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阿彩躲在门后跳出来拍打他的肩头时,真把玉松骇得跳了起来。直觉该灌输这位长公主一些关于礼仪和规矩的问题。
小书僮阿财是犯过事的人,至今没有平反,因此那个身份是个禁忌。就算玉松总管是熟人,也不能贸然明说了。只得耐着性子听总管大人讲述皇宫里的规矩,撑了一个多时辰……
玉松总算讲述完毕,再看过去,那位新来乍到的长公主已经趴在桌案上睡着了,还挥着手掌喃喃呓语:“苍蝇苍蝇……别来烦我,讨厌!”
玉松老脸一跨,找皇帝告状去!
夜如瀚海幽深,看似宁静祥和,然星盘异象滚滚汹涌,星空变幻莫测,杀机潜伏……
拓跋嗣望着星空,陷入了沉思中。上古传说,碧龙现世,主毁灭,毁世间万物,重归混沌。拓跋嗣向来认为这记载只是个隐喻,然而兄妹俩满十八岁以后,变化越发清晰显现,蕤麟的戾气更为霸道乖张,这是龙鳞之子的劫数啊,最后的结果是被戾所操控,所作所为将不由自主。
然,七煞、破军、贪狼今夜均围绕着祥和气泽,总算停歇了连月来的狂躁暴动。那是火凤瑞祥的气泽。也许,这就是龙鳞凤翎一同降生的喻义?
可是,紫薇星十八年来一如既往黯淡无光,凤翎的命宫仍未见有变,不知是福是祸,莫非是因彩凤落泥尘……
看来,要去一趟华山了。也许,只有师叔珪一道长能有办法。无论如何,就算付出一切代价,能保住蕤麟这孩子,他都愿意。
用过晚膳,阿彩在观星台找到了魏帝,挽起他的胳膊,说道:“那个,父皇,我可不可以跟你商量一个事儿。”
“嗯?彩儿,是不是不习惯这里的规矩了?”
“啊哈……父皇真是聪明绝顶,未卜先知,我还没说你就猜到了。”阿彩诞着笑脸谄媚,马屁多拍点准没错“父皇,我想,我想住回听梅居,好不好,皇宫太大了,我不习惯。您看,我特别容易饿肚子,要去厨房找吃的,还走迷路了,多丢人啊。”
魏帝敲敲她的脑袋瓜子,说道:“笨丫头,不晓得让侍从给你送过来吗?”
“说到这个,我还特别不习掼使唤人。以前可都是别人使唤我来着。”
拓跋嗣想了想,说道:“嗯,要回听梅居也成,我只需将那儿划为皇家别苑便可,不过,你可得答应我条件。”
“成,什么条件都答应!”
“先别答应得太口快,若是做不到你可得立刻回宫里呆着。”
“我阿彩说得出做得到,您哪时候见我食言过了?我又不是哥哥!”抬高自己的时候踩敌人一脚,那也是本事。
魏帝噗嗤一笑,思虑片刻,说道:“ 就读好四书五经吧,若是让你上书院,你必定是坐不住的。便让韩子翊去教你解义,如何,你得好好学,父皇会不定时考你。”
“啊——”某人声音拖得老长,这可是她的弱项。
魏帝说了,“彩儿,父皇知道你不喜诗词歌赋……”
丫头忙不迭地点头,“父皇,您让降涟大伯教我武艺吧,就考我这个,保证不让你失望。”
魏帝摸摸她的脑袋,继续说道:“可是,彩儿爹娘的文韬武略,无不是惊世决绝,你可是他们的女儿,也不要求你能达到那般境地。然而文武之道相辅相成,文是修身养性,武乃强身健体,重武弃文则为莽夫,一个小莽夫,可是连你爹爹所著的书,都看不懂的哦。”
阿彩歪起脑袋细想,有道理,不为什么修身养性,倘若孩儿连自己爹爹的书都看不懂,枉为人子女啊。
“好吧,父皇,我就试试看,不过事先说好哦,我学那个,会很慢,您先别期待太高唷。”说着又郁闷叹了口气,“真搞不懂,那个坏蛋哥哥学什么都快,我们当真是孪生兄妹吗?是不是一同出生的孩子会有一个比较聪明一个比较笨一些呢?可为何不是哥哥比较笨。哼,他若是个笨蛋,看我怎么收拾他!”
魏帝揉了揉阿彩的头发,说道:“彩儿还在生气呢。”
阿彩咬了咬下唇,“那得看,莲是不是能安然无恙,若不然,我永远都不会原谅哥哥。嗯……那个,父皇,娘亲有没有消息传来?她有没有说莲的伤势现下如何了?”
拓跋嗣眸光沉了沉,摇摇头,“在北域的时候,降涟便发现了你那两只金雕的踪迹,是你让它们跟着爹娘的吧,降涟便寻了过去。坎斯科城外,迦莲王负伤之际,金雕飞落护其入城。之后不久,降涟传了讯息回来,道是你娘亲亦已前往坎斯科皇宫,让你不要担心。”
阿彩的小脸黯了下来,低头不语。
拓跋嗣知道她担心,捏了捏她的手心,说道:“别想太多可,倘若迦莲王有何不测,迦莲军早就不会善罢甘休,说不定就已经开战了。”
“他一定会安然无恙的,那孩子,也不容易……”无论是逼使罗阑国臣服,还是攻打镐泽城,他能为他做的也只是如此了。也许那孩子最后的矛头将会对准自己,那也是因为恨。
跟他的母亲还真是很像呢……
83.再回平城时【VIP】
泰常二十年十一月中
整个冬天都在下雪,天寒地冻。然而人们心里俱都暖洋洋的,大概是年关将至,喜庆事情接踵而来的缘故。
魏帝回京后,昭告天下,免征赋税一年;大赦死犯,改苦役抵罪。开官仓,放皇粮,让全国百姓都能过一个丰衣足食的新年。
人们因此又多了许多茶余饭后的话题,据说魏帝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新册封的长公主。为其祈福积德。又有人说了,说不定长公主其实是魏帝流落在外的亲生骨肉,若不然,为何会荣宠至此,比之皇子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呢。
总之啊,关于公主的话题什么样的说法都有,有的人批判公主行为举止过于不拘小节,有的夸赞长公主的天真活泼率性天真。
可那位被人挂在嘴边的公主,不好好的在皇宫里裹着锦缎貂袍,安分守己。却悄悄搬回了清冷简朴的故居。
舍弃了美丽奢华的宫廷华服,摇身一变,京城里多了一名翩翩公子。模样儿俊俏,出手阔绰大方,甚喜出入酒肆舞坊,京城最不缺的就是这样的公子哥儿,然而这位自称公子陵的少年身边,时刻可见丞相大人的公子——韩子翊,那就不一般了。
能令得丞相大人放任韩子翊出来花天酒地,那位公子陵的背景必定不简单。拍马奉承的人就多了起来。
公子陵以最快速度在京城走红。
“咦,这不是子翊兄么?哎呀,许久不见你出来走动走动了呢。这位小公子一定是近来人们常提起的平城青年才俊公子陵了,真是幸会幸会……”
不错,公子陵和韩子翊在独鹤楼饮酒听歌赏舞呢,前来攀交情套近乎的人络绎不绝。
又多了个名头——青年才俊,阿彩笑得嘴都合不拢了,“哪里哪里,过奖过奖……改天请你吃饭”
可人家转身还没走远,某人就啐了声,低声骂道,“靠!虚伪,这些人有完没完……”
韩子翊接话道:“阿财,你得适应,这就是平城士族之风,这些人,看的是你的背景家势,才会称兄道弟。”心有所感,闷头喝了口酒,“珏走了后,就再也没有什么人可以称之为兄弟朋友的了,阿财,你回来了,可真好。还有人能听我吐吐苦水……”
“嘘,小点声,韩子翊,你别害我,阿财这个名字可不能乱喊。”
“嘁,这年头,日日有新鲜八卦,谁还记得你那陈年破事,不信你去东大街喊一声,谁是阿财,谁是公子珏,你看还有没有人记得。这就是曲终人散,人走茶凉……”
阿彩愣了愣,这世道真的如此现实么?拧头看窗外,繁星点点,冰冻的浑水河边人迹寥落,舫船搁浅,说不出的凄凉。无论曾经多么的期待,可真回来的时候,却是曲终人散,一切都已经不一样了……
她去找寻龟三爷和往日的手足兄弟,从东大街走到西大街,景物犹在,人事已非。逮了个小混混,问起那个名声响遍京城,义薄云天的龟三爷,那帮小兔崽子竟然一问三不知,早不知祖宗是谁了,整个儿欠扁。
她不禁担心,担心他们当年会不会为了阿财大闹平城而让官府给收拾了。
阿娘和胖兜是龟三爷给埋的,那坟头干干净净,墓碑一尘不染,倒像是有人看顾似的。阿财逮到个老头前往坟头整草。一问,说是有个俊俏的公子给了银两让他照料那两座坟。
俊俏的公子自然不会是龟三爷。阿彩所认识像样的公子哥儿除了韩子翊不作他人,问起这事,他却矢口否认,略一思索,轻描淡写地说道:“没准是皇子殿下,你当年出了事,我把你的“遗书”送过去的时候,你不知道他的眼神多恐怖,几乎要杀人了似的。”
哥哥!又是他吗?原来,他竟是在她不知不觉的时候,默默为她做了许多,许多……
说到小皇子拓跋蕤麟,回到京城后,又没了消息,不知是不是被魏帝关在皇宫里闭门思过呢。韩子翊摇摇头,告诉阿彩,皇子麟刚回到京城,就被魏帝送到了平城外百里的宁心寺聆听佛理。
听到这话,阿彩整个人呆住了,拍案起身:“什么,我哥哥出家?他被剃光脑袋了?”
韩子翊拽下她的胳膊,抬手拍她的脑门,“你这脑袋咋还是一点儿也不灵光呢?魏人尚佛,有点名望的士族官宦之家不仅设有佛堂,有的人年老后还崇尚住到寺中,聆听佛音,缔结佛缘,为家人祈福。小皇子定是又惹得皇上生气了,这才去了寺里,据说佛光能化解戾煞,心神宁和。也不是什么坏事。”
“噢,不是剃度出家就好,我哥哥又不是老头子,去那听佛准会闷死的。”
“唉,阿财,我老爹可是把我关在寺里整整一年啊,清寡苦寒,想死的心都有了。”韩子翊提起老爹,一脸苦闷,拿起酒盏仰头一饮而尽。
阿彩低头想了想,哥哥在寺庙里,一定也很不习惯吧,过几日,瞅个父皇高兴的机会,说说好话,让哥哥回来罢了。
“阿财……我问你个事。”韩子翊从酒盏中抬起头,定定看着场中摇曳的舞姬,神情有些飘忽。
“韩子翊,你怎么变得婆婆妈妈的,真别扭。”
“嗯……那个,你在西域,见过青雁姑娘吗?她,还好吧……”说出来了!韩子翊竟有些扭捏。
“啊哈,韩子翊,我还以为你不说了呢,今儿唬我出来饮酒,就知道你没安好心!”阿彩忍不住挪揄调侃他一番。
韩子翊唰地红了脸,手指转着杯盏,酒水泼洒至手指头也不自知。那年,将青雁送离平城后,思念如影随形,谁又会知道,花花公子韩子翊转了性,不再涉足红尘,并不是因为他的丞相老爹管得紧,而是再也没有那份玩乐的心思了。
阿彩把知道的大致说了一遍,韩子翊却嫌敷衍,连青雁说过的话,打仗有没有受伤,吃饭有没有胃口都要一一追问,烦得某人不住挠头,脑子一转,终于抓住重点了,说道:“青雁姑娘现在身边没有男人,想她这么美丽出色的女子,有哪个男人配得上她啊!”心底又加了一句,当然最出色的那个男人,是本姑娘我的。
韩子翊这才释然了,阿彩却开始劝他别再痴心妄想。天涯相隔,太不容易了。
不容易……
这可是肺腑之言,压抑住思念之情是多么不容易,人前欢笑人后牵肠挂肚是多么不容易。可是,相爱的两个人,最重要的是相信,无论如何都要相信对方,相信他的承诺,相信,他将跨跃万里来娶她。
想到他,就会不由自主微笑。
阿彩拜托韩子翊打听域西北的战况,得知迦莲军终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与北域教皇里应外合,攻下了北域帝都萨迦城,砍下了三十年前篡夺迦莲王国政权的叛徒——茨穆的人头。迦莲王国至此复国,西域北域再次统一,一个强大的帝国在域西北大地上崛起。而迦莲王莲瑨也登基为帝君,万民臣服。
这桩喜讯使得阿彩持续了大半个月的阴郁心情一扫而空。莲登基了,那么意味着他的伤势已经大好。这比任何消息都让她高兴。
可她却未细想,受了那般重创,又怎么可能如此神速复原呢?韩子翊童鞋这是迫不得已撒了弥天大谎。此事半真半假,统一复国是真,但是迦莲王却未曾登基,迦莲王国的政务由天族十二卫代为掌管。且小道消息传出,迦莲王受了追月神弓的箭创,伤势过重,至今仍未脱离危险。犹自昏迷不醒……
他们,隐瞒了真相,只为让她开心,只为让她过着平静无忧的生活。
冬天的梅花林,铺天盖地的花海,无边无际,每当风起时,落英缤纷,嫣红的花瓣与雪花一道漂浮天空中,美得让人无法呼吸,动人心魄。
三年前,一场大火将梅林焚烧殆尽。岂料第二年春天,遍地冒出了春芽,飞快茁壮成林。寒冬落雪时节,火红的梅花开遍河岸,红得像火一样妖娆绝艳。那清寒梅香远飘十里之外,那香气不是一般梅香可比拟,香而不腻,清而不寡,自有一种孤傲。
梅林深处有人家,是为听梅居。听梅居也是那一年大火后重修的,竟修得是一模一样,一片屋瓦,一棵花草,都熟悉亲切。
韩子翊说,这也是小皇子派人修葺的。
他说,阿财回来的时候,没了家,会伤心啊……
阿彩又愣住了,哥哥啊……
韩子翊也很思念小皇子。
……这也太不靠谱了吧,话不是这么说,人家韩子翊是有苦衷的。原因就出在魏帝交给他的任务。
阿彩在韩子翊的眼中与朽木无异,要将朽木雕琢成器,简直是不可能的任务。
朽木就是朽木,看书打瞌睡是常有的事,实在烦闷了还拉上韩子翊去舒展筋骨,说是舒展筋骨,哪次不是把人家韩子翊打了一身的淤青。
韩子翊郁闷啊,盼着快点过年,皇子麟能回到京城,他好赶紧将这朽木撒手不管。
阿彩也盼着过年时哥哥能回来团聚。记恨是一回事,可怎么说也是最亲的亲人啊。
可是翘首等到除夕宫宴夜,也未曾见到小皇子拓跋蕤麟的身影。
不是魏帝不许其回京,而是迎候的官员到达宁心寺的时候,却获悉,皇子已然自行离开。
84.伤恸的年夜【VIP】
阿彩走出来的时候,一身宽袍广袖的宫廷礼服,流云霓霞裳如火一般灿烂,衬得肌肤胜雪,修眉如黛。唇不点而嫣红,眼瞳如纯净无尘的黑玉,顾盼神飞,整一个就是身形高挑修长、气质卓越出尘的绝色美女。
于是当美丽耀眼的长公主挽着魏帝的胳膊走入宫宴大殿时,所有人都看傻了眼。这位公主终于开始稍稍注意形象了,举止端庄高贵、文静优雅。笑不露齿,眼睛不再四处乱瞟,表现可以堪称完美。
第一次觐见了传说中的太后。阿彩直觉,太后是一个面寒心冷的老妇人。她初初进宫的时候,太后就以身体不适为由拒绝了见面。魏帝并不是太后所出,平素也不亲厚,尤其是魏帝将太后亲子颐王拓跋元邺发往苦寒边关之地,不准其返京以后,太后与魏帝更是无话可说。
阿彩问过安,很快撤身远离那个冷淡的老妇人,抬眼瞥见场中有个酷似夜半人狼的某男子,一脸曲扭的横肉,小三角眼直勾勾毫不避忌地盯着自己看,哈喇子淌下衣襟,好不恶心。忍不住就朝他翻了个白眼。
瞅见韩子翊,拽了他到边边上,低声附耳说道:“贺兰敬那狗东西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这不是皇室家宴么?”
“我说公主殿下,您好不容易让大伙儿惊艳一把,言语措辞还是稍微淑女一些比较妥当。”
“咳咳……好吧。”阿彩讪笑了笑,憋着嗓子细声细气地开口了,“那么,韩公子,能不能麻烦你告诉本宫,贺兰敬那小王八蛋怎么会在这里,嗯?”
前半句恶得韩子翊浑身汗毛直竖起来,后半句让他一口茶水差点喷到“淑女”的脸上。
翻着白眼回答:“回殿下,因为三年前,小王八蛋的爹老王八蛋死了以后,皇上为了安抚太后,就让小王八蛋继承了老王八蛋爵位,可惜,小王八蛋是个草包,成天出入烟花柳巷,公主殿下要是看不爽他,哪天去堵一堵如何?”韩子翊不爽贺兰敬很久了,奈何自己打不过人家。
阿彩抬起袍袖,掩住了奸诈无比的笑面。“韩公子此言甚得我心啊,就这么办了!”
除夕宫宴其实就是皇家年夜宴,阿彩看着魏帝左手边空落落的食案,即便面前堆满了山珍海味,也食不下咽。
除夕是一家团圆的日子,哥哥不知道一个人去了何方,娘亲和爹爹不知可还安好。大殿中是满满的人,却不知为何心里空荡荡的,百般寥落。
一双修长温热的大手抚上了手背,迎来魏帝的目光,“彩儿,怎么了?不合胃口么?”
她瞥了瞥那张空食案,说道:“父皇,哥哥他究竟去了哪里,为何不回来,他是不想跟我一起过年守岁么?”
“麟儿现在是越来越不像话了。”魏帝也是一脸忧虑。
“父皇,倘若哥哥回来,您不要再责怪他了,好么?”
阿彩能感觉到哥哥的寂寞,将心比心,倘若所有人都责怪自己,不肯原谅自己,她也会想要离开,一个人呆着吧。
魏帝拍拍她的手,点头应允。
用过晚膳,照例要守岁,还不能回去安歇,阿彩偷偷拎了壶酒避开人群,躲在楼阁上赏雪。
几杯下腹,竟有些晕眩起来。这才醒起这酒是独鹤楼密酿的八仙醉,最忌酒入愁肠,据说会立时醉倒不醒。
醉了就醉了罢,她想念爹娘哥哥,想念莲。他们都是她爱的人,可偏偏为何不能相容啊……
雪花像羽毛一样轻轻拂过面颊,带起一片冰凉触感。她抬手抹上面庞,不知何时,竟已泪流满面。
雪花洋洋洒洒,连着天,连着地,在空中渐渐凝聚幻化为淡淡模糊的影像。她知道自己喝多了,那是幻觉。
耳畔传来啾啾鸣叫,这不是幻觉,有小青鸟落在她的肩头,啾啾细语。
“小金……小金回来了?”
小青鸟唧唧作答。
阿彩撩起宽阔的衣袍下摆,从楼阁窗台跃了出去……
刚入梅林,就见到巨大的黑影飞快扑了上来,近至眼前,金色的羽翼在黑暗中灼灼发光。也不知是谁撞入了谁的怀中,巨大的脑袋挨着阿彩的颈畔磨蹭起来。
已经长成庞然大雕的小金还是这么爱撒娇,逗得阿彩哭笑不得。揉着它头顶的翎羽,再紧紧抱住,“小金,小金,你也回家了,实在是太好了。
小金好不容易消停下来,阿彩忙问爹娘和莲的情况,那小迷糊蛋竟一问三不知,抬了抬脚,蹭蹭。
阿彩这才注意到小金的足上缚着东西。那是一卷布条还有一块乌黑发亮的饰物。拾起一看,禁不住浑身颤抖起来。
是墨玉玦,在手心里发着幽幽莹润的光泽。
阿彩记得,她把自己交给莲的那个晚上,他取下挂在她颈脖子上的墨玉玦,放到了枕边。那以后,变故接踵而来,教她措手不及。
这墨玉玦,就一直遗落在了枕边。
会是莲么?莲……
阿彩浑身颤抖,手指头僵硬哆嗦,许久都没有解下绑缚牢固的布帛,扯的小金的脚都痛了,发出抗议的低鸣。
好不容易解下了布帛,急急展开,那是,那是一块割裂下来的袍角……
映入眼帘的是一抹血红的莲花烙印,是他的莲印图腾,再仔细看去……
有什么在胸口碎裂的声音,她猛地用力将布条攥成一团,揉了揉眼睛,再次展开。
“我,我一定是喝醉了,所以眼花,不会的,不可能!”
眼睛已经被揉得刺痛,可是布条上的字还是一点没变。手松开布条,脑袋骤然一沉,她跌坐到雪地上。那字迹跳跃着,像把利刺,狠狠插入心口。
『对不起,不要再等我了』这是他要告诉她的话。
她无力扬起了头,任由雪花飘落眼中,随着眼泪滑落,握紧拳头对着天空叫喊,“你是什么意思!我看不懂!看不懂!”
“你为什么要说对不起!我不要听你说对不起!”
阿彩拔足在雪地上奔跑起来,火红绸衣拖拽着皑皑残雪,美艳极致又触目惊心。林间鸟兽寂然,只余少女绝望悲切的哭声。
“你答应我的,答应我了,你会来找我,你会来提亲。可我等来的却是你的对不起……”
和他在一起,她曾经是多么的惶恐和不安,是他令她相信,只要彼此相爱,他们就一定能走到一起。因为想要在一起这个强烈的念头,她不曾放弃,无怨无悔地相信他。可他却说对不起,那她所有的坚持和等待,还有什么意义?
从没有试过像现在这么恐惧和无助,爹娘离她而去,哥哥离她而去,如今,莲也放弃了她。
那种被人遗弃的痛苦,剜心蚀骨。
曾经也是一个除夕夜,阿娘说,你走吧,不要再回来了。是他拯救了她,将她从雪地里抱回了家,给她一个温暖的年夜。如今,却是他说,对不起,不要再等我了……
早知道最终都要被抛弃,还不如那年的大雪,便将她埋掉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