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彩抓住他的双肩,用力摇晃,泪流满面,“不要笑了,你怎么笑得出来!你害了这许多人怎么还能笑得出来!我爹娘呢,他们是谁?他们在哪?你不要笑了——”
青狼望向莲瑨,看到他点了点头。
于是收了笑声,停下许久,似是在理清沉积多年的思绪,才缓缓说道:“我狼族之人,天生异禀,嗅觉敏锐过人。当初你这小娃娃降世,天现异象,我便知晓你的命格奇特,能助我族兴旺。你爹娘亦知晓你兄妹奇特之处,想尽方法隐去了你们异常的命格,可瞒得住天下人,却瞒不住我狼族。于是便趁了天狗吞日之机,狼性大盛之时,从你爹娘手中将你夺了过来……”
这夺了过来之后的事阿彩亦听得阿娘说过,因此亦不觉有何意外之处,可青狼适才说的是……“你爹娘亦知晓你兄妹奇特之处,想尽方法隐去了你们异常的命格……”
兄妹——
兄妹?她,还有个哥哥?
震惊之余却不忘追问,“那么,我爹娘是谁?他们,他们至今何在?”
青狼目光一凛,眼中闪烁的是阿彩看不明白的眸光,似恨还敬,复杂得难以勘透,“我实不愿与他为敌,你父亲乃是我青狼平生极少崇敬之人。十余年前,宋国麒王刘邑玥,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可我不得不如此……”
“你少来糊弄我!”阿彩哼了声又用力揪紧了他的衣领,却被莲瑨上前握住手,扳开,放下了青狼。
“宋国麒王,书馆里都有说过,连我一个小混混都知道,他早死了,死在宋国萧氏叛乱那年,他的王妃就是萧氏的女儿,也早死了。你要匡我也找个没这么容易露馅的,莫非你是在大山里当野狼头子当久了,不晓得世间之事?”
青狼嗤笑了声,“我匡你有何用?麒王之死不过是宋国皇宫里放出来的消息,愚弄无知世人而已。我青狼探听的消息绝对不会有错,且从前无意中得见麒王一面,其天人之姿、王者之气度,只一眼便终生难忘。”
阿彩兀自半信半疑,说她爹是宋麒王,这也太离谱了些吧,且不管如何,先得追问爹娘的下落,“那,你可知我爹娘住在哪儿么?”
“你父母当年带着你们兄妹俩前往漠北,至于要去何处我又怎会知晓?这十余年,我被他们逼迫跌下戈壁山崖,更是无从得知世间之事。”
“啊……”阿彩的脸顿时就跨了下来。
莲瑨瞧见阿彩失魂落魄的摸样,捏了捏她的手心,说道:“先别丧气。”又问青狼:“当初你所建悲风寨所在何处?”
“禀殿下,悲风寨便在此戈壁大山东行三十里处。”青狼垂首回复,稍顿又说:“殿下,青狼有要事禀告,可否请这位……嗯,暂且回避……”
阿彩恨恨一别头,看都不愿意多看他一眼,拧头对莲瑨说道:“大公子,我去外边等你。”
莲瑨颔首,却瞥见青狼掩不住眸光之兴奋,眼睛不离阿彩离去的背影……

40.懊恼的亲吻
阿彩自打在敦煌镇出逃以后,独行塞外漠北,渐渐戒去了依赖大公子的怀抱才能睡觉的坏毛病。
可今夜不知又怎么了,辗转反侧、翻来覆去,就是无法入睡。

大公子与青狼谈了很久,从魔鬼城出来与她一同回村子的路上,说是让青狼去洛羯国找阿昌伯了,问她是不是心里存了要杀了青狼的念头。可是不行,他不会允许她这么做。
她沉默不语……
想杀了青狼么?阿彩自己也不知道,有股闷气堵在胸口,纠结难耐。
一切的起因皆是因为青狼的一己之私,他令得自己与父母哥哥失散十五年,令得阿娘疯癫半生,可是,青狼也同样也付出了惨重无比的代价……
那颗心确然比狼还狠,狠得从不为所作所为后悔。可是即使他是懊悔的,痛哭流涕地请求阿彩的原谅,那么既成的事实会改变么?
不会,一切都不会改变。善恶终有报,所以,究竟是不是想杀青狼,似乎已不再重要……

怒火被生生压制住的抑郁卡在胸口,缠得阿彩烦躁不安。
黑暗中传来莲瑨的声音,“你又在做什么,你在怪我么?青狼当年舍命护送我母亲逃出帝都,于我有恩,我不能看着他死。”
阿彩愣了一下,她是在怪大公子护着青狼么?就像当初恼恨他相信洛羯王而不信自己?怪他心里头属下永远都比自己重要?
她,她绝对不是这么小心眼的人。
只是又失眠了而已。
手脚并用从自己的矮铺爬到大公子的榻上,钻到怀里,圈住他的腰,闷闷地说:“我只是睡不着,不是因为怪你。”
阿彩又像树熊似的将身子紧紧缠住莲瑨。
突觉大公子的身体骤然绷紧了,渐渐僵硬,似乎还热得很,他还稍稍挪动退开了些。
阿彩寻思,如今不过是春夏之交,漠北塞外的夜晚寒气仍然很重,为何他浑身发热?若说是内息失调,平素不该是通体冰寒么?
难不成是,冷热交加?于是又贴了上去,双手扒开莲瑨的里衣去摸他的身子……
莲瑨条件反射地一震,一把就推开了阿彩,“你在做什么!”他懊恼浑身的燥热和她贴上来时身体的异常反应,语气不由就加重了。
兴许是,来到这片草原,阿彩再没有如此腻着他,这忽然就钻了过来,一时间难以习惯,才毁了他的自制力。
阿彩被用力推开,似有些委屈,嚅嗫地开口:“大公子,你是不是哪不舒服?你,身上,热得很……”
她没有听到莲瑨回答,黑暗中唯听闻身旁沉重的呼吸。
莲瑨向来呼吸很稳、很轻,这沉重的声音令得阿彩有些心慌。恍惚间,还听到了他急促的心跳声,不妥,不妥,真的很不妥。
于是又欺身上前,急急地伸手摸他,“大公子……你是不是又犯病了,别忍着,吸血,吸血就好了……”边说边摸到他的脸,把自个的脖子凑到他的唇边。
莲瑨仍是推她,咬牙切齿低吼:“你走开!”
她力气大得很,“不走!”
顷刻间一个翻覆,身子碰一下被用力翻转过来,她就被按倒在莲瑨身下,他的脸埋入她的颈项,用力就咬了下去!
阿彩痛呼了一声,他不似往素那么轻柔,像是着恼了一般啃噬她的脖子。忽地就慌了,闻到淡淡的血腥气,心脏剧烈撞击起来。
他恶意地啃咬,大力吸允。
惊慌失措间阿彩不自觉地双手推了他一把,莲瑨的脸顺势抽离了她的颈脖子,却蓦然扳过阿彩的脸,猛地就压了下来……
脑袋“嗡”地就空白了——
甚至,无法呼吸。
他的唇,染着丝丝血痕压着她的,柔软的触感带着狂风骤雨般的肆虐,用力地,吻她……
似乎生气她的呆滞,他更恼恨地发力咬了一下,她痛呼未及出声,就有灼热的舌卷了进来,他毫不怜惜地纠缠、噬咬……
莲瑨的手移到了她的脑后,用力托起她的头,不顾一切地加深这个吻,像禁锢许久的猛兽张开了尖牙,将她的意志全然吞噬。沉醉在痛楚和迷失当中。
灼热的气息将她覆盖,疯狂窒息却难以自拔地坠下。她瞧见他眼睛如风暴袭卷的海洋,却闪过一丝妖艳的红光,如同跌落在咆哮瀚海的晚霞。
灼热的手抚过她的脸、纤细的脖子,瘦削的肩头,燃起一道道火苗。
手心刷过她的身体同时,像是被烫到了似的,他蓦然抽身离开,只停顿了一个呼吸的瞬间,便将那头脑空白,意识脱离的某人一把就推到了地上的软垫。
毡房里刹那间就静止了,连空气也停止了流动,适才翻江倒海的澎湃气息噶然终止。黑暗里只余两人清晰起伏的呼吸声,还有各自方能听见如擂鼓撞击一般的心跳。
静止了许久,响起了莲瑨的声音,“滚回你的铺上去,给我闭眼睛睡觉!不要再来招惹我!否则掐死你!”
阿彩不敢出声,也不晓得要说什么,爬回铺上,蜷着身子摸自个嘴唇。满脑子都是适才那个吻,还有深深的挫败感。他吻了她,却又将她推开。
这,是一个惩罚的吻吗?

像被灌注了生命的木偶突然被打回原型,阿彩非但一夜未睡,连天亮了还用被褥将自己裹成粽子,一动不动,丝毫没有要起身的意思。
她不晓得今日要如何面对他……
她听见进进出出的脚步声,听见收拾物事的细碎声,听见他在外头和阿吉大婶说话的声音。
脑袋偷偷从被褥里探了出来,瞟一眼,就愣住了……
他将行囊打了包裹……
脑袋又埋回被褥里,眼泪禁不住就掉了下来。
他生气了,要走了吗?他要丢下她吗?她究竟是做错了什么……
她躲在被子里压抑着声音哭得唏哩哗啦,蓦然背上一轻,被褥被人抽开了。
他,是来跟她告别的么?
阿彩像鸵鸟似的紧紧埋住脑袋,不肯抬起来。
“你这又是在做什么?你不能总是这么下去,我岂能一直这般照顾你。”
“哇——”某人禁不住放声大哭,大公子要丢下她了。

莲瑨也不带怜惜她了,毅然说道:“照青狼所言你是在十六年前五月出世,现今你就满十六了。十六岁的女子哪个像你这样孩子气的?你不小了,从前我瞧你生的瘦小,还道只是十三、四的小孩儿。若以前没人跟你说,我今儿就告诉你,你有心魔夜不能寐也就罢了,现下不是好了么?以后再也不可同榻而眠。我是个男子,你是个大姑娘,要懂得避忌点。”
莲瑨也不晓得自己在恼些什么,好像这些话也并非是想这么说的,可是遇到这家伙偏偏冷静理智的头脑就不管使了,反正他就是在把昨夜失控的责任往人家小姑娘身上推。都怪她为何没事就爱搂搂抱抱的,你白天抱也就罢了,夜里还摸到榻上来抱,好歹他也是个正常男子,不起反应才怪了。
可是,可是从前也有过这样一夜相拥而眠,为何自制力就比较成功呢?
不知道,鬼才知道为何会这样,反正莲瑨就是得先警告她。
省的哪天引出大麻烦来。

身子一紧,莲瑨叹气。瞧,说了似乎也白说,刚揪起那家伙的头省得她闷死,她又哭成泪人儿似的埋到他怀里了。
唉,女孩儿莫非真是水做的?哭起来就没完没了,以前不是特爱装腔作势一小屁孩嘛,怎么就变化这么大。可是她的眼泪还真不得了,总是能让他无可奈何就心软了。
“你到底在哭什么,哭什么呢,我又没揍你没掐你。是适才语气太重了么?那是说道理呢,不重点你能听进去?还是你在怪我昨夜……昨夜,那个亲了你?那不是轻薄,你可别误会了。男子的正常反应都这样,那个,那个……也不是对所有女子都会的啦,至少是有些许好感的……”
完了,他再次语无伦次,到底自己在说什么呀。
“行了!你给我打住!不准哭了!”
阿彩双手将他圈得更紧了,也不知道自个蛮力,人家现在内力全失着呢。“大公子,我,我以后再也不去榻上抱你了,不惹你生气,你不要走啊——不要丢下我——”
为何这话听着这么不舒服?刚才也是自己让人家小姑娘不要再抱他惹他,可人家说出来了,他却生了一股闷气来。
眉头纠结着,“我什么时候说要丢下你了?”
“你都打好包裹了——你都跟阿吉婶辞行了——呜呜。”
“你!你难道还想赖在这儿不成?你不要去悲风寨寻你爹娘的消息?”
“要!”某人从怀里抽出脑袋,破涕而笑,还糊着一脸的泪花。原来是要一同离开呢,误会了,误会了……
莲瑨无可奈何习惯性地替她擦眼泪,这孩子果然是打小缺少亲情温暖,极度没有安全感。

悲风寨,罗阑国东南向戈壁附近的一处村寨。
这寨子建在山腰畔,寨如其名,悲风阵阵,放眼望去四处是残垣断壁,荒芜废弃的景象,不仅如此,四处仍可见白骨累累,有人的,而大多是野狼骸骨。
就在废寨里走了一圈,阿彩浑身的汗毛都立直了,眼前竟浮现出一幕幕惨烈无比的景象,血腥、杀戮,哭泣、那是怎生一个修罗场啊。
爹娘为了她不惜屠戮村寨,可是最后得到的是一具被撕碎的血肉……

想要在这寨子里找一个活人估计比找个鬼都要难,根本就发现不了什么线索。
莲瑨却说:“未必,你可有仔细看过这村子里的骸骨?”
阿彩打了个抖,“骸骨有什么好看的?怪渗人的……”
“这里除了狼骨就是人骨了,狼骸骨就不论了,你瞧这人的骸骨以及腐烂的衣裳痕迹,他们全部都是成男子。也就是说,村寨虽然是毁了,可是人并没有死光死绝了,房屋中可见孩童以及妇女的衣裳,所以这里曾经是有女人和孩子的。足可见你爹娘屠寨的时候是放过了老幼妇孺。”
“大公子,你看得可真仔细,果然是这样呢……”
“照你阿娘所言,这村寨里的女人基本上都是狼族从附近的村子里抢回来的,所以,她们既然逃离了悲风寨,估摸也就是返回了原本的家,也就是这悲风寨附近的村子。”
阿彩顿时恍然,原本以为线索就这么断了,可听得莲瑨这么一分析,又扬起了希望,“对对对!大公子,那我们就去附近的村子都问问!”

不等两人寻到附近的村子,却在悲风寨附近见到一个嚯嚯砍草的小少年。小孩儿约摸十三、四岁年纪,穿着打扮看是草原上普通牧民的孩子。
他见到莲瑨和阿彩从悲风寨中走出来,惊叫了一声扭头就跑,阿彩那容得他跑掉,三两下就逮兔子似的将那少年抓了回来。
“臭小子,你跑什么?见了我们跟见了鬼似的……”
“你们……鬼呀——”
“你有见过这么帅气的鬼么?”阿彩扬了扬脸。
少年却盯着莲瑨瞧,傻傻地说:“没见过这么好看的鬼哥哥……可,可你们从鬼寨子里出来……”
“鬼寨?你说那是鬼寨?那你又为何敢来这鬼寨子边上砍草?”
“我……我,我不怕鬼,村子里的大人们都不敢来这儿。这儿的草特别肥,马儿吃了长得壮实,就,就能卖得好价钱了。”

少年名唤莫多,一来二去,跟莫多混熟了,跟着来到山下的村子,莫多使劲叮嘱他们不可透露他去了鬼寨子附近砍草,若不然,他们家的马就没人敢买了。
看来悲风寨倒成了附近村子牧民的禁忌之地了。
莫多家的村子在草原边上,据说迁到这儿也有二十余年了。阿彩和莲瑨一进村子就打听悲风寨的事儿,人人面若寒蝉,摇头摆手匆匆避走,没人愿意说上一句半句的。
莫多扯着阿彩让她别去问,没人会告诉她关于鬼寨的事儿。
“为何没人会说?”
莫多挠了挠头,瞅了瞅四方,低声说道:“村里的巫师大人说了,那鬼寨死的人太多,冤魂不散,千万别沾惹了,提也不能提起,否则会给村子带来厄运,且会招鬼上身。”
阿彩嗤之以鼻,“有这样的事?所以这大山附近的村子都没人敢靠近鬼寨啰?荒谬,小莫多,你总偷着去打草,可有见过鬼?”
“当然见过,那是一对长得很美的男鬼和女鬼。”
“切,你怎知道是人还是鬼,适才你不也把我们当成鬼了么?”
小莫多见阿彩不信,拍拍胸脯保证自个没说谎,“他们每逢初秋就会出现了,那女鬼在山里哭得可伤心了,他们像影子似的,嗖一下就不见了,你说那不是鬼还是什么?后来我大着胆子去看,发现那附近有一座坟墓,当真是吓死人了。”
一直跟在后边如影随形却没出过声的莲瑨忽就说道:“你带我们去那坟墓看看。”
41.期待的季节
听得莲瑨如此说,阿彩和莫多都愣住了……
“大公子,我们为何去看一座坟墓?”阿彩不解地问。
莫多却连连摆手,身子往后退了几步,“我不去,我不去!那坟墓里有鬼,你们不怕么?不要去,不要去了。”
莲瑨的眼睛冷冷地盯着莫多,仿佛能穿透他的心思,“你不是不怕鬼的么?我们也不怕,这就带我们去吧。”
莫多愣了愣,垂下了脑袋,一声不吭。
“你在说谎,还破绽百出,有什么瞒着我们呢?”
阿彩听得莲瑨如此说,惊诧地望住他,“大公子,不会的,莫多没有理由要说谎呀,你不要想太多了。”
莫多仍旧是垂着头不吭声。
莲瑨又说:“你不带我们去也成,我们自己也能找到,而且,还要告诉村子里的人,你去了悲风寨砍草。”
呃……阿彩哭笑不得,万分同情地摸摸莫多的脑袋瓜子。被威胁了,跟大公子作对可没好果子吃哦,她阿彩早就领略过无数次了。
莫多果然是皱巴着脸抬起头来,先是满目悲愤控诉。瞧见莲瑨板着冷冽的脸孔,知道没有商量的余地,于是很无奈地点头,带路……

原来,莫多也是在后山悲风寨附近撞见那两个鬼。那时,他还只是七岁的孩童,也就是被别的大孩子欺负了,将他骗去了有鬼的悲风寨,方才无意中见到了他们。
那会儿,当真是吓得丢了魂,慌不择路地在山里跑,结果掉沟里,把腿都摔断了……他以为这下要死在沟里了,小孩儿嘛,既痛又害怕,就放声大哭。
结果那美貌的女鬼将他从沟里救了出来,莫多方知道他们是人不是鬼。
那女子的医术很了得,利落地替莫多接好断骨,洒了不知什么药粉,一会儿就不痛了。
美貌的夫妇就住一个坟墓旁边的小木屋里。
坟墓里葬的是他们死去的孩儿,他们就住在那儿陪伴那座坟,说是他们的孩儿太小,一个人躺在地下会孤单、会害怕。
说着说着,那女子哭了……
因为不希望别人来打搅,于是偶尔也会装鬼吓人,走起路来像鬼影似的飞,一眨眼就不见了踪影。
他们让莫多不要说出见过他们的事儿,就道是这后山里果真是有鬼,还亲眼见了,让其他人都不敢再上此山。
莫多喜欢和感激他们,就按着吩咐跟村子里的人说当真见到鬼了,于是就更没人敢靠近后山一步。
而莫多,当然就不再惧怕悲风寨的什么鬼。时而往后山去砍草,替他们在村镇子里带些用品上山。
然而四年前,美貌夫妇便说是有紧要事暂时离开,拜托莫多来后山砍草的时候帮忙照顾那座坟,他们入秋便会回来。可是自那以后,莫多就再也没有见过他们了,
夏末初秋的某一天,莫多在那座坟前见到了烧纸和祭拜品,料想是他们曾前来看望过孩儿,却又离开了。
此后年年如此。
莫多并非日日前去给坟墓除草整理,因而就再也没有遇到过那对美貌夫妇。

站在坟前,一路上默不作声听着莫多讲述的阿彩,瞅了几眼那墓碑上刻的字,就忍不住蹲下埋着脑袋痛哭失声了……
爱女容彩翎之墓。
容彩翎,她终于知道了自己的姓氏,容彩翎——
摸着墓碑上刚劲利落的字体,那是爹爹刻的字么?棱角飞溅,一气呵成,字里行间的悲恸表露无遗。
他们从未忘记过她,即使是以为她死了,也从未将她抛下,十余年日日夜夜陪伴着一座冷冰冰的孤坟。
“爹爹——娘亲,彩翎回来了,彩翎没有死,以后再也不离开你们了——呜呜呜——”
阿彩抱着墓碑哭得伤心,莲瑨在身后将手心轻轻按在她的肩头。莫多却张大嘴巴惊愕地望住阿彩,不明白适才还喜笑颜开的少年为何会抱着墓碑哭得这么伤心,这碑上写的汉字他也看不懂,一时间不知所措起来……
大金小金扑棱棱飞了出来,张开金色的大羽翼,将她拢在其间。

莲瑨和阿彩在那间小木屋里住下了。
莫多说了,每逢入秋,爹娘便会前来祭拜坟墓里的孩儿。与其四处寻找而错过,阿彩决定就留在这里,等候他们。
再过一个夏天,就能见到爹娘了……
将小木屋打扫干净,摸着屋宅中的每一样物事,想到都是爹娘亲手做的,阿彩就觉得满心充溢了幸福和感动。
整日里拽着莫多,要他仔细描述爹娘的长相摸样和一举一动,一点也不能错过,漏过。
莫多虽然对阿彩自称是那对夫妇亲生孩儿一事将信将疑,可也找不出来阿彩冒充人家孩儿的动机,再说也收了些好处,于是便有问必答。
阿彩知道了爹爹身子似乎不大好,总得大碗大碗地喝很苦的药;娘亲医术了得,总是往爹爹身上扎针……
阿彩捏着自个的脸问:“莫多,莫多,我长得像我爹还是我娘?”
莫多左瞅瞅右看看,很无奈地一撇嘴,“你眼睛、嘴巴像你娘,眉毛、鼻梁像你爹,可是为何凑到一块就没你爹娘好看呢?”
阿彩一拍他脑袋瓜子,“你敢说我不好看?欠扁啊你——我还没长开呢,中原人都说人得十八岁才会有大变化,小孩儿长得丑的,长大了准好看。”