也不见任何颓势。
卫云兮回头对秦公公示意,奉上时新的绸缎,笑道:“深秋来了,宫中都换上了新制的宫装,臣妾看到福盛宫中却无动静,所以就斗胆挑了几匹丝绸来给贵太妃过目。”
舒太贵妃看着秦公公手中奉着的绸缎,眼中掠过冷笑,道:“卫国夫人有心了,本宫的衣服多着呢,前些日子才制了几身,这些绸缎看样子是从月食国进贡来的,卫国夫人要送就送把这种东西当稀罕物的人吧。”
卫云兮闻言,伸手轻抚过那绸缎上繁复的花纹,曼声道:“臣妾自然知道贵太妃是不稀罕这些东西的。想当年舒家贵为北汉第一皇商走南行北,什么稀罕物没见过呢?许是皇宫中还没见到,舒家就先见到了。可是可惜啊,可惜…”
“可惜什么?!”舒太贵妃眼中神色一凛,冷冷问道。
卫云兮环视了一圈福盛宫中的景色,美眸中皆是叹息惋惜:“臣妾只是可惜花无百日红,人无千日好。贵太妃觉得是这个道理么?特别是自从恒王战死沙场之后…”
最后一句戳到了舒太贵妃的心中最痛处。她脸一白,上前一步就要狠狠朝卫云兮落下。卫云兮一动不动,似笑非笑地看着她那将落未落的巴掌。舒太贵妃忽地想起她的身份,猛的顿住手,盯着卫云兮,半晌才冷笑一声:“你是那老妖妇派来的羞辱本宫的吧?”
她凤眼一挑,冷傲地道:“你以为本宫会上当就大错特错了!”
卫云兮一笑:“贵太妃真的这么认为的?还是说实话都会被误认为是别有用心?”
舒太贵妃道:“不然怎么认为?平白送本宫这些东西又来讽刺本宫,卫云兮,你这女人别以为被皇上宠幸就可以一步登天了,只要那老妖妇在的一天,你永远只是她手中的棋子!”
卫云兮并不恼,似笑非笑道:“这个道理想必贵太妃比谁都明白吧。所以今日臣妾前来,贵太妃就这样要拒人千里之外么?连一杯清茶都不舍得请?”
舒太贵妃听了卫云兮所说的,不由拿眼仔仔细细地看了她上下,这才冷声问道:“你到底来做什么?想要来引本宫入套的么?”
卫云兮上前一步,看着舒太贵妃精明的眼,微微一笑:“是诚意也好,引贵太妃入圈套的也罢,贵太妃难道就连听一听都害怕吗?这不像是与当朝太后对峙十几年,当年的舒贵妃呢。”
舒太贵妃盯着她许久,这才冷然转身:“进来吧。一杯清茶本宫还是有的。本宫虽然争败了,但是也不至于再也没有了待客的清茶一盏。”
卫云兮看着她走入殿中,绝美的面上终于露出笑容来。


第114章 病重如山(1)
前边大战一触即发,一决胜负最重要的时刻即将要来临,双方都不敢轻易懈怠。过了两日,舒太贵妃忽地前来请旨,她要去西山的觉明寺中为北汉祈福。祈求北汉在这一场大战中胜利,一统南北。
舒太贵妃的请旨很快得到萧世行的赞赏,舒太贵妃又道请淳于皇太后一同前去,这样才会显得天家心诚。淳于皇太后听闻这个提议自然不能反驳,只能也一同请旨。萧世行感佩两宫太后太妃如此深明大义,亲自颁下圣旨称颂两位的贤德,又下旨赐了五十万贯香油钱给觉明寺中。
淳于皇太后心中气极。舒太贵妃到底怀了什么心思竟想出这个主意?可恨她现在在后宫中方有了起色就要离开,这一招果然狠!
圣旨已下,两宫太后和太妃斋戒五日后一起去天觉明寺中为国运祈福。淳于皇太后召来卫云兮,皱着凤眉道:“哀家这一去,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来。这宫中…”
卫云兮面上忧色重重:“母后不能不去吗?”
淳于皇太后眉心紧拧:“这事关国运还有对佛主跟前发下的诚心,不能不去。这宫中你就多费费心思吧。”
卫云兮推辞道:“臣妾哪能担此大任呢。”
淳于皇太后叹了一口气:“不担当也得担当了,不然要哀家把那一位放出来不成么?”
卫云兮自然知道她说的那一位是谁,除了中宫的皇后还有谁呢?她正要说话,忽地,淳于皇太后道:“哀家也知道这后宫事务太繁杂,哀家给你选了个帮手,私心也是有的,只望云儿你好好调教她。”
卫云兮心中一动。只见女官们从屏风后推出一位宫装美人。卫云兮看清楚那人,心中不由冷冷一笑,她当是谁呢。原来是淳于卿。
“原来是淳于小主。”卫云兮笑着上前,细细打量她。
淳于卿被她一双明眸看了心底不知怎么的打了个寒颤,连忙跪下道:“臣妾拜见卫国夫人。”
卫云兮扶了她起身,转头对淳于皇太后道:“淳于小主是个伶俐的人,有她相助,臣妾也不担心了。”
淳于皇太后见卫云兮满口满意,心中放下一块石头,笑道:“哀家也是存了私心的,就这么个族中的闺秀,特别希望她能好好地尽心尽力伺候皇帝,将来得了一子半女的,也算是极好的福分了。”
卫云兮听到“一子半女”这个词不知怎么的心中一恸,脸色也跟着一僵,心中滋味复杂。淳于皇太后接下来说的话她听得有一搭没一搭的。
出了永寿宫,卫云兮这才缓缓回过神来。秦公公见她神色不乐,问道:“娘娘是在烦心太后的安排么?”
卫云兮不置可否。
秦公公劝道:“娘娘不必担心,这淳于小主奴婢看样子也不是个成大器的人。恐怕比那中宫那一位更不济。”
卫云兮这才道:“本宫不是担心她,相反知道了太后把她放在本宫身边,倒是松了一口气。本来本宫还担心太后把皇后放出来与本宫相争呢。如今看来太后果然是除了她自家人谁都不信。”
秦公公点头:“娘娘,这宫中都是这样,太后是不会轻易在自己面前放一块不容易除去的石头的。”
五日后,两宫太后太妃离京去往明觉寺中祈福。皇后也被允许出宫领着众宫妃恭送。许多日不见,皇后玉和消瘦不少,脸色煞白,只是一双眼越发深沉。她看着卫云兮亭亭玉立地站在众妃之首,慢慢走过去,不冷不热地道:“看来太后娘娘是真的相信卫国夫人,不然的话也不会这么放心地让卫国夫人代掌后宫。”
卫云兮一笑,她自然不会说淳于太后其实谁也不信。只道:“以后若臣妾不懂的,一定会去中宫请教皇后娘娘的。”
皇后玉和看着她波澜不惊的面容,忽地欺进一步,一字一顿地道:“卫云兮,本宫就好好看你怎么掌管这个后宫吧!”
她话中带着隐含的恨意。卫云兮眯着美眸看了她一眼,微微一笑:“希望不会让皇后娘娘失望。”
皇后玉和冷笑一声,转身傲然走了。卫云兮看着她离开的身影,唇边的笑意渐冷。看来皇后还是不会轻易甘心的。
淳于皇太后离京,松了一口气的不仅仅是卫云兮,萧世行亦是轻松不少,他看着卫云兮,笑道:“也就你能想出这个办法,可你怎么说服舒太贵妃?”
卫云兮一笑,淡淡道:“敌人的敌人便是朋友。舒太贵妃不会放过任何可以扳倒太后的机会。自然肯应允。”
正在这时,殿外忽地有内侍高声道:“启禀皇上,千里加急军报!”
内殿中两人俱是一怔。萧世行已站起身来,道:“呈进来!”
内侍匆匆进殿中呈上军报。萧世行三下两下打开密信,只看了一眼,脸色顿时大变,失声问道:“怎么会这样?!”
内侍不知该怎么回答,只能跪地低头。卫云兮想要上前一步看几眼,萧世行已把军报一把塞入袖中,回头神色复杂地看了卫云兮一眼。卫云兮从未见过他这么肃然的眼神,心头一颤萧世行欲言又止,半晌才道:“朕有要事要处理。晚上不必等着朕了。”他说着匆匆出了露华宫。
卫云兮看着他疾步身影消失,心头不知怎么的砰砰跳了起来,怎么也静不下来。她想了半天,召来秦七命他前去打探消息。等他走了,她这才眉心不展地猜测是什么样千里加急的军情让萧世行如此大惊失色?
难道是他?卫云兮想到此处,心底猛的打了个寒颤,急忙把这不吉利的想法赶出脑海。
到了夜间,萧世行果然没有回露华宫也没有宿在了别的宫妃处,而是与几位重臣武将商议到了深夜宿在了御书房中。萧世行经常为了前边军情商议到深夜,自然没有人会怀疑这一次的军情有何不同。但是不知怎么的,卫云兮一想到他那初见密报震惊的神色就心底越发不安。
千里之外,楚国,御营中灯火通明。
一道高大的身躯微微佝偻着身躯,看着眼前用泥土堆出来的地形。他眉眼中带着病色,秋夜寒冷,时不时低咳一声。守在一旁的御前张公公见他如此专心致志,想要劝却是住了口。
慕容修终于抬起头来,揉了揉倦然的眉心。张公公连忙上前为他披上披风,劝道:“皇上还是歇歇吧。夜深了。”
慕容修坐在柔软的毡垫上,声音黯然:“朕没事,大战即将来临,朕要好好筹划筹划不然的话,我们就真的输了。殷凌澜这个人小瞧不得。”
张公公叹了一口气,欲言又止。
慕容修看着他的脸色,笑了下:“张公公想说朕是咎由自取是吗?”
张公公大惊,急忙跪下:“奴婢不敢!”
慕容修叹了一口气,素日犀利的眉眼越发萧索:“你不用说朕也知道,这一切都是朕做错了。”
正在这时有传令兵匆匆从帐外奔到了帐前,跪下道:“启禀皇上,密报!”
慕容修命他进来,拆开信封,才看了一眼,他猛的睁大眼睛,失声问道:“此事当真?!”
“回皇上的话,千真万确!”传令兵道:“有物证。”
他从怀中掏出一封牛皮和油纸裹好的事物递上来。慕容修打开,一方被燃了一半的帕子掉在了地上,帕子上一滩干涸的鲜血赫然在目。
慕容修的帐中顿时静得针落可闻。慕容修定定看着那一方一半的帕子,抬起头来,声音因为紧张而异常沙哑:“这…这是他的用过的?”
“是,皇上。”传令兵道。
慕容修定定坐在了座上,挥了挥手:“退下吧。”
传令兵行了一礼,转身离开。帐中又恢复了死一样的寂静。慕容修目光复杂地看了那帕子许久,半晌才缓缓道:“张公公,去传朕的旨意。沿边十六郡的十万人马统统调集过来,准备与殷凌澜决一死战!”
张公公一惊:“皇上决定了?”此时南楚还是完全的守势,但是慕容修的决定已是不守全力进行攻击了。万一攻不成那南楚岂不是极危险了!
“皇上慎重!”张公公再也顾不得其他,苦苦相劝。
慕容修染了风尘的面上却是异常平静:“总是会有这么一天的。朕与殷凌澜,总是要分出个胜负,决出生死。”
他轻轻地笑:“他是前朝的余孽,不惜在我父亲手中蛰伏十年,如今这一天也许正是他想要的。罢了,我父亲和我做下的孽,统统由我一人来承担吧!”
张公公面上一黯,终究悄然退下。御帐中灯火昏黄,慕容修枯坐在帐中,那半片血染的帕子血色浓郁,仿佛是暗夜里盛开的一朵开残了的红花,殷凌澜,那么强的一个人,终究也是有这么一天的。慕容修拽着手中的帕子,忽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在深夜中听起来更像是一种诡异的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